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出师表》（原文、注释、译文、段析、总评）

诸葛亮《出师表》（原文、注释、译文、段析、总评）出师表①诸葛亮01【原文】先帝②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③，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④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⑤，忠志之士忘身于外⑥者，盖追⑦先帝之殊遇⑧，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⑨，以光⑩先帝遗德，恢弘⑪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⑫，引喻失义⑬，以塞忠谏之路也。【注释】①选自《诸葛亮集·文集》卷一(中华书局2012年版)。公元227年，诸葛亮率军驻汉中，准备北上伐魏。临行前，感到刘禅暗弱，颇有内顾之忧，故上表劝诫。②〔先帝〕指三国时期蜀汉的创建者刘备，221—223年在位③〔崩殂(cú)〕指帝王之死。④〔秋〕时候。⑤〔内〕朝廷。⑥〔外〕这里指疆场。⑦〔追〕追念。⑧〔殊遇〕特殊的礼遇。⑨〔开张圣听〕扩大皇上听闻(的范围)。意思是要后主广泛听取意见。⑩〔光〕发扬光大。⑪〔恢弘〕发扬，扩展。⑫〔妄自菲薄〕随意地看轻自己。⑬〔引喻失义〕说话不恰当。引喻，称引、譬喻。失义，不合道理。【大意】先帝开创大业未完成一半却中途去世，现在天下分成三国，益州人力疲惫、民生凋敝，这确实是危急存亡的时刻啊。然而侍卫大臣们在朝廷内毫不懈怠，忠诚有志的将士在疆场上奋不顾身，这是因为他们追念先帝特殊的礼遇，想报答给陛下啊。陛下确实应该广泛听取意见，发扬光大先帝遗留下来的美德，振奋鼓舞志士们的勇气，而不应当随意看轻自己，说话不恰当，以致堵塞忠诚进谏的道路啊。【段析】分析蜀汉面临的危急形势，提出“开张圣听”的劝谏。以“先帝崩殂”和“天下三分”点明国势危难，却以“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说明人心可用，激励后主继承先帝遗德。然后直截了当地提出建议：“开张圣听”“不宜妄自菲薄”，从正反两面告诫后主要广开言路。这一段摆事实讲道理，情感真挚，为全文定下庄重恳切的基调。02【原文】宫中府中①，俱为一体②，陟罚臧否，不宜异同③。若有作奸犯科④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⑤论其刑⑥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⑦，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⑧也。【注释】①〔宫中府中〕指皇宫和丞相府中。②〔俱为一体〕都是一个整体。③〔陟(zhì)罚臧否(pǐ)，不宜异同〕晋升、处罚，赞扬、批评，不应该(因在宫中或在丞相府中而)不同。陟，提拔、晋升。臧否，赞扬和批评。异同，这里指不同。④〔作奸犯科〕做奸邪事情，触犯科条。⑤〔有司〕负责专职的官员。⑥〔刑〕罚。⑦〔平明之理〕公平清明的治理。⑧〔内外异法〕宫内和丞相府的赏罚标准不同。【大意】皇宫和丞相府中，都是一个整体，晋升、处罚，赞扬、批评，不应该因在宫中或在府中而有所不同。如果有做奸邪事情、触犯科条以及尽忠行善的人，应当交给主管官员判定他们受罚或受赏，来显示陛下公平清明的治理，而不应当有偏袒和私心，使宫内和朝廷的刑赏之法不同。【段析】强调执法公正，内外一致。针对宫中府中可能存在的偏私，提出“陟罚臧否，不宜异同”的原则，要求后主将奖惩交给主管官员处理，以彰显“平明之理”。这一段体现了诸葛亮依法治国的理念和对后主可能宠信近侍的担忧，语言严正，是非分明。03【原文】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①等，此皆良实②，志虑忠纯③，是以先帝简拔④以遗陛下。愚⑤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⑥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⑦，有所广益⑧。【注释】①〔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yī)、董允〕郭攸之、费祎是侍中，董允是黄门侍郎。侍中、侍郎都是官名：②〔良实〕忠良诚实的人。③〔志虑忠纯〕志向和思虑忠诚纯正。④〔简拔〕选拔。⑤〔愚〕我，谦称。⑥〔咨〕询问。⑦〔裨补阙(quē)漏〕弥补缺失疏漏。⑧〔有所广益〕这里指有启发和帮助。【大意】侍中郭攸之、费祎，侍郎董允等人，这些都是忠良诚实的人，志向和思虑忠诚纯正，所以先帝选拔出来留给陛下。我认为宫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拿来问问他们，然后施行，一定能弥补缺失疏漏，有启发和帮助。【段析】推荐宫中贤臣。具体列出郭攸之、费祎、董允三人，称赞他们“良实”“忠纯”，是先帝选拔留给后主的，建议宫中之事无论大小都咨询他们。这一方面是为后主提供可信任的助手，另一方面也暗示后主不要自作聪明，要依靠贤臣。语言简洁，信任之情溢于言表。04【原文】将军向宠①，性行淑均②，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③。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④和睦，优劣得所。【注释】①〔向宠〕蜀将。吴蜀夷陵之战，刘备大败，唯向宠所部完整无损，诸葛亮认为他善于治军，临行将军事托付给他。②〔性行淑均〕性情品行善良公正。淑，善。均，公正、公平。③〔督〕武官名，负责统领都城的警卫部队。向宠曾为中部督。