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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微刘勰文质思想:溯源、内涵与传承一、引言1.1研究背景与意义1.1.1研究背景刘勰,作为南朝齐梁时期杰出的文学理论批评家,其著作《文心雕龙》在古代文论领域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这部宏伟的文学理论巨著,是我国第一部系统阐述文学理论的著作,被清代学者章学诚赞为“体大而虑周”,鲁迅先生更是将其与古希腊亚里士多德的《诗学》相媲美,足见其在世界文化宝库中的珍贵价值。《文心雕龙》全书五十篇,涵盖了文学的起源、发展、创作、批评等诸多方面,构建了一个庞大而严密的文学理论体系。其中,文质思想作为刘勰文学理论的核心组成部分,贯穿于整部著作之中,与中国古代文化、哲学思想紧密相连。“文”与“质”的概念最早可追溯至先秦时期,在不断的发展演变中,成为中国古代文论中探讨文学内容与形式关系的重要范畴。刘勰在继承前人思想的基础上,对文质关系进行了深入而独到的思考,提出了一系列具有创新性和启发性的观点。在刘勰所处的时代,文学创作呈现出纷繁复杂的局面。一方面,骈丽声律之风盛行,文学作品在形式上追求华丽雕琢,讲究对偶、声韵、用典等技巧;另一方面,部分作品内容空洞,情感虚假,出现了“为文而造情”的不良倾向。这种重文轻质的形式主义、唯美主义文风,引发了刘勰的深刻反思。他在《文心雕龙》中,通过对文质思想的阐述,旨在纠正当时文坛的弊病,倡导一种内容与形式相统一、文质彬彬的文学创作理念。刘勰的文质思想不仅对当时的文学创作和批评产生了重要影响,而且对后世文学理论的发展也起到了深远的推动作用。从唐代的陈子昂、韩愈、柳宗元倡导的古文运动,到宋代的欧阳修、苏轼等人的文学革新,都能看到刘勰文质思想的影子。历代学者对《文心雕龙》的研究层出不穷,形成了一门独特的“龙学”,而文质思想始终是研究的重点和热点之一。1.1.2研究意义刘勰的文质思想在古代文学理论发展中起到了承上启下的关键作用。他继承了先秦以来儒家、道家等关于文质的思想精华,如孔子“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的观点,强调了文与质的和谐统一;同时又融合了魏晋南北朝时期文学自觉的时代精神,对文质关系进行了更为深入和系统的阐述。他的思想为后世文学理论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基础,成为中国古代文学理论发展脉络中的重要环节。通过研究刘勰的文质思想,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国古代文学理论从萌芽到发展、成熟的演变过程,揭示文学理论发展的内在规律。在当代文学创作中,部分作品存在着内容空洞、形式单一或过度追求形式而忽视内容等问题。刘勰的文质思想强调内容与形式的有机统一,主张“为情而造文”,反对“为文而造情”,这对于当代作家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当代作家在创作时,应注重从生活中汲取真实的情感和素材,以充实的内容为基础,运用恰当的艺术形式进行表达,实现内容与形式的完美结合。此外,刘勰对文学风格多样性的论述,也有助于当代作家在创作中展现独特的个性和风格,丰富文学的表现形式。刘勰的文质思想蕴含着丰富的美学内涵,如对文学作品审美标准的探讨、对文学形式美的追求以及对内容与形式和谐统一的审美理想等。这些美学思想对于当代美学研究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为当代美学理论的发展提供了新的思路和视角。通过对刘勰文质思想的深入研究,可以挖掘中国古代美学的独特价值,促进中西美学的交流与融合,推动当代美学理论的创新与发展。1.2研究综述国内外学者对刘勰及其《文心雕龙》的研究成果丰硕,尤其是在文质思想方面,取得了不少有价值的研究成果。国内研究方面,古代学者如清代章学诚在《文史通义》中称赞《文心雕龙》“体大而虑周”,虽未专门针对文质思想,但从侧面反映出刘勰文学理论体系的完备,为后人研究其文质思想奠定了基础。近现代以来,学者们从不同角度对刘勰的文质思想展开深入研究。范文澜的《文心雕龙注》资料丰富、考证精详,对刘勰文质思想相关篇章进行了详细注释和解读,为后人研究提供了重要的文献依据。郭绍虞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中,将刘勰的文质思想置于中国文学批评史的发展脉络中进行考察,分析了其对后世文学理论和创作的影响。他指出刘勰文质并重的观点,纠正了当时文坛重文轻质的弊病,对唐代古文运动等文学革新产生了积极影响。在具体的文质思想内涵研究上,学者们也有诸多探讨。有学者认为刘勰的文质思想强调内容与形式的统一,“文附质也”“质待文也”体现了二者相互依存的关系,如张少康在《中国文学理论批评史教程》中指出,刘勰以生动的比喻阐述了文质不可分割,好的内容需要有恰当的形式来表现,形式也依赖于内容而存在。也有学者从创作论角度分析,如王运熙、周锋在《文心雕龙译注》中提到,刘勰主张创作时要“为情而造文”,以内容为出发点,达到文质相符,反对“为文而造情”的形式主义创作倾向。国外研究方面,日本作为《文心雕龙》研究的重要阵地,取得了一系列成果。兴膳宏的《文心雕龙》全译本在日语语境中对刘勰的思想进行了还原与再阐释,为日本及其他国家学者研究刘勰文质思想提供了便利。他在研究中关注到刘勰文质思想与日本文学传统的某些相通之处,如对文学形式美的追求等。韩国学者在《文心雕龙》研究中也涉及文质思想,他们从自身的文化背景出发,探讨刘勰文质思想对韩国古代文学理论和创作的影响,如韩国学者在研究中发现,刘勰关于不同文体文质要求的观点,对韩国古代诗歌、散文等文体的发展有一定的启示作用。尽管已有研究成果丰富,但仍存在一些不足之处。在研究视角上,部分研究多集中在文质思想与文学理论、文学创作的关系上,对于其与哲学、美学、文化等领域的交叉研究还不够深入。在研究方法上,传统的文献解读和理论分析方法运用较多,而运用跨学科研究方法、实证研究方法等进行的研究相对较少。此外,对于刘勰文质思想在当代文学、文化语境中的价值挖掘和应用研究还不够充分,未能充分发挥其对当代文学创作、文化建设的指导作用。本文将在已有研究的基础上,创新研究视角,运用跨学科研究方法,将刘勰的文质思想与哲学、美学、文化等领域相结合进行综合分析。同时,注重从当代文学、文化发展的需求出发,深入挖掘刘勰文质思想的当代价值,为当代文学创作、文化建设提供有益的借鉴。1.3研究方法与思路1.3.1研究方法本文综合运用多种研究方法,力求全面、深入地探析刘勰的文质思想。文献研究法是基础,通过广泛查阅《文心雕龙》的各类版本,如范文澜的《文心雕龙注》、杨明照的《文心雕龙校注拾遗》等,以及刘勰所处时代的历史文献、哲学著作、文学作品等,如《论语》《老子》《诗经》《楚辞》等,充分掌握与刘勰文质思想相关的一手资料。同时,梳理古今学者对刘勰及其文质思想的研究成果,如郭绍虞的《中国文学批评史》、张少康的《中国文学理论批评史教程》等,为研究提供坚实的文献支撑。文本分析法是核心,对《文心雕龙》中涉及文质思想的篇章,如《情采》《原道》《征圣》《宗经》等进行细致解读,深入剖析刘勰对“文”与“质”概念的界定、内涵的阐释以及二者关系的论述。分析其文本的语言表达、逻辑结构、论证方式等,挖掘其中蕴含的文质思想精髓,如在《情采》篇中,通过对“夫水性虚而沦漪结,木体实而花萼振;文附质也。虎豹无文,则鞟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资丹漆;质待文也”等语句的分析,理解刘勰关于文质相互依存关系的观点。历史分析法是重要补充,将刘勰的文质思想置于南朝齐梁时期的历史文化背景中进行考察。分析当时的社会政治状况、思想文化潮流、文学创作风尚等因素对刘勰文质思想形成的影响。在骈丽声律之风盛行、形式主义文风泛滥的时代背景下,刘勰提出文质并重的思想,旨在纠正文坛弊病,具有鲜明的时代针对性。同时,探讨刘勰文质思想与前代思想的传承关系,以及对后世文学理论和创作的影响,梳理其在文学史上的发展脉络。1.3.2研究思路本文遵循从思想渊源到内涵、特点,再到影响与当代价值的研究路径。首先,追溯刘勰文质思想的渊源,从哲学思想层面,探究先秦儒家、道家思想对其的影响,如孔子“文质彬彬”的观点、老子“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的思想等;从文学传统角度,分析《诗经》《楚辞》等经典文学作品的创作风格以及前代文论家如曹丕、陆机等人的理论观点对刘勰的启发。