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流浪的星星》中的“追寻”主题

第1页（共1页）第第页（共23页）论《流浪的星星》中的“追寻”主题摘要：《流浪的星星》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勒克莱齐奥的代表作。作者描绘了“二战”背景下的殖民战争、种族暴力和自然破坏，展现了弱势文明中边缘族裔的流浪历程。他们虽被迫流亡，充满生存危机和精神困惑，却依然积极追寻自我身份和民族身份。同时，他们也在重建精神家园、追溯记忆故园，并展开政治自由抗争、信仰自由实践与心灵自由超越。作者借“星星”的流浪，传达了对身份认同以及不同身份、不同文化之间矛盾冲突的深入思考，并寄寓了对民族平等与世界和平的现实期盼。本文旨在分析作品中的“追寻”主题，引导读者正确思考文化冲突问题。关键词：勒克莱齐奥；《流浪的星星》；追寻；自由；和平Abstract：TheWanderingStaristhemasterpieceofNobelPrizewinnerLeClézio.Theauthordepictscolonialwars,ethnicviolence,andnaturaldestructioninthecontextofWorldWarII,andshowsthewanderingofmarginalizedethnicgroupsinavulnerablecivilization.Forcedintoexile,fullofexistentialcrisesandmentalconfusion,theycontinuetoactivelypursuetheirownandnationalidentity.Atthesametime,theyarealsorebuildingtheirspiritualhomes,tracingtheirmemoriesoftheirhometowns,andcarryingoutpoliticalfreedomstruggles,thepracticeoffreedomofbelief,andthetranscendenceofspiritualfreedom.Throughthewanderingsofthestars,theauthorconveysin-depthreflectionsonidentityandthecontradictionsandconflictsbetweendifferentidentitiesandcultures,andconveysrealisticexpectationsfornationalequalityandworldpeace.Thepurposeofthisarticleistoanalyzethethemeof"pursuit"intheworkandguidereaderstothinkcorrectlyabouttheproblemofculturalconflict.Keywords：LeClézio;TheWanderingStar;pursuit;freedom;peace一、绪论勒克莱齐奥是法国“新寓言派”新寓言派，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法国涌现出一批作家，他们善于在古典神话题材中寻找写作灵感，在对神话故事改写的基础上，他们将对现代生活的反思、对某些人文价值观的追求植入作品中，从而使作品饱含哲理寓意”。见杜佳澍、王冰冰：《试论20世纪法国当代文学新寓言派》，载《法国研究》，2020年第3期，第82页。的重要代表作家。从1963年到2006年，他获得了多项重要文学奖项，并于2008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流浪的星星》是其重要的反战文学作品。这部作品以第二次世界大战为背景，描绘了犹太人和阿拉伯人的流亡与追寻，表达了对自由与和平的期盼。新寓言派，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法国涌现出一批作家，他们善于在古典神话题材中寻找写作灵感，在对神话故事改写的基础上，他们将对现代生活的反思、对某些人文价值观的追求植入作品中，从而使作品饱含哲理寓意”。见杜佳澍、王冰冰：《试论20世纪法国当代文学新寓言派》，载《法国研究》，2020年第3期，第82页。（一）研究背景及意义1.研究背景从2008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公告中，我们可以得知：勒克莱齐奥是“一位标志文学新开端的作家，一位书写诗歌历险、感官迷醉的作者，是在主导文明之外和之下探索一种人性的探索者”余中先：《法语文学十年，平静之中见新意》，载《外国文学动态》，2011年第5期，第36页。。在他的创作中，我们可以看出他始终关注文明冲突，追求人性自由。作为一位行动作家，勒克莱齐奥始终与时代同频共振，通过文学介入的方式，表达自己鲜明的人道主义立场。他在《流浪的星星》中，影射了“二次大战后的当今世界格局与绵延至今的以巴冲突”王珊：《勒克莱齐奥的儿童视角小说研究》（硕士学位论文），华中师范大学，2012年，第21页。。作者通过主人公艾斯苔尔的生命历程，展现了不同民族与文明间的冲突及其带来的灾难，同时也为巴以冲突提供了文学层面的解决构想，即以相互尊重、理解与包容的态度实现多元文化共存和真正的自由。可见，该小说不仅是勒克莱齐奥反映现实问题的一贯延续，更是他“探索拯救之路的一次宗教乌托邦尝试”趙丹：《勒克莱齐奥生态乌托邦的建构》（硕士学位论文），东北师范大学，2014年，第22页。。因而该作品具有重要的文学意义和社会意义，这也引发了国内学者的关注和研究。余中先：《法语文学十年，平静之中见新意》，载《外国文学动态》，2011年第5期，第36页。王珊：《勒克莱齐奥的儿童视角小说研究》（硕士学位论文），华中师范大学，2012年，第21页。趙丹：《勒克莱齐奥生态乌托邦的建构》（硕士学位论文），东北师范大学，2014年，第22页。2.研究意义对《流浪的星星》中的“追寻”主题的研究，在文学意义方面，有助于帮助深入理解作品的主题意蕴，解析作者的创作意图和人道主义立场；在学术研究意义方面，目前学界对该作品的“追寻”主题的专题研究还有较大空间，因而该研究也可丰富相关学术研究成果；在社会现实意义方面，可为生活中的文化冲突提供一定的文学方面的解决构想。（二）国内研究现状分析勒克莱齐奥在法国文坛虽享有盛誉，但一开始在中国的关注度却很有限。20世纪末，他的作品仅被“鲜少的法语译者与研究法国当代文学的学者所认知”祝美佳：《<流浪的星星>中的创伤书写研究》（硕士学位论文），云南师范大学，2023年，第2页。。