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民法史的发展脉络与特点研究-基于清末民初民法典编纂的实证分析

中国民法史的发展脉络与特点研究——基于清末民初民法典编纂的实证分析摘要随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律体系的不断完善，特别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的颁布与实施，回溯探源中国民法现代化的历史起点与发展逻辑，已成为深刻理解当代中国民事立法精神与制度选择的必要前提。清末民初（约1902-1928年）的民法典编纂活动，作为中国法制从传统中华法系向现代大陆法系转型的开端，其间的制度继受、理论争鸣与本土调适，构成了中国民法史研究中最为关键与复杂的议题。然而，既有研究对此段历史的探讨，或侧重于宏观的政治史叙事，或局限于对单一法典草案的文本解读，缺乏一种将其置于连续动态的历史进程中，进行体系化、脉络化的实证考察。本研究旨在深入探讨清末民初这一关键转型期中国民法典编纂的发展脉络与内在特点，其核心目标在于，通过对《大清民律草案》及民国初期多部重要民律草案进行系统性的文本分析与历史情境分析，揭示中国民法在现代化发端之时，其知识谱系、价值取向与制度构造的演进逻辑，为深刻理解中国民法“继受”与“本土”两大基因的百年互动，提供坚实的理论依据与历史镜鉴。本研究综合运用规范分析法、历史分析法与比较法研究。规范分析法主要用于对《大清民律草案》、《民国民律草案》（第二次）等核心历史法律文本的内部体系、制度构造、具体条文进行深度剖析。历史分析法将上述法律文本置于其所处的晚清宪政改革、辛亥革命、民初政局动荡等具体社会政治情境之中，考察时代变迁对民事立法理念与制度选择的深刻影响。比较法研究则将这些草案与其主要的继受蓝本——《德国民法典》、《日本民法典》进行对照分析，以精准识别其在法律移植过程中的继受、改造与创新。研究结果表明，清末民初的民法典编纂，呈现出一条在“继受-断裂-重构”的曲折路径中，螺旋式前进的清晰发展脉络。其一，在知识谱系上，表现为从以日本民法为主要中介，间接继受德国潘德克顿法学体系，到民国时期部分学者尝试直接引入瑞士、法国等其他大陆法系国家民法理论的转变，但以德国模式为基底的总体格局始终未变。其二，在价值取向上，展现了从《大清民律草案》“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式的、试图在维护家族主义与传统礼教前提下有限引入个人权利本位，到民国民律草案更为彻底地拥抱个人主义、契约自由、所有权绝对等现代民法原则的深刻嬗变。其三，在制度构造上，最为核心的张力与特点，始终体现在民法总则、物权、债权等“财产法”领域较为彻底的西化，与亲属、继承等“身份法”领域对中国固有法（特别是礼教传统）的艰难调适与激烈博弈。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清末民初的民法典编纂，并非一次简单的法律移植或对传统的全盘否定，而是一个充满内在张力、在“国家建构”与“社会改造”双重使命驱动下的、极具开创性的法律本土化过程。其历史经验与制度遗产，深刻地塑造了中国民法此后百年的发展轨迹。本研究的理论意义在于，通过对这一历史过程的实证分析，为传统的法律移植理论提供了来自中国的、更为复杂与nuanced的经验样本，深化了对非西方国家法制现代化路径的理论认知。其实践价值则在于，通过揭示中国民法现代化的历史基因与内在矛盾，为我们今天在《民法典》实施过程中，如何更好地处理民法典的普适性规则与中国社会特殊性、传统文化延续性之间的关系，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历史洞察与思想资源。关键词：中国民法史；民法典编纂；清末民初；法律移植；大清民律草案；固有法引言在当今中国全面推进依法治国、加快建设法治国家的宏大历史背景下，《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作为“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其颁布与实施，无疑是中国法治建设进程中的一座巍峨丰碑。然而，任何一部伟大的法典，都非横空出世，而是特定民族在特定历史时期精神追求与制度探索的结晶。