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大学学位授予仪式的象征意义-基于博洛尼亚大学13世纪章程

中世纪大学学位授予仪式的象征意义——基于博洛尼亚大学13世纪章程中世纪大学学位授予仪式的象征意义——基于博洛尼亚大学十三世纪章程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中世纪大学的兴起是欧洲历史上一个划时代的社会与智识现象。作为这一新型法团组织的核心实践之一，学位授予仪式不仅是学术考核的终点，更是一场精心构建的、充满象征意义的社会展演。本研究以“大学之母”博洛尼亚大学为案例，聚焦于其十三世纪的大学章程，旨在深入解析中世纪鼎盛时期学位授予仪式的深层象征意涵。研究采用历史阐释学与象征人类学相结合的文本分析方法，对章程中关于学位授予的流程、信物及参与者的规定进行“深描”。核心发现指出，博洛尼亚大学的学位授予仪式是一个复杂且功能多重的“通过仪式”。其象征意义具有三个递进的层面：其一，在知识论层面，它通过公开的讲授与答辩，完成了对候选人知识掌握的“公开确证”，标志着其从知识的“学习者”向“传承者”的转变。其二，在社会学层面，它通过授予学位信物（如戒指、书本、礼帽）和施行特定礼仪（如和平之吻），象征性地将个体从旧的学生身份中剥离，并使其“聚合”到“教师行会”这一新的精英法团（collegium）之中，完成了社会身份的重塑。其三，在管辖权层面，该仪式是大学法团（universitas）用以展演和巩固其学术自主权与社会权威的公共剧场，是其在与教会、市政等外部权力博弈中，宣示其独有“创造社会新身份”权力的核心手段。本研究认为，这一仪式不仅是庆祝，更是一种“创造”行为，它在象征层面上“制造”了教师，并持续再生产了大学自身的法团身份和权威。关键词：中世纪大学；博洛尼亚大学；学位授予仪式；象征意义；十三世纪章程二、引言深入阐述研究问题的宏观背景与现实意义十二世纪末至十三世纪的欧洲，见证了一种全新的社会组织——大学（universitas）的诞生与勃兴。这些在博洛尼亚、巴黎、牛津等地兴起的学术共同体，既非纯粹的教会附庸，亦非传统的世俗市政机构，而是一种享有特定法律地位、自治权和特权的“法团”。它们是中世纪“法团革命”的巅峰产物，开创了系统化的、世俗性的高等教育模式，并为其成员——学生和教师——塑造了前所未有的社会身份。在这一历史性的创举中，大学所发明的“学位”制度，即一种标准化的、可迁移的、理论上（如果非实践上）普世通用的学术资格（特别是“全欧通用教席权”，iusubiquedocendi），堪称其最伟大的制度创新之一。学位制度的出现，标志着知识的权威开始从传统的、基于神启或出身的模式，转向一种基于系统学习、公开考核和法团认证的新模式。然而，在那个高度依赖视觉、听觉和公共仪轨来构建和确认社会秩序的时代，一个“学位”的授予，绝非今日这般仅仅意味着一次档案记录的更新。它必须通过一场公开的、庄严的、程序复杂的仪式来完成。学位授予仪式，作为大学法团最重要的公共庆典，是这一新生事物向社会展示其存在、权威和价值观的核心场域。博洛尼亚大学，作为公认的“欧洲大学之母”，其法律研究的盛名和以学生为主导的法团模式，使其成为研究大学制度起源的完美范本。该校在十三世纪形成的大学章程，以其高度的成熟度和细致的规定性，为我们提供了窥探中世纪大学如何自我构建与自我呈现的珍贵文本。尽管历史学家们对中世纪大学的法律地位、课程设置和制度框架已有汗牛充栋的研究，但对于其“仪式”层面，特别是学位授予仪式的“象征意义”的研究，却相对被忽视。这些仪式常常被视为繁文缛节，或仅仅被当作历史叙述的点缀。然而，在象征人类学和社会学看来，仪式绝非“空洞的形式”，而是“社会实在”得以构建和维系的有效途径。因此，深入解析博洛尼亚大学的学位授予仪式，不仅仅是复原一段历史的“排场”，更是为了理解中世纪的“新人”——即“教师”或“博士”——是如何在社会意义上被“制造”出来的，以及大学这一新生的法团组织是如何通过这种“制造”来确立自身权力的。