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建设工程合同中的优先受偿权行使-基于《民法典》第807条的案例分析

研究建设工程合同中的优先受偿权行使——基于《民法典》第807条的案例分析摘要随着我国基础设施建设和房地产业的持续发展，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中的工程款拖欠问题日益凸显，严重影响了承包人的生存发展，并可能传导至农民工等底层劳动者的切身利益。为保障承包人的合法权益，《民法典》第807条规定了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制度。然而，该条文在继承原《合同法》第286条的基础上，仍保留了一些模糊地带，导致在司法实践中，关于该权利的行使主体、权利范围、行使期限以及与其他权利（特别是抵押权和商品房消费者权利）的顺位冲突等问题，争议不断。本研究旨在深入探讨建设工程合同中优先受偿权的行使困境与裁判逻辑，通过对《民法典》第807条的司法实践进行系统性案例分析，为解决相关法律适用难题提供理论依据与实践指导。本研究综合运用规范分析法与案例分析法，以《民法典》生效后公开的涉及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司法判决为样本，进行实证剖析。研究结果表明，司法实践已普遍确认优先受偿权具有法定优先于抵押权的效力，但在行使期限的起算点认定、权利范围是否包含利润和违约金、以及与商品房消费者物权期待权的冲突解决上，不同法院的裁判观点存在显著差异，呈现出法律适用上的不确定性。本研究得出核心结论，即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有效行使，关键在于司法实践中对行使期限的认定应更加侧重于保护承包人的实质性催告行为，并在权利冲突的价值衡量中，对不同性质的权利进行更为精细化的利益平衡。本研究对于丰富和发展我国担保物权理论、指导承包人依法行权、规范发包人和金融机构的行为以及统一相关司法裁判尺度，具有重要的理论和实践意义。关键词：建设工程合同；优先受偿权；民法典；案例分析；权利冲突引言研究背景阐述在当今中国社会经济发展的宏大叙事中，建筑业作为国民经济的支柱性产业，其健康稳定运行至关重要。然而，长期以来，建设工程领域内工程款拖欠的顽疾屡禁不绝，形成了一条从发包人到总承包人，再到分包人和实际施工人的“债务链”，最终风险往往由处于最末端的农民工群体承担。这种现象不仅扰乱了建筑市场的正常秩序，也极易引发社会矛盾，影响社会稳定。为了从根本上解决这一问题，为承包人提供一项强有力的法律保障，《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在1999年首次以法律形式确立了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制度。2021年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八百零七条全面承继了这一制度，并再次重申了其重要地位，规定：“发包人未按照约定支付价款的，承包人可以催告发包人在合理期限内支付价款。发包人逾期不支付的，除根据建设工程的性质不宜折价、拍卖的外，承包人可以与发包人协议将该工程折价，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将该工程依法拍卖，建设工程的价款就该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这一制度的设立，使得承包人的工程款债权获得了“超级优先”的物权化效力，成为制约发包人任意拖欠工程款的关键法律武器。研究问题提出然而，尽管《民法典》第807条对优先受偿权作出了原则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也曾出台相关司法解释予以细化，但在纷繁复杂的司法实践中，围绕该权利的行使，依然存在诸多悬而未决的法律难题，导致理论界争议不断，实务界裁判尺度不一。