其中袁筱一教授于1998年译介出版了他的代表作《流浪的星星》，但该作品一直未能产生广泛影响。直至2008年勒克莱齐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其作品才引起国内学者的广泛关注。从知网等数据库收集到的相关文献来看，目前学界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跨学科研究、作品书写研究、叙事艺术研究和作品主题研究等方面。祝美佳：《<流浪的星星>中的创伤书写研究》（硕士学位论文），云南师范大学，2023年，第2页。一、跨学科研究。学者们运用心理学、美学、哲学知识对作品进行解读。心理学方面，王婧（2012）运用神话-原型批评理论，阐释了作者万物有灵论与循环生命观的创作思想；李雁和曾飞扬（2022）结合自我认知理论，分析了主人公自我认知障碍的形成原因，探究了家庭、民族和宗教身份对个体认知的影响。美学和哲学方面，关晶（2010）从自然元素审美和人类自然性回归两方面揭示了生态审美中的自然性特征；蒲真真（2012）对作品的审美价值进行了批判性阐释；乔婷婷（2015）提出作品通过描写战争体验下的荒诞存在，揭示了世界的荒诞本质。二、作品书写研究。学者们的研究主要涉及自然书写、神秘书写和创伤书写。自然书写研究方面，尹利华（2010）认为作者对自然物进行平等赋权，展现了万物平等的生态观；趙丹（2014）分析了作者的生态主义思想及生态乌托邦的内涵；万梦婕（2016）通过解构自然空间叙事，揭示了自然意象的哲学内涵；宋娅婷（2019）探究了自然元素的象征意蕴、自然书写的艺术特征及人与自然的关系；程正媛（2020）通过解析作品中人与自然的关系，揭示了环境危机的深层内涵。神秘书写研究方面，董楠楠（2022）指出作品在拯救的途径、生活的艺术和复魅的生活上呈现出了显著的神秘主义特征。创伤书写研究方面，刘妍妮（2018）指出该作品延续了作者对战争创伤的书写传统，里面交织着战争、社会与文化等多重创伤形态；祝美佳（2023）从创伤表现、书写手法、作家经历与书写意义等方面作了细致分析。三、叙事艺术研究。学者们的研究涉及叙事视角、叙事空间等。叙事视角研究方面，王珊（2012）分析了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交替的儿童视角叙事；卢姗（2014）认为儿童视角赋予作品鲜明的文本特征；李巍（2014）指出作品通过视角转换、双重视角交替、人称切换及多感官叙事的融合，构建了立体化的叙事视角体系。叙事空间研究方面，闫晓艳（2013）认为主人的流浪经历构建了复杂的心理空间表征；卢建飞（2020）论证了空间叙事对人物塑造、情节推进和主题深化的作用。而蒲真真和张平（2012）基于小说诗学理论，从叙事视角、叙事结构、叙事时间和叙事场景四个方面进行了系统阐释。四、主题研究。学者们的研究主要涉及战争、自然、创伤、流浪等主题。战争主题研究方面，袁筱一（1996）指出作品反映了勒克莱齐奥对战争根源的深刻思考。自然主题研究方面，李崇玲（2011）认为作品批判了人对自然的破坏及“文明人”对“自然人”的入侵，表达了对人与自然和谐关系的追求。创伤主题研究方面，林莺（2015）提出作品延续了作者创作中一贯的创伤主题及其创伤性体验的呈现；祝美佳（2023）指出作品通过暴力创伤、失亲创伤及流亡创伤等生存困境，呈现了人物对身份认同的困惑与追寻。流浪主题研究方面，孙雪娇（2010）认为作品呈现了永世漂泊的生存图景；张叶叶（2014）指出作品塑造了逃离战争与殖民创伤的流浪者群像，构建了充满希望的流浪诗学；赵清（2015）结合宗教流浪与精神流浪，分析了作品的流浪主题及社会历史意义；万梦婕（2016）则结合作者生平经历分析了流浪的动因、目的与积极意义。然而学界对“追寻”主题的探讨相对不足，相关内容只有少量提及，易新农（1990）提及对某种价值观的追寻，樊伊人（2012）论及流浪中的精神追寻。此外，学者们还涉及女性形象分析、形象比较、身份政治探讨、人道主义阐释等方面。李双双（2012）分析了作品中女性形象的生存境遇，揭示了作者的女性创作观和女性立场。孙雪娇（2010）通过对比作品主人公与其他作品中的流浪汉形象，指出了二者在形象特征、流浪经历和精神轨迹上的显著差异。陈希（2015）认为作品展现了都市空间中的身体政治与空间革命；郝晨宇（2019）结合文化身份理论，探讨了主人公对主体性困境的超越及少数族裔儿童的身份建构路径；卢建飞（2020）则分析了作品中少数族裔的政治诉求与身份认同问题。李汪洋（2012）指出作品通过呈现被主流文明边缘化的群体与文明，体现了作者鲜明的人道主义立场。可见学界对《流浪的星星》的研究视角比较丰富，视野比较开阔，成果也较丰硕。但关于作品中“追寻”主题的研究还较为薄弱，有待进一步深入挖掘。（三）研究内容及方法1.研究内容本文主要对《流浪的星星》中的“追寻”主题展开研究。首先，结合时代背景，从殖民战争、种族暴力和自然破坏三方面分析艾斯苔尔视角下异化的现实世界。其次，探讨艾斯苔尔在流亡途中，对自我身份和民族身份的双重追寻。再次，从精神家园的建构和记忆故园的追溯分析艾斯苔尔等人的家园追寻。最后，阐释作品中的政治自由抗争、信仰自由实践和心灵自由超越三方面的自由追寻。最终概括勒克莱齐奥的思想主张及创作意图。2.研究方法一、文本细读法。结合《流浪的星星》中主人公艾斯苔尔的流亡命运，细致分析主人公和所在民族流亡的背景，及在流亡中对身份、家园和自由的追寻。二、社会历史批评法。结合《流浪的星星》的创作背景和主人公艾斯苔尔所在民族的文化背景，阐述“追寻”主题的社会意义。二、异化的现实世界作为一名人道主义作家，勒克莱齐奥始终关注边缘文明，反思西方文明中的异化问题，为边缘群体发声。他的作品大多记录了战争年代的事件，表达了对弱势文明的同情与明确的反战立场。在《流浪的星星》中，他通过描写殖民战争、种族暴力以及自然破坏，深刻揭示了异化的现实世界。（一）殖民战争战争是勒克莱齐奥写作的原初起点。“童年时关于二战的记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勒克莱齐奥战争书写的方式，即以平民的视角呈现战争，同时关注战争对平民的伤害。”樊艳梅：《见证与介入——勒克莱齐奥短篇小说中的战争书写》，载《当代外国文学》，2021年第1期，第107页。《流浪的星星》描绘了一群因殖民战争而被迫流亡的难民。流亡不仅使他们遭受肉体上的饥饿与寒冷，更带来精神层面的孤独与恐惧。作者没有直接描写战争的血腥场面，而是通过少数族裔儿童的战争体验，折射战争中个体的生存困境，从而使读者深刻体悟战争的残酷性。儿童艾斯苔尔原本对战争缺乏明确认知，因为她的父亲“几乎闭口不提战争”[法]勒克莱齐奥：《流浪的星星》，袁筱一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6页。