明确、具体地提出研究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在十三世纪博洛尼亚大学的章程文本中，学位授予仪式被规定为一套怎样的程序？这些程序中的具体行为、物品和参与者，各自承载了何种深层的象征意义？这些象征意义的组合，共同揭示了中世纪大学怎样的社会功能、权力结构和自我认知？这一核心问题具体可分解为以下三个子问题：其一，学位授予仪式是如何在象征层面上确认候选人对知识的“掌握”和“传承”资格的（知识论的象征）？其二，仪式是如何将候选人从“学生”转变为“教师行会成员”这一新社会身份的？即，它是如何作为一个“通过仪式”来运作的（社会学的象征）？其三，这场仪式是如何在大学法团、教会当局（如总执事）和市政当局的权力关系中，扮演大学自主权与管辖权的“展演”角色的（管辖权的象征）？清晰地陈述研究目标、研究内容以及本文的结构安排本研究的目标是，通过对十三世纪博洛尼亚大学章程的深度文本阐释，构建一个关于中世纪学位授予仪式象征意义的三维分析框架（知识论—社会学—管辖权）。本研究旨在论证，学位授予仪式绝非可有可无的装饰，而是中世纪大学用以创造新精英、巩固法团身份、宣示社会权威的核心技术。本研究的内容将以博洛尼亚大学十三世纪的相关章程为核心史料，辅以同时代的法律和神学文献，对方程中规定的学位授予流程——从私下的学术考核（examenprivatum）到盛大的公开仪式（conventuspublicus或inceptio）——进行符号学的“深描”和“厚读”。本文的结构安排如下：第三部分为文献综述，回顾关于中世纪大学史、学位起源以及仪式理论的相关研究。第四部分阐明本研究采用的历史阐释学与象征人类学相结合的研究方法。第五部分是本研究的核心，将从知识、社会和管辖权三个层面，详细呈现和深入讨论学位授予仪式中各项仪轨的象征意义。第六部分将总结研究结论，评估该仪式在历史上的开创性意义及其对现代大学的启示，并指出研究的局限与未来展望。三、文献综述系统梳理与本研究相关的国内外研究现状，进行归纳和评述本研究议题处于中世纪史、教育史、法律史与历史人类学的交叉点。相关文献的梳理主要围绕中世纪大学的制度史、学位的起源，以及对仪式的社会学与人类学理论三个方面展开。第一，中世纪大学的制度史研究。自十九世纪末哈斯廷斯·拉施代尔的开创性巨著《欧洲中世纪的大学》问世以来，中世纪大学的制度史研究便成为一个显学领域。学者们详细地考证了大学的起源、法律地位、内部组织（如“同乡会”和“学院”）以及课程设置。在这一宏大叙事中，博洛尼亚大学以其独特的“学生法团”模式（universitasscholarium），即学生组织起来雇佣教师，并最终从市政和教皇那里争取到自治权，而与巴黎大学的“教师法团”模式（universitasmagistrorum）形成鲜明对比。这些制度史的研究为我们理解学位授予仪式的背景提供了坚实的法律和组织框架，因为仪式的具体形态总是与大学的权力结构紧密相连的。第二，学位（licentiadocendi）的起源与演变。关于“学位”本身的研究，学者们追溯了其从早期教会学校的“教学许可”（licentiadocendi）演变为大学法团授予的、具有普世效力的“博士”或“硕士”头衔的复杂过程。最初，教学许可权牢牢掌握在地方主教或其代表（如巴黎的总chancellor或博洛尼亚的总执事Archdeacon）手中。大学兴起的核心斗争之一，便是学术共同体（教师行会）试图从教会手中夺取对学术资格的实际控制权。最终形成了一种妥协：教会代表在形式上授予“许可”，而大学的教师行会则通过“考试”和“接纳仪式”来行使实质性的认证权。这一法律史的梳理，为我们理解学位授予仪式中为何同时存在教会和大学的代表，以及他们之间复杂的权力互动提供了关键线索。第三，仪式的社会学与人类学理论。以阿诺德·范·热内普及维克多·特纳为代表的人类学家，为我们理解仪式提供了强大的理论工具。范·热内普的“通过仪式”理论，精辟地概括了此类仪式“分离—阈限—聚合”的三阶段结构。维克多·特纳则进一步发展了“阈限期”和“交融”等概念，强调仪式在处理社会结构转型和身份过渡中的关键作用。这些理论被广泛应用于对传统社会中成年礼、婚礼、葬礼等仪式的分析。