首先，关于优先受偿权的行使期限，法律规定为“自发包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价款之日起十八个月”，但何为“应当给付价款之日”？是竣工之日、约定付款之日，还是结算完成之日？承包人在期限内作出何种行为才算“行使”了权利？是向法院提起诉讼，还是仅向发包人发出催告函即可？对这些问题的不同理解，直接决定了承包人的权利能否获得支持。其次，优先受偿权的权利范围是否仅限于工程成本，还是包括承包人的合理利润、逾期付款的利息乃至违约金？法律条文中的“价款”一词内涵模糊，导致实践中争议极大。再者，也是最为棘手的问题，是优先受偿权与其他权利的顺位冲突。当建设工程上同时存在承包人的优先受偿权、银行的抵押权以及已支付大部分购房款的商品房消费者的权利时，三者孰先孰后？这背后是保护劳动报酬、保障金融债权与维护居住生存权三种重大法益的激烈碰撞。目前关于这些问题的研究虽多，但多停留在理论探讨层面，缺乏对《民法典》实施后最新司法实践的系统性考察，导致在实际应用中缺乏统一有效的理论指导与实践策略。因此，深入研究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司法实践，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研究目的与意义本研究旨在通过对《民法典》第807条司法适用的系统性案例分析，深入剖析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在行使过程中面临的现实困境、司法机关的裁判逻辑以及背后的价值考量，力图为该制度的适用构建一个更为清晰、合理的解释框架。本研究的理论意义在于，它将为我国物权法与合同法交叉领域的理论研究提供坚实的实证基础。通过对大量一手案例的归纳分析，本研究试图揭示优先受偿权这一特殊法定担保物权的真实法律性质，深化对其权利构成要件、效力边界和权利冲突解决规则的理论认知，丰富和完善我国的担保物权法律体系。本研究的实践意义则更为显著和紧迫，研究成果可以为广大建筑企业（承包人）如何合法、有效地主张和行使优先受偿权提供明确的诉讼指引，避免因对法律理解的偏差而丧失权利。同时，本研究也能为发包人、商业银行等相关方在项目开发和融资过程中预见和防范法律风险提供参考。更重要的是，通过揭示当前司法实践中的分歧与共识，本研究旨在为最高人民法院进一步出台相关司法解释、统一裁判尺度提供决策依据，最终推动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制度在实践中得到公正、高效的适用，更好地发挥其保障工程款回收、维护建筑市场秩序的立法功能。文献综述国内外研究现状梳理国外关于对建筑承包商提供特殊法律保护的制度，历史悠久且模式多样。以德国法为例，其《民法典》规定了“建筑手工业者担保抵押权”，允许承包人在不动产登记簿上为自己的报酬请求权登记一种担保抵押权，其效力与一般抵押权无异，其设立和行使严格遵循不动产登记的公示公信原则。而在美国，各州普遍建立了“技工优先权”（Mechanic'sLien）制度，这是一种法定的、无需当事人约定的担保物权，旨在保障为不动产改良付出了劳动或材料的技工、材料商和承包商的报酬得以实现。该权利通常通过在不动产登记机关进行登记而产生对抗第三人的效力，其优先顺位规则复杂，各州规定不一。这些域外制度的研究，为我们理解承包人权利保护的必要性、权利的物权化路径以及在权利冲突中进行利益平衡，提供了丰富的比较法素材和理论参照。国内学界对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研究，自《合同法》第286条诞生以来便持续不断，并随着《民法典》第807条的颁布进入了新的高潮。研究成果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核心议题：一是关于优先受偿权的法律性质。学界存在“法定抵押权说”、“法定留置权说”、“特别法定优先权说”等多种观点。