本文所引《流浪的星星》原文，若无特别说明，均引自该书。。这种认知空白在一天清晨被打破：当目睹头戴滑稽羽饰帽的意大利宪兵和警察强行搬走费恩先生“看得比生命里所有的一切都要重”的钢琴时，当这件被费恩先生视为生命中唯一的珍宝被抬至终点旅馆饭厅的瞬间，艾斯苔尔感到喉咙一阵发紧，因为她“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是战争”。这是小说中首次明确出现“战争”一词。这看似平淡的笔触，却促使读者直面战争的残酷。费恩先生原本是维也纳一位知名钢琴家，然而战争不仅剥夺了他往日的荣光和妻子的生命，更摧毁了他“生活中留下的惟一的东西”。曾经的艾斯苔尔只是从费恩先生所弹奏的曲调中感受到一种“叫人泪盈双眼的忧伤”，而如今的她却直面了战争对人的戕害。樊艳梅：《见证与介入——勒克莱齐奥短篇小说中的战争书写》，载《当代外国文学》，2021年第1期，第107页。[法]勒克莱齐奥：《流浪的星星》，袁筱一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6页。本文所引《流浪的星星》原文，若无特别说明，均引自该书。物质财富的丧失远不及精神依托的消亡更具创伤性。战争不仅摧毁了费恩先生的物质寄托，更瓦解了艾斯苔尔珍视的生命联结。当艾斯苔尔得知好友马里奥的死讯时，她拒绝接受现实，执着地想象马里奥仍像往常般漫步于田野山脚，吹着口哨召唤蟒蛇。然而这场乌托邦式的幻想很快便遭到战争残酷现实的二次冲击——那个用西班牙语唤她“艾斯苔利塔，小星星”、允许她像男孩般疯跑、总为她遮挡烈日的高大慈爱的父亲，最终走进了草丛，再也没有回来；那个活泼敏捷、总带着猎犬奔跑着穿过灌木丛的牧羊少年，最终平躺在基布次中央大楼平台的水泥地上，仿佛只是在中午的暑气中睡着了；那个曾经承诺要与她在加拿大结婚的恋人，也倒在了台伯里亚德湖畔的战场上。作者描写了战争对艾斯苔尔亲友的生命剥夺，但却是以诗意化的叙述来代替对死亡的残酷刻画。这种写作方式虽然消解了死亡的真实感和战争的残酷性，但却以无声的痛苦更深刻地揭示了战争对个体物质和精神的双重剥夺。战争迫使艾斯苔尔告别了平静美好的少女生活，不得不跟随母亲与犹太村民一起踏上逃亡之途。对流亡的犹太人而言，“时间已经停止存在了”，因为此后流浪成为常态，战争带来的创伤永无止境。作者通过描写艾斯苔尔的所见所闻和亲身经历，深刻揭示了殖民战争对个人和民族的残害，表达了对殖民战争的强烈批判。（二）种族暴力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种族主义猖獗。希特勒对犹太人实施种族灭绝政策，直接导致犹太人被大肆屠杀，给犹太民族造成了严重的种族创伤。《流浪的星星》以这段历史为叙事背景，深刻揭示了当时严重的种族暴力。“空间，就是一种隐秘的微型的政治形式，它是权力压迫与反抗的一种方式。”卢建飞：《政治诉求与文化认同——勒克莱齐奥小说中的身份政治研究》（硕士学位论文），华中师范大学，2020年，第55页。圣·马丁村是意大利法西斯政权统治下的犹太聚居区，其空间形态深刻反映了种族压迫的本质。意大利宪兵驻地终点旅馆作为统治权力象征，是“一座高大的白色建筑，在广场上就可以看到旅馆绿色的百叶窗”。宪兵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旅馆底层的饭厅聊天或打牌，只有天晴时会在广场进行象征性巡逻。然而犹太居民的生存境况与其形成鲜明对比：他们被迫聚居在“广场的低处，通往坟墓的那条街上”，每天必须到终点旅馆前“排一次队，划个到，再核对一下配给证”。在意大利宪兵的严格管控下，圣·马丁村民的基本权利遭到全面剥夺：举行节日庆典必须经过宪兵审批，宵禁时段不仅禁止外出，还被强制要求“放下窗前的帘幕，用破布和纸板填满所有的空隙”。经济剥削与空间压迫形成双重压迫方式。意大利宪兵队长蒙多罗尼爱好音乐，而费恩先生的钢琴是“村中惟一的一架钢琴，甚至是一直到尼斯或蒙特卡洛这一带山区的惟一一架钢琴”，因此费恩先生的钢琴连同原先摆在上面的铜烛台都被强行征用了。这卢建飞：《政治诉求与文化认同——勒克莱齐奥小说中的身份政治研究》（硕士学位论文），华中师范大学，2020年，第55页。对犹太群体的歧视不仅存在于意大利宪兵群体，更普遍渗透于普通民众的日常交往中。英意混血少年特里斯当与犹太少女艾斯苔尔的情感联结，遭到了隐性歧视的阻碍。奥鲁克夫人是一位说着一口纯正法语的意大利裔女性。她在发现儿子特里斯当对艾斯苔尔产生好感时，刻意以轻蔑的口吻对儿子说道：“你要知道，特里斯当，那个年轻女孩子和你不配。”当特里斯当佯装不解时，她只是重复道：“她和你不配，特里斯当。”这种歧视性表态与圣·马丁村表面的多元共存图景形成强烈对比。尽管来自世界各地的居民每天傍晚聚集在广场用不同的语言交流，但非犹太群体始终对犹太居民保持着或隐或显的种族歧视。由此可见，圣·马丁村的犹太群体在二战期间不仅遭受着意大利宪兵通过军事管控实施的空间压迫与经济掠夺，还持续承受着来自非犹太群体的隐形歧视。这不仅剥夺了犹太居民的人身自由与人格尊严，更导致了犹太群体在物质生存与精神认同层面的双重流放。（三）自然破坏“自然，一方面指‘沙漠’‘大海’‘森林’这样的自然之域，另一方面是指人的自然天性，是未经物质文明侵蚀的生命意志的自然流露。”唐洁：《流浪方舟——论勒克莱齐奥与三毛的流浪书写及流浪精神》（硕士学位论文），江南大学，2010年，第22页。作为一名“卢梭主义者”，勒克莱齐奥始终关注人与自然的关系，倡导敬畏自然、与自然和谐共处。在《流浪的星星》中，他揭示了一系列人类活动导致的自然破坏。唐洁：《流浪方舟——论勒克莱齐奥与三毛的流浪书写及流浪精神》（硕士学位论文），江南大学，2010年，第22页。战前的圣·马丁村呈现出典型的田园牧歌图景。村庄上方延伸着“一片绿草萋萋的山坡，斜斜地伸往天际”。春天，溪水“从四面八方流淌下来，一路奏着叮叮咚咚的音乐，潺潺流转”。夏天，天气灼热，碧空如洗。孩子们每日清晨穿过广场奔向河流，在冰凉的激流中嬉戏。经过夏日曝晒，他们的脸庞和手足都变成了赤褐色，发间沾满草屑，衣衫褴褛遍布泥渍，俨然与自然融为一体。马里奥常携艾斯苔尔漫步村野。一日清晨，他们行至两条激流的交汇处，目睹两条蟒蛇在砂石河滩上相缠。艾斯苔尔误以为它们在打架，马里奥则告诉她它们是在相爱。起初，在卵石间滑动的两条蛇并未发现站在草丛中的艾斯苔尔和马里奥。随着马里奥轻细的口哨声，一条蛇“宽宽的脑袋和它那直直竖起的身体正好形成一个直角”，警觉地凝视着他们。马里奥知晓杀蛇的方式，即在靠近蛇首的颈部利落下手，但他不忍为之。此场景既展现了马里奥纯真善良的自然天性，更彰显了他对生命怀有的敬畏之情。战争的爆发彻底摧毁了这种生态平衡。