近年来，中世纪史学家如杰弗里·科齐奥莱克等人，也开始将这一理论框架应用于对中世纪政治仪式（如加冕礼、骑士册封礼）的分析，强调这些仪式并非政治的“反映”，而是“构成”政治现实本身。深入分析现有研究的贡献与不足之处现有研究的巨大贡献在于：第一，清晰地勾勒了中世纪大学的制度框架和法律地位，这是理解一切大学实践的前提。第二，详细地考证了学位制度的法律演进，厘清了大学与教会之间的权力博弈。第三，提供了一套成熟的、用以分析仪式功能的社会学和人类学理论。然而，在针对本研究的核心议题——博洛尼亚大学十三世纪学位授予仪式的“象征意义”上，现有研究仍存在明显的不足之处：1.仪式研究的边缘化：在主流的大学史叙事中，学位授予仪式通常被置于制度史的附录中，被视为一种“形式”或“庆典”，其作为一种“社会技术”的能动作用被大大低估了。2.理论与史料的脱节：尽管人类学的仪式理论非常成熟，但专门将其系统性地应用于对中世纪大学章程中“学位仪式”文本进行“深描”和“厚读”的个案研究还相对匮乏。学者们往往满足于描述仪式的流程，而未能深入挖掘其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物品在中世纪象征体系中的丰富内涵。3.对“多重象征”的整合分析不足：现有的零星讨论，可能侧重于仪式的法律意义（如行会的接纳），或者神学意义（如知识的传承），但缺乏一种整合性的分析，即未能将仪式视为一个“总体社会事实”，一个同时在知识论、社会学和管辖权三个维度上发挥作用的复杂象征系统。基于以上分析，明确提出本文的研究切入点、理论价值和创新之处研究切入点：本研究的切入点，正是要弥合“制度史”与“象征人类学”之间的鸿沟。本研究将以十三世纪博洛尼亚大学章程这一具体、权威的文本为中心，拒绝将学位授予仪式视为边缘点缀，而是将其置于分析的中心，运用“通过仪式”等理论工具，对其进行一次符号学和象征意义的深度阐释。理论价值：本研究旨在为中世纪大学史和仪式研究两个领域做出贡献。它试图证明，中世纪大学的“权力”不仅体现在其法律特权和智识产出上，也体现在其“象征建构”的能力上。学位授予仪式是这种象征权力的集中体现。本研究提出的“知识—社会—管辖权”三维分析框架，可为理解其他中世纪法团（如行会、兄弟会）的接纳仪式提供理论参照。创新之处：1.以“文本”为中心的“深描”：本研究的核心创新在于对“十三世纪章程”这一原始文献的精细解读，将法律条文视为一个“仪轨剧本”，从中挖掘被制度史家所忽视的象征细节。2.跨学科的阐释框架：本研究拒绝单一的学科视角，而是有意识地融合了历史学、法学、社会学和象征人类学的理论与方法，对学位仪式这一复杂现象进行多维度的“总体性”分析。3.重估“仪式”的能动性：本研究的核心论点是仪式的“创造性”而非“反映性”。仪式不是在“庆祝”一个教师的诞生，而是在“制造”一个教师。这种对仪式能动性的强调，是对传统教育史研究的一个重要补充。四、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深入挖掘中世纪博洛尼亚大学学位授予仪式的象征意义，其性质决定了本研究是一个基于历史文本的定性研究与阐释性研究。核心研究方法将是历史阐释学（HistoricalHermeneutics）与象征人类学（SymbolicAnthropology）的深度结合，辅以法团主义（Corporatism）的制度分析视角，共同聚焦于一个核心的“文本个案”。说明本研究采用的整体研究设计框架本研究的整体设计框架可以被定义为一次基于原始文献的、以象征阐释为导向的历史个案研究。1.个案的界定：本研究的“个案”是十三世纪博洛尼亚大学的学位授予仪式。2.研究的逻辑：逻辑起点是中世纪社会是一个高度“象征化”的社会，社会秩序和权力关系在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公共仪式来建构和确认的。大学法团作为新生的社会力量，必然会创造一套属于自己的、能够彰显其独特性和权威性的仪式体系。3.分析的框架：本研究将采用历史学家克利福德·格尔茨所倡导的“深描”（ThickDescription）方法论。即，不仅“描述”仪式的流程（“薄描”），更要“阐释”这些流程在当时特定的文化、法律和神学语境中所蕴含的多层意义（“深描”）。