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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我国民事诉讼中本证与反证证明标准理解路径新探——基于医疗纠纷案件的实证分析摘要随着我国法治建设的深入推进与民事诉讼理论的精细化发展,证明标准作为连接案件事实与法律规范的核心枢纽,其理论清晰度与适用统一性对于实现司法公正至关重要。然而,在我国民事诉讼实践中,对于本证与反证的证明标准,长期存在着理论上的模糊与实践中的分歧,即反证是否应达到与本证相同的“高度盖然性”标准,始终是困扰司法实务的难题。这一问题在具有“举证责任倒置”特性及高度信息不对称性的医疗纠纷案件中,表现得尤为突出与尖锐。本研究旨在通过对医疗纠纷案件的系统性实证分析,深入剖析当前司法实践中对本证与反证证明标准的真实理解与适用样态,并在此基础上,探索构建一个更为科学、合理的理解路径,为解决相关司法困境提供理论依据与实践指导。本研究综合运用规范分析法与案例实证研究法,在对我国民事诉讼法及其司法解释中关于证明责任与证明标准的规范进行体系化梳理的基础上,通过对近年来全国范围内具有代表性的医疗纠纷裁判文书进行类型化与深度剖析。研究结果表明,当前司法实践在处理本证与反证的证明标准问题上,存在着显著的“同化”倾向。即,法院在裁判中往往不自觉地要求提出反证的一方(无论是患者方反驳鉴定意见,还是医方反驳患者主张),其证据亦须达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强度,实质上是将旨在动摇待证事实的“反证”错误地等同于需要独立证明一个对立事实的“本证”,从而不合理地加重了反证方的证明负担,导致裁判结果的摇摆与不公。本研究得出的核心结论是,本证与反证在证明功能与逻辑目标上存在根本差异,其证明标准理应有所区分。本证的证明标准是积极性的“建构标准”,要求将待证事实的成立提升至“高度盖然性”的法律确信程度;而反证的证明标准则是消极性的“解构标准”,其目标仅在于将本证已建立或试图建立的确信度,拉回到“高度盖然性”的门槛之下,使其处于真伪不明的状态即可。因此,反证的证明标准应低于本证,达到“使本证事实发生动摇”或“产生合理怀疑”的程度即为足够。本研究对于丰富和发展我国民事证明理论,澄清长期以来的理论误区,指导司法实践在医疗纠纷等复杂案件中更为公正、合理地分配证明责任与适用证明标准,具有重要的理论和实践意义。关键词本证;反证;证明标准;高度盖然性;医疗损害责任;举证责任倒置引言在当今中国全面推进依法治国、努力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的宏大社会背景下,民事审判作为社会矛盾的“减压阀”与权利保护的“最后一道防线”,其功能的实现,根本上依赖于对案件事实的准确查明。在以辩论主义为基本构造的现代民事诉讼中,事实的查明主要通过当事人双方的举证、质证活动来完成。“谁主张,谁举证”原则所分配的,是提出“本证”的责任,即当事人需就其主张的、有利于己的案件事实,提出证据加以证明。而与之相对的“反证”,则是对方当事人为动摇、削弱甚至否定该事实而提出的证据。本证与反证,如同诉讼攻防中的矛与盾,共同构成了民事证明活动的全貌。然而,一个长期困扰我国民事诉讼理论与实践的根本性问题是:举起“盾牌”(提出反证)的难度,是否应当与挥舞“长矛”(提出本证)的难度完全一样?即,反证的证明标准,是否也必须达到法律为本证所设定的“高度盖然性”门槛?这一问题在一般的民事案件中已然存在争议,而在专业壁垒高耸、信息严重不对称、且适用“举证责任倒置”特殊规则的医疗纠纷案件中,则被急剧放大,成为制约该类案件公正审理的关键因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在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中,患者只需初步证明其在诊疗活动中受到了损害,以及该损害与诊疗行为之间存在表面上的关联,举证责任即转移至医疗机构一方。医疗机构需要就其诊疗行为不存在过错,或者损害的发生与诊疗行为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等免责事由,承担本证的证明责任。