逃亡途中，艾斯苔尔与母亲伊丽莎白途经巨岩区，头顶“只有一堆岩石，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一棵草”，耳畔“只听得谷底已看不见的激流的声音，还有石子飞弹出去的声音，风声和呼吸声”。翻越山谷时，“山将天空横切开来，岩尖林立，令人顿生凉意”。此类荒芜景象远超艾斯苔尔过往的生命经验，她凝视着“脚下被雷劈开的一棵大落叶松，黑乎乎的，像死人的骨骼”，骤然领悟到“生活在报复”——自然正以荒芜之景惩戒人类对生态平衡的破坏。1944年抵达费西奥那后，持续的干旱导致路面开裂、乱石翻滚，山坡上仅剩枯草。艾斯苔尔常穿行于荆棘小径前往科莱多，沿途森林死寂，偶有鸦鸣刺破空虚。在帕萨吉里寄宿处，房主安吉拉宰兔时刀落兔背、剥皮倒挂的动作娴熟利落。当安吉拉手起刀落之际，战争的暴力已然渗透至日常。它不仅在远处轰鸣，更化作眼前血淋淋的生存法则。至此，战争的双重异化昭然若揭：它不仅对自然环境造成了破坏，更导致了人的自然天性的丧失。综上，《流浪的星星》通过儿童视角展现了一个异化的现实世界。在殖民战争与种族暴力的迫害下，以艾斯苔尔为代表的犹太人被视为“异类”，被剥夺了基本权利、自由甚至生命。战争不仅摧毁了客观的自然环境，也扭曲了人的自然天性。作者通过对异化现实世界的描写，深刻揭示了当时欧洲社会普遍存在的种族暴力及其对犹太群体造成的精神创伤，进而唤起读者对生命与自然的关注与思考。三、对身份的追寻勒克莱齐奥拥有法国和毛里求斯双重国籍，文化身份认同危机一直贯穿于他的作品。《流浪的星星》围绕“民族大逃亡”展开，书中的每一个人都在逃离：逃离纳粹暴行，逃离殖民统治，逃离现代性异化。在现实世界的异化困境面前，他们别无选择，只能通过不断逃离的方式踏上追寻的道路。无论犹太人还是阿拉伯人，都面临着边缘群体的身份困境，都在被逐出家园的流亡途中追寻着迷失的自我身份与民族身份。（一）自我身份的追寻勒克莱齐奥笔下的逃离实质上是追寻的另一种表现方式。童年时期父亲的缺席所造成的心理创伤，成为其创作中反复出现的追寻主题的内在驱动力。这种追寻既包含对父亲身份的寻找，更深刻地体现在其文学创作中。他的作品始终聚焦殖民背景下的边缘群体，呈现他们对自我身份的探索与追寻。《流浪的星星》便通过犹太少女艾斯苔尔在战争中的流亡经历，深刻展现了关于身份认同的迷茫与求索这一核心主题。艾斯苔尔，原名“艾莲娜·格莱芙”。她的父亲米歇尔坚持唤她犹太名“艾斯苔尔”，母亲伊丽莎白却在公众场合刻意回避该称谓。这种差异性直接导致艾斯苔尔陷入身份认知的困惑。起初，艾斯苔尔强烈抵抗自己的犹太身份。当费恩先生询问“你叫什么名字？”时，她机械应答法定姓名“艾莲娜”，完成了对犹太身份的初次否定；面对加斯帕里尼“你真的是犹太人吗？”的反复质询，她的茫然凝视与愤怒而坚决的“我？不！不！”，均构成对犹太身份的本能抵抗。最终，在加斯帕里尼“如果德国人来了，他们会把所有的犹太人都杀光”的死亡预警下，艾斯苔尔才被迫直面“二战”中犹太身份的处境——那是“一个无法摆脱象征厄运的符号”祝美佳：《<流浪的星星>中的创伤书写研究》（硕士学位论文），云南师范大学，2023年，第21页。。这种身份异质性不仅反映了“二战”时期欧洲犹太群体的生存困境，更揭示了他们被迫进行身份重构的历史宿命。祝美佳：《<流浪的星星>中的创伤书写研究》（硕士学位论文），云南师范大学，2023年，第21页。艾斯苔尔一家虽是犹太人，但其父母并不信奉犹太教，父亲甚至是一名共产党人。艾斯苔尔从未参加犹太人的宗教训导，这导致她既疏离于犹太群体，又难以被非犹太人接纳。尽管身处双重边缘化的困境，她在父母的悉心爱护下并未真正产生身份焦虑。然而战争的爆发触发了她的自我认同危机。当父亲的游击队队友带来化名为“若佛莱·艾莲娜”的假证件时，虚假的身份信息迫使她直面“成为他者”的认知困境。得知好友马里奥的死讯后，她在父亲臂弯中痛哭并发起高烧，央求母亲讲述关于耶路撒冷的故事。在德军逼近之际，“人们都变了……可变得最多的是孩子。他们变得暴躁，不耐烦”。不论马里奥之死引发的创伤体验还是德军逼近时圣·马丁村民的集体异化，都最终促使艾斯苔尔在加斯帕里尼通过“德国人就要来了，他们会把所有的犹太人带走”的死亡预告实施终极身份质询时，通过“我叫艾斯苔尔。这是个犹太名字”完成身份宣言，而这也标志着艾斯苔尔犹太民族身份的主体性觉醒。“身份的重构始于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变化。”樊艳梅、许钧：《风景、记忆与身份——勒克莱齐奥笔下的“毛里求斯”》，载《外国文学研究》，2017年第3期，第40页。当父亲在边境遇难后，艾斯苔尔丧失了确定身份的依据，彻底陷入“空茫”之中。在德国纳粹的迫害下，她与母亲伊丽莎白跟随圣·马丁村的犹太村民再度流亡。流亡途中，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与村里人不同，这种差异令她感到痛苦。“这是第一次，她明白过来她已经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的爸爸再也不能叫她艾斯苔利塔了，也不会有人叫她艾莲娜了。”这种疏离体验与认知危机，促使她不断追寻自我身份。上帝的故事带给她勇气与希望，使她不再把父亲丧生的黑暗山坡想成“一条令人惊惧的致命的沟壑，而是想成一条很长很长，很远很远，尽头仿佛是个秘密的路”。她想起在父亲去世的那个夜晚，父亲指着星星告诉她“恒星，还有流星，就像是滴落在夜面上的水珠”，这也是他唤她“小星星”的原因。她还想起父亲给她讲过的“艾斯苔尔故事”，故事中的艾斯苔尔也叫阿达萨，她嫁给了阿絮埃罗斯国王，因为“她敢走进大殿，请求国王宽恕他的臣民”。通过宗教这种“神秘的语言”，她不仅疗愈了丧父之痛，更在重构自我认知的过程中完成了民族身份认同。当母亲伊丽莎白叫她“艾莲娜”时，她想：“我叫自己那个真正的名字，艾斯苔尔，我不要其他的名字”。从艾莲娜到艾斯苔尔的身份转变，意味着艾斯苔尔最终重构了自我身份认同。樊艳梅、许钧：《风景、记忆与身份——勒克莱齐奥笔下的“毛里求斯”》，载《外国文学研究》，2017年第3期，第40页。（二）民族身份的追寻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欧洲各国的反犹主义运动达到顶峰。希特勒对犹太人实施了惨无人道的“最终解决方案”，使散居欧洲的犹太群体再次面临民族认同的解构危机。在《流浪的星星》中，勒克莱齐奥展现了犹太群体面临的生存困境与民族身份的重构诉求。在种族歧视与迫害下，犹太人只有两种生存选择：伪造证件隐匿身份生活，或踏上持续流亡之路。圣·马丁村犹太人的逃亡被赋予深刻的仪式性意义。为躲避纳粹大屠杀，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在大广场上，“男人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女人，老人和孩子……形成了一长条灰黑色的队伍，仿佛葬礼的场景”。