详细介绍数据收集的方法本研究的“数据”来源是规范性的历史文献，即“文本”。收集的重点是博洛尼亚大学十三世纪的官方章程，因为这些章程是大学法团自我意志的体现，是规定其成员行为（包括仪式行为）的最高法律依据。1.核心数据（一级数据）：《博洛尼亚大学章程》（StatutidelleUniversitàedeiCollegidelloStudioBolognese）：本研究将聚焦于现存最早的、最完整的十三世纪章程版本，特别是那些详细规定了“博士学位”（Doctoratus）或“硕士学位”（Magisterium）授予流程的条文。这些章程（如一二五二年及之后的版本）是本研究分析的基石，它们规定了从考试到公开仪式的每一个法律步骤。2.支持性数据（二级数据）：同时代的叙事材料：包括当时的学生和教师的信件、编年史中对大学仪式的描述、以及神学家对“教师”职能的论述。这些材料可以为章程的“应然”规定提供“实然”实践的侧面印证。教会法与罗马法文献：博洛尼亚是法学研究的中心，其大学章程深受教会法和罗马法的影响。因此，查阅相关的法律文本，对于理解章程中特定术语（如“法团”、“管辖权”）和仪式行为（如“宣誓”）的法律内涵至关重要。中世纪其他仪式的研究：收集关于中世纪政治仪式（如加冕礼）、宗教仪式（如祝圣礼）和行会接纳仪式的研究成果，用于与大学仪式的象征元素（如戒指、权杖）进行类比和互证。详细阐述数据分析的技术和方法本研究的数据分析是纯粹的定性阐释过程。分析技术将围绕“象征”这一核心概念展开，构建一个“三维象征阐释模型”。1.仪轨解构与符号识别：第一步：文本梳理。仔细阅读章程中关于学位授予的条款，将其分解为一系列连续的“仪式单元”（RitualUnits）。章程详细区分了两个关键阶段：私下的、实质性的学术考核（examenprivatum或conventus）和公开的、礼仪性的就职典礼（inceptio或publicusconventus）。第二步：符号提取。在每个仪式单元中，提取出关键的“象征符号”，包括：参与者（Actors）：候选人、其“导师”或“保荐人”（promotor）、教师行会的其他博士、大学校长（rector，在博洛尼亚通常是学生）、以及教会的代表（总执事Archdeacon）。物品（Objects）：学位信物，如开启的书本（liberapertus）、戒指（anulus）、礼帽（biretum）。行为（Actions）：宣誓、讲授、答辩、授予信物、登座（cathedra）、拥抱或和平之吻（osculumpacis）。空间（Space）：仪式的地点，如私试在主教宫，公仪在大教堂。2.三维象征阐释模型：对上述提取的每一个符号，本研究将从以下三个维度对其象征意义进行“深描”和阐释：知识论维度（EpistemicDimension）：探究该符号如何象征候选人对知识的掌握与传承资格。例如，“开启的书本”象征着他已穷尽文本的奥义，并获得了公开“解读”文本的权威。社会学维度（SociologicalDimension）：探究该符号如何在“通过仪式”中发挥作用，重塑候选人的社会身份。例如，“戒指”象征着候选人与知识（以及教师法团）缔结了神圣的“婚约”；“和平之吻”则是教师行会将其接纳为“兄弟”的明确信号，完成了仪式的“聚合”阶段。管辖权维度（JurisdictionalDimension）：探究该符号或仪式单元如何反映和协商大学的“法团权力”。例如，仪式地点的选择（在大教堂）和总执事的参与，显示了大学对教会权威的必要尊重；但仪式的核心环节（如学术考核、授予信物）由教师行会（CollegiumDoctorum）牢牢掌控，这又激烈地宣示了大学法团在学术认证上的“实质自主权”。通过这一分析框架，本研究旨在将零散的仪式细节，整合进一个关于中世纪大学如何通过象征手段来构建其智识权威、社会身份和法团权力的、具有内在逻辑一致性的阐释体系之中。五、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博洛尼亚大学十三世纪章程中关于学位授予规定的深度阐释，本研究发现，这一仪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和严格规制的“社会剧场”。