此时,患者方所提出的、旨在反驳医方主张(特别是反驳鉴定意见)的证据,便构成了典型的反证。如果要求患者的反证也必须达到“高度盖凡性”地证明医方“一定存在过错”或“一定存在因果关系”,那么法律所设定的举证责任倒置规则,其保护患者(作为信息弱势方)的立法初衷,将在证明标准的适用环节被实质性地架空。然而,目前关于这一核心问题的专门性、体系性研究尚不充分,司法实践中对此问题的处理也缺乏统一、清晰的指导,导致在实际应用中,法官自由裁量的空间过大,同案不同判的现象屡见不鲜。因此,深入研究该问题具有极其重要的现实意义。本研究旨在系统探究我国民事诉讼中本证与反证证明标准的内在逻辑差异,并以医疗纠纷这一疑难案件类型为实证分析的“解剖样本”,构建一个“理论辨析—实践诊断—模式重构”的研究框架。本研究的核心目的,是要通过对大量司法判例的深度分析,揭示当前法院在裁判此类案件时,对反证证明标准所持的真实态度与内在逻辑,诊断其中存在的认知误区,并在此基础上,为本证与反证的证明标准,构建一个更具逻辑性、层次性与操作性的新型理解路径。此项研究在理论层面的意义,在于为我国长期聚讼纷纭的证明标准理论,提供一个逻辑自洽的解释框架;在实践层面的意义,则在于为法官公正审理医疗纠纷等知识鸿沟巨大的案件提供清晰的裁判指引,从而确保举证责任分配的程序设置,能够真正有效地服务于实现实体正义的最终目标,丰富和完善我国的民事诉讼证据法理论体系。文献综述围绕民事诉讼证明标准,特别是本证与反证的关系,国内外法学界进行了长期而深入的理论探索,形成了丰富的学说流派。这些理论成果,为本研究的展开提供了坚实的学术对话基础和广阔的比较法视野。国外学者对于证明标准的研究,在不同法系呈现出各具特色的理论体系。在大陆法系,以德国法学为代表,其通说理论将民事诉讼的证明标准确立为“排除合理怀疑的高度盖然性”,即法官根据全案证据,内心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压倒性的优势,足以排除其他可能性。对于反证,德国理论界清晰地将其与“对待证事实的单纯否认”以及“提出对立事实的抗辩”区分开来。通说认为,反证的目的并非要证明一个与本证事实相对立的新事实,而仅仅在于“动摇”法官对本证事实的心证,即破坏本证所试图建立的高度盖然性。因此,反证无需达到独立的证明程度。在英美法系,证明标准被划分为更为明确的层次,主要包括“优势证据”、“清晰且有说服力的证据”和“排除合理怀疑”。在绝大多数民事案件中适用的是“优势证据”标准,即一方证据所证明的事实,其发生的可能性超过50%即可。在此框架下,反证的功能同样被理解为将对方证据的证明力拉回到50%的平衡线以下。这些域外成熟的理论,共同揭示了一个核心法理:本证与反证在证明目标与功能上的根本差异,决定了其证明的难易程度不应等同。国内学界对证明标准的研究,自我国确立辩论主义诉讼模式以来,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关于本证的证明标准,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将其表述为“使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学界普遍将其概括为“高度盖然性”标准,并就其内涵与英美法“优势证据”标准的异同进行了广泛探讨,这已基本成为理论与实务界的共识。然而,对于反证的证明标准,学界的观点则远未统一,主要存在以下几种代表性学说。第一种是“同一标准说”。该观点认为,无论是本证还是反证,都是为了说服法官,因此都应当适用统一的高度盖然性标准,只有达到这一标准的反证,才能成功推翻本证。第二种是“降低标准说”。该观点借鉴了大陆法系的通说理论,认为本证与反证功能不同,反证的目的仅在于使本证事实陷入真伪不明,因此其证明标准应低于本证,达到“使法官产生合理怀疑”或“使本证事实发生动摇”的程度即可。以张卫平、陈瑞华等为代表的多数程序法学者持此观点。第三种是“功能区分说”。该观点进一步将反证区分为旨在直接否定本证证据真实性的“狭义反证”,和旨在通过证明另一事实来间接否定本证事实的“间接反证”,并认为前者无需独立的证明标准,后者则可能需要达到一定的证明强度。在医疗纠纷案件的专门研究领域,学者们的研究主要聚焦于“举证责任倒置”规则的适用范围、构成要件以及其与因果关系推定的关系。