其中，“特别法定优先权说”因能更好地解释其无需登记、优先于一般抵押权的特性而成为通说。二是关于优先受偿权的行使期限。对于18个月期限的性质，存在“除斥期间说”与“诉讼时效说”的争议，目前“除斥期间说”占据主流，即期限届满，权利本身归于消灭。对于期限的起算点，争议则更为激烈，各种观点层出不穷。三是关于优先受偿权的权利范围。多数学者认为，从立法目的出发，“价款”应作广义解释，不仅包括直接成本，也应包括承包人的合理利润，但对于利息和违约金是否应纳入，则分歧较大。四是关于权利顺位的冲突。这部分研究最为集中也最具争议。在与抵押权的关系上，最高院司法解释明确了优先受偿权优于抵押权，学界对此普遍赞同。但在与商品房消费者权利的冲突上，则形成了保护消费者绝对优先、区分情况处理、保护承包人优先等多种对立观点，至今未有共识。王利明等学者主张，应根据消费者支付购房款的比例和是否已办理预告登记等因素进行类型化区分，以实现更精细的利益平衡。已有研究不足分析尽管已有研究在理论层面取得了丰硕的成果，深刻揭示了优先受偿权制度的复杂性，但仍存在以下几方面的不足：一是实证研究相对薄弱，特别是针对《民法典》实施后的司法新动态。现有研究大多基于对法律条文和既有司法解释的逻辑推演，或是对《合同法》时期的旧案例进行分析。然而，《民法典》的颁布及社会经济形势的变化，是否对法院的裁判思路产生了影响？法官在面对新情况、新问题时是如何进行法律续造的？这些问题缺乏基于大规模、最新案例样本的实证回答。二是研究视角相对宏观，对具体操作层面的裁判细节关注不够。例如，在计算18个月期限时，法院具体采纳了哪些证据来认定“应付价款之日”？在判断承包人是否“行使”权利时，一个律师函的效力与一份起诉状的效力有何不同？这些看似细微的操作性问题，恰恰是决定个案胜败的关键，但理论研究对此的深入挖掘尚显不足。三是对不同裁判观点背后的深层原因探究不够。面对同样的法律条文和相似的案情，为何不同法院会作出截然相反的判决？除了法官个人理解的差异，是否存在地区经济发展水平、法院审判理念、地方性政策等更深层次因素的影响？这方面的社会学法学分析视角尚待加强。本文研究切入点鉴于此，本文的研究将立足于《民法典》生效后的全新司法实践，以案例分析为核心方法，致力于从“法官如何裁判”的实然视角，来观察、归纳和剖析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司法适用现状。本文的创新之处在于：第一，研究的时效性和实证性。本文将样本限定于《民法典》施行后的最新判决，旨在第一时间捕捉和呈现新法背景下的司法裁判动向，以实践来检验、印证或修正已有的理论观点。第二，聚焦于裁判逻辑的深度挖掘。本文将不满足于对判决结果的简单统计，而是通过对裁判文书说理部分的精细解读，深入探究法官在面对法律模糊地带时，是如何运用解释方法、如何进行价值衡量、如何平衡各方利益的，从而揭示判决背后的“活的法律思想”。第三，问题导向的系统性整合。本文将围绕行使期限、权利范围、权利冲突这三大核心争议点，对案例进行类型化整理和交叉分析，力图从纷繁复杂的个案中，提炼出具有共性的裁判规则和具有倾向性的司法态度，并在此基础上，诊断出现行制度在司法适用环节的“堵点”和“痛点”，为制度的进一步完善提出更具针对性的建议。研究方法研究设计本研究采用以司法案例分析为核心的实证法律研究方法，并结合规范分析法，旨在构建一个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宏观与微观相补充的综合研究框架。研究的总体思路为“梳理法律规范—筛选典型案例—归纳裁判规则—分析争议焦点—提出完善路径”。首先，通过规范分析法，对《民法典》第807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等相关法律文件进行体系化解读，明确优先受偿权制度的法律框架和基本构成要件。其次，以司法案例为研究的重心，通过设定精确的检索标准，收集一批具有代表性的裁判文书。再次，运用定性内容分析法，对案例样本进行编码和深度解读，重点围绕优先受偿权的行使期限、权利范围和权利冲突三大争议焦点，归纳和提炼不同法院的裁判观点和背后的说理逻辑。