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上学合法化争议中“教育权”与“国家教育权”边界

在家上学合法化争议中教育权与国家教育权边界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在家上学作为一种新兴的、处于法律灰色地带的教育实践，近年来在中国社会引发了广泛的争议。这一争议的实质，并不仅仅是教育方式的选择，更是对教育权归属与边界的深刻叩问，集中体现为家庭（父母）的教育权与国家教育权之间的张力与冲突。本研究以中国在家上学的合法化争议为分析对象，采用法学分析、权利理论与批判性话语分析相结合的方法，旨在系统性地厘清这一争议中两种权利主张的法律基础、理论内涵及其contested（争议）边界。研究认为，中国现行法律体系（特别是《义务教育法》）的规定，压倒性地确立了国家教育权在义务教育阶段的统一性、强制性和主导性地位，将父母的教育权主要界定为确保子女入学的法定义务，而未赋予其选择教育形式（如在家上学）的法律自由。然而，在家上学的实践者及其支持者，通过援引儿童最大利益原则、个体化教育需求、乃至父母的先在权利等话语，对这一法律边界的合理性与正当性提出了事实上的挑战。这种挑战揭示了传统国家主义教育观与现代社会多元化教育需求之间的深刻张力。本研究主张，简单地坚持国家垄断或父母自由的二元对立，均无法有效回应儿童发展的根本利益。未来对这一边界的划定，应超越主权归属之争，转向一种以儿童最佳发展为核心、以国家设定最低标准并履行监管责任、同时为家庭在方法上提供有限自主空间的规范性自主模式，从而在保障教育公平与促进教育多元化之间寻求更具建设性的平衡。关键词：在家上学；教育权；国家教育权；义务教育；合法性；权利边界二、引言在家上学，一种传统上被视为与现代公共教育体系相悖的教育形式，正以一种不可忽视的态势在全球范围内（包括中国）悄然兴起。尤其是在中国，随着中产阶层的壮大、个体权利意识的觉醒以及对现行公立教育体系（特别是应试教育模式）的反思与不满，一部分家庭开始选择脱离体制化的学校教育，转而在家庭环境中自行负责子女的教育。这种实践虽然规模尚小，但其所触及的议题却具有根本性。它不仅挑战了既有的教育管理秩序，更直接冲击了中国《义务教育法》所确立的国家统一实施义务教育的基本制度，由此引发了关于其合法性的激烈争议。这一争议的表象是教育方式之争、教育质量之忧，但其法理与哲理的内核，则是一场关于教育权归属的深刻博弈。在这场博弈中，两类核心权利主张发生了正面碰撞：一方是基于家庭的教育权，即父母作为未成年子女的监护人，主张其对子女的教育内容、方式和价值观拥有天然的、优先的选择权；另一方则是基于国家的教育权，即国家作为主权实体和社会公共利益的代表，主张其在义务教育阶段拥有设定标准、统一实施、确保公平和培养合格公民的宪法性权力和法定义务。在家上学的合法化争议，正是这两种权利主张冲突的焦点。它迫使我们必须回答一系列根本性问题：在现代法治国家中，教育的最终决定权究竟在谁手中？父母的教育权是否包含不让孩子上学而在家上学的自由？国家的教育权是否意味着其有权垄断义务教育的全部形式和过程？当两者发生冲突时，应以何为准？法律应当如何划定二者之间的边界？目前，中国的法律框架对此问题的回答似乎是清晰而强硬的，即国家通过《义务教育法》确立了学校教育的唯一合法形式。然而，社会实践的违法存在与社会舆论的同情分歧，恰恰说明这一法律边界正在遭受合法性与合理性的双重拷问。简单地以违法论处，不仅无法平息争议，反而可能遮蔽了现象背后真实的社会需求与制度性张力。