欲深刻理解今日中国民法典的宏大叙事与精微构造，便无法绕开对其“前世今生”的探寻，特别是对其现代化滥觞之源——清末民初时期那场波澜壮阔而又命途多舛的民法典编纂运动的系统性回溯。这一时期，是中国社会经历“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剧烈转型期，也是中国法律体系从延续千年的中华法系，向现代欧陆民法体系进行根本性转轨的奠基时代。自1902年清政府启动修律变法，至1920年代末南京国民政府最终颁行《中华民国民法》，其间二十余年，数代法律精英以前所未有的热忱与智慧，投入到民法典的起草、论证与修订之中。从沈家本、伍廷芳主持下诞生的《大清民律草案》，到民国北京政府时期数易其稿的多次尝试，再到最终由王宠惠、傅秉常等人主导完成的立法成果，这一系列的立法活动，不仅是中国人首次尝试以法典化的形式，系统性地构建现代市民社会的基本行为准则，更是中西法律文化、传统与现代价值观念正面交锋、深度融合的核心场域。在这一过程中，“潘德克顿”的法学体系、“所有权绝对”的财产观念、“契约自由”的交易原则、“人格独立”的主体思想，如潮水般涌入古老的中华大地，与根深蒂固的“家国同构”的社会结构、“礼法合一”的治理传统、“义务本位”的伦理观念，发生了剧烈的碰撞与艰难的调适。然而，长期以来，学界对于这段开创性历史的研究尚存诸多有待深化之处。既有的研究成果，或将其作为政治史、革命史的附属部分，侧重于其作为制度变革的宏观背景，而对其内部的法律技术、法学理论与制度演进的精微脉络，缺乏足够深入的法学专业剖析。或虽有法学视角的专著，但多聚焦于对某一部草案（尤其是《大清民律草案》）的静态文本解读，而未能将清末与民初的立法活动，视为一个充满内在连续性与断裂性的动态发展过程，进行贯通性的考察。特别是对于从清末到民初，随着政权更迭与社会思潮的剧变，民事立法的指导思想、继受蓝本的选择、以及对中国固有法的态度，究竟发生了何种深刻的嬗变，其内在的演进逻辑为何，目前尚缺乏一个基于扎实史料与文本比对的、体系化的实证研究。因此，深入研究清末民初民法典编纂的历史脉络与核心特点，已成为一项具有重要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的紧迫课题。本研究旨在系统探究清末民初中国民法典编纂这一关键历史进程，致力于构建一个能够清晰揭示其发展脉络、内在张力与核心特点的理论分析框架。在理论层面，本研究旨在通过对中国最早的民法典编纂实践进行实证分析，为法律移植、法律本土化等宏大法学理论，提供一个具体、生动、充满复杂性的中国样本，挑战并丰富既有的、多以西方经验为中心的理论模型，从而为非西方国家法制现代化道路的比较研究，提供新的理论视角和分析路径。在实践层面的意义则更为深远，通过对中国民法现代化“原点”的深度挖掘，我们可以更为清晰地识别出那些贯穿百年、至今仍在深刻影响我国民事立法与司法实践的“历史基因”与“制度惯性”。这不仅有助于我们更为深刻地理解《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诸多制度选择背后的历史渊源与文化逻辑，更能为我们在法典的解释与适用中，如何创造性地转化、创新性地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法律文化，如何在普遍性的民法原则与特殊性的中国国情之间保持张力与平衡，提供来自历史深处的智慧启迪与实践镜鉴。文献综述为了对清末民初民法典编纂的发展脉络与特点进行体系化的研究，必须将其置于一个广阔的国际比较法视野与深厚的本土历史研究脉络之中。作为中国法制现代化进程的逻辑起点，这段历史不仅吸引了国内几代学者的持续关注，也成为国际汉学与比较法学界审视中国法律转型的重要窗口。国外学者对于清末修律与民初立法活动的研究，起步较早，多将其作为东方法律近代化、特别是法律移植研究的经典案例。早期的研究，如法国学者艾斯卡拉（JeanEscarra）在其名著《中国法》中，便对清末仿效日本、继受大陆法系的修律活动给予了高度关注，并敏锐地指出了其在身份法领域与中国传统礼教的紧张关系。日本学者，如仁井田陞、滋贺秀三等，则凭借其深厚的汉学功底与对日本自身法制近代化经验的体悟，对《大清民律草案》的继受来源（特别是其与《日本民法典》的亲缘关系）以及其对中国固有习惯（如“分家”、“立嗣”）的改造，进行了极为精细的考证与分析。