艾斯苔尔在行进中观察到，同行的流亡者中的大部分她都认识，即便叫不出名字的，也都是战争中失去一切的穷犹太人。每当流亡队伍经过村落，当地居民都会沉默凝视。这种强烈反差使艾斯苔尔突然意识到自己和村里人的本质差异：村里的其他人“可以留在家里，可以住在他们的房子里，可以继续在这山谷，在这蓝天下生活，可以继续喝小河的水”，而“她得和那些如她一般没有了家园，没有权力再在同一片天，同一方水下生活的人一起走”。这无疑使她感到痛苦，因为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犹太人与非犹太人的区别，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犹太身份意味着流亡。流亡队伍日夜兼程，沉默中压抑着集体创伤。在至圣所过夜时，老约伯·艾齐克·撒朗台站在祭台前诵经，艾斯苔尔则倚靠在教堂冰冷的墙壁上倾听“这温柔的、断断续续的语言”。她感到有种“陌生的声音进入她体内，只为她在回响”，这种神秘体验暂时消解了她的疲惫、恐惧与愤怒。当老约伯·艾齐克·撒朗台反复吟诵“阿伊，阿伊，阿伊，阿伊！”时，艾斯苔尔不由自主地加入合唱。可见，集体性的宗教体验已成为流亡的犹太群体重构身份认同的精神锚点。流亡的犹太人身份重构的关键转折发生在“七兄弟”号航程中。在等待“七兄弟”号将他们带往耶路撒冷的日子里，艾斯苔尔通过犹太教士约伯·约埃尔和牧羊人雅克·贝尔热的引导，逐渐建构起民族身份认同。“当记忆的聆听者与讲述者拥有相同的回忆时，意味着他们实现了某种身份的同一。”樊艳梅、许钧：《风景、记忆与身份——勒克莱齐奥笔下的“毛里求斯”》，载《外国文学研究》，2017年第3期，第37页。当约伯·约埃尔用艾斯苔尔听不懂的语言诵经时，那些“尖尖的，长长的，然而又是那么温和”的词语，使艾斯苔尔感到来自“喉头深处的一阵轻颤，仿佛是一种记忆的重现”。这些奇怪的话语，成为艾斯苔尔关于圣·马丁教堂里曾传出过的歌声的回忆的触发点。因此艾斯苔尔喉头的震颤不仅是生理反应，更是她深层文化记忆觉醒的表现。当众人随着约伯·约埃尔的话语轻晃时，艾斯苔尔发出了“他在说什么？”的困惑，母亲伊丽莎白以“听好了，现在它就是我们的语言”回应她。这是艾斯苔尔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本民族文化。流亡者们随诵经声摇摆的身体语言，无疑加深了艾斯苔尔对犹太民族身份的认知。当“七兄弟”号抵达阿隆港时，艾斯苔尔终于领悟了祈祷的本质：祈祷是“希望的词，死亡的词，比世界还要大，比死亡还要有力”。从约伯·约埃尔的话语中，艾斯苔尔逐渐意识到自己并非局外人，也不是一个陌路人。她明白，他们所有人都会随着祈祷的词句一起抵达耶路撒冷。从“局外人”到“参与者”的身份转变，是艾斯苔尔对自己犹太民族身份的初步确认。樊艳梅、许钧：《风景、记忆与身份——勒克莱齐奥笔下的“毛里求斯”》，载《外国文学研究》，2017年第3期，第37页。而后，土伦大港监狱的囚禁经历深化了宗教的认知功能。在被囚禁于土伦大港监狱的日子里，艾斯苔尔感受到了宗教的力量。通过向约伯·约埃尔和雅克·贝尔热提问与聆听约伯·约埃尔对《创世纪》的诠释，艾斯苔尔逐步内化犹太教义。在“七兄弟”号上，约伯·约埃尔依旧为众人念着《创世纪》。尽管语言障碍持续存在，但当集体诵经声响起时，艾斯苔尔依然能感受到一种“神奇而柔和的语言”渗透进她的身体里，“就像以往那样，和她的呼吸混杂在一起”。犹太人在种族歧视与迫害中陷入民族身份认同危机，但他们从未放弃过对民族身份的追寻。在异质语言碰撞中，他们不仅完成了身份体认，更将破碎的民族记忆转化为救赎性力量。因此尽管语言隔阂贯穿艾斯苔尔的流亡生活，但奇特的宗教语言早已渗透进她的身体记忆。在追溯民族历史、聆听宗教故事、体验宗教仪式、感悟宗教教义中，艾斯苔尔逐步完成了对犹太民族身份的主体性建构。在《流浪的星星》中，自我身份和民族身份是紧密交织在一起的。艾斯苔尔对自我身份的追寻始于她对犹太民族身份的认知。作为一名犹太人，她经历了深刻的身份认同危机。为躲避纳粹迫害，她不仅被迫以“若佛莱·艾莲娜”的假身份流亡，更在逃亡过程中失去了父亲。父亲离世所造成的身份缺失，迫使她重构自我身份。流亡途中，她持续追寻本真性的自我建构，最终通过对犹太民族历史文化的探索，完成了对自我身份和民族身份的双重确认。四、对家园的追寻童年时期父亲的缺席不仅催生了勒克莱齐奥的身份焦虑，更使其笔下人物呈现出对身份与家园的永恒追寻。《流浪的星星》是一部关于犹太人追寻家园却永远找不到家的悲剧。为了生存，他们走上了永无止境的流亡之路。一路上，尽管他们饱受精神与肉体的煎熬，却始终没有放弃对自我身份与民族身份的追寻，而这种追寻也引导着他们对家园的追寻。为躲避战争迫害，他们被迫离开记忆故园，踏上追寻精神家园的路途。（一）精神家园的追寻勒克莱齐奥在其创作中反复渲染追寻家园的主题，其笔下人物“每一次的出走与逃离，都是为了寻找与追觅，寻找可供灵魂栖居的精神家园”王平伯：《勒克莱齐奥的波希米亚精神》（硕士学位论文），黑龙江大学，2011年，第19页。。在《流浪的星星》中，他刻画了犹太人对精神家园的不懈追寻。在犹太人心中，耶路撒冷代表着安宁与祥和，是“一座奇迹一般的城市，在沙漠上方飘移，一座没有平庸，没有肮脏，没有危险的城市。一座时间只被用来祈祷和梦想的城市”。纳粹德军的入侵迫使圣·马丁村的犹太人再度流亡，开启追寻精神家园的艰险旅程。王平伯：《勒克莱齐奥的波希米亚精神》（硕士学位论文），黑龙江大学，2011年，第19页。流亡的犹太人纷纷向着耶路撒冷进发，尽管逃亡途中充斥着离别、疲惫与绝望，但只要想到家园，他们就可以忘记一切安然入睡，因为他们笃信“耶路撒冷就是毁灭前的生活”。即便是没有宗教信仰的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也将耶路撒冷视为精神支柱，坚信只要抵达那里，就“可以把生活从头来过，可以找回从前曾有的一切”。流亡途中，她们频繁提及耶路撒冷；尤其在巴黎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伊丽莎白“几乎只为耶路撒冷这个名字活着”，但艾斯苔尔却开始质疑耶路撒冷：“这座城市在哪儿呢？它真的存在吗？”随着时间的推移，饱受磨难的艾斯苔尔从信仰中获得了救赎心灵的力量，开始遵循指引追寻精神家园。在犹太教士约伯·约埃尔和牧羊人雅克·贝尔热的双重引导下，她逐渐领悟到祈祷不仅能消除恐惧不安，更能将他们“带往另一个世界，带往另一种生活”。她开始相信，即便遭遇风暴与背弃，约伯·约埃尔的教诲仍会指引他们抵达精神家园。通过对教义的阐释，她逐渐明白信仰的本质：信仰“会打碎你体内的东西，那些阻碍声音流通的东西”。当“七兄弟号”驶向阿隆港时，艾斯苔尔甚至首次参与了集体祈祷。