因此，本研究认为，有必要超越简单的合法与非法的二元判断，将在家上学争议视为一个透镜，用以深入剖析中国当下语境中，教育权与国家教育权两大权利束的内涵、冲突及其亟待厘清的边界。本研究的目标在于，通过对中国在家上学合法化争议的法理分析和话语解构，系统性地测绘出父母教育权与国家教育权之间那条模糊不清、充满争议的边界线。本文将首先在文献综述部分，梳理两种权利的理论渊源、法律界定以及在家上学在国内外的发展与争论。随后，在研究方法部分，阐明本研究将采用法学分析与批判性话语分析相结合的路径。在核心的讨论部分，本研究将详细分析中国现行法律如何界定这一边界，接着解构在家上学支持者与反对者分别是如何挑战或捍卫这一边界的，并深入探讨两种权利主张背后的价值冲突。最后，在结论与展望部分，本研究将总结争议所揭示的制度性困境，并尝试提出一种超越父母主权与国家垄断二元对立的、以儿童最佳利益为中心的边界重构思路，以期为相关法律完善与政策制定提供理论参考。三、文献综述本研究的核心议题在于厘清在家上学争议所折射的父母教育权与国家教育权的边界。对这一边界的深入探讨，必须建立在对三种类型文献的系统梳理之上：关于教育权（特别是父母教育权）的法理学研究；关于国家教育权的理论与法律实践研究；以及关于在家上学现象本身的社会学与法学研究。首先，关于教育权的文献，尤其是作为父母权利的教育权，构成本研究的权利基础之一。在国际法层面，《世界人权宣言》第二十六条第三款明确规定：父母对其子女所应受的教育的种类，有优先选择的权利。这一条款通常被视为在家上学的重要国际法理据，它确立了父母教育权的优先性。然而，这种优先权并非绝对，它受到儿童最佳利益原则和国家合理监管的限制。在国内法理学探讨中，中国宪法规定了公民有受教育的权利和义务。长期以来，这一受教育权主要被解读为公民从国家获得教育的权利，以及接受国家规定教育的义务，而父母选择教育形式的自由权或优先权维度，在法律文本和主流法理学解释中相对缺失或处于从属地位。部分学者开始反思，认为父母的教育权是基于亲权和监护职责的自然延伸，国家不应过度干预，但这种声音在强调国家统一性的法律传统中尚非主流。其次，关于国家教育权的文献，揭示了国家干预教育的合法性来源与权力边界。国家教育权的理论基础多元：一是国家主权论，认为教育是关乎国家前途、民族命运和意识形态安全的根本大计，国家必须牢牢掌握教育主导权；二是儿童最大利益论（或国家亲权理论），即国家作为最高监护人（parenspatriae），有责任在父母失职、无能或滥用权利时介入，以保护儿童受教育的基本权利不受侵犯；三是社会公平论，认为只有国家通过统一的、强制的公共教育体系，才能保障所有儿童（无论出身）获得相对平等的教育机会，防止社会阶层固化。在中国，《教育法》和《义务教育法》是国家教育权的具体体现，明确了义务教育的国家意志属性、统一性、强制性和公益性。文献普遍肯定国家在确保教育公平、普及和质量标准方面的核心作用，但对于国家教育权的边界——即它是否应该垄断义务教育的所有形式——则存在不同看法。批判性观点认为，过度强调国家统一性可能压抑教育的多元化和创新，忽视个体的特殊需求。再次，关于在家上学的具体研究，为本研究提供了经验背景和争议焦点。国际上（特别是美国）对在家上学的研究已相当深入，涵盖了其动机（宗教信仰、对公立教育质量不满、安全担忧、个性化需求）、实践模式、学生的学业与社会性发展（研究结果存在争议，但普遍认为在有效监管下不逊于学校教育）以及法律监管模式（从严格审批到基本不监管，各州不一）。这些研究表明，在家上学作为一种合法的教育选择，已被许多国家所接纳，但其核心争议始终围绕着监管的松紧程度。而在中国，对在家上学的研究尚处于起步阶段。