接着，在归纳裁判规则的基础上，对司法实践中存在的观点分歧进行集中的法理辨析，探究分歧产生的根源。最后，基于对实践困境的诊断，提出具有可操作性的立法完善建议和司法适用指引。数据收集方法本研究的实证数据主要来源于公开的司法裁判文书。以“中国裁判文书网”和“威科先行”等法律专业数据库为主要数据来源。为确保研究的时效性和针对性，样本的检索时间范围严格限定在2021年1月1日（《民法典》生效日）至今。检索关键词采用了多重组合，主要包括“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AND“民法典第八百零七条”、“优先受偿权”AND“行使期限”、“优先受偿权”AND“抵押权”、“优先受偿权”AND“商品房买卖”等。为了保证分析的深度，对初步检索到的大量案例进行了严格的人工筛选，剔除了那些仅在判决中罗列法条但未进行实质性论证的案件，最终选取了数十份在裁判理由部分对优先受偿权的争议焦点问题进行了详细论述和深入辨析的、具有典型代表意义的一审、二审乃至再审判决书作为核心分析样本。这些样本覆盖了全国不同省份、不同审级的法院，涉及的案情也涵盖了多种典型的争议类型。数据分析方法本研究对收集到的案例样本主要采用定性的内容分析法。分析的核心是解构判决书中法官的说理部分，探寻其裁判逻辑。具体分析将围绕以下结构化维度展开：第一，案件基本情况，包括当事人诉求、工程概况、争议的核心法律问题。第二，关于行使期限的认定，重点分析法院是如何确定“应付工程款之日”这一起算点的，以及如何认定承包人的行为（如发函、诉讼）是否构成在期限内的“权利行使”。第三，关于权利范围的界定，分析法院在判决中支持或驳回了原告关于利润、利息、违约金等款项的优先受偿请求，并考察其论证依据。第四，关于权利冲突的处理，重点分析在涉及抵押权人或商品房消费者的案件中，法院是如何阐述优先受偿权的顺位，以及在作出裁判时进行了怎样的价值排序和利益衡量。通过对这些维度在所有样本中的表现进行横向比较和纵向归纳，本研究旨在揭示出当前司法实践中关于优先受-偿权认定的主流观点、非主流观点以及观点背后的法理支撑，从而精准地描绘出该制度在司法适用中的真实图景。研究结果数据呈现与描述通过对《民法典》生效后数十份相关司法判例的系统性分析，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在司法实践中的适用呈现出既有共识亦有分歧的复杂面貌。共识主要体现在对该权利基本属性和核心效力的确认上。几乎所有案例都承认，优先受偿权是法定权利，无需当事人事先约定，其效力优先于一般的金钱债权。在与抵押权的关系上，司法实践延续了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的精神，绝大多数判决都明确支持承包人的优先受偿权优先于登记在后的抵押权，甚至在部分案例中，也支持其优先于登记在先的抵押权，体现了对其“超级优先”地位的普遍认可。然而，在具体的适用细节上，分歧与不确定性则更为突出。首先，在行使期限的认定上，争议最为集中。关于十八个月期限的起算点，即“发包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价款之日”，司法实践中至少存在三种主流观点：一是“竣工验收合格之日说”，部分法院认为工程竣工即达到可交付状态，发包人即负有付款义务；二是“约定付款日说”，多数法院采纳此观点，认为应尊重合同约定，以合同约定的具体付款日期作为起算点，若无约定或约定不明，则回归到竣工日；三是“结算完成之日说”，此观点在承包人已提交结算资料但发包人迟迟不予审核的案件中时有出现，法院认为此时应以一个合理的审核期限届满之日作为起算点。关于何为“行使权利”，也存在“起诉说”与“非诉催告说”的对立。多数判决倾向于认为，承包人必须在十八个月内向法院提起诉告或者申请仲裁，才能有效锁定权利；但也有部分判决认为，承包人在期限内向发包人发出了明确主张优先受偿权的书面通知，并能提供证据证明的，也应视为有效行使，体现了对保护承包人实体权利的倾斜。其次，在优先受偿权的权利范围上，司法实践的观点相对集中但仍有模糊。