接着,深入剖析刘勰文质思想的内涵,阐释“文”与“质”的概念,“文”涵盖语言形式、艺术技巧、文采辞藻等方面,“质”包含思想内容、情感主旨、道德观念等要素。探讨文质之间的关系,包括相互依存、相互制约、相互促进等,以及刘勰对不同文体文质要求的论述,如诗歌的“雅润”“清丽”,赋的“丽辞雅义,符采相胜”等。然后,总结刘勰文质思想的特点,从理论的系统性来看,刘勰构建了完整的文质思想体系,贯穿于《文心雕龙》的各个篇章;从时代的针对性而言,其思想针对当时文坛重文轻质的弊病,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从内涵的丰富性来讲,涵盖了文学创作、文学批评、文学审美等多个方面。最后,探究刘勰文质思想的影响与当代价值。一方面,分析其对后世文学理论和创作的影响,如唐代古文运动对文质并重思想的继承与发展,宋代文学对内容充实、形式自然的追求等;另一方面,挖掘其在当代文学创作、文化建设、审美教育等方面的价值,为当代文学发展提供有益的借鉴,促进当代文化的繁荣与发展。二、刘勰文质思想的形成背景2.1时代文化氛围刘勰生活于南朝齐梁时期,这一时期处于魏晋南北朝的大时代背景下,政治局势动荡不安,政权更迭频繁。东汉政权崩塌后,中国历史进入大分裂、大动荡时期,各利益集团长期分裂割据。在南方,东晋之后,宋、齐、梁、陈四个朝代相继更迭;在北方,少数民族政权与汉族政权相互对峙,战乱连绵不断。频繁的战争使得社会经济遭到严重破坏,人民生活困苦不堪。政权的频繁更迭与政治斗争的残酷,使得文人士子们对现实深感失望与恐惧。他们身处乱世,生命随时受到威胁,在政治上难以实现自己的抱负,内心充满了苦闷与压抑。这种社会环境对文学创作产生了深刻影响,使得这一时期的文学作品往往带有浓厚的忧患意识和感伤色彩。许多文人在作品中抒发对时代苦难的感慨,以及对人生无常的悲叹。阮籍的《咏怀诗》,通过隐晦曲折的方式表达了对黑暗现实的不满和内心的孤独苦闷;庾信的《哀江南赋》,则深刻地反映了梁末战乱给社会带来的巨大灾难以及自己身世的飘零。魏晋南北朝时期,阶层对立现象严重,门阀制度盛行。门阀士族凭借其出身和门第,垄断了政治、经济和文化资源,占据了社会的统治地位。他们生活奢靡,享受着特权,而寒士阶层则受到严重的压制,仕途艰难,难以施展自己的才华。这种阶层对立在文学中也有明显体现,寒士的不平成为文学创作的一个重要主题。左思的《咏史》其二中“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形象地揭示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社会现实,表达了寒士对不公平社会现象的愤慨。在门阀制度的影响下,文学家族大量涌现,如三曹(曹操及其子曹丕、曹植)、二陆(陆机、陆云兄弟)等。文学乃至文化集中在少数世家大族手中,并与政治权力一起世代相传。这一时期的文学作品也表现出对宗族关系和伦理观念的强调,许多作品追述或炫耀自己宗族门第,或在表现伦理关系、规诫子弟的诗中追述先祖功德,表达绍续家风、重振家业的愿望和使命感。经济方面,魏晋南北朝时期,南方经济得到了进一步开发。北方长期战乱,大量人口南迁,为南方带来了先进的生产技术和劳动力,促进了南方农业、手工业和商业的发展。江南地区土地肥沃,气候适宜,水利设施不断完善,使得农业生产迅速发展,粮食产量大幅提高。手工业方面,丝织业、制瓷业等也取得了显著进步,南方的丝绸和瓷器闻名遐迩。商业活动日益活跃,城市繁荣,建康(今南京)、扬州等成为重要的商业中心。南方经济的发展为文学的繁荣提供了物质基础。经济的繁荣使得社会相对稳定,人们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文化活动中。文人士子们生活条件相对优越,能够专心于文学创作和学术研究。经济的发展也促进了文化教育的普及,培养了大量的文学人才。城市的繁荣为文学交流提供了场所,各种文学聚会、诗社活动频繁举行,不同地区、不同风格的文学相互交流、融合,推动了文学的发展。文化上,这一时期呈现出多元包容的特点。儒家思想虽然仍然是社会的主流思想,但在长期的战乱和社会动荡中,其独尊地位受到了一定的冲击。道家、佛教思想迅速传播,与儒家思想相互交融,形成了独特的文化景观。玄学盛行,它以道家思想为基础,融合了儒家经典,探讨宇宙、人生等哲学问题,对当时的文学创作和文人思想产生了深远影响。许多文人崇尚玄学,追求自由、超脱的精神境界,在文学作品中表现出对自然、人生的深刻思考。佛教的传播也对文学产生了重要影响。佛教教义中的因果报应、生死轮回等观念深入人心,为文学创作提供了新的题材和主题。许多文学作品中融入了佛教元素,如谢灵运的山水诗中就蕴含着对佛理的体悟。佛教的传播还促进了文学语言和表现手法的发展,丰富了文学的词汇和修辞手法。此外,这一时期文学批评和文学理论开始兴起,出现了许多文学理论著作,如曹丕的《典论・论文》、陆机的《文赋》、刘勰的《文心雕龙》、钟嵘的《诗品》等。这些著作对文学的本质、功能、创作方法、批评标准等进行了深入探讨,标志着文学观念的成熟和文学理论的发展。魏晋南北朝时期,南北文化存在明显差异。南方以老庄玄学思想为主导,文学思想重在“缘情”,词采华艳,抒情诗发达,文学发展倾向于“新变”;北方则主要依赖两汉时期文化的基础,儒家思想占主导地位,经世致用的文学观影响深远,文辞质朴,说理文较多,文学倾向于崇古。然而,随着南北交流的增多和民族融合的发展,南北文化也在不断相互影响、相互融合。在文学创作上,南方文学的华丽文采与北方文学的质朴气质相互补充,促进了文学风格的多样化。庾信由南入北后,其文学创作融合了南北文学的特点,既有南方文学的细腻婉约,又有北方文学的刚健豪放,形成了独特的风格。这种南北文化的差异与融合对文质论的发展起到了推动作用。文质论成为当时的主流形态的文论话语,南、北朝各自以对方作为参照,将尚质尚文并重作为最高的文化追求。刘勰在总结前代文质论的基础上,结合当时的文化背景,提出了自己的文质思想,强调文质的统一,既重视文学的内容,又注重文学的形式,以适应时代对文学发展的需求。2.2文学发展状况先秦时期,文学尚处于萌芽与初步发展阶段。诗歌方面,《诗经》作为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收录了从西周初期至春秋中叶的诗歌,其内容丰富,涵盖了爱情、劳动、战争、祭祀等诸多方面,反映了当时社会生活的全貌,具有浓厚的现实主义色彩。在形式上,《诗经》以四言为主,采用重章叠句的结构,运用赋、比、兴的表现手法,语言简洁明快,韵律和谐优美。《诗经》的创作体现了文质并重的特点,内容真实质朴,形式规范典雅,为后世诗歌创作奠定了基础。与之相对的是《楚辞》,它是战国时期在南方楚国兴起的一种诗歌体裁。《楚辞》打破了《诗经》四言诗的固定格式,句式长短不一,灵活多变,且大量运用语气助词“兮”,富有浓郁的地方特色和浪漫主义气息。其内容多抒发诗人的个人情感和政治抱负,想象奇特,辞藻华丽,如屈原的《离骚》,以美人香草为喻,表达了自己对理想的执着追求和对奸佞小人的批判。《楚辞》在文质关系上,更侧重于“文”的表现,注重文采和情感的抒发,对后世文学的浪漫主义风格产生了深远影响。散文在先秦时期也取得了显著成就,分为历史散文和诸子散文。历史散文如《左传》《国语》《战国策》等,以叙事为主,通过对历史事件的记载和描述,展现了当时的政治、军事、外交等方面的情况。这些作品叙事生动,人物形象鲜明,语言简洁而富有表现力,体现了较高的文学价值。诸子散文则以阐述各家思想为主,如《论语》《孟子》《庄子》《荀子》《韩非子》等。《论语》语言简洁,含义深刻,多为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行记录,体现了儒家的思想观念和道德准则;《孟子》言辞犀利,气势磅礴,善于运用比喻和寓言来论证观点,宣扬儒家的“仁政”思想;《庄子》则充满了奇幻的想象和独特的哲学思考,其文章汪洋恣肆,富有浪漫主义色彩,表达了道家对自由、超脱的追求。先秦散文在文质关系上,注重思想内容的表达,同时也运用了丰富的文学手法,使文章具有较强的感染力和说服力。秦汉时期,文学呈现出独特的风貌。秦朝国祚短暂,文学成就相对较少,但秦朝的刻石文,如李斯的《峄山刻石》《泰山刻石》等,具有重要的文学价值。这些刻石文以四言韵文为主,语言庄重典雅,歌颂了秦始皇的功绩,在形式上追求整齐对称,体现了一定的“文”的追求,但内容相对单一,主要服务于政治宣传。汉代文学以赋、乐府诗和史传文学为代表。汉赋是汉代最具代表性的文学体裁,经历了骚体赋、大赋和抒情小赋的发展过程。骚体赋继承了《楚辞》的传统,形式上保留了“兮”字,内容上多抒发个人情感,如贾谊的《吊屈原赋》《鵩鸟赋》,借悼念屈原和与鵩鸟对话,表达了自己怀才不遇的悲愤和对人生的思考。大赋则以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为代表,篇幅宏大,结构严谨,辞藻华丽,描绘了宫廷生活、帝王狩猎等宏大场景,展现了汉代的盛世气象。