现有文献多为社会学描述性研究，分析了中国在家上学群体的构成（以中产阶层、高知父母为主）、动机（对应试教育的失望、追求全人教育、传承国学或宗教价值观）、实践困境（法律地位缺失、缺乏社交、评价体系空白、家长压力大）。法学研究则集中于辨析其违法性，多数学者依据现行《义务教育法》认定其不具备合法性，但也有学者开始呼吁法律应正视现实，探索有条件的合法化路径。综合来看，现有文献在三个方面存在不足，从而为本研究提供了切入点：第一，在教育权的界定上，国内文献对父母教育权的自由权维度探讨不足，大多将其化约为受教育权的实现义务，导致在与国家教育权对话时，父母一方的法理依据显得薄弱。第二，在国家教育权的讨论中，虽然肯定了其在公平和标准上的作用，但对其权力的边界和谦抑性（即在何种情况下国家应限制自己的权力）缺乏深入的理论探讨。第三，在在家上学的研究中，社会学描述与法学合法/非法的二元判断居多，而系统性地将这一争议置于两种权利（父母教育权与国家教育权）的边界冲突这一核心法理框架下，进行深入的理论辨析和制度构建的研究相对匮乏。本研究的创新之处，即在于不预设合法或非法的立场，而是将在家上学争议作为一种社会与法律现象，用以探测和绘制中国特定情境下父母教育权与国家教育权之间那条充满张力、亟待厘清的边界线，并试图在二者的紧张关系中，引入儿童最佳利益作为划定边界的最高准则，探索规范性自主的可能路径。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核心任务是厘清在家上学合法化争议中所蕴含的父母教育权与国家教育权之间的理论与实践边界。这一议题本质上是一个法学、社会学和政治哲学交叉的规范性与阐释性问题。它不寻求量化在家上学的规模或效果，而是旨在深入辨析支撑争议双方的权利主张、法律依据、理论逻辑及其背后的价值取向。因此，本研究主要采用定性研究方法，具体是以法教义学分析为基础，结合批判性话语分析和比较法研究的视角，构建一个多维度、阐释性的研究框架。本研究的整体研究设计是一种理论驱动的文本分析。研究将在家上学的合法化争议本身视为一个复杂的文本场域，其中汇集了法律条文、司法判决（尽管在中国罕见）、学术论辩、媒体报道、政策文件以及利益相关者（家长、教育官员、学者）的公共言论。本研究的目的就是通过对这些文本的系统性解读，来绘制出两种权利的边界图景及其contested（争议）地带。在研究资料的收集上，本研究将依据文本类型，采取目的性抽样，主要搜集以下三类公开资料：第一，规范性法律文本。这是界定法理边界的基础。本研究将系统梳G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中关于教育权利的条款，以及《教育法》、《义务教育法》、《未成年人保护法》、《民法典》（关于监护职责）等核心法律文件中所有涉及公民受教育权利、父母监护职责、国家教育责任与权力的条文。重点分析这些条文的字面含义、立法原意以及它们之间可能存在的紧张关系。第二，学术与法理论著。通过中国知网（CNKI）、北大法宝等数据库，检索近十年来关于在家上学、教育权、国家教育权、义务教育等关键词的核心学术论文和法学专著。筛选出能代表支持、反对及中立观点的典型文献，分析其论证逻辑、援引的理论资源和权利主张。第三，公共话语文本。搜集主流媒体（如《人民日报》、《中国教育报》、《南方周末》、《财新》等）对在家上学现象的典型报道、评论文章；以及在知乎、微博、微信公众号等网络平台上引发广泛讨论的相关事件和言论。重点是捕捉和分析在家上学实践者（家长）的自我辩护话语、教育官员和公立学校代表的反对意见、以及社会公众的多元看法。在数据分析技术与方法上，本研究将分三个层次递进：首先，法教义学分析（Legal-DoctrinalAnalysis）。这是本研究的根基。