近年来，随着新清史研究范式的兴起，以美国学者白凯（KathrynBernhardt）为代表，开始从社会经济史的视角，探讨清代民事习惯法（如土地交易、民间借贷中的“活典”）与清末民初成文立法之间的互动与张力，为理解法典与社会实践的距离提供了新的维度。国内学术界对于这一领域的研究，源远流长且成果丰硕，大致可以分为几个阶段。早期，以杨鸿烈、陈顾远等民国时期的法史学大家为代表，他们作为那段历史的亲历者或直接传承者，其著作（如《中国法律思想史》、《中国婚姻史》）为后世的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史料基础与初步的分析框架。改革开放以后，伴随着我国法治建设的恢复与法学研究的繁荣，对清末民初法律变革的研究迎来了新的高潮。以李贵连、张晋藩、夏新华等为代表的法史学家，通过对清末修律档案的系统整理与研究，宏观地勾勒出修律的政治背景、组织过程与总体特征。进入21世纪，研究日益精细化、专题化。法学博士论文与学术专著大量涌现，对《大清民律草案》的研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例如，学者们围绕该草案的总则、物权、债权、亲属、继承各编，逐一展开了与德国法、日本法的比较分析，并就其“礼法之争”的核心议题，即如何在法典中安顿儒家伦理，进行了激烈的学术辩论。代表性学者如徐晓光、陈信勇等，针对草案中“宗祧继承”等具体制度的存废，进行了深入的探讨，提出了富有洞见的观点。尽管国内外学术界已经从多个维度对清末民初的民法典编纂进行了深入的剖析，为本研究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与丰富的史料支撑，但现有研究仍然存在以下几方面值得进一步突破的不足之处。第一，研究的“断代史”倾向明显，缺乏贯通性的动态考察。现有研究成果中，对《大清民律草案》的专门研究与对南京国民政府《中华民国民法》的专门研究，可谓汗牛充栋，但将清末与民初（特别是北京政府时期）的立法活动，作为一个连续而又充满断裂的、动态演进的“过程”来进行贯通性考察的研究，则相对薄弱。这使得我们对于从“帝制”到“共和”的政体巨变，究竟给民事立法的指导思想、价值取向与制度选择，带来了何种实质性的影响，其间的“变”与“不变”究竟为何，缺乏一个清晰、连贯的历史图景。第二，研究视角多集中于“成败”的宏大叙事或“礼法”的二元对立，对法律技术与制度演进的内部逻辑关注不够。许多研究在评价这段历史时，容易陷入“先进/落后”、“成功/失败”的价值评判，或者将复杂的制度博弈，简单化约为“西方法律/儒家礼教”的二元对立框架。而对于立法者在面对具体的法律问题时，是如何进行制度比较、技术选择与本土改造的，例如，在物权法定主义、债的相对性、法人制度等具体的法律技术层面，从清末到民初的草案文本，究竟展现了何种深化或转向，对此的精细化研究尚有不足。第三，对民国北京政府时期的立法努力挖掘不够充分。由于北京政府时期政局动荡，其间制定的多部民律草案（如“第二次民律草案”）最终未能颁布，因而长期未得到学界的足够重视。然而，这些“未完成的法典”，恰恰是连接清末与南京国民政府立法的重要桥梁，是观察中国民法理论与技术走向成熟的关键环节，对其进行系统性的整理与分析，是弥补当前研究空白的必要工作。鉴于此，本文的研究切入点与核心创新之处在于，致力于打破“断代史”的研究局限，从一个“长时段”、“过程性”的视角出发，将清末至民初（至南京国民政府立法前）的民法典编纂活动，作为一个完整的研究单元，进行贯通性的发展脉络考察与多重维度的特点分析。本文将不再满足于对单一草案的静态解读，而是通过对《大清民律草案》、民国北京政府《民律草案》（第二次）等关键历史文本进行细致的比较分析，并将其置于持续变动的社会历史情境之中，旨在动态地、立体地揭示中国民法现代化在发端时期的演进逻辑、核心张力与多重面相。通过这种“连续性”与“比较性”的研究路径，本文以期弥补已有研究在历史连贯性与制度细节挖掘上的不足，为我们描绘一幅更为全面、深刻、动态的中国民法现代化早期图景，提供更具穿透力与建设性的研究成果。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对中国民法史在清末民初这一关键转型期的发展脉络与核心特点，进行一次系统性、深度的实证考察。为确保研究结论既能深刻地反映历史的原貌，又能具备坚实的法理分析深度与宏大的历史解释框架，本研究采用了以历史分析法为基础，并与规范分析法、比较法研究、思想史研究等多种方法有机融合的综合性研究设计。