学者们普遍肯定了该规则在缓和医患信息不对称、保护患者权利方面的积极意义。但同时,也有大量研究指出了该规则在实践中给医疗机构带来的巨大压力,以及在因果关系不明时法官裁量的困境。然而,将证明标准理论,特别是本证与反证的标准差异问题,与医疗纠纷中举证责任倒置的具体场景进行深度结合的系统性研究,尚显不足。尽管已有研究在理论层面为我们区分本证与反证的证明标准提供了重要的智力支持,但仍存在以下几个值得本研究深入探索的切入点。第一,在研究方法的实证性上,现有关于反证证明标准的研究,绝大多数停留在纯粹的理论思辨与逻辑推演层面,“降低标准说”虽然在学理上更具说服力,但它在多大程度上被我国的司法实践所接受?法官在真实的裁判活动中,究竟是如何把握反证的证明尺度的?对于这些问题,目前尚缺乏基于大规模司法判例的系统性实证考察与数据支撑。第二,在问题聚焦的精准度上,现有研究多在一般意义上讨论本证与反证,而未能将这一理论争议,置入像医疗纠纷这样矛盾最为集中、规则最为特殊的“极限情境”中进行检验。医疗纠纷中,医方承担的倒置证明责任与患者方提出的反证,为我们观察反证证明标准的适用提供了一个绝佳的、高清晰度的窗口,但专门利用这一窗口进行“透视”的研究相对匮乏。第三,在对策构建的针对性上,现有研究提出的理论模型,与司法实践中法官面临的裁判压力、鉴定意见的权威性等现实因素的结合尚不够紧密,导致提出的对策有时难以有效回应实践中的真问题。鉴于此,本文将从一个新的、以“司法实践的真实样态”为出发点的研究视角切入,不再简单地进行理论的“应然”阐述,而是将研究的重心置于“实然”的诊断之上。本文的独特价值在于,将首次通过对医疗纠纷案件的大规模实证分析,客观地描绘出我国法院在处理反证证明标准问题上的真实图景与内在逻辑,并在此坚实的实证基础之上,对现有的理论模型进行修正与重构,以期弥补已有研究在实证维度与实践结合度上的不足,为该问题的最终解决提供更具说服力与实用性的研究成果。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通过对医疗纠纷案件的实证考察,深入剖析我国民事诉讼实践中对本证与反证证明标准的真实适用情况,并在此基础上重构一个更具科学性的理论理解路径。为实现这一兼具实证诊断与理论建构双重目标的研究任务,本研究在整体设计上采用了以案例实证研究为核心,以规范分析法为理论根基的综合性研究方法,构建了一个“理论预设—实践检验—偏差分析—理论重构”的研究逻辑链条。本研究的资料来源主要由两大部分构成,分别服务于理论预设与实践检验。第一部分是规范性与理论性文献。这是本研究构建理论分析框架的基础。研究团队系统梳理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等法律文件中,所有涉及证明责任、证明标准、举证责任分配(特别是举证责任倒置)的条文。同时,广泛研读了国内民事诉讼法学界关于本证、反证、证明标准理论的主流学术专著与核心期刊论文,形成了关于“同一标准说”与“降低标准说”等核心争议的清晰理论图景。第二部分是本研究的核心实证材料——医疗纠纷司法裁判文书。为确保研究结论的客观性与时效性,本研究依托“中国裁判文书网”、“北大法宝”等法律专业数据库,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靶向案例检索。检索的时间范围设定为《民法典》生效后(2021年1月1日)至研究启动前,以确保所有案例均适用最新的法律规范。检索的案由限定为“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为精准定位研究对象,检索关键词采用了多组交叉组合,包括“证明标准”、“高度盖然性”、“反证”、“鉴定意见”、“推翻”等。在初步获得数千份判决书后,研究团队制定了严格的入样筛选标准:案件的核心争议必须涉及医方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或与损害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判决书中必须有当事人一方(特别是患者方)明确提出反证以反驳对方主张(特别是反驳鉴定意见)的情节;最重要的是,法院必须在“本院认为”部分,对本证或反证的证明程度进行了明确的论述或评价。通过此种目的性抽样,本研究最终构建了一个由上百份具有高度代表性的、覆盖不同地域与审级的判决书组成的深度分析样本库。