本研究将运用法律解释学的方法（文义解释、体系解释、历史解释、目的解释），对收集到的规范性法律文本进行精细解读。重点是厘清现行法框架下，在家上学的法律地位；父母的教育权被法律界定为何种性质的权利（是自由权还是义务？）；国家教育权的法律边界在哪里（国家是否有权垄断教育形式？）。其次，比较法分析（ComparativeLawAnalysis）。在分析中国法律的基础上，简要引入其他国家（如美国、德国、英国、日本等）在处理在家上学问题上的不同法律模式（如自由放任型、严格审批型、禁止型）。比较的目的不是简单移植，而是提供参照系，用以反思中国现行法律安排的特定性、可能存在的问题以及可供选择的制度选项。再次，批判性话语分析（CriticalDiscourseAnalysis）。这是本研究的核心分析工具。本研究将运用此方法分析学术论著和公共话语文本。分析重点不在于谁对谁错，而在于：第一，识别不同话语主体（如家长群体、国家代言人、学者）的立场及其话语策略。第二，解构其论证逻辑：他们各自如何定义教育权与国家教育权？他们援引哪些价值（如自由、个性、公平、统一、儿童利益）来使其主张合法化？第三，揭示话语背后的权力关系：哪些话语处于主导地位，哪些处于边缘地位？话语如何试图争夺对儿童最佳利益的定义权？最后，通过整合上述三个层面的分析，本研究将构建一个关于在家上学争议中权利边界的分析框架。该框架将不仅描述法律上的边界是什么，还将阐释实践中和观念中的边界是如何被不同力量所拉扯、协商和建构的，并最终在此基础上提出对边界进行重新厘定的理论思考。五、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中国现行法律文本的法教义学分析，以及对在家上学合法化争议中各类公共话语的批判性解读，本研究揭示了父母教育权与国家教育权之间一个界定极其不平衡、但又在实践中充满张力的边界状态。现行法律体系明确地将国家教育权置于压倒性的主导地位，而父母教育权的选择自由维度则被严重压缩，但社会实践与多元化需求的兴起正不断冲击着这一坚硬的法律边界。（一）法理边界的现状：国家教育权的绝对优先与统一强制对中国现行法律体系的分析清晰地表明，在义务教育阶段，国家教育权被赋予了绝对的优先性和全面G的强制性，而父母的教育权则主要被定义为配合国家和确保子女入学的法定义务，其作为选择权或自由权的空间几乎被完全封闭。首先，《义务教育法》是确立这一边界的核心法律。该法开宗明义即强调义务教育是国家统一实施的社会公益性事业，体现了强烈的国家意志。该法第五条明确规定：适龄儿童、少年的父母或者其他法定监护人应当依法保证其按时入学接受并完成义务教育。这里的入学被法律和司法实践普遍解释为进入国家认可的学校（公立或私立）。该法第十四条关于自行实施义务教育的规定，在实践中被严格限制性地解释为仅适用于极少数情况（如因身体状况需缓学、休学），而在家上学显然不在此列。法律条文的文义解释和体系解释均导向一个结论：在中国，接受义务教育的方式是单一的，即必须通过学校教育这一制度化形式，国家垄断了义务教育的实施形式。其次，《宪法》与《教育法》的相关规定强化了这一认知。宪法规定公民有受教育的权利和义务。在中国的法理传统中，这一受教育权长期被理解为公民向国家要求提供教育服务（一种社会权、积极权利）和公民必须接受国家教育（一种义务），而其作为自由权（即选择教育方式、内容、免于国家不当干预的消极权利）的维度则未被充分彰显。父母的权利（如《民法典》中的监护职责）被认为必须服从于《义务教育法》这一特别法所规定的国家强制性要求。因此，从法理边界的应然状态来看，中国法律体系构建了一个以国家教育权为绝对中心、以统一学校教育为唯一合法途径的义务教育模式。