然而勒克莱齐奥的作品总是含有一种“对未知的好奇、憧憬与在残酷现实中的失落之间的冲突”林莺：《创伤性体验下的人性冲突与人性整合——勒克莱齐奥作品研究》，载《法国研究》，2015年第2期，第77-78页。。当艾斯苔尔等人历经重重关隘抵达魂牵梦萦的圣地时，却发现传说中的“犹太人最初的家园”“世界上最美丽最庞大的城市”，同样硝烟弥漫、尸横遍野。现实与理想的巨大落差，使他们彻底陷入幻灭：原来战争阴霾无处不在，死亡威胁如影随形。最终，他们发现对精神家园的追寻注定是永恒的未完成态。林莺：《创伤性体验下的人性冲突与人性整合——勒克莱齐奥作品研究》，载《法国研究》，2015年第2期，第77-78页。（二）记忆故园的追寻“记忆与真实之间的距离实际上是历史与现时、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樊艳梅、许钧：《风景、记忆与身份——勒克莱齐奥笔下的“毛里求斯”》，载《外国文学研究》，2017年第3期，第39页。无论是在流亡途中还是流亡结束后，流亡群体始终怀念着流亡前的美好家园。他们持续地追寻着家园，家园却只能作为记忆中的美好而存在。《流浪的星星》通过犹太少女艾斯苔尔与阿拉伯少女萘玛的双重视角并置，立体呈现了“二战”期间犹太人和阿拉伯人的生存境遇及其对记忆故园的追寻。樊艳梅、许钧：《风景、记忆与身份——勒克莱齐奥笔下的“毛里求斯”》，载《外国文学研究》，2017年第3期，第39页。战争暴力迫使艾斯苔尔和萘玛不断流亡，而关于故园的幸福记忆成为她们对抗恐惧、屈辱与饥馑等逃亡阴影的精神武器。在漫长的流亡过程中，艾斯苔尔不断想起在圣·马丁村度过的美好时光：春日美如梦境，盈满叮咚的欢愉；夏日充斥着令人战栗的极致幸福，孩童在田间追逐嬉闹时，她是所有女孩中玩得最疯的一个，因而被母亲戏称为“茨冈人”。这些“绝无仅有”的夏日记忆实质上是灾难降临前的最后宁静。“二战”爆发后，纳粹对犹太人的迫害加剧，犹太人被迫使用假身份逃亡。在逃亡途中，艾斯苔尔经历了父亲离世的严重创伤。起初，她深信母亲所说的“我们从山里走。你父亲在那里等我们”，以及“他会来找我们的，他从另一条路来，他知道所有的路”。她甚至幻想着父亲就在“那高高的地方，他可以看见她。他不能下来，因为时刻还没有到，但是他看着她”。然而在一次次的绝望等待之后，她逐渐识破母亲为了安慰她而编织的善意谎言。最终，“她不再愿意喊爸爸，她不愿意去想这个词”。可见，随着流亡历程的延续，艾斯苔尔完成了从天真到觉醒的成长蜕变。“真正触动回归者的却是知觉的风景与记忆的风景之间的差异。”樊艳梅、许钧：《风景、记忆与身份——勒克莱齐奥笔下的“毛里求斯”》，载《外国文学研究》，2017年第3期，第38页。1973年伊丽莎白离世后，艾斯苔尔为完成母亲遗愿，时隔多年重返故乡尼斯。当她在这座城市中穿行时，一种“陌生化”的体验却始终萦绕着她，她再也认不出这座记忆之城了。夜里，她在街头游荡，意识深处不停回响着“阿芒蒂亚”的召唤。在“找寻着阴影，还有记忆”的执念驱使下，她试图追溯心里那道伤口的源头。她不停行走，唯恐失去生活和真理而继续流浪。当她最终驻足白色大楼前，并在周日重返圣·马丁村庄时，发现溪街旧居与父亲逝世的山坡都已变得陌生，她不再熟悉这一切。尽管翻越草坡进入山谷时，她找回了记忆，明白“一切都将开始”，但她旋即意识到“得离开，得忘记”，因为故园的“一切都还在那儿，但是就是这一切似乎已经被剥夺掉了点什么，似乎这一切所意味的已经完全不是当年的那一切了”。看着记忆中熟悉的一切，她感觉自己仿佛是“世间惟一的幸存者”，仿佛是“在战争中剩下的最后一个女人”。战后故园的重建景观所带来的孤独体验，让艾斯苔尔领悟到：记忆故园只能作为精神化石永存于意识深处。樊艳梅、许钧：《风景、记忆与身份——勒克莱齐奥笔下的“毛里求斯”》，载《外国文学研究》，2017年第3期，第38页。综上，《流浪的星星》中的“流浪”被诠释为一种失去家园的状态，即“既回不到真实的故乡，又无法真正找到一个理想的家园”张叶叶：《论勒克莱齐奥的“逃”与“寻”》（硕士学位论文），西南交通大学，2014年，第53页。。小说中的耶路撒冷“不仅是精神家园的象征，更是永远无法抵达的乌托邦”俞美玲：《勒·克莱齐奥意向性呈现中的永恒》（硕士学位论文），广西师范大学，2022年，第51页。。对犹太民族而言，这座城市承载着和平与尊严的美好愿景。在逃离战争与殖民暴力的漫长历程中，正是这种对精神家园的憧憬与对美好家园的记忆支撑着他们，但现实中的耶路撒冷却充满战火与死亡，与理想家园截然不同。尽管如此，他们最终从回忆与祈祷中找到了精神慰藉。张叶叶：《论勒克莱齐奥的“逃”与“寻”》（硕士学位论文），西南交通大学，2014年，第53页。俞美玲：《勒·克莱齐奥意向性呈现中的永恒》（硕士学位论文），广西师范大学，2022年，第51页。五、对自由的追寻勒克莱齐奥擅长诗意书写，致力于呈现内心的爱与追寻。在《流浪的星星》中，他通过犹太人和阿拉伯人的流亡之旅，探讨了一种“在路上”的追寻。流亡途中的犹太人与阿拉伯人都不断追寻着身份和家园。实质上，对身份和家园的追寻就是对自由的追寻，而这种自由涵盖了政治自由、信仰自由和心灵自由。（一）政治自由的追寻“二战”期间，犹太人被视为劣等民族，“在身份、文化上被完全否定，在政治、经济上更没有话语权，各方面都是被歧视、剥削的对象”祝美佳：《<流浪的星星>中的创伤书写研究》（硕士学位论文），云南师范大学，2023年，第31页。。《流浪的星星》中的犹太人遭受了种种不公正的待遇，如强制驱逐、集中监禁、财产充公等。祝美佳：《<流浪的星星>中的创伤书写研究》（硕士学位论文），云南师范大学，2023年，第31页。德军占领柴斯左地区后，不仅焚烧当地建筑物，还对犹太民众实施系统性迫害。犹太居民被强制关押在运输牲畜的密闭车厢内，运往集中营与森林隔离区；他们还被强迫参与高强度劳动直至死亡，儿童也难以幸免。在波哥·圣·达玛左入口处，精疲力竭的犹太人被德国国防军士兵轻易拘捕。士兵们驾驶卡车缓速行进，借助车灯照明，像驱赶羊群般将犹太人赶往火车站，然后将他们关押在车站右侧的一幢大房子里。经过整夜监禁，犹太人在黎明时分被塞进喷涂迷彩的密闭车厢。这种系统性压迫不仅体现在物理空间的控制，更渗透至身份认同层面。1944年夏末，德军向北撤离。在西蒙·鲁本舅舅的劝说下，艾斯苔尔和母亲伊丽莎白于1947年12月离开巴黎。事实上她们并无明确目的地，因为当时已无处可去。前往圣·西尔火车站途中，西蒙·鲁本舅舅反复叮嘱她们：“不要跟任何人说话。不要问任何人问题。”因为有人会刻意偷听她们讲话。他还告诫她们，如果途中遭遇警察盘查，就谎称前往尼斯科罗第斜坡寻找谟布勒·爱德华·鲁本。这种对交流的极端戒备和预设的应对审讯说辞，深刻反映了战时难民对自由空间的渴求。“大海是自由的象征，海的那一边成为勒克莱齐奥笔下人物永远的渴望。”高方、樊艳梅：《勒克莱齐奥作品中自然空间的构建》，载《外国文学研究》，2013年第4期，第127页。