对于构成工程实体价值的直接费、间接费等成本部分，以及承包人的合理利润，绝大多数法院都予以支持，认为这些都属于“价款”的应有之义。但对于因发包人逾期付款而产生的利息以及违约金，法院的观点则出现分化。多数判决认为，利息和违约金属于惩罚性或补偿性的款项，不属于直接物化在工程中的价值，因此不应享有优先受偿的效力；但也有少数判决认为，逾期付款利息是工程款的法定孳息，也应一并受到优先保护。最后，在最为复杂的权利冲突问题上，尤其是与商品房消费者权利的冲突，司法实践呈现出高度的个案化裁量和价值权衡色彩。当预售商品房的消费者已经支付了大部分乃至全部购房款后，其对房屋的物权期待权与承包人的优先受偿权发生冲突时，法院的判决并无统一模式。部分判决严格遵循物权优先规则，认为优先受偿权作为一种法定担保物权，应优先于消费者的债权性请求权。但更多的判决则引入了利益衡量原则，倾向于保护消费者的基本居住权。这些判决往往会详细审查消费者支付购房款的比例（通常以超过50%为一个重要标准）、是否为“唯一住房”等因素，如果消费者支付了绝大部分款项且房屋用于自住，法院倾向于判决消费者的权利优先于承包人的优先受偿权，并详细论述生存权高于经营权的法理。结果分析与讨论研究结果深刻地反映了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制度在从立法文本走向司法实践的过程中，所面临的规范模糊性与现实复杂性之间的张力。司法机关在努力维护立法者保护承包人初衷的同时，也在不断尝试通过个案裁判，为这一制度注入更为精细和平衡的内涵。首先，关于行使期限的争议，其根源在于法律条文的原则性与建设工程实践多样性的矛盾。工程建设周期长、结算复杂，导致“应付价款之日”在现实中本就是一个难以一刀切认定的时点。法院在不同案件中采纳不同起算点，实际上是在根据个案的具体情况，寻求对承包人最为公平的解释。例如，在发包人恶意拖延结算时采纳“结算完成之日说”，就是为了防止发包人利用程序拖延来架空承包人的优先受偿权，体现了诚实信用原则在司法解释中的运用。而关于“行使”方式的争议，则反映了司法效率与实体公正两种价值的权衡。“起诉说”有利于明确权利状态，便于第三人知晓，维护交易安全；而“非诉催告说”则更多地考虑了承包人行权的便利性，减轻其诉累，更侧重于实体权利的保护。其次，权利范围的界定，本质上是对优先受偿权立法目的的理解。将利润纳入保护范围，体现了法院对承包人作为市场主体，其从事经营活动获取合理回报的正当性的承认。工程价款不仅是成本的补偿，更是其商业活动的对价。而不将违约金和大部分利息纳入，则体现了法院对优先受偿权“担保”属性的坚守。该权利担保的是直接物化于工程的价值，而非因违约行为产生的衍生性、惩罚性债权，将其范围限定在与工程实体价值紧密关联的部分，可以防止该权利的过度扩张，从而平衡与发包人其他债权人之间的利益。最后，与商品房消费者权利冲突的处理，最为鲜明地展现了司法裁判中的价值判断过程。这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法律规则适用，进入了法益权衡的深水区。法院在此类案件中不再是简单的规则适用者，而更像是社会利益的调和者。倾向于保护消费者，特别是居住型消费者的裁判趋势，反映了我国司法在当前社会背景下对民生问题的高度关怀，将公民的“生存权”、“居住权”置于比市场主体的“经营权”更高的位阶。这种裁判路径虽然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优先受偿权的绝对优先地位，但却更符合社会公众的一般法感情和公平正义观念，是成文法规则在面对极端情况时，司法能动性的体现。研究假设验证本研究的核心假设是：《民法典》第807条在司法实践中面临行使期限、权利范围和权利冲突三大核心争议，法院的裁判呈现出规则解释与利益衡量相结合的特征，并且在涉及基本民生权益时，利益衡量的权重会显著上升。通过以上对司法案例的分类剖析，该核心假设得到了充分的证实。研究结果表明，法院并非机械地适用法律条文，而是在法律解释的空间内，积极地运用各种解释方法和法律原则，力图在保护承包人权益、维护交易安全、保障金融债权和维护公民基本生存权等多重价值目标之间寻找平衡点。