大赋在文质关系上,过于注重形式的雕琢和辞藻的堆砌,内容相对空洞,有“劝百讽一”之嫌。抒情小赋则在东汉后期兴起,摆脱了大赋的铺陈堆砌,以短小精悍的篇幅表达个人的真实情感,如张衡的《归田赋》,描绘了田园生活的宁静美好,抒发了作者对官场的厌倦和对自由生活的向往,文质较为平衡。乐府诗是汉代的民间诗歌,“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真实地反映了社会底层人民的生活疾苦和情感诉求。《孔雀东南飞》《木兰诗》等乐府诗,以叙事为主,情节生动,人物形象鲜明,语言质朴自然,具有浓厚的生活气息。乐府诗在文质关系上,以质朴的语言表达真挚的情感,内容充实,形式自由,对后世诗歌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史传文学在汉代达到了高峰,司马迁的《史记》是其杰出代表。《史记》以纪传体的形式,记载了从黄帝到汉武帝时期的历史,具有极高的史学价值和文学价值。司马迁以生动的笔触,刻画了众多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如项羽的勇猛豪爽、刘邦的狡黠多智等,叙事跌宕起伏,情节引人入胜。《史记》在文质关系上,做到了内容与形式的完美统一,既具有丰富的历史内涵,又具有卓越的文学表现力,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魏晋南北朝时期,文学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呈现出繁荣的景象,文学批评和文学理论也开始兴起。建安文学以“三曹”(曹操、曹丕、曹植)和“七子”(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为代表,他们的作品反映了社会的动荡和人民的苦难,抒发了建功立业的壮志豪情,具有慷慨悲凉的风格,被称为“建安风骨”。曹操的《龟虽寿》《观沧海》,表达了他的雄心壮志和对人生的思考;曹植的《白马篇》,塑造了一个英勇无畏的少年英雄形象,展现了他渴望建功立业的抱负。建安文学在文质关系上,注重内容的充实和情感的真挚表达,同时也在语言和形式上进行了创新,具有较高的艺术价值。正始文学处于魏晋易代之际,政治环境险恶,文人思想压抑。以阮籍、嵇康为代表的正始文人,作品多表达对现实的不满和对自由的追求,风格隐晦曲折。阮籍的《咏怀诗》八十二首,通过隐晦的手法,抒发了内心的痛苦和对人生的迷茫;嵇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表达了他对官场的厌恶和对自由生活的向往。正始文学在文质关系上,内容深刻,情感复杂,但形式上相对较为隐晦,体现了当时文人在特殊政治环境下的创作心态。西晋太康时期,文学呈现出“繁缛”的特点,追求形式的华美和辞藻的雕琢。“三张二陆两潘一左”(张载、张协、张亢、陆机、陆云、潘岳、潘尼、左思)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家。陆机的《文赋》是我国文学史上第一篇系统阐述文学创作过程的理论著作,对文学的构思、灵感、语言表达等方面进行了深入探讨,在文学理论发展史上具有重要地位。但太康文学在内容上相对单薄,过于注重形式的追求,文质关系出现了一定的失衡。左思则是太康文学中的例外,他的《咏史》八首,借咏史来抒发自己的抱负和对社会现实的不满,笔力矫健,情感深沉,在当时文坛独树一帜,体现了较高的文质水平。东晋时期,玄言诗盛行,诗歌内容多阐述玄学哲理,“理过其辞,淡乎寡味”,文学价值不高。直到陶渊明的出现,才为东晋诗坛带来了清新的气息。陶渊明的田园诗,描绘了田园生活的宁静美好,表达了他对自然的热爱和对世俗的超脱,语言质朴自然,意境深远。他的《归园田居》《饮酒》等作品,以平淡的语言描绘出真实的生活场景,展现了他安贫乐道的生活态度和高尚的人格品质,在文质关系上达到了一种自然和谐的境界。南北朝时期,文学呈现出南北差异。南朝文学注重形式的华美和情感的细腻表达,诗歌以五言诗为主,出现了永明体和宫体诗。永明体讲究声律和对偶,为近体诗的形成奠定了基础,代表诗人有沈约、谢朓等。宫体诗则以描写宫廷生活和女性为主要内容,风格艳丽柔靡。南朝的骈文也发展到了鼎盛时期,讲究对偶、用典、声律和辞藻,形式精美,如庾信的《哀江南赋》,虽为骈文,但情感真挚,内容丰富,将南朝骈文的艺术水平推向了新的高度。北朝文学则相对质朴刚健,诗歌多反映战争、边塞生活等内容,如《木兰诗》《敕勒歌》等,语言简洁明快,风格豪放粗犷。北朝的散文以郦道元的《水经注》和杨衒之的《洛阳伽蓝记》为代表,前者是一部地理著作,同时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对山川景物的描写生动形象;后者则通过对洛阳伽蓝(寺庙)的兴衰变迁的描述,反映了当时的社会历史风貌,具有较强的纪实性和文学性。在刘勰之前,已有不少文论著作对文质关系进行了探讨。曹丕在《典论・论文》中提出“文本同而末异”,强调了文学的本质相同,但不同文体在表现形式上存在差异。他还指出“文以气为主”,认为作家的气质个性对文学创作有重要影响,涉及到文学创作中内容与形式的关系问题。陆机的《文赋》则从文学创作的过程出发,探讨了文学的构思、语言表达等方面,强调了文学的形式美和艺术技巧的重要性。挚虞的《文章流别论》对各种文体的源流和特点进行了分析,涉及到不同文体的文质要求。然而,这些文论著作对文质关系的探讨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它们大多只是从某一个方面或某几个方面对文质关系进行论述,缺乏系统性和全面性。有的过于强调文学的形式,忽视了内容的重要性;有的虽然认识到内容与形式的关系,但没有深入阐述二者之间的相互作用和相互制约关系。刘勰在总结前人理论的基础上,对文质关系进行了更为系统、深入的探讨,提出了自己独特的文质思想,为中国古代文学理论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2.3个人经历与思想基础刘勰,字彦和,约生于南朝宋明帝泰始三年(467年),卒于梁武帝普通三年(522年),祖籍山东莒县,后寄居江苏镇江。他出身于家道中落的贫寒庶族,虽为汉朝皇族后裔,是汉高祖刘邦最长庶子齐王刘肥的后代,但并非高门士族。刘勰的父亲刘尚曾任宋国的越骑校尉,这一官职在汉代是率兵守卫长安及城郊八校的长官之一,负责拱卫皇家,地位重要。然而,刘尚早逝,当时刘勰年仅7岁左右,这使他的家庭陷入了困境,从此与母亲相依为命。在他20岁左右时,母亲又因操劳过度离世,这对刘勰来说是沉重的打击。《梁书・刘勰传》记载:“勰早孤,笃志好学,家贫不婚娶。”在贫困的生活中,刘勰却有着坚定的志向,始终牢记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名言,以此来要求和鞭策自己。为母亲守孝三年后,刘勰来到京师建康(今南京),进入钟山名刹定林寺。定林寺有著名学问高深的大师僧祐,还有丰富的藏书,吸引了刘勰。在定林寺,他得到了僧祐的关心和倚重,跟随僧祐学习佛经和儒家经典。他协助僧祐校经编目,“定林寺经藏,勰所定也”。同时,他利用时间构思和写作《文心雕龙》,从9岁到24岁,是他发奋读书的时期。在这期间,刘勰阅读了大量儒家典籍,儒家思想在他心中根深蒂固。在定林寺的十几年,刘勰虽身处佛门寺院,却未剃度出家。寺庙的生活虽然枯燥,但为他提供了博览群书的机会。他不仅帮助僧祐大规模地整理佛经,自己也成为了“博能经纶”的佛学家。在刘勰三十岁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对其人生有着重要影响的梦,“齿在逾立,则尝夜梦执丹漆之礼器,随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在梦中,他手捧红色的祭祀之器,跟随孔子南行。这个梦激发了他儒家建功立业的理想,他认为这是圣人给他的暗示,决心努力学习以宣扬孔子的思想,报答孔子托梦的恩惠。儒家倡导“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君子有三不朽:最上立德,其次立功,当两者都难以实现时,便寄希望于“立言”。刘勰著《文心雕龙》便是实践“立言”的目标。当时弘扬儒学的常见方式是注释儒家经典,但刘勰觉得自己难以超越汉代大儒马融、郑玄,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发现当时虽有曹丕的《典论・论文》、陆机的《文赋》等文论文章,但都存在不足之处,难以让人窥见写文章的全部奥秘。