它绝非单一的庆祝活动，而是中世纪大学用以“制造”教师、确认知识权威、并宣示法团自主权的、具有多重象征意义的“通过仪式”。其象征逻辑是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的。5.1从私试到公仪：仪式的双重结构与功能分野博洛尼亚大学的章程清晰地将获取博士学位的过程区分为两个截然不同但又紧密相连的阶段：私下的考核（examenprivatum或conventus）和公开的就职典礼（inceptio或publicusconventus）。这种双重结构本身就具有深远的象征意义。结果呈现：根据章程规定，候选人首先必须在主教公署（或总执事驻所）的私密空间内，面对由其保荐人（promotor）和其他教师行会（collegium）成员组成的考核委员会，进行严格的、非公开的学术答辩。只有通过了这场“私试”，他才被认为在学术上达到了标准，成为一名“准博士”（licentiatus）。在此之后，他才能在稍晚的时间（通常几天后），在城市的主教堂（如圣彼得大教堂）举行一场盛大的、公共的“就职典礼”。结果分析与讨论：这种“先考后庆”的结构，精妙地实现了仪式功能的分野。“私试”是实质性的“知识确证”。其私密性保证了学术考核的严肃性和专业性，排除了外界的干扰。在这一环节，候选人的智识水平受到了其同行——即未来将接纳他为兄弟的教师行会——的最严格检验。“公仪”则是象征性的“身份宣告”。在这一环节，学术的考核已经完成，仪式的重点不再是“测试”知识，而是“展演”权威和“宣告”身份。候选人从一个“通过了考核的个体”，转变为一个“被公众承认的博士”。大学通过这种方式，将其内部的学术判断，转化为一个不容置疑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公共事实。5.2知识的展演与传承：学位仪式的知识论象征公开的就职典礼（inceptio）在象征层面上的首要任务，是向整个社会公开“表演”候选人已经掌握了知识并获得了传承知识的权威。结果呈现：章程规定，在公开的就职典礼上，已经通过“私试”的候选人，必须登上讲坛，进行一次公开的讲授（lectio）。他需要从保荐人随机抽选的《法学阶梯》或《教会法汇编》的段落中，发表一段精妙的演说，并就一个论点进行象征性的公开答辩。结果分析与讨论：这一环节的象征意义是显而易见的。在“私试”中，候选人是“回答问题者”，是被动的考核对象。而在“公仪”中，他变成了“发表讲授者”，是主动的知识输出者。这一角色的转换，在象征意义上标志着他已经跨越了“阈限”，从一个知识的“接收者”转变为一个知识的“阐释者”和“传承者”。他所登上的讲坛（cathedra），本身就是“权威”的物理象征（“大教堂”cathedral一词即来源于此）。通过占据这一象征性空间，他公开宣示了自己已具备与在座其他博士同等的智识地位。这不仅是对他个人能力的确认，更是对大学所代表的整个知识体系“可传承性”的确认。5.3身份的重塑：作为“通过仪式”的社会学象征如果说公开讲授是知识论的象征，那么典礼中授予学位信物和特定的接纳礼仪，则是其社会学象征的核心。它完美地遵循了范·热内普的“通过仪式”三阶段模型。结果呈现：候选人在“私试”和“公仪”之间处于“阈限期”。在“公仪”的“聚合”阶段，章程规定了其保荐人（代表整个教师行会）必须向他授予一系列象征其新身份的“信物”（insignia）。尽管十三世纪的章程对具体信物的记载尚不统一，但综合同时代的文献，这些信物主要包括：开启的书本（liberapertus）、博士戒指（anulusdoctoralis）和博士礼帽（biretum）。在授予信物后，保荐人会给予新晋博士一个“和平之吻”（osculumpacis），并宣布他正式成为教师行会的一员。结果分析与讨论（深描）：1.开启的书本：这不仅代表了他所掌握的知识（在博洛尼亚特指法律文本），更重要的是，这书是“开启”的。这象征着他不仅“读过”书，更获得了“解读”和“教授”书中内容的权威。2.博士戒指：在中世纪，戒指是“结合”的象征，如主教与教会的结合（主教戒指）或男女之间的结合（婚戒）。