本研究的性质定位为法律史与部门法交叉领域的实证研究，其“实证”的内涵，并非指社会科学中的定量统计，而是指研究的结论，将严格地建立在对第一手的历史法律文献（“史料”）的精细解读与分析之上，旨在通过“以典说法”、“以论证史”的方式，重构那段波澜壮阔的立法历史。本研究的资料收集与论证过程，主要通过以下几种方法的协同运用。首先，历史分析法是本研究展开所有讨论的宏观框架与基础方法。本研究将严格遵循“论从史出”的原则，将清末民初的民法典编纂活动，置于其所处的具体历史情境（SitzimLeben）之中进行考察。这包括：深入分析晚清的“预备立宪”改革、辛亥革命的爆发、民国初年的“法统之争”、新文化运动的兴起等重大历史事件，对于民事立法的指导思想、价值取向、乃至具体制度选择所产生的深刻影响。例如，本研究将探讨从“皇权不下县”的传统社会结构，到建立现代民族国家的政治诉求，是如何驱动民法典从“刑民不分”走向“民商合一”，并进而对个人、法人等现代民事主体制度产生需求的。史料的来源，将主要依据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等机构收藏的清末修律档案、民国时期的立法资料、以及当时主要法律家（如沈家本、冈田朝太郎、松冈义正、王宠惠等）的奏折、书信、日记与学术论著。其次，本研究的核心方法论是规范分析法，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历史法规范的比较分析。这是本研究力求客观、深入，揭示制度演进内在逻辑的关键所在。本研究的核心分析对象，是这一时期最重要的几部民法典草案，主要包括：（1）《大清民律草案》（1911年）；（2）民国北京政府时期的《民律草案》（主要是指1925年完成的“第二次民律草案”）。本研究将对这两部承前启后的关键文本，进行体系性、条文对条文的精细比对与解读。分析将围绕以下几个核心维度展开：（一）法典的体系结构：从《大清民律草案》的五编制（总则、债、物权、亲属、继承）到民初草案的结构变化，反映了何种法学思想的演进？（二）核心民法原则的确立：平等、意思自治、所有权神圣等原则，在不同草案的条文中是如何被表述与落实的？是否存在差异？（三）关键民事制度的构造：在法人制度、物权类型、侵权责任构成要件、契约形态、以及争议最为激烈的亲属与继承制度（如婚姻的形式要件、夫妻财产制、嫡庶之别、遗产继承顺序等）上，后一草案相比前一草案，究竟作出了何种实质性的修改？这些修改背后的法理考量与社会动因是什么？再次，比较法研究将在整个论证过程中扮演“参照系”与“透视镜”的角色。考虑到清末民初民法典编纂在知识谱系上清晰的“继受”特征，本研究将把上述中国草案，与其主要的继受蓝本——《德国民法典》（BGB）、《日本民法典》、《瑞士民法典》等，进行系统的比较。比较的重点，将不在于简单的“相似”或“不同”的罗列，而在于深入探究“为何继受此，而非彼？”以及“在继受之后，又作出了何种本土化的改造？”。通过这种比较，可以更为精准地识别出中国立法者在面对域外法律资源时的自主选择与创造性转化，从而更为深刻地理解其“本土关怀”之所在。最后，在理论构建与结论升华阶段，本研究将运用思想史的研究方法。通过分析当时参与立法论争的各派人物（如以沈家本为代表的务实改良派、以劳乃宣为代表的“礼教派”、以及民国时期更为激进的西化派学者）的论辩，揭示隐藏在法律条文背后的价值冲突与思想博弈，从而将制度史的研究，提升到思想史的高度，最终形成对清末民初民法典编纂发展脉络与核心特点的、具有理论深度与历史厚度的系统性结论。研究结果通过对清末民初时期，以《大清民律草案》和民国北京政府《民律草案》（第二次）为核心代表的民法典编纂文献，进行系统性的历史与规范比较分析，本研究深刻揭示了中国民法现代化在发端之初，所展现出的一条既充满断裂与嬗变，又蕴含深刻内在连续性的、复杂而清晰的发展脉Logs。其发展脉络与核心特点，主要体现在知识谱系的深化、价值取向的转轨以及制度构造在“继受”与“本土”间的持续张力这三个相互关联的核心维度之上。一、知识谱系的深化：从“间接继受”到“多元参照”的演进清末民初民法典编纂的知识来源，清晰地呈现出一个从相对单一的间接继受到更为多元、直接的参照系的演进过程。《大清民律草案》的知识谱系，具有高度的统一性与间接性。其总则、债权、物权三编，主要是通过聘请的日本法律家冈田朝太郎、松冈义正等人之手，以1896年的《日本民法典》为主要蓝本，从而间接地、系统性地继受了作为日本民法典母法的《德国民法典》第一草案的潘德克顿法学体系。