于是,从大约三十二岁开始,他构建自己宏大而缜密的文论体系,历经五年多时间,写成了三万七千多言的《文心雕龙》。《文心雕龙》写成后,由于刘勰社会地位低下,若没有名人评点,其著作难以得到认可。于是,他背负书稿,拦车向当时的文坛领袖、高官沈约献书。沈约对刘勰大为赞赏,认为他“深得文理”,在沈约的推荐下,《文心雕龙》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不久,刘勰“起家奉朝请”,开始了16年的仕宦生涯。他38岁开始从政,先后担任过七品县令、从六品王府步兵校尉、六品将军府秘书、六品太子府机要秘书(东宫通事舍人)等职。在为官期间,刘勰积累了丰富的人生阅历,对社会、政治、文化等方面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这些经历也进一步丰富和深化了他的思想。刘勰的思想融合了儒家、道家和佛教的思想。儒家思想在他的思想体系中占据主导地位。他对孔子极度崇拜,在《文心雕龙》中,多次表达对儒家经典的尊崇。他认为“唯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五礼资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焕,军国所以昭明,详其本源,莫非经典”,强调儒家经典的巨大社会功用,主张发挥文学的教化功能。他以周公、孔子为榜样,希望纠正当时过分繁缛的文风。《文心雕龙》的创作“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道”即是儒家之道,“圣”是儒家的先贤,“经”是儒家的经典。儒家的“文质彬彬”思想对他的文质观产生了重要影响,使他在文质关系上追求一种平衡与和谐。道家思想对刘勰也有一定的影响。他在《序志》中提到的少年时梦彩云若锦而攀采之,暗指他对自然而成的美文的追求,有道家神游物外、远离世俗的高洁、洒脱之气。其“轻采毛发,深极骨髓”,颇有道家“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的意味。在《序志》的“赞”中,“逐物实难,凭性良易。傲岸泉石,咀嚼文义”,表达了希望依照自己的性情,远离尘世的纷繁喧哗,高傲地在泉石间隐居,推敲文义的愿望,体现了道家“逍遥浮世”的思想。道家对自然、质朴的追求,也影响了刘勰对文学自然之美的崇尚,他反对过度雕琢,主张文学创作应自然天成。刘勰与佛教有着密切的关系。他在定林寺生活多年,协助僧祐整理佛经,成为佛学家。他的另一部作品《灭惑论》,便是根据佛理来驳斥道教的。然而,在《文心雕龙》中,他谨慎地避免运用佛教的词汇。虽然如此,佛教的一些思想观念还是对他产生了潜在的影响。佛教的思维方式和对心性的探讨,可能影响了刘勰对文学本质和创作心理的思考。佛教对世界本质的认识和对人生的思考,也使刘勰在论文时,能够从更广阔的视野和更深层次去探讨文学的问题。三、刘勰文质思想的内涵剖析3.1“文”与“质”的概念界定3.1.1“文”的含义在刘勰的《文心雕龙》中,“文”具有丰富而多元的内涵,其核心指向文学作品的形式要素,涵盖了语言表达、艺术技巧、文采修饰等多个方面。从语言表达来看,“文”首先体现为文学作品的语言形式。刘勰在《文心雕龙》中强调语言的运用对于文学创作的重要性。他认为,文学语言应具备准确性、生动性和形象性。在《物色》篇中,刘勰指出:“是以诗人感物,联类不穷。流连万象之际,沉吟视听之区。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诗人在感物时,通过丰富的联想和想象,运用精妙的语言来描绘事物的形态和声音,使语言与所描绘的对象相契合,生动地展现出事物的特征。如《诗经・卫风・硕人》中描写庄姜之美:“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运用形象生动的比喻,将庄姜的美丽细腻地呈现出来,语言优美且富有表现力,充分体现了文学语言的魅力。语言的音韵之美也是“文”的重要体现。刘勰生活在骈文盛行、声律论兴起的时代,对语言的音韵有着深刻的理解和重视。他在《声律》篇中详细论述了声律的运用,认为“声有飞沉,响有双叠。双声隔字而每舛,叠韵杂句而必睽;沉则响发而断,飞则声扬不还,并辘轳交往,逆鳞相比,迂其际会,则往蹇来连,其为疾病,亦文家之吃也”。强调了声律的和谐对于文学作品的重要性,通过平仄、双声、叠韵等声律技巧的运用,使文学作品具有抑扬顿挫的音乐美感,读起来朗朗上口。沈约等人提出的“四声八病”说,对当时的诗歌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刘勰也在其理论中吸收了这些关于声律的成果,进一步强调了音韵之美在文学作品中的地位。在艺术技巧方面,“文”包含了多种表现手法和修辞手法。刘勰在《比兴》篇中对“比”和“兴”这两种传统的艺术手法进行了深入探讨。他认为“比者,附也;兴者,起也。附理者切类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拟议。起情故兴体以立,附理故比例以生”。“比”是通过比喻来使道理更加明白,“兴”则是借助外物来引发情感。《诗经》中大量运用比兴手法,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以雎鸠鸟的和鸣兴起君子对淑女的追求,既生动形象地表达了情感,又使诗歌具有含蓄委婉的美感。对偶、用典等修辞手法也是“文”的重要组成部分。刘勰在《丽辞》篇中阐述了对偶的运用,认为“造化赋形,支体必双,神理为用,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辞,运裁百虑,高下相须,自然成对”。对偶的运用使文章句式整齐,节奏明快,富有形式美。在《事类》篇中,刘勰论述了用典的作用,“事类者,盖文章之外,据事以类义,援古以证今者也”。通过用典,可以使文章更加典雅,增强说服力,丰富作品的内涵。庾信的骈文作品中,大量运用对偶和用典,如“傅燮之但悲身世,无处求生;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通过对偶和用典,使文章文采斐然,情感深沉。“文”还体现为文采修饰,即文学作品中所展现出的华丽辞藻和优美的语言风格。刘勰认为,适当的文采修饰可以使文学作品更加富有感染力和艺术魅力。他在《情采》篇中说:“圣贤书辞,总称文章,非采而何?夫水性虚而沦漪结,木体实而花萼振:文附质也。虎豹无文,则鞟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资丹漆:质待文也。”以自然现象为例,说明文采对于文学作品的重要性,就如同虎豹的皮毛如果没有花纹,就难以与犬羊的皮区分开来;犀牛的皮虽然坚韧,但需要涂上丹漆才更加美观。文学作品的内容需要借助文采来展现,才能吸引读者,传达情感。司马相如的赋作以辞藻华丽著称,如《子虚赋》中“于是乎崇山矗矗,巃嵸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参差。九嵕嶻嶭,南山峨峨,岩陁甗锜,摧崣崛崎”,运用丰富多样的词汇和生动的描写,展现出宏大壮观的景象,使文章富有文采和气势。3.1.2“质”的含义“质”在刘勰的文质思想中,主要指文学作品的内容层面,涵盖了思想情感、内在本质以及道德观念等重要方面。思想情感是“质”的核心要素之一。刘勰强调文学创作要以真实的思想情感为基础,认为“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此立文之本源也”。情感如同文章的经线,是文章的根本,只有先确定了真实的情感,才能组织出通畅的文辞。在《明诗》篇中,刘勰指出诗歌是“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诗歌的产生源于人对外物的感受和内心的情感,是情感的自然流露。《诗经》中的许多作品都是诗人真实情感的抒发,如《魏风・硕鼠》,表达了人民对统治者的不满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情感真挚强烈,具有深刻的感染力。文学作品的内在本质也是“质”的重要体现。这包括作品所反映的社会现实、人生哲理以及对事物的深刻认识。刘勰认为文学作品应该具有一定的思想深度和内涵,能够揭示社会生活的本质和规律。在《时序》篇中,刘勰通过对历代文学发展的考察,指出文学与时代密切相关,文学作品应该反映时代的风貌和人们的生活状态。司马迁的《史记》,以纪传体的形式记载了丰富的历史事件和人物事迹,不仅展现了当时的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的情况,还蕴含着司马迁对历史发展规律的思考和对人生的感悟,具有深刻的内在本质。