在阿隆港海滩上，逃亡者等待着那艘名叫“塞特·弗拉蒂里”（意为“七兄弟”）的意大利船将他们“带往海的另一边，带往耶路撒冷”。然而，当他们乘“七兄弟”号驶离波特曼海湾时，却遭遇海关巡逻舰的拦截。海关官员将他们押送至土伦大港，普通囚犯被关入牢房，犹太人则被集中拘禁于军火库顶头的空大厅。水手收缴了犹太人的“所有证件和钱，以及所有可能被用作武器的东西，甚至女人的毛线针，还有男人修胡子用的小剪刀”。针对犹太群体，土伦军港当局不仅设立特殊拘押区实施差异化管控，更在拘押期间实行军事化管理，即每日由三名持枪水手监督实施定量配给。难以忍受囚禁生活的艾斯苔尔，趁水手递送餐盘之际，沿着走廊奋力奔向自由的空气，最终驻足于一个海边岩洞前。“大海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心灵唯一可以得到寄托的地方。”张叶叶：《论勒克莱齐奥的“逃”与“寻”》（硕士学位论文），西南交通大学，2014年，第29页。在这里，艾斯苔尔仿佛第一次“停止了行走和奔跑”，第一次在内心深处感受到“风一般的自由，还有光明”。尽管天亮后艾斯苔尔被水手寻获押回军火库，但这一天一夜的逃亡经历已经深植其心。她想：“现在，他们再也不能把我投入监狱了。”尽管此次沿海岩洞的短暂逃亡最终以被逮捕监禁告终，但正是这段经历催化了艾斯苔尔个体自由意识的觉醒。高方、樊艳梅：《勒克莱齐奥作品中自然空间的构建》，载《外国文学研究》，2013年第4期，第127页。张叶叶：《论勒克莱齐奥的“逃”与“寻”》（硕士学位论文），西南交通大学，2014年，第29页。经过漫长的监禁，在律师的帮助下，他们取回了身份证件，“七兄弟”号也得以再次起航。这次，他们终于“有权利登上甲板了”，无需担心被海关扣留而藏身于幽暗的船舱。然而当船只驶过塞浦路斯海域时，他们再度被禁止登上甲板，因为英国巡逻舰正在巡航。在塞浦路斯，英国殖民当局对试图前往以色列的人实施强制收容。一旦被捕，他们也将被集中羁押并强制遣返。殖民战争与种族歧视的双重压迫，强化了犹太难民对和平、自由、公正与平等的诉求，并推动其不断努力追寻政治自由。（二）信仰自由的追寻信仰，指“对某人或某种主张、主义、宗教极度相信和尊敬，拿来作为自己行动的榜样或指南”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年版，第1453页。。信仰的力量深刻贯穿于勒克莱齐奥的文学创作中。尽管他成长于基督教文化环境，但其作品广泛涉及多元宗教文化，体现出对各种信仰体系的包容态度。正如学者宾胜兰所言：“每一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信仰，包括世俗的信仰和宗教的信仰。”宾胜兰：《勒克莱齐奥小说的和谐观念研究》（硕士学位论文），山东大学，2022年，第23页。勒克莱齐奥在《流浪的星星》中通过描绘不同群体的信仰追求，呈现了基于文化多样性的信仰自由理念。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年版，第1453页。宾胜兰：《勒克莱齐奥小说的和谐观念研究》（硕士学位论文），山东大学，2022年，第23页。艾斯苔尔的父母虽是犹太人，却无任何宗教信仰。他们始终秉持“宗教是一桩很自由的事情”的理念，拒绝将艾斯苔尔送往宗教学堂。当塞利曼先生提议让艾斯苔尔接受宗教教育时，艾斯苔尔的父亲断然拒绝，致使艾斯苔尔长期处于宗教训导之外。加斯帕里尼登门请求艾斯苔尔的母亲伊丽莎白允许其周五带艾斯苔尔去教堂参加麦当娜节时，伊丽莎白坚持这件事应该由艾斯苔尔自主决定。面对艾斯苔尔“如果我的父母同意，我就去”的试探性表态，伊丽莎白仅回应：“我同意你去，但是还得问问你父亲。”而当艾斯苔尔征询父亲意见时，她父亲神情肃穆且毫不犹豫地回应道：“是的，你得去参加，这很重要。”这种矛盾态度最终促使艾斯苔尔参与了非犹太人的节日庆典。尽管犹太人每周五举行撒巴庆典，老约伯·艾奇克·萨朗台的助手雅各夫先生总会来敲艾斯苔尔家的门，但她家从未参加。当艾斯苔尔好奇地询问原因时，她父亲也只是说：“如果你想去，你就去好了。”这种放任态度促使艾斯苔尔首次踏入犹太教堂体验祈祷。面对西蒙·鲁本舅舅对安排艾斯苔尔进行宗教教育的催促，伊丽莎白始终以“宗教是自己选择的事情”为由拒绝，坚持待艾斯苔尔成年后自主抉择。“随着历史的发展，信仰跳出了宗教的狭隘范畴，更多地表现为个人对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等的选择和持有，它体现着人生价值的可靠落实，其最根本的意义就是能够赋予短暂人生以永恒的意义。”唐洁：《流浪方舟——论勒克莱齐奥与三毛的流浪书写及流浪精神》（硕士学位论文），江南大学，2010年，第18页。在《流浪的星星》中，勒克莱齐奥塑造了一批具有革命信仰的游击队员形象。为了保家卫国，他们或明或暗地加入了战斗。艾斯苔尔的父亲米歇尔作为共产党人，坚持帮助圣·马丁村的犹太村民转移，最终在护送难民穿越国境时遭德军伏击殉难。原本藏在山里逃避战争的马里奥，在纳粹分子屠杀了他所有的牲畜后加入了游击队，为反抗纳粹主义者而斗争。德国人在贝特蒙安下总部，马里奥携带塑性炸药、定时炸弹和烈性硝酸炸药筒去炸毁贝特蒙的电线，却不幸牺牲，仅余一簇藏在草丛里的红色头发。雅克的父母被德国人带至德兰西，从此再未归来。雅克本欲前往马克·吉尔大学攻读医学，但因战争爆发，他毅然投身战场，最终在台伯里亚德湖边的前线壮烈牺牲。小说中的每一个人物都有着自己独特的信仰。通过他们对信仰自由的追寻，勒克莱齐奥展示了多元文化背景下的信仰冲突与融合，探讨了信仰自由的重要性，即信仰自由不仅是个人的选择，也是不同文化和宗教共存的基础。唐洁：《流浪方舟——论勒克莱齐奥与三毛的流浪书写及流浪精神》（硕士学位论文），江南大学，2010年，第18页。（三）心灵自由的追寻勒克莱齐奥擅长“描写那些与主流社会格格不入的漂泊流浪的边缘人物，透过挖掘他们的内心世界，力图反映出人类心灵中向往自由、回归自然的本性”唐洁：《流浪方舟——论勒克莱齐奥与三毛的流浪书写及流浪精神》（硕士学位论文），江南大学，2010年，第34页。。《流浪的星星》中的每一个人物都致力于突破文化壁垒追寻心灵自由，这种自由蕴含着“对各民族平等自由的渴盼，对个体生命价值独立自主权的争取”祝美佳：《<流浪的星星>中的创伤书写研究》（硕唐洁：《流浪方舟——论勒克莱齐奥与三毛的流浪书写及流浪精神》（硕士学位论文），江南大学，2010年，第34页。祝美佳：《<流浪的星星>中的创伤书写研究》（硕士学位论文），云南师范大学，2023年，第49页。战争不结束，流亡永远不会终止。《流浪的星星》采用双线并行的对称式写法，艾斯苔尔和萘玛各领一条主线，两人的相遇成为交点。萘玛实际上是艾斯苔尔的另一种生命形态，她的流亡是艾斯苔尔命运的延续。