父母的教育权在此被工具化为实现国家教育目标的手段（即督促孩子上学），而非一种可以与国家教育权相抗衡的独立权利。在家上学在现行法框架下，其违法性是清晰的。（二）实践边界的张力：支持者的权利话语与边界重构诉求尽管法律边界清晰，但在家上学实践的出现与增长，及其支持者所构建的一套合理化话语，构成了对这一法律边界实然的挑战。他们试图通过重构权利内涵，来论证其行为的正当性，并寻求对法律边界的突破或修正。第一，以儿童最佳利益重构教育权。这是支持者最核心的话语策略。他们指出，国家统一的、以应试为导向的学校教育，无法满足其子女的个性化发展需求，甚至可能对其身心健康造成伤害（如内卷压力、校园霸凌等）。因此，他们主张在家上学是为了更好地实现儿童的最佳利益，这才是《未成年人保护法》所确立的最高原则。在此话语下，父母的教育权不再是抽象的选择自由，而是落实儿童最佳利益的具体职责。他们认为，当国家的统一教育与儿童最佳利益发生冲突时，后者应当优先。这就将争议从父母对抗国家转向了儿童个体利益对抗国家统一标准。第二，将教育权界定为先在的亲权。部分支持者（尤其是有特定宗教信仰或推崇国学经典的家庭）援引自然法或伦理观念，主张父母对子女的教育权是基于亲子关系的先在权利，国家权力不应过度侵入家庭这一私人领域。他们试图将在家上学界定为家庭内部事务，是父母行使监护权和履行抚养教育职责的合理方式，国家只应在父母明显失职或虐待时方可介入。这种话语试图在国家教育权之外，划出一个家庭教育的豁免区。第三，对国家教育权的目的性限缩。支持者并不公然否定国家教育权本身，而是试图对其进行目的性限缩。他们认为，国家在义务教育阶段的权力，应主要体现在设定教育的最低标准（如知识、品德、法治底线）和提供教育资源（保障公平），而非垄断教育的实施形式。只要家庭能够证明其在家上学的质量不低于或高于国家标准，国家就应当予以认可。这种话语试图将国家教育权从过程垄断转变为结果监管，从而为在家上学腾出合法空间。（三）边界的捍卫：反对者的国家主义与公平话语面对在家上学的挑战，反对者（通常代表主流教育界、法学界和政府立场）则坚决捍卫现有的法律边界，其核心论据同样围绕着国家教育权的必要性与正当性。第一，捍卫国家教育权的公平保障功能。这是反对者最强有力的论据。他们认为，义务教育的核心价值在于公平和普惠。国家统一的学校体系，是确保所有儿童（无论家庭贫富、城乡、阶层）都能获得同等质量基础教育的制度基石。一旦允许在家上学，就等于为教育不平等打开了合法通道。优势家庭（中产、高知）可以通过在家上学获得更精英化的教育，逃避公共教育的社会责任；而弱势家庭则可能因为无知、贫困或极端观念，以在家上学为名，剥夺子女受教育的机会。因此，禁止在家上学是维护社会公平和防止阶层固化的必要之举。第二，捍卫国家教育权的社会化与国家认同功能。此论据强调，教育不仅是知识传递，更是社会化的过程。学校作为一个微型社会，是儿童学习人际交往、遵守公共规则、理解多元文化、建立集体认同的不可替代的场所。同时，统一的课程（如历史、政治、语文）是构建国家认同、传承主流价值观、维护社会G凝聚力的核心载体。在家上学的封闭性、小众性和价值观的私人定制，被认为与这一核心目标背道而驰，可能培养出社会性不足或游离于主流之外的个体，不利于国家统一和社会稳定。第三，捍卫国家教育权的质量监管与儿童保护功能。反对者普遍质疑家庭教育的质量和可持续性。他们指出，绝大多数父母不具备专业的教育知识、系统的课程规划能力和必要的教学资源；在家上学的质量难以被有效监管，评估标准缺失；且在封闭的家庭环境中，儿童一旦遭遇教育忽视、内容偏颇甚至家庭暴力，外部社会（学校作为重要的监测点）将难以发现和介入。因此，国家通过强制性的学校教育来履行其对儿童的保护职责，是必要且正当的。