道德观念在刘勰的“质”的概念中也占据重要地位。他深受儒家思想的影响,认为文学作品应该具有教化作用,能够引导人们树立正确的道德观念和价值取向。在《宗经》篇中,刘勰强调儒家经典是文学创作的典范,因为它们“义既极乎性情,辞亦匠于文理,故能开学养正,昭明有融”。儒家经典不仅在内容上体现了高尚的道德观念,而且在文辞上也具有典范性,能够启发人们的心智,培养正确的品德。文学作品应该以儒家经典为榜样,传达积极向上的道德观念,对读者起到潜移默化的教育作用。《论语》中所传达的“仁”“义”“礼”“智”“信”等道德观念,对后世文学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许多文学作品都以弘扬这些道德观念为宗旨。三、刘勰文质思想的内涵剖析3.2文质关系论3.2.1文质统一,不可偏废刘勰在《情采》篇中对文质关系进行了深入阐述,认为文与质是统一的,不可偏废。他以生动形象的自然现象作类比,指出“夫水性虚而沦漪结,木体实而花萼振:文附质也。虎豹无文,则鞟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资丹漆:质待文也”。水因其虚柔的性质而能产生涟漪,树木凭借坚实的本体得以绽放花朵,这表明文采必须依附于特定的内容实质,即“文附质”;虎豹的皮毛若没有美丽的花纹,就难以与犬羊的皮区分开来,犀牛的皮虽坚韧有用,但需要涂上丹漆加以装饰才更加美观,这体现了内容实质也依赖于外在的文采形式来展现,即“质待文”。通过这些自然现象的类比,刘勰深刻地说明了文与质相互依存、不可分割的关系。从文学创作的角度来看,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必然是文质兼备的。内容是作品的核心和灵魂,它决定了作品的价值和意义。《诗经》作为我国古代诗歌的经典之作,其内容丰富多样,涵盖了爱情、劳动、战争、祭祀等诸多方面,反映了当时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具有深厚的思想内涵和情感底蕴。这些丰富的内容为《诗经》的文学价值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然而,仅有内容而缺乏形式的修饰,作品也难以展现出其独特的魅力。《诗经》在形式上采用了四言为主的句式,运用了赋、比、兴的表现手法,语言简洁明快,韵律和谐优美,这些形式上的特点使得《诗经》的内容得以更生动、更形象地表达出来,增强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同样,在现代文学中,鲁迅的作品也体现了文质统一的特点。鲁迅的小说如《狂人日记》《阿Q正传》等,以深刻的思想内容揭示了社会的黑暗和人性的弱点,对封建社会的种种弊端进行了无情的批判。在形式上,鲁迅运用了独特的叙事手法和犀利的语言风格,使作品具有强烈的艺术冲击力。《狂人日记》采用了日记体的形式,以狂人的视角来观察和思考社会,这种独特的叙事方式使作品更具真实感和批判性;《阿Q正传》则通过对阿Q这一典型人物形象的塑造,运用幽默讽刺的语言,深刻地揭示了国民的劣根性。鲁迅作品的内容与形式完美结合,使其成为中国现代文学的经典之作。刘勰认为,文质统一是文学创作的理想境界,只有达到文质的和谐统一,作品才能具有长久的艺术生命力。在《文心雕龙》的其他篇章中,也体现了他对文质统一的追求。在《体性》篇中,刘勰论述了作家的个性与作品风格的关系,认为作家的个性气质会影响作品的文质表现。不同的作家由于个性、经历、学识等方面的差异,其作品的文质风格也会各不相同。但无论风格如何多样,都应该追求文质的统一。如贾谊的作品“俊发”,具有才华横溢、情感奔放的特点,其文质表现为内容充实、情感真挚,形式上则富有文采,语言优美;司马相如的作品“夸诞”,善于运用夸张的手法和华丽的辞藻,其文质特点是内容丰富、想象奇特,形式上则铺张扬厉,辞藻华丽。他们的作品虽然风格各异,但都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文质的统一。3.2.2“文不灭质”,情为主导在强调文质统一的基础上,刘勰坚持“文不灭质”的思想,即突出“情”在文质关系中的主导地位。他认为“研味《李》《老》,则知文质附乎情性;详览《庄》《韩》,则见华实过乎淫侈”,意思是品味《孝经》《老子》等书中的话,可知文章的文采修饰内容要依附于作者的性情;细察《庄子》《韩非子》等书中的话,就明白作品的辞采修饰有时过于浮华了。因此,在写作之前,作者要有一番慎重的思考,根据思想内容选择最适当的表现形式,这样才能驾驭好文采,使“采”不淹没“情”。刘勰所说的“情”,主要是指作者真实的思想情感。他认为文学创作应该“为情而造文”,而不是“为文而造情”。“为情而造文”是《诗经》以来的优良传统,诗人“志思蓄愤,而吟咏情性,以讽其上”,是内心真实情感的自然流露,因而感情真实,文辞精练。《诗经・魏风・伐檀》中,诗人对统治者不劳而获的行为充满愤怒,通过诗歌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和批判,“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诗句情感真挚,语言质朴,具有强烈的感染力。而“为文而造情”则是后世出现的不良倾向,作者“心非郁陶,苟驰夸饰,鬻声钓世”,是无病呻吟,为了追求文采和声名而虚构情感,因此感情虚伪而辞采浮华。在南朝齐梁时期,这种“为文而造情”的现象较为普遍,一些文人过于追求形式的华美,堆砌辞藻,内容却空洞无物。刘勰对此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他认为这种做法违背了文学创作的本质,使文学作品失去了真实的情感和思想内涵。刘勰强调“情”的主导地位,还体现在他对文学创作过程的论述中。他认为在创作时,首先要确定内容,即“设模以位理,拟地以置心”,树立正确的标准来处置写作的内容,拟定适当的规范来叙述心中的感情。只有“心定”“理正”,即情感和思想内容确定之后,才能进行文辞的修饰,“结音”“摛藻”。如果过分追求文采,而忽视了内容和情感的表达,就会导致“采滥辞诡”,使文章的思想内容被掩盖,“心理愈翳”。就像用翡翠做的钓线和肉桂做的鱼饵去钓鱼,虽然看起来华丽,但却难以钓到鱼,反而会失去真正的目的。在文学作品中,“情”不仅是内容的核心,也是连接作者与读者的桥梁。真实的情感能够引起读者的共鸣,使读者更好地理解和感受作品的内涵。杜甫的诗歌以其深沉的情感和对社会现实的深刻反映而著称。他的《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通过描写安史之乱后国家的破败和个人的悲惨遭遇,表达了他对国家命运的忧虑和对亲人的思念之情。这种真挚的情感深深打动了读者,使读者能够感受到那个时代的苦难和诗人的痛苦。3.3创作过程中的文质要求3.3.1布局谋篇,统筹兼顾在文章写作的布局谋篇方面,刘勰主张要统筹兼顾,他提出了“附会”的概念。“附会”,即“总文理,统首尾,定与夺,合涯际,弥纶一篇,使杂而不越者也”。这意味着在创作过程中,要全面地考虑文章的内容与形式,使文章的开头与结尾相互呼应,连贯流畅。确定材料的取舍,合理地安排各个部分之间的关系,使文章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内容丰富却不杂乱无章,结构严谨而有条理。以司马迁的《史记》为例,这部史学巨著在布局谋篇上堪称典范。《史记》以本纪、世家、列传、书、表五种体例,全面地记载了从黄帝到汉武帝时期的历史。本纪记载帝王事迹,世家记述诸侯和重要人物,列传记录各类人物的生平,书阐述制度发展,表排列大事年表。这五种体例相互配合,从不同角度展现了历史的全貌,既突出了重点人物和事件,又兼顾了历史的连贯性和完整性。在具体的篇章中,司马迁也注重内容与形式的统一。如《项羽本纪》,通过对项羽一生的事迹描述,展现了他的勇猛、豪爽以及刚愎自用等性格特点。在叙述过程中,司马迁运用了生动的语言和丰富的细节描写,使项羽的形象跃然纸上。同时,他巧妙地安排文章结构,将项羽的成长、崛起、鼎盛、衰落等阶段依次呈现,使读者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项羽的命运轨迹,文章的内容与形式达到了高度的和谐统一。再看唐代韩愈的散文,他的文章在布局谋篇上也非常讲究。韩愈主张“文以载道”,他的散文往往围绕一个中心思想展开,通过严谨的结构和逻辑论证来表达自己的观点。在《师说》中,韩愈开篇提出“古之学者必有师”的观点,然后从老师的作用、择师的标准、师生关系等方面进行论述。他运用对比、举例等论证方法,层层深入,使文章的逻辑严密,说服力强。