④〔行(háng)阵〕行伍，部队。【大意】将军向宠，性情品行善良公正，通晓军事，在以前曾试用过，先帝称赞他能干，因此众人商议推举他做中部督。我认为军营中的事务，都拿来问问他，一定能使部队团结和睦，才能高低的人各得其所。【段析】推荐军中贤将。推荐向宠，以其“性行淑均，晓畅军事”和先帝的肯定为依据，说明众人推举他做督是众望所归。建议营中之事咨询向宠，可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这一段与上一段对应，一文一武，全面为后主安排辅政人才。05【原文】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①所以②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③于桓、灵④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⑤，此悉贞良死节⑥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注释】①〔先汉〕即西汉。下文的“后汉”即东汉。②〔所以〕这里表示原因。③〔痛恨〕痛心、遗憾。④〔桓、灵〕东汉的桓帝刘志(147—167年在位)和灵帝刘宏(168—189年在位)。他们在位时，宠信宦官，政治腐败。⑤〔尚书、长(zhǎng)史、参军〕都是古代官职名。这里尚书指陈震，长史指张裔，参军指蒋琬。⑥〔贞良死节〕忠正贤明，为保全节操而死(指以死报国)。【大意】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西汉兴隆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东汉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每次与我谈论这些事，没有一次不对桓帝、灵帝感到痛心遗憾。侍中、尚书、长史、参军，这些都是忠正贤明、能以死报国的大臣，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兴盛，就可以数着日子等待了。【段析】引历史教训，劝后主亲贤远佞。以西汉兴隆、东汉倾颓为正反对比，并以先帝对桓、灵二帝的叹息痛恨来加强说服力，最后点明现在朝中已有“贞良死节之臣”，希望后主亲信他们。这一段将历史与现实结合，情辞恳切，用意深远。06【原文】臣本布衣，躬耕①于南阳②，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③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④，猥⑤自枉屈⑥，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⑦，遂许先帝以驱驰⑧。后值倾覆⑨，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⑩二十有一年⑪矣。【注释】①〔躬耕〕亲身耕种。躬，亲自。②〔南阳〕东汉郡名，辖境包括今河南南部和湖北北部一带。诸葛亮隐居地隆中当时属南阳郡。③〔闻达〕有名望，显贵。④〔卑鄙〕社会地位低微，见识短浅。⑤〔猥(wěi)〕辱。谦辞。⑥〔枉屈〕屈尊就卑。⑦〔感激〕感奋激发。⑧〔驱驰〕奔走效劳。⑨〔倾覆〕覆灭，颠覆。这里指兵败。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刘备在当阳长坂坡被曹操打败。⑩〔尔来〕自那时以来。⑪〔二十有一年〕二十一年。指从汉献帝建安十二年(207)刘备三顾茅庐拜访诸葛亮，到蜀汉后主建兴五年(227)诸葛亮上表出师北伐，前后计二十一年。【大意】我本是一个平民，亲自在南阳耕地，只想在乱世中苟且保全性命，不求在诸侯中闻名显贵。先帝不介意我社会地位低微、见识短浅，屈尊就卑，三次到草庐中拜访我，向我询问当代大事，我因此感奋激发，就答应为先帝奔走效劳。后来遇到兵败，在战事失败的时候我接受了任命，在危难时刻我奉命出使，从那时以来已经二十一年了。【段析】自述身世与先帝知遇之恩。以“布衣”“躬耕”自述出身卑微，以“苟全性命”“不求闻达”表明淡泊之志，再以“三顾草庐”的知遇之恩引出自己“许先帝以驱驰”的经过，最后用“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概括二十一年的辛劳。这一段叙议结合，情感真挚，为下文表达报恩尽忠的决心做铺垫。07【原文】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①也。受命以来，夙夜②忧叹，恐托付不效③，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④，深入不毛⑤。今南方已定⑥，兵甲已足，当奖⑦率三军，北定中原，庶⑧竭驽钝⑨，攘除⑩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⑪。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⑫，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注释】①〔临崩寄臣以大事〕刘备在临终前，把国家大事托付给诸葛亮，并对刘禅说：“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②〔夙(sù)夜〕早晚，日日夜夜。③〔不效〕没有效果。④〔五月渡泸〕蜀汉后主建兴元年(223)，蜀汉南方四郡先后发生叛乱。建兴三年(225)三月，诸葛亮率师出征，同年五月冒着致病的瘴气强渡泸水。泸，水名，指今雅砻(lóng)江下游和金沙江汇合雅砻江以后的一段。⑤〔不毛〕不生长草木。这里指贫瘠、未开垦的地方。⑥〔南方已定〕指建兴三年(225)秋，诸葛亮率军平定了南方的叛乱。⑦〔奖〕鼓励。⑧〔庶〕表示期望。