博士戒指象征着新晋博士与“知识”这位高贵的新娘订立了终身不渝的“婚约”，同时也象征着他与教师行会这一“学术家庭”缔结了契约。3.博士礼帽：礼帽是“自由”和“权威”的象征。在中世纪的社会等级观念中，只有自由人才能戴帽。博士礼帽象征着他已从学徒状态中“解放”出来，获得了“教师”的尊贵身份，有权“覆盖”自己的头部以示权威。4.和平之吻：这是源自宗教礼仪的古老习俗，是“接纳”和“兄弟情谊”的最高象征。当保荐人给予他这一吻，并称其为“同事”（collega）时，这标志着他被旧有的精英群体正式承认为“自己人”。通过这一整套精心编排的象征性动作和物品，候选人被彻底地从他过去的社会身份中剥离出来，并被重新“聚合”到一个新的、具有高度排他性和特权的社会法团——博士行会（CollegiumDoctorum）——之中。他不再仅仅是“张三”或“李四”，他现在是“博士张三”，一个被赋予了新社会角色和法律地位的“新人”。5.4权力的展演：大学法团的管辖权象征最后，整个学位授予仪式，在其空间的选择、人员的配置和程序的规定上，无不彰显着大学法团在与教会及世俗权力博弈中，对其“管辖权”的精妙展演。结果呈现：十三世纪的博洛尼亚章程，充满了对仪式程序控制权的详细规定。一方面，仪式必须在总执事（Archdeacon）的“名义”下进行，并且通常在大教堂这一具有神圣权威的“公共空间”举行。总执事作为教皇的代表，会形式上宣布授予候选人“全欧通用教席权”。但另一方面，章程（由学生和教师法团制定）严格规定，总执事无权干涉“私试”的学术标准，也无权否决教师行会认可的人选。仪式的核心环节——学术考核和授予信物——完全由大学法团（教师行会）的成员执行。结果分析与讨论：这一“妥协”性的安排，本身就是一场高超的“权力象征剧”。大学法团通过让总执事“出场”，换取了其学术资格认证的“普世性”和“合法性”。因为只有源自教会的权威，才能使其学位在整个基督教世界通用。然而，大学法团通过牢牢掌握“私试”和“公仪”的“实质内容”，向世人宣告：虽然“形式上的许可”来自教会，但“实质上的权威”和“制造博士的标准”只属于大学。大学法团才是那个真正“认证”知识和“创造”精英的主体。因此，学位授予仪式不仅是在接纳一个新成员，更是在每一次仪式的重复中，向整个社会（特别是向教会和市政当局）重申和展演大学法团自身的“自主权”和“合法性”。5.5贡献与启示：作为中世纪“社会技术”的仪式综合来看，博洛尼亚大学十三世纪的学位授予仪式，是一个多功能的、精密的“社会技术”。它在知识论上确证权威，在社会学上重塑身份，在管辖权上宣示主权。理论贡献：本研究通过对博洛尼亚章程的个案分析，为仪式研究和大学史研究提供了一个连接点。它证实了中世纪大学这一“理性”的摇篮，其权力的根基同样深植于“象征”和“仪式”的土壤之中。大学的兴起，不仅是智识的胜利，也是一场“象征权力”的胜利。实践启示：这一研究也为我们理解当今大学的学位授予仪式提供了深刻的历史镜鉴。我们今天仍在沿用的博士袍、学位帽、拨穗、颁发证书等仪轨，虽然其神圣性和排他性已大大褪去，但它们作为直接的“历史遗存”，仍在无意识中呼应着十三世纪博洛马尼亚的先驱们所奠定的象征逻辑——即，这是一场关于知识、身份和共同体归属的庄严宣告。理解其象征的源头，有助于我们在一个日益功利化的时代，重新发现大学仪式的文化价值和育人意义。六、结论与展望研究总结本研究以十三世纪博洛尼亚大学章程为核心文本，采用历史阐释学与象征人类学的分析方法，系统性地解构了中世纪鼎盛时期学位授予仪式的多重象征意义。研究的核心结论是：博洛尼亚大学的学位授予仪式，远非一场简单的庆祝活动或形式化的考核终点，而是一套精心设计的、具有强大社会功能的“通过仪式”和“权力展演”。本研究构建的“知识—社会—管辖权”三维分析框架表明，该仪式在三个层面上同时运作：在知识论上，它通过“私试”的确证和“公仪”的讲授，公开表演并确认了候选人从知识“学习者”到“传承者”的权威转变。在社会学上，它通过授予戒指、书本、礼帽等一系列具有高度象征内涵的信物，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