这种“日本为媒，取法德意志”的路径，使得草案在财产法领域，呈现出概念抽象、逻辑严谨、体系封闭的典型德国法学特征。然而，这种继受在很大程度上是“打包式”的，清末的修律大臣们对于欧陆民法内部不同国家、不同流派的细微差异，尚缺乏足够深入的辨别与选择能力。进入民国时期，特别是以《民律草案》（第二次）为代表的北京政府时期的立法活动，展现出知识谱系的明显深化与多元化。一方面，随着第一代留洋的中国法律专才（如王宠惠、罗文干等）开始主导立法，他们得以更为直接地接触和比较大陆法系各国的法律资源。这使得民国民律草案在继续以德、日民法为基底的同时，开始有意识地参照和引入其他国家的立法经验。最为显著的例证，便是在总则编中，关于法人制度的规定，大量参考了理论上更具弹性的《瑞士民法典》；在侵权行为法的某些具体规则上，也可见到法国民法思想的痕迹。另一方面，中国学者自身对民法学理的理解与研究，也达到了新的深度。他们不再仅仅是域外法条的“搬运工”，而是开始结合中国的社会实际，对继受而来的概念与制度进行更为审慎的、批判性的思考，这为后续南京国民政府时期民法的最终成型，奠定了更为坚实的学理基础。二、价值取向的转轨：从“伦理本位”到“权利本位”的深刻嬗变如果说知识谱系的变化是“器物”层面的演进，那么价值取向的转轨，则是“精神”层面的深刻革命，它集中体现了从帝制到共和的政体巨变，对市民社会基础规范的重塑。《大清民律草案》的价值取向，具有鲜明的二元性与过渡性特征。其一方面在财产法领域，引入了以个人为本位、以权利为核心的现代民法话语体系，承认了个人独立的法人人格、所有权以及契约自由。但另一方面，在亲属、继承两编，则竭力维护以君臣、父子、夫妇为核心的传统儒家纲常伦理。草案明确规定“妻以夫之住所为住所”、“亲权由父行使”、“妾之继承顺序劣后于正妻”等，并试图将“尊卑”、“长幼”等礼教原则，法典化为具体的民事权利义务。这种“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立法思路，本质上是试图构建一种“伦理本位的权利体系”，其内在的紧张与矛盾是显而易见的。民国时期的民律草案，则在价值取向上，发生了根本性的、不可逆转的转轨。随着帝制的终结、共和观念的深入以及新文化运动对传统礼教的猛烈批判，民国民律草案旗帜鲜明地拥抱了以“个人权利”为核心的现代民法价值观。在亲属、继承编中，删除了大量维护宗法等级的条款，例如，在夫妻关系上，开始强调夫妻的平等地位与人格独立；在亲权行使上，虽然仍有父权优先的色彩，但已开始引入保护子女利益的原则；在继承制度上，彻底废除了宗祧继承，确立了以血缘亲疏为唯一标准的法定继承顺序，并普遍承认了男女平等的继承权。这一系列的变化，标志着中国民事立法在价值取向上，完成了从“身份到契约”、从“义务到权利”、从“伦理到法律”的深刻嬗变，为构建现代市民社会奠定了规范基础。三、制度构造的持续张力：“财产法西化”与“身份法本土调适”在具体的制度构造层面，清末民初的民法典编纂始终贯穿着一条核心的主线，即财产法领域较为彻底的继受西化，与身份法领域对中国固有法进行反复、艰难的本土调适。在财产法（总则、物权、债权）领域，从《大清民律草案》到民国民律草案，其基本框架和核心制度始终保持了高度的连续性与稳定性。物权法定主义、一物一权、债的相对性、过错责任原则等源自罗马法与德国潘德克顿法学的基本原则，被完整地、系统性地移植过来，并成为此后百年中国民法财产法体系不可动摇的基石。在这一领域，中西法律的冲突并不剧烈，因为传统的中华法系本就缺乏一套抽象、体系化的财产法理论，移植西方的成熟体系，恰好填补了制度上的空白。然而，在身份法（亲属、继承）领域，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图景。这里是中西法律文化、现代国家建构诉求与传统社会习俗之间，冲突最为激烈、博弈最为持久的“战场”。《大清民律草案》试图通过“承认妾制”、“区别嫡庶”、“保留宗祧继承”等方式，在法典中为传统家族制度保留空间。而民国民律草案则对此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力图以现代婚姻家庭观重塑社会基础。但即便如此，立法者依然不得不在某些问题上，对社会现实与传统习惯做出妥协。例如，关于婚姻的形式要件，究竟应采纳西方的“登记婚”，还是承认中国社会长期实行的“仪式婚”，在整个民国时期都争论不休。