⑨〔驽(nú)钝〕比喻才能平庸.这是诸葛亮自谦的话。驽，劣马，跑不快的马。钝，刀刃不锋利。⑩〔攘除〕排除，铲除。⑪〔旧都〕原来的都城，指东汉都城洛阳。⑫〔斟酌损益〕斟酌利弊。斟酌，考虑可否。损，损害。益，益处。【大意】先帝知道我做事谨慎，所以临终时把国家大事托付给我。接受遗命以来，我日夜忧愁叹息，唯恐托付的事不能完成，以致损伤先帝的知人之明，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到不毛之地。现在南方已经平定，兵员装备已经充足，应当激励、率领全军，北上平定中原，希望用尽我平庸的才能，铲除奸邪凶恶的敌人，复兴汉室，迁回旧都洛阳。这是我用来报答先帝、尽忠陛下的职责本分。至于斟酌利弊，毫无保留地进献忠言，那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的责任。【段析】说明出师北伐的缘由和决心。先点明“临崩寄臣以大事”的重托，然后写自己夙夜忧叹、五月渡泸、深入不毛的勤勉，接着说明南方已定、兵甲已足，正是北伐时机，表明自己愿“庶竭驽钝，攘除奸凶”的忠心。最后划分职责：北伐是自己的事，进谏是攸之等人的事。这一段逻辑清晰，慷慨激昂，将个人使命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08【原文】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①；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②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③，则责攸之、祎、允等之慢④，以彰其咎⑤。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⑥，察纳雅言⑦，深追先帝遗诏⑧。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零⑨，不知所言。【注释】①〔效〕这里是功效的意思。②〔告〕祭告。③〔兴德之言〕发扬圣德的话。④〔慢〕怠慢，疏忽。⑤〔彰其咎〕揭示他们的过失。⑥〔咨诹(zōu)善道〕询问(治国的)好方法。诹，询问。⑦〔雅言〕指正确合理的言论。⑧〔先帝遗诏〕刘备给后主的遗诏，见《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裴松之注。遗诏中说：“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于人。”⑨〔涕零〕流泪，落泪。【大意】希望陛下把讨伐奸贼、复兴汉室的任务交给我；如果没有成效，就治我的罪，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如果没有发扬圣德的言论，就责备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怠慢，揭示他们的过失。陛下也应当自己谋划，询问治国的良策，考察采纳正确的言论，深切追念先帝临终留下的诏命。我受恩感激不尽。如今即将远离，面对奏表泪流满面，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段析】总结全文，再次强调职责并殷切嘱托后主。分三层：先立军令状，愿承担北伐成败的责任；再要求后主督促攸之等人尽职；最后希望后主“自谋”，继承先帝遗诏。结尾“临表涕零，不知所言”更是情感的高潮，千言万语尽在泪中，感人至深。【总评】《出师表》是三国时期蜀汉丞相诸葛亮在北伐前上呈后主刘禅的奏表，深刻阐述了为君之道与为臣之责。诸葛亮开篇指出蜀汉“危急存亡”的形势，但并不以危言耸听为目的，而是通过分析“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的现状，引导后主看到希望，进而提出“开张圣听”“严明赏罚”“亲贤远佞”三大纲领。这三大纲领层层递进：广开言路是基础，严明赏罚是保障，亲贤远佞是根本。尤其是“亲贤臣，远小人”的历史教训，不仅是对后主的告诫，也是诸葛亮一生政治经验的总结。文中反复出现的“先帝”，是情感纽带，也是道义支撑——以先帝之遗德、遗诏、知遇之恩来规劝后主，使谏言更具分量。而诸葛亮自述身世、剖明心迹的部分，则展现了一个封建时代忠臣的典范形象：他本可“苟全性命于乱世”，却因三顾之恩“遂许先帝以驱驰”，二十一年如一日，最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种知恩图报、以身许国的精神，成为后世士人的精神坐标。本文寓情于理、情理交融。全文议论与叙事相结合，有对时局的分析、对历史的总结，有对个人经历的回顾、对未来的期许。语言质朴恳切，不事雕琢，却字字发自肺腑。如“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的淡泊，“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的担当，“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的坚定，都成为千古名句。文中大量使用双重否定句（如“不宜妄自菲薄”“不宜偏私”）、反问句（如“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排比句（如“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增强了说理的气势和情感的力量。结尾“临表涕零，不知所言”，以近乎口语的朴实表达，将内心的千头万绪凝结为两行清泪，使全文的情感达到高潮，令人动容。全文浑然一体。开篇分析形势，提出建议；中间推荐贤臣，自述经历；最后明确职责，恳切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