在语言运用上,韩愈注重文采,使用了丰富的词汇和多样的句式,使文章富有节奏感和表现力。他的文章在内容与形式上的完美结合,对后世散文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刘勰认为,在布局谋篇时,要根据文章的内容和主题来选择合适的结构和表达方式。不同的文体有不同的特点和要求,因此在创作时要遵循这些特点,使文章的形式能够更好地服务于内容。诗歌要注重韵律和节奏,通过简洁而富有表现力的语言来抒发情感;散文则要注重条理和逻辑,通过清晰的思路和连贯的论述来表达观点。只有在布局谋篇上做到统筹兼顾,才能使文章成为一个完整、有机的整体,达到文质俱佳的效果。3.3.2具体写作,文质结合在具体写作过程中,刘勰强调要先确定内容和情感表达,然后再进行辞藻的修饰,做到“文不灭质”,使形式的华美不掩盖内容的深刻。他提出“夫能设模以位理,拟地以置心;心定而后结音,理定而后摛藻。使文不灭质,博不溺心,正采耀乎朱兰,间色屏于红紫。乃可谓雕琢其章,彬彬君子矣”。这是说在创作时,首先要树立正确的标准,明确文章的思想内容,拟定合适的规范,表达内心的真实情感。只有在内容和情感确定之后,才能进行声律的安排和辞藻的运用。要使文章的形式虽然华美,但不掩盖内容;辞采虽然繁富,但不淹没情意。要运用纯正的文采,摒弃杂乱的辞藻,这样才能写出文质兼备的优秀作品。以杜甫的诗歌创作为例,杜甫生活在唐朝由盛转衰的时期,他的诗歌真实地反映了社会的动荡、人民的疾苦以及自己的忧国忧民之情。在创作时,杜甫首先关注的是诗歌的内容和情感表达。他的《三吏》《三别》,通过对安史之乱中征兵场景和百姓悲惨生活的描写,深刻地反映了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灾难。在语言运用上,杜甫注重锤炼字句,以质朴而生动的语言表达深刻的情感。“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这些诗句简洁明了,却生动地展现了当时的社会现实,具有强烈的感染力。杜甫的诗歌在内容与形式上达到了高度的统一,他以真挚的情感和精湛的艺术技巧,成为中国古代诗歌的杰出代表。现代作家鲁迅的作品也体现了刘勰关于具体写作中文质结合的要求。鲁迅的小说和杂文,以深刻的思想内容和独特的艺术风格著称。他的小说如《祝福》,通过对祥林嫂悲惨命运的描写,揭示了封建礼教对人性的束缚和摧残。在写作过程中,鲁迅先确定了要表达的主题和情感,然后运用简洁而犀利的语言,塑造了鲜明的人物形象,营造了独特的艺术氛围。他的杂文更是以其深刻的思想、强烈的批判性和独特的语言风格而闻名。鲁迅的作品在内容上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在形式上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是文质结合的典范。刘勰认为,在具体写作中,要避免过度追求辞藻的华丽而忽视内容的倾向。他反对“采滥辞诡”,认为这样会使文章的思想内容被掩盖,读者难以理解作者的真正意图。他主张以内容为根本,运用恰当的形式来表达内容,使文章的文质相得益彰。只有这样,才能写出具有思想深度和艺术价值的作品,达到文学创作的理想境界。3.4不同文体的文质特点3.4.1诗歌在诗歌领域,刘勰对不同体式的诗歌文质特点有着深刻的见解。他在《明诗》篇中指出:“若夫四言正体,则雅润为本;五言流调,则清丽居宗。”四言诗作为诗歌的正体,以雅正温润为根本特点。《诗经》作为四言诗的典范,其内容丰富,涵盖了爱情、劳动、祭祀、战争等诸多方面,体现了雅正的思想情感。在语言上,《诗经》用词简洁而富有表现力,韵律和谐,给人以温润之感。《诗经・小雅・采薇》中“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通过对往昔出征和如今归来时不同景象的描写,表达了征人复杂的情感,语言简洁而意境深远,体现了四言诗雅润的特点。这种雅润的风格使得四言诗在表达情感时,既能保持庄重典雅的气质,又能细腻地传达出诗人的内心感受,具有独特的审美价值。五言诗则以清丽为主要特征。“清”体现为情思的纯粹,不掺杂过多的杂质,能够纯净地表达诗人的情感;“丽”则表现在辞采的华美,运用丰富的词汇和优美的语言来描绘事物、抒发情感。如谢灵运的山水诗,以细腻的笔触描绘山水景色,“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用简洁而生动的语言展现出春天生机勃勃的景象,情感纯净自然,辞采清新秀丽,充分体现了五言诗清丽的风格。这种清丽的风格使五言诗在表达情感和描绘景象时更加自由灵活,能够展现出更加细腻的情感和生动的画面,更易于引起读者的共鸣。诗歌文质的完美结合产生了独特的审美效果。文与质相互依存、相互促进,使得诗歌既有深刻的思想内涵,又有优美的艺术形式。当诗歌的思想情感真挚且深刻,如《诗经》中对爱情的歌颂、对社会现实的反映,再结合上恰当的语言形式,如四言诗的雅润韵律、五言诗的清丽辞采,就能营造出一种独特的意境,让读者在欣赏诗歌时,既能感受到诗人所表达的情感,又能领略到诗歌语言的美感。诗歌的文质结合还能体现出诗人的个性和风格。不同的诗人在文质的运用上各有特色,曹操的诗歌以慷慨悲凉的情感和质朴刚健的语言相结合,展现出他的英雄气概和壮志豪情;而王维的诗歌则以清新自然的情感和优美空灵的语言相融合,体现出他对自然的热爱和对宁静生活的向往。这些不同的文质组合,形成了丰富多彩的诗歌风格,满足了读者多样化的审美需求。3.4.2赋对于赋这种文体,刘勰在《诠赋》篇中提出“丽辞雅义,符采相胜”的要求。“丽辞”强调赋在语言上要运用华丽的辞藻,通过丰富多样的词汇、精妙的修辞手法和工整的句式,展现出赋体文学的形式美。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便是典型代表,其中“于是乎崇山矗矗,巃嵸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参差。九嵕嶻嶭,南山峨峨,岩陁甗锜,摧崣崛崎”,运用大量形象生动的词汇和夸张的描写手法,将山川的雄伟壮观、森林的茂密幽深展现得淋漓尽致,辞藻华丽,气势磅礴。“雅义”则注重赋的思想内容要雅正、纯正。赋应通过对事物的描写和叙述,表达出正确的价值观和思想情感。如贾谊的《吊屈原赋》,借凭吊屈原抒发自己怀才不遇的悲愤和对社会现实的批判,情感真挚,思想深刻,具有雅正的内涵。“符采相胜”意味着赋的形式与内容要相互配合、相得益彰,如同美玉的纹理和质地相互映衬,共同展现出美的效果。只有当华丽的辞藻与雅正的思想情感完美结合时,赋才能达到较高的艺术境界,既具有形式上的美感,又具有思想上的深度,吸引读者并给人以深刻的启示。在赋体文学中,思想感情与华丽辞藻的结合是至关重要的。如果仅有华丽的辞藻而缺乏深刻的思想感情,赋就会显得空洞无物,沦为形式的堆砌;反之,若只有思想感情而没有优美的辞藻来表达,赋则难以展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扬雄早期的赋作注重辞藻的雕琢,以华丽的语言描绘宫廷生活和自然景观,但在思想内容上相对薄弱,后来他认识到这一问题,开始注重赋的讽喻功能,在《甘泉赋》《羽猎赋》等作品中,通过对帝王奢华生活的描写,委婉地表达了对统治者的劝谏,使赋的思想感情与辞藻达到了更好的结合。3.4.3史传与诸子史传和诸子文章在文质特点上,更侧重于内容的真实与质朴。刘勰在《史传》篇中对陈寿的《三国志》给予了高度评价,称其“文质辨恰”,认为《三国志》在内容上详实准确,对历史事件和人物的记载真实可靠,能够客观地反映三国时期的历史面貌。在语言表达上,《三国志》简洁明了,不追求华丽的辞藻和夸张的描写,以质朴的文字展现历史的真实。如在描写赤壁之战时,陈寿以简洁的语言叙述了战争的起因、过程和结果,没有过多的渲染和修饰,却能让读者清晰地了解到这一重大历史事件的全貌。对于诸子文章,刘勰同样强调内容的真实性和思想的深刻性。诸子们在阐述自己的思想观点时,注重以理服人,通过严密的逻辑论证和对现实问题的深入分析,表达自己的见解。《论语》中孔子与弟子的对话,语言简洁质朴,却蕴含着深刻的人生哲理和道德观念,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以简单的话语传达出为人处世的重要原则。《孟子》则以雄辩的口才和犀利的言辞,宣扬儒家的“仁政”思想,虽然语言富有感染力,但并不追求华丽的辞藻,而是以内容的深刻和逻辑的严密取胜。史传和诸子文章不追求华丽辞藻,主要是为了更好地传达真实的信息和深刻的思想。在史传中,真实是其生命,只有以质朴的语言如实记载历史,才能让后人了解到真实的过去。而诸子文章的目的是阐述思想、传播学说,过于华丽的辞藻可能会掩盖思想的光芒,影响读者对其观点的理解。