在数据分析方法上,本研究将以定性的内容分析法为主,对样本判决书进行精细化的“文本细读”。分析的核心,并非简单统计案件的胜败,而是要深入到裁判文书的说理内核,重构法官的“裁判思维过程”。具体而言,分析将围绕以下几个核心问题展开:第一,法官在裁判文书中是如何表述本证(通常是医方所承担的倒置责任)的证明标准的?第二,当事人(通常是患者方)提出了何种类型的反证?第三,法官在评价这些反证时,明确或隐含地适用了何种证明标准?是要求反证达到“高度盖然性”地证明一个相反的事实,还是仅仅要求其“足以动摇”本证事实的成立?第四,法官最终采纳或不采纳反证的理由是什么?这些理由背后反映了法官怎样的证明观念?通过对所有样本案例的上述信息进行系统性的编码、比较与归纳,本研究旨在客观地类型化当前司法实践中存在的不同裁判模式,并分析各种模式的出现频率与内在逻辑。在此基础上,本研究将运用规范分析法,将这些从实践中提炼出的裁判模式,重新置于民事诉讼的法理框架中进行审视与批判,从而深刻揭示实践与“降低标准说”这一应然理论之间的差距及其产生原因,为最终提出具有针对性的理论重构方案奠定坚实的实证基础。研究结果通过对《民法典》施行以来全国范围内上百份医疗损害责任纠纷的典型判决书进行系统性的文本分析,本研究客观、深入地揭示了我国司法实践在处理本证与反证,特别是反证证明标准问题时,所呈现出的复杂且充满内在矛盾的真实图景。实证分析结果有力地证明,尽管“降低标准说”在学理上已占据主流,但在司法实践的一线,法官们受传统证明观念、对鉴定意见的依赖以及裁判风险规避等多重因素影响,普遍倾向于对反证适用与本证趋同的、更为严苛的证明标准,从而在客观上形成了对反证方(多为患者)的程序性不利。第一,本研究最核心的发现是,司法实践中普遍存在对“反证”与“提出一个需要本证的对立主张”的混淆,导致对反证适用了错误的“同化标准”。在大量的样本判决中,当患者方对医疗机构依据鉴定意见所作出的“无过错、无因果关系”的本证主张提出反驳时,法院在评价患者方证据(即反证)的效力时,其裁判说理的逻辑常常表现为:审查患者方的证据是否“足以证明”医疗行为“存在过错”或“存在因果关系”。例如,判决书中会频繁出现“原告所提供的证据,不足以形成其主张的医方存在过错的高度盖然性,故本院不予采信”之类的表述。这种裁判逻辑的背后,是法官不自觉地将反证的任务,从“动摇医方主张的成立”偷换为了“证明一个与医方主张完全对立的新主张”。这实质上是要求反证承担了本证的证明功能,对其适用了“高度盖然性”这一本证的证明标准。这种“同化”处理,完全忽略了反证在证明体系中的独特功能定位,从根本上违背了证明责任的分配原理。第二,实证分析发现,司法鉴定意见在医疗纠纷案件中扮演了“准裁判”的角色,极大地抬高了反证的实际门槛,使得对鉴定意见的反驳异常困难。在绝大多数案件中,医疗机构一旦获得支持其主张的司法鉴定意见,其倒置的举证责任在法官看来就基本上已经完成。此时,证明的“皮球”被完全踢回给了患者方。当患者方提出证据(如其他专家的意见、医学文献、诊疗常规等)以反驳鉴定意见时,法院普遍表现出极高的审慎。样本案例显示,除非患者能够指出鉴定程序存在严重违法、鉴定依据明显虚假等极端情况,或者能够提供一份由更高级别鉴定机构出具的、结论完全相反的新鉴定意见,否则,仅仅是针对鉴定意见的逻辑、论证或部分事实认定提出的质疑,几乎无一例外地被法院以“不具有足以推翻鉴定意见的证明力”为由予以驳回。这种现象的背后,是法院将鉴定意见这一证据方法,不当地上升为了一个“事实标准”。对它的反驳,不再是一个简单的“使之发生动摇”的过程,而被异化为了一个需要压倒性优势证据才能完成的“推翻”过程,这使得反证的证明标准在无形中被提升到了远超“高度概况性”的程度。第三,本研究也观察到,在少数审级较高或说理更为精深的判决中,开始出现对反证证明标准更为科学的认知与表述,但这些判决仍是凤毛麟角,尚未形成主流。在这些判决中,法官明确区分了本证与反证,并在裁判理由中阐述,反证的功能在于“使待证事实的认定陷入真伪不明的状态”,或者“使本院对鉴定意见的确定性产生合理怀疑”。在这些案件中,法官更愿意对患者方提出的、虽不足以直接推翻鉴定但确实能揭示鉴定意见存在矛盾或疏漏的证据,给予更多的关注,并可能最终结合案件其他情况,作出对患者方有利的裁决,例如,酌情判定医疗机构承担部分赔偿责任。这些判决虽然数量不多,但它们如同一股清流,代表了司法实践中正在萌芽的、更为精细化的证明理念,为本研究构建新的理论路径提供了宝贵的实践印证。