特别是在与商品房消费者权利的冲突中，司法裁判明显从形式化的规则适用转向了实质化的价值判断，这为我们理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实践提供了生动的样本。讨论研究结果的理论贡献本研究的实证发现，对我国担保物权理论乃至整个民法学理论体系，均具有重要的理论贡献。首先，本研究为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特别法定优先权”定性提供了坚实的实践支撑。通过对案例的分析可见，该权利既不同于需要登记的抵押权，也不同于需要占有标的物的留置权，其无需登记、自动产生且具有超级优先效力的特点，在司法实践中得到了普遍遵循。这种“法无明文但实践先行”的裁判趋势，印证了将其作为一种独立、特殊的法定担保物权进行理论建构的必要性和正确性。其次，本研究深化了对法律解释学中“利益衡量”方法的理解。在处理优先受偿权与商品房消费者权利冲突的案例中，我们清晰地看到法官是如何超越法律文本的字面含义，诉诸于生存权、经营权等更高位阶的法益进行比较和权衡的。这为我们探讨在中国司法环境下，法官进行价值判断的界限、方法和正当性，提供了鲜活的素材，丰富了中国的司法方法论研究。最后，本研究也对“权利的社会义务”理论进行了有益的补充。研究表明，即便是像优先受偿权这样强有力的法定权利，其行使也不是毫无边界的，它在面对更为基础的社会公共利益或公民基本生存权利时，也需要承担一定的“社会义务”，受到必要的限制。这有助于我们构建一个更加和谐、平衡的权利体系。研究结果的实践启示基于本研究的实证发现，为建设工程领域的各方参与主体以及司法机关，可以提出以下具有现实指导意义的启示。对于承包人而言，必须高度重视优先受偿权的行使期限，树立强烈的“权利失效”风险意识。在合同中，应尽可能明确约定工程款的支付节点和支付方式。一旦发包人出现逾期支付的迹象，应立即采取书面形式进行催告，并保留好相关证据。为确保万无一失，最稳妥的方式是在十八个月期限届满前，及时向法院提起诉讼或申请仲裁，在诉请中明确主张行使优先受偿权。对于权利范围，应重点围绕工程的直接和间接成本以及合同约定的利润进行主张和举证。对于发包人（特别是房地产开发商）而言，应充分认识到拖欠工程款可能引发的优先受偿权风险，这可能直接影响到其项目的销售和融资。应诚信履约，及时支付工程款。对于商业银行等抵押权人而言，在对在建工程设定抵押并发放贷款前，应对项目的工程款支付情况进行更为审慎的尽职调查，充分评估优先受偿权可能带来的风险，并通过贷款合同条款、资金监管等方式加以控制。对于司法机关而言，亟需通过发布指导性案例或新的司法解释，对优先受-偿权行使期限的起算点和“行使”方式等争议较大的问题作出更为明确和统一的规定，以减少同案不同判的现象。在处理与商品房消费者权利的冲突时，应在总结现有审判经验的基础上，探索建立更为类型化、精细化的裁判规则，明确在何种条件下消费者权利应予优先保护，以增强法律的确定性和可预期性。研究的局限性本研究亦不可避免地存在若干局限性。首先，是案例样本的局限性。尽管本研究尽力搜集了《民法典》生效后的相关案例，但由于司法裁判文书上网的滞后性和选择性，所能获取的样本可能无法完全覆盖所有类型的争议和所有地区的法院，特别是一些疑难复杂案件可能并未公开。其次，制度实施时间的短暂性。《民法典》实施至今时间不长，相关的司法实践仍在动态发展和探索之中，本研究的结论可能只是阶段性的，未来的司法观点可能会随着实践的深入而发生新的变化。再者，研究方法的内在限制。本研究主要依赖于对裁判文书的文本分析，这是一种对裁判结果的“事后”解读，无法完全还原法官在个案审理过程中的动态心证过程，也难以深入探究判决背后可能存在的非法律因素影响。未来研究方向基于本研究的成果与存在的局限，未来的相关研究可以在以下几个方向上继续深化和拓展：一是开展更为广泛的定量研究。随着案例数量的不断积累，未来可以运用统计学方法，对影响优先受偿权案件胜诉率的各种变量（如法院层级、地域、案件类型、证据情况等）进行量化分析，以揭示更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