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史传和诸子文章完全没有文采,它们在质朴的基础上,也会运用一些修辞手法和生动的描写来增强表达效果,但这种文采是为内容服务的,不会喧宾夺主。四、刘勰文质思想的特点4.1系统性与完整性刘勰的文质思想并非零散的观点集合,而是构建了一个系统且完整的理论体系,贯穿于《文心雕龙》全书的各个篇章之中,涵盖了文学理论、创作、批评等多个关键方面。在文学理论层面,刘勰对“文”与“质”的概念进行了清晰且深入的界定。他认为“文”包含语言形式、艺术技巧、文采修饰等丰富内涵。在语言表达上,注重准确性、生动性和形象性,同时强调音韵之美,通过对声律的细致论述,如“声有飞沉,响有双叠。双声隔字而每舛,叠韵杂句而必睽;沉则响发而断,飞则声扬不还,并辘轳交往,逆鳞相比,迂其际会,则往蹇来连,其为疾病,亦文家之吃也”,体现了他对语言音韵和谐的重视。在艺术技巧方面,详细阐述了比兴、对偶、用典等手法的运用,使文学作品更具表现力和感染力。“质”则主要涵盖思想情感、内在本质和道德观念。他强调文学创作要以真实的思想情感为核心,如“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此立文之本源也”,明确了情感在文学创作中的根本地位。这种对“文”与“质”概念的全面阐释,为其文质思想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从文学创作角度来看,刘勰提出了一系列具体而全面的要求。在布局谋篇上,主张“附会”,即“总文理,统首尾,定与夺,合涯际,弥纶一篇,使杂而不越者也”。以司马迁的《史记》为例,其本纪、世家、列传、书、表五种体例相互配合,全面且系统地记载了从黄帝到汉武帝时期的历史,各部分之间逻辑严密,内容丰富却井然有序,充分体现了刘勰所倡导的布局谋篇的理念。在具体写作过程中,强调先确定内容和情感表达,再进行辞藻的修饰,要“使文不灭质,博不溺心,正采耀乎朱兰,间色屏于红紫”。杜甫的诗歌创作就是很好的例证,他生活在唐朝由盛转衰的动荡时期,诗歌内容真实地反映了社会的种种问题和人民的疾苦,如《三吏》《三别》等作品,在语言运用上,杜甫精心锤炼字句,以质朴而生动的语言深刻地表达了情感,实现了内容与形式的完美结合。在文学批评领域,刘勰的文质思想同样发挥着重要作用,为文学批评提供了全面且系统的标准。他认为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应是文质兼备的,文与质相互依存、不可偏废。以《诗经》为例,它不仅在内容上涵盖了爱情、劳动、战争、祭祀等丰富多样的社会生活,具有深厚的思想内涵,而且在形式上采用四言为主的句式,运用赋、比、兴的表现手法,语言简洁明快,韵律和谐优美,是文质统一的典范。而对于那些片面追求文采而忽视内容,或仅有内容而缺乏文采的作品,刘勰都提出了批评。在南朝齐梁时期,一些文人过于追求形式的华美,堆砌辞藻,内容空洞无物,刘勰对此严厉批判,指出这种“为文而造情”的做法违背了文学创作的本质,使文学作品失去了真实的情感和思想内涵。刘勰还将文质思想与文学的发展演变紧密联系起来,提出“时运交移,质文代变”的观点,认为文学的发展受到时代、社会等多种因素的影响,不同时期的文学在文质表现上会有所不同。他通过对历代文学发展的考察,详细阐述了文学与时代的密切关系,如建安文学的慷慨悲凉、太康文学的繁缛等,都是不同时代背景下文质特点的体现。这种将文质思想与文学发展相结合的观点,进一步体现了其文质思想体系的完整性。4.2创新性与独特性4.2.1概念创新刘勰在继承前人思想的基础上,对文质关系进行了创造性转换,提出了一系列独特的概念,其中“情采”“体性”“风骨”等概念尤为突出,极大地丰富和深化了文质思想的内涵。“情采”概念是刘勰对文质关系的独特表述。在《情采》篇中,他将“情”与“采”分别对应于“质”与“文”,指出“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此立文之本源也”。“情”代表文学作品的思想情感内容,是文章的经线,是根本所在;“采”则表示文学作品的语言形式和文采修饰,如同纬线,与“情”相互交织,共同构成文章。刘勰强调“为情而造文”,反对“为文而造情”,认为只有以真实的情感为基础,运用恰当的文采进行表达,才能创作出优秀的文学作品。如《诗经》中的许多作品,都是诗人因情感触动而创作,“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情感真挚,同时在语言上运用赋、比、兴等手法,具有优美的文采,是“情采”统一的典范。而南朝齐梁时期一些文人“为文而造情”,堆砌辞藻,内容空洞,刘勰对此提出严厉批评,认为这种做法违背了文学创作的本质。“体性”概念则从作家的个性与作品风格的关系角度,进一步阐述了文质思想。刘勰在《体性》篇中指出“才有庸俊,气有刚柔,学有浅深,习有雅郑,并情性所铄,陶染所凝,是以笔区云谲,文苑波诡者矣”。他认为作家的才、气、学、习等因素,共同影响着作品的风格,而作品的风格则是文质的外在表现。不同的作家由于个性、经历、学识等方面的差异,其作品的文质风格也各不相同。贾谊“俊发”,其作品往往才华横溢,情感奔放,在内容上充满激情,形式上富有文采,展现出独特的文质风格;司马相如“夸诞”,善于运用夸张的手法和华丽的辞藻,其作品内容丰富,想象奇特,形式上则铺张扬厉,辞藻华丽。刘勰通过“体性”概念,揭示了作家个性与作品文质风格之间的内在联系,为文学创作和批评提供了新的视角。“风骨”概念也是刘勰文质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他在《风骨》篇中提出“怊怅述情,必始乎风;沉吟铺辞,莫先于骨。故辞之待骨,如体之树骸;情之含风,犹形之包气”。“风”主要与作品的情感感染力和精神气质相关,要求作品情感真挚、意气骏爽,能够打动读者的心灵;“骨”则侧重于作品的语言表达和结构安排,要求语言刚健有力、凝练精当,结构严谨有序。一篇具有风骨的作品,应是情感与语言、内容与形式的完美结合。建安文学就以“风骨”著称,曹操的诗歌如《龟虽寿》《观沧海》,情感慷慨悲凉,语言质朴刚健,展现出雄浑的风骨;曹植的作品也具有风骨,他的《白马篇》,描写了一位英勇的少年形象,情感激昂,语言优美,既有“风”的感染力,又有“骨”的力度。刘勰的“风骨”概念,强调了文学作品应具有的内在精神力量和外在艺术表现力,对后世文学创作和批评产生了深远影响。4.2.2理论提升刘勰将文质统一的观念提升到了一个新的理论高度,他把文质统一作为文学评价的最高准则,认为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必须在内容与形式上达到完美的统一。在《文心雕龙》中,他对众多文学作品和作家进行评价时,都以文质统一为标准。他称赞《诗经》“四始彪炳,六义环深。毛公之训,标序篇章,风冠其首,斯乃化感之本源,志气之符契也”,认为《诗经》在内容上涵盖了丰富的社会生活,表达了真挚的情感,具有深刻的思想内涵;在形式上,运用了赋、比、兴等手法,语言优美,韵律和谐,是文质统一的典范。而对于那些片面追求文采或内容空洞的作品,刘勰则提出了批评。如他批评南朝齐梁时期的一些作品“采滥辞诡,心理愈翳”,这些作品过分追求辞藻的华丽,却掩盖了真实的思想情感,导致内容与形式的失衡。刘勰还将文质统一作为文学史建构的合法依据,提出了“质文代变”的理论命题。他认为文学的发展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受到时代、社会、文化等多种因素的影响,不同时代的文学在文质表现上会有所不同。在《时序》篇中,他详细阐述了文学与时代的关系,“时运交移,质文代变”,“故知歌谣文理,与世推移,风动于上,而波震于下者也”。他通过对历代文学发展的考察,指出文学的变化与时代的变迁密切相关。建安文学的慷慨悲凉,是由于当时社会动荡,人们渴望建功立业,在文学作品中表现出强烈的情感和壮志豪情,内容充实,形式上也具有刚健有力的特点;太康文学的繁缛,则与当时社会相对稳定,文人追求形式的华美和辞藻的雕琢有关。刘勰以文质统一的观念来解读文学史的发展,为我们理解文学的演变提供了一个重要的视角,使我们能够更加清晰地看到文学与时代的紧密联系。刘勰将文质统一作为文学评价最高准则和文学史建构依据的理论贡献,不仅为当时的文学创作和批评提供了指导,也对后世文学理论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后世的文学理论家在评价文学作品和研究文学史时,大多借鉴了刘勰的这一理论,使文质统一的观念成为中国古代文学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4.3辩证性与平衡性刘勰对文质关系的思考具有深刻的辩证性,他认为文与质相互依存、相互制约,同时也可以相互促进。