讨论本研究通过对医疗纠纷案件的系统性实证考察,揭示了我国司法实践在处理反证证明标准问题上,普遍存在着将反证“本证化”、将鉴定意见“权威化”的倾向,从而导致反证标准被不当抬高的现实困境。这一系列发现,不仅深刻地诊断了当前民事证明领域的“实践病灶”,更在理论创新、司法改革乃至立法完善层面,为我们提供了极具价值的深刻反思与建构方向。首先,本研究结果在民事诉讼法理论上的核心贡献,在于它以坚实的实证证据,为学理上长期争鸣的“降低标准说”提供了强有力的实践背书,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一套更具逻辑层次性与解释力的“证明标准二阶层模型”。传统的证明理论,往往在一个平面上讨论“高度盖然性”标准,而未能清晰地区分该标准在不同证明阶段与面向上的作用差异。本研究提出的“二阶层模型”,则将证明过程立体化了。第一阶层是“建构性证明”,即本证的证明过程,其目标是积极地、从无到有地构建起法官对案件事实的内心确信,使其从0%的起点,跨越“高度盖然性”这条法律预设的“确信线”。第二阶层是“解构性证明”,即反证的证明过程,其目标是消极地、从有到无地瓦解法官已经形成或将要形成的内心确信,其任务仅仅是把已经越过“确信线”的事实,重新拉回到线的下方,使其退回到“真伪不明”的混沌状态。这一模型的理论创新之处在于,它从证明的“方向”与“目标”的根本不同出发,雄辩地论证了本证与反证证明标准在“量”上必然存在差异。反证所需施加的“力”,仅仅是克服本证证据已经形成的“优势证明力”即可,而无需达到独立建构一个对立事实所需的、完整的“高度盖然性”之力。这一理论模型,不仅逻辑上更为自洽,也为司法实践提供了一个更为清晰、可操作的思维工具。其次,本研究结果的实践启示是直接而深刻的,它为我国司法实践,特别是医疗纠纷案件的审理,指明了具体的改革方向。第一,对于法官而言,必须在裁判观念上完成一次深刻的“去同化”转变。法官在审理案件时,必须时刻保持对本证与反证功能差异的清醒认知。在评价反证时,法官内心所要叩问的问题,不应是“这份证据是否足以让我相信一个相反的事实”,而应是“这份证据是否足以动摇我之前对本证事实的信赖”。特别是在面对司法鉴定意见时,法官必须坚守其作为最终事实认定者的职责,将鉴定意见还原为其本质——即一种具有高度专业性的言词证据,而非不可挑战的“科学圣旨”。法官应主动、审慎地对鉴定意见的论证过程、逻辑链条进行审查,并将当事人提出的、具有一定合理性的反证,作为审查其可靠性的重要参照。第二,对于诉讼参与人而言,本研究的结论同样具有重要的策略指引意义。对于承担反证责任的一方(如医疗纠纷中的患者),其诉讼策略的重心,应当从“努力证明自己是对的”,转向“有效论证对方是错的或不确定的”。其举证和辩论,应聚焦于揭示对方证据(特别是鉴定意见)的内在矛盾、逻辑漏洞、与案件事实的脱节之处,其目标是成功地在法官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而非完成构建一个完整事实的艰巨任务。第三,对于未来的司法解释乃至立法完善而言,本研究的发现也提供了有益的思路。未来的司法解释,可以考虑更为明确地规定反证的证明标准,例如,可以表述为“反证的提出,应以足以使法官对本证事实的成立产生合理怀疑为标准”。同时,可以设计更为精细的鉴定意见审查规则,要求法官在判决书中必须对当事人就鉴定意见提出的实质性质疑作出明确的回应,以增强裁判的透明度与公信力。然而,本研究也清醒地认识到其存在的局限性。第一,本研究的样本虽然具有代表性,但毕竟有限,其结论的普适性有待更大规模的、甚至包含定量分析的实证研究所检验。第二,本研究主要聚焦于医疗纠纷,虽然该领域问题突出,但将本研究的结论推广至所有类型的民事案件,仍需对其他案件类型(如知识产权、环境侵权等)的司法实践进行更为细致的考察。第三,法官在实践中对反证适用严苛标准,其背后除了证明观念的偏差,可能还存在案件压力、维稳考量、避免改判风险等更为复杂的社会与制度性因素,本研究对此的挖掘尚不够深入。基于这些局限性,未来的研究可以在以下方向上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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