再如，关于“分家”、“过继”等极具中国特色的习惯，如何在现代继承法与财产法的框架下予以安顿，也始终是困扰立法者的难题。这种在身份法领域表现出的持续张力与反复调适，深刻地反映了法律作为社会上层建筑，在改造根深蒂固的社会结构与文化观念时，所必然面临的复杂性与艰巨性。讨论本研究通过对清末民初民法典编纂历史进程的实证考察，系统性地揭示了中国民法现代化在发端时期，于知识谱系、价值取向与制度构造三个维度上，所展现出的深刻的嬗变与内在的连续性。这一系列发现，不仅为我们理解那段波澜壮阔的立法史提供了更为清晰、立体的认知框架，更在理论层面与实践层面，为我们思考中国法治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带来了极具价值的深刻启示。在理论贡献方面，本研究的核心突破在于，它通过对一个非西方大国最早的、最为系统性的法律移植实践进行深度实证分析，极大地丰富和复杂化了传统的法律移植理论。既有的法律移植理论，无论是萨维尼所代表的“法律有机论”的审慎，还是艾伦·沃森“法律是自生系统”的乐观，往往都带有西方中心主义的色彩，且容易陷入“成功/失败”的二元评判。本研究的结论有力地证明，清末民初的中国民法典编纂，既非一次被动的、全盘的“法律殖民”，也非一次与本土传统彻底决裂的“制度突变”。它是一个高度自主、充满能动性与创造性的“选择性继受”与“适应性改造”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中国的立法精英们，始终在“万国公法”的普遍性压力与“中国国情”的特殊性需求之间，进行着艰难的权衡与求索。本研究揭示的，“财产法西化”与“身份法本土调适”并存的“双轨”特征，便为我们理解这种权衡提供了一个极具解释力的分析模型。这一模型挑战了那种认为法律移植必然是“整体打包”或“水土不服”的简单化论断，揭示了法律的不同部门，因其与社会核心价值观的关联程度不同，而在移植过程中，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适应性与排斥性。这一发现，为比较法学与法律社会学领域，构建更为精细化、情境化的法律移植与本土化理论，提供了一个来自中国的、极具说服力的经验样本。在实践启示方面，本研究的结论对于我们理解和适用当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具有深刻而直接的镜鉴意义。首先，它揭示了中国民法的“混合基因”。通过回溯历史，我们清晰地看到，今日中国民法典的体系、原则与核心制度，其知识源头，正是百年前通过德、日传入的欧陆潘德克顿法学。这种以权利为本位、以逻辑为经纬的法律思维，已经成为中国民法不可动摇的“公理”体系。然而，与此同时，在身份法等领域，那种对于家庭价值、伦理关怀的重视，那种在法律规则中为“情理”保留空间的努力，也作为一种强大的文化基因，从清末民初的“礼法之争”中，一直延续至今。深刻理解这种“理性”与“伦理”并存的混合基因，是准确解释和适用《民法典》中“公序良俗”、“家庭美德”等原则性条款，处理好法、理、情关系的关键所在。其次，本研究的历史考察，为我们今天处理民法典的普遍性与中国社会特殊性的关系，提供了宝贵的历史经验。清末民初的立法者们，在面对“亲属”、“继承”等难题时所作出的种种努力与尝试，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提醒我们，一部真正“活的”民法典，绝不能仅仅是逻辑完美的“概念法学”的产物，它必须深深地植根于本民族的社会结构、文化传统与民众日用而不觉的价值观念之中。今天，我们在实施《民法典》的过程中，同样面临着如何处理居住权与传统家庭代际居住习惯、如何认定农村集体土地上用益物权的特殊形态、如何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融入民事裁判等一系列复杂课题。回望百年前先贤们的探索，能够帮助我们以一种更为谦逊、审慎、充满历史感的态度，来对待这些问题，避免法律与社会的脱节。尽管本研究力图通过实证分析，重构清末民初民法典编纂的历史图景，但亦需认识到其存在的一些局限性。第一，研究的重心在于“立法史”，而非“法律的社会史”。本研究的分析对象主要是法典草案等精英阶层的立法文本，对于这些法律在当时的社会实践中（如法庭裁判、民间契约）究竟产生了何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