在“二战”中惨遭屠戮、失去家园的犹太人如愿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却导致了阿拉伯人远离故土的流亡之旅。两个同样因战争失去家园、被迫流亡的女孩的一次相遇，却是两人人生境遇的交换。犹太女孩艾斯苔尔抵达传说中的圣地，阿拉伯女孩萘玛却被迫前往奴尚难民营。阿拉伯人代替犹太人成为新一批难民，在难民营中为维持最低的生存需求而努力。这种身份置换无疑揭示了战争暴力循环的本质：曾经的受害者可能成为新的施暴者，难民身份在不同族群间交替传递。奴尚难民营里充斥着炮火、饥渴与鼠疫，所有的生命都随时可能消亡。每一个人都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感受着死亡带来的恐惧与绝望。只有乌伊雅姨妈每晚讲述的故事，成为众人唯一的精神慰藉。在乌伊雅姨妈讲述的“花园故事”里，费尔都“永远都是春天，花园里满是鲜花和水果，还有永不干涸的泉水，这里的居民永远都不会缺乏食物”。而这无疑与只有“日渐干枯浑浊的泉水”的奴尚难民营形成强烈对比。当乌伊雅姨妈揭示“这一切是怎么失去的”时，萘玛顿悟乌伊雅姨妈讲述的是她们的故事，她们永远地失去了这个花园，因为神灵对她们动了怒。然而她仍不明白神灵为何对人类发怒，为何毁掉她们“本可永远生活其中的永远的春天”。后来，她在乌伊雅姨妈讲述的“老阿伊莎故事”中找到了答案——宗教纷争。正如“老阿伊莎故事”中的苏阿和萨非，犹太民族与阿拉伯民族的祖先同属于闪米特族，是同父异母两兄弟的后裔。他们有着不同的宗教信仰追求，即犹太教和伊斯兰教。这种宗教分歧不仅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两大民族对耶路撒冷的历史争夺，还造成了双方民众的交替流离现象。在《流浪的星星》中，作者通过犹太少女艾斯苔尔和阿拉伯少女萘玛的短暂相遇与心灵相通，艺术化地呈现了两个长期对立的民族群体实现和解的潜在可能。在拉顿泉附近的公路上，前往耶路撒冷的犹太车队与前往奴尚难民营的阿拉伯难民队伍不期而遇。当艾斯苔尔试图接近难民时，“那些女人都绕开她走，有些人还用她们的语言冲她说了几个词，声调很僵硬”；而萘玛却主动脱离难民队伍走向艾斯苔尔。她将手轻置于艾斯苔尔的手臂上，并在空白黑皮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NEJMA”递给艾斯苔尔。完成姓名交换后，萘玛将黑皮本紧抱胸前，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最终在沉默中朝着逐渐远去的难民队伍离去。这场极具象征意义的无声交流仪式，不仅彰显了个体存在的独特性，更暗示着超越语言隔阂实现跨文化理解的可能性。返回卡车的艾斯苔尔不断追问母亲伊丽莎白：“她们上哪儿去呢？”一位黑衣妇人代替沉默的伊丽莎白答道：“伊拉克”，并补充道：“没有人是无辜的。她们就是那些屠杀我们的人的妻子儿女。”然而艾斯苔尔始终无法忘记“那些由于恐惧而圆睁的眼睛”，她喃喃问道：“但是那些孩子呢？”这个追问可能指向黑衣妇人，也可能是自我质询，更折射出对战争本质的困惑：“为什么要有战争？为什么我们不能生活在和平之中呢？”这一追问既是对战争合理性的质疑，也是对和平共处可能性的探索。黑衣妇人的回应与艾斯苔尔的困惑形成鲜明对比，揭示了战争伦理与人道关怀之间的深刻矛盾。在拉顿泉附近的公路上，一次偶然的相遇，成为两个身处对立宗教的女孩命运倒置的象征。犹太少女艾斯苔尔流亡生涯的终结，恰是阿拉伯少女萘玛流亡之路的开端。尽管民族仇恨将她们分隔，相似的流亡命运却使她们在彼此身上窥见自己的影子，产生深刻的情感共鸣。作者通过这段跨越宗教隔阂的友谊，不仅揭示了人类对心灵自由的永恒向往，更传递出对民族平等与自由的深切呼唤。综上，勒克莱齐奥“将目光投射于被西方世界遮蔽的异质世界，描写他们的生存状态、真实生命和自由灵魂，刻画主流文明之外的‘人性’”卢建飞：《政治诉求与文化认同——勒克莱齐奥小说中的身份政治研究》（硕士学位论文），华中师范大学，2020年，第8页。。《流浪的星星》以“二战”历史为叙事背景，深刻展现了犹太民族在纳粹暴政下的生存困境。对犹太群体而言，耶路撒冷象征着权利与自由的终极归宿，他们的逃亡既是对战争暴力的逃避，更是对政治自由的追寻。在小说中，作者不仅通过犹太民族与阿拉伯民族不同的宗教信仰追求，以及游击队员的革命信仰追求，呈现了信仰自由的多元形态；还借助艾斯苔尔在跨文化环境中的成长经历，揭示了少数族裔在多元文化碰撞中的精神觉醒。最终，艾斯苔尔领悟到，真正的自由不仅源于内心深处的自我解放，更离不开对不同文化价值的尊重与接纳。卢建飞：《政治诉求与文化认同——勒克莱齐奥小说中的身份政治研究》（硕士学位论文），华中师范大学，2020年，第8页。结论作为一名世界主义者，勒克莱齐奥始终关注人类冲突与苦难，反对一切形式的种族主义与霸权主义。他提倡做行动者，而不是见证者，主张言论自由，用文学来表达个性。他的作品持续聚焦边缘文明与边缘群体的生存境遇，着力刻画边缘人物命运，探寻构建人际和谐关系的“另一个世界”。在《流浪的星星》中，勒克莱齐奥展现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至第一次中东战争的历史进程中犹太民族与阿拉伯民族的生存状况。战争摧毁了两个民族的家园与权利，迫使他们踏上流亡之路。在充满希望、等待与绝望的漫长征程中，他们依托对耶路撒冷的信仰不断前行，最终完成对自我身份与民族身份的双重追寻。作为犹太民族的发源地，耶路撒冷始终承载着犹太人深厚的精神依恋。他们将“回归圣地，回到自己的家园当做自己人生的最美的目的地”孙雪娇：《论勒克莱齐奥小说中的流浪主题》（硕士学位论文），重庆师范大学，2010年，第7页。，因此他们的流亡不仅是对战争的逃避，更是对理想家园的追寻。然而勒克莱齐奥在《流浪的星星》中延续了其作品中一贯存在的“勒克莱齐奥式的绝望和悲情”，即“人类在这样的‘死生契阔’下，竟是永远也完不成寻找自我的梦想”袁筱一：《现代与经典的完美结合——读勒·克莱齐奥<流浪的星星>》，载《当代外国文学》，1996年第4期，第76页。。他通过犹太人抵达耶路撒冷时的理想幻灭昭示：宗教可以疗愈创伤，却无法拯救异化的现实世界中的个体，“在现代工业文明下的人类必须靠自身的力量建立一个新的家园”关晶：《生态批评视野下的勒克莱齐奥》（硕士学位论文），四川师范大学，2010年，第39页。。孙雪娇：《论勒克莱齐奥小说中的流浪主题》（硕士学位论文），重庆师范大学，2010年，第7页。袁筱一：《现代与经典的完美结合——读勒·克莱齐奥<流浪的星星>》，载《当代外国文学》，1996年第4期，第76页。关晶：《生态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