在《情采》篇中,他以“夫水性虚而沦漪结,木体实而花萼振:文附质也。虎豹无文,则鞟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资丹漆:质待文也”生动地阐述了文质的依存关系。水因虚柔而能产生涟漪,树木因坚实而能绽放花朵,这体现了文采依附于内容实质;虎豹的皮若没有花纹,就难以与犬羊的皮区分,犀牛的皮虽坚韧但需丹漆装饰才美观,这表明内容实质依赖于外在文采形式。这种依存关系是不可分割的,一旦文质分离,文学作品就会失去其应有的价值。文质之间也存在着相互制约的关系。如果过分追求文采,可能会导致内容的空洞和虚假,出现“采滥辞诡,心理愈翳”的情况。南朝齐梁时期,一些文人过度追求形式的华美,堆砌辞藻,内容却空洞无物,刘勰对此提出了严厉的批评。相反,如果只注重内容而忽视文采,作品则可能缺乏感染力和艺术性,难以吸引读者。因此,在文学创作中,必须把握好文质的度,使二者相互制约,达到一种平衡。文质之间还具有相互促进的作用。优秀的内容能够激发创作者运用更精妙的文采来表达,而恰当的文采又能更好地展现作品的内容,使作品更具吸引力和影响力。屈原的作品,如《离骚》,其深刻的思想情感和高尚的人格追求,促使他运用了丰富的想象、华丽的辞藻和独特的象征手法来表达,使作品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而这些精妙的文采又进一步突出了作品的内容,使屈原的思想和情感得以更广泛地传播。刘勰强调在文质关系中要保持平衡,避免走向极端。他反对重文轻质和重质轻文两种片面的倾向。重文轻质的倾向在当时的文坛较为突出,一些文人过于注重形式的雕琢,追求辞藻的华丽、声律的和谐和对偶的工整,而忽视了内容的充实和情感的真挚。这种倾向使得文学作品流于形式,缺乏思想内涵和艺术价值。刘勰认为这种做法违背了文学创作的本质,他指出“为文而造情”的作品往往“淫丽而烦滥”,情感虚假,辞采浮华,无法真正打动读者。重质轻文的倾向虽然在当时并不普遍,但刘勰也认识到了其潜在的问题。一些作品过于强调内容的质朴和真实,而忽视了文采的修饰,导致作品缺乏艺术感染力,难以引起读者的兴趣。刘勰认为,文学作品应该在内容真实的基础上,运用适当的文采来增强表达效果,使作品更具审美价值。为了达到文质的平衡,刘勰提出了一系列具体的创作原则和方法。在创作过程中,要先确定内容和情感表达,然后再进行辞藻的修饰,做到“文不灭质”。要根据不同的文体特点和创作目的,合理地安排文质的比重。诗歌应注重情感的抒发和韵律的和谐,文质应相得益彰;史传和诸子文章则应更侧重于内容的真实和思想的深刻,文采要服务于内容。作家自身的修养和素质也对文质的平衡起着重要作用。作家要有深厚的思想内涵和丰富的情感体验,同时也要具备较高的文学素养和创作技巧,才能在创作中实现文质的完美结合。五、刘勰文质思想的影响5.1对古代文学理论发展的影响5.1.1直接影响唐代前期,刘勰的文质论在文论讨论中占据着核心地位,对当时的文学理论发展产生了直接而深远的影响。陈子昂作为唐代文学革新的先驱,其文学思想深受刘勰文质论的启发。陈子昂针对初唐时期文坛上流行的齐梁余风,即过于追求形式的华丽,注重声律、对偶和辞藻的雕琢,而忽视内容的空虚与浮艳,提出了“兴寄”和“风骨”的主张。他在《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中批评当时的文学作品“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认为真正的文学应该具有充实的内容和深刻的思想,能够寄托作者的情感和志向。这与刘勰强调文学作品要以真实的思想情感为核心,“为情而造文”,避免“为文而造情”的观点高度契合。陈子昂主张恢复汉魏风骨,强调文学的风骨美,使文学作品具有刚健有力的风格和真挚的情感表达。这一主张与刘勰在《风骨》篇中对“风骨”的论述密切相关,刘勰认为“风”是作品的情感感染力和精神气质,“骨”是作品的语言表达和结构安排,一篇具有风骨的作品应是情感与语言、内容与形式的完美结合。陈子昂借鉴了刘勰的风骨理论,试图通过恢复汉魏风骨来纠正初唐文坛的弊病,推动文学的健康发展。在唐代,刘勰文质论的影响不仅体现在理论倡导上,还体现在具体的文学创作和批评实践中。许多文人在创作时,开始注重内容与形式的统一,追求文质彬彬的艺术境界。李白在诗歌创作中,继承了刘勰文质统一的思想,他的诗歌既有豪放飘逸的风格和丰富的情感表达,又在语言运用上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他的诗歌内容广泛,涵盖了对自然、人生、社会的深刻思考和感悟,同时运用大胆的想象、夸张的手法和优美的语言,展现出独特的艺术风格。杜甫更是以其现实主义的创作风格,将刘勰的文质论体现得淋漓尽致。杜甫的诗歌真实地反映了唐代社会的种种问题和人民的疾苦,内容充实,情感真挚。在语言运用上,他注重锤炼字句,以质朴而生动的语言表达深刻的情感,做到了内容与形式的高度统一。如他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用简洁而有力的语言,深刻地揭示了社会的贫富差距和阶级矛盾,具有强烈的感染力。唐代的文学批评家在评价文学作品时,也常常以刘勰的文质论为标准。殷璠在《河岳英灵集》中,对唐代诗人的作品进行评价时,强调“文质半取,风骚两挟”,即要求作品在内容和形式上都要达到一定的水平,既要继承《诗经》和《楚辞》的优秀传统,又要做到文质兼备。他认为好的文学作品应该是“声律风骨始备”,这与刘勰强调的文质统一以及对风骨的重视是一致的。他对王维、孟浩然、王昌龄等诗人的评价,都体现了这一标准,认为他们的作品在内容上具有深刻的内涵,在形式上具有优美的韵律和独特的艺术风格。5.1.2间接影响刘勰的文质思想对后世文论家的影响是深远而持久的,后世许多文论家在构建自己的文学理论体系时,都或多或少地借鉴和传承了刘勰的文质思想,使其在不同的历史时期焕发出新的活力。宋代的欧阳修是一位对中国古代文学发展有着重要影响的文学家和文论家。他在文学创作和理论主张上,继承和发展了刘勰的文质思想。欧阳修倡导“文道并重”,他所说的“道”,既包含儒家的道德观念和社会理想,也涵盖了对现实生活的真实反映和深刻思考;“文”则强调文学的形式和艺术技巧。他认为文学作品应该通过优美的语言和恰当的形式来表达深刻的思想内容,实现文与质的有机统一。在《答吴充秀才书》中,欧阳修指出“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强调了“道”的重要性,但他同时也重视“文”的作用,认为“文”是表达“道”的重要手段,二者不可偏废。他的散文创作,如《醉翁亭记》,以清新自然的语言,描绘了滁州的山水风光和自己的生活情趣,同时蕴含着对人生的思考和对社会的关注,在内容与形式上达到了完美的融合。这种“文道并重”的思想,与刘勰的文质统一观有着内在的联系,是对刘勰文质思想在宋代的传承和发展。苏轼作为宋代文学的代表人物之一,其文学思想也深受刘勰文质思想的影响。苏轼主张“辞达”,他认为文学作品的语言应该能够准确地表达作者的思想和情感,达到“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的境界。他反对刻意追求华丽的辞藻和形式的雕琢,认为只要能够清晰地表达内容,语言自然就会具有美感。苏轼的诗词创作,风格多样,既有豪放洒脱之作,如《念奴娇・赤壁怀古》,以宏大的气势和丰富的想象,描绘了赤壁之战的壮丽场景,表达了自己对历史和人生的感慨;也有婉约细腻之作,如《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以真挚的情感和质朴的语言,表达了对亡妻的深切思念。他的作品在内容上丰富深刻,在形式上自然流畅,体现了文质和谐的特点。苏轼的“辞达”主张,与刘勰强调的“文不灭质”,以内容为核心,运用恰当的文采进行表达的思想相契合,是对刘勰文质思想的独特诠释和发展。清代的刘熙载在《艺概》中对刘勰的文质思想进行了进一步的阐述和发挥。他认为“文,心学也”,强调文学作品是作者内心思想和情感的外在体现,这与刘勰关于文学作品应表达真实情感的观点相一致。刘熙载在评价文学作品时,注重内容与形式的统一,他说“文以识为主,认题立意,非识之高卓精审,无以中要。才、学、识三长,识为尤重,岂独作史然哉?”强调了“识”即思想内容在文学创作中的重要性,同时他也重视文学的形式美,认为“诗品出于人品”,作者的人品和修养会影响作品的风格和质量,而作品的风格和质量又与文质的表现密切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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