（四）讨论：失衡的边界与儿童最佳利益的缺位对上述三种话语的分析揭示了中国在家上学争议中权利边界的几个核心特征：第一，边界的极度失衡。现行法律边界几乎完全倒向国家教育权，父母的教育权在义务教育形式选择上被法律悬置。这是一种典型的国家主义教育观的体现。第二，争议的价值错位。支持者更多地从个体（儿童个性化发展、父母选择自由）的视角出发，诉诸质量和自由；而反对者更多地从集体（社会公平、国家认同）的视角出发，诉诸公平和统一。双方在不同的价值层面上对话，难以达成共识。第三，核心主体的工具化。在这场父母与国家的权利博弈中，真正的主体——儿童——的权利和声音，往往被双方代表和工具化。支持者声称代表儿童的最佳利益（个性化），反对者也声称代表儿童的最佳利益（公平与保护）。儿童自身的受教育权（包括其在一定年龄后表达自己意愿的权利）在这场争议中反而被边缘化了。这种失衡的、充满张力的边界状态，是不可持续的。法律的僵硬与社会现实的鲜活需求之间的背离，只会导致违法实践的蔓延、监管的黑洞以及社会矛盾的积累。因此，对边界的重构势在必行。重构的基石不应是父母主权或国家主权，而必须是儿童最佳利益原则。这一原则要求法律和政策的制定必须以什么最有利于儿童的全面发展（包括学业、社会性、身心健康）为唯一依归。基于此，一个更具弹性和合理性的边界应该被探索，即国家主导、家庭自主、儿童为本的规范性自主模式。在这种模式下，国家教育权的边界应从垄断实施形式后撤到确立最低标准、提供普遍服务、履行严格监管。即国家有权（也有义务）制定全国统一的义务教育内容与质量标准，确保所有儿童（包括在家上学者）必须达到这一标准，并有权对此进行监管和评估。父母的教育权的边界则应从完全被剥夺前移到有条件的自主选择。即法律应当允许父母在满足特定条件的前提下，申请在家上学作为履行义务教育的替代方式。这些条件必须严格且明确，例如：父母必须提交详尽且符合国家标准的教学计划；父母（或其聘请的教师）必须具备一定的资质；子女必须定期参加国家统一的学业水平测试和社会性发展评估；必须建立有效的家访和监管机制，确保儿童的安全和福祉。这种规范性自主模式，试图在两种权利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它捍卫了国家教育权在保障公平和底线质量上的核心利益，也回应了父母教育权中追求个性化和多元化的合理诉求，而这一切最终都服务于儿童最佳利益的实现。这要求《义务教育法》等相关法律进行适应性修改，从堵转向疏，建立一套严格而明确的在家上学审批与监管程序。六、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中国在家上学合法化争议的深入剖析，系统性地探讨了父母教育权与国家教育权之间紧张的、失衡的边界关系。研究旨在超越简单的合法/非法二元论，从法理和话语层面解构这一争议的实质。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中国现行法律体系，特别是《义务教育法》，构建了一个国家教育权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父母教育权在形式选择上被极大压缩的义务教育法律边界。这一边界体现了国家主义和集体主义的教育观，强调教育的统一性、强制性和公平性功能。然而，随着社会发展、中产阶层崛起和个体化教育需求的增长，在家上学的实践者及其支持者，通过援引儿童最佳利益、父母先在权利、教育质量等话语，对这一僵硬的法律边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