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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构造事实为证据首要功能之证成
一、问题的提出
司法活动中的证据即根据法律标准及程序,收集用来帮助认
定事实的材料。一般认为,证据的作用在于证明事实,《中华人
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刑事诉讼法》)第50条规
定:“可以用于证明案件事实的材料,都是证据“,《最高人民
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85条规定:“人民法院
应当以证据能够证明的案件事实为根据依法作出裁判”,《人民
检察院刑事诉讼规则》第63条第(一)项规定:“定罪量刑的
事实都有证据证明”。类似的表述还有“证据因其具有证明作用
而成为证据”,“证据就是证明案件事实的材料”,“证据就是
证明的根据”,等等。[1)应该说,这是当前证据理论的通说。
参见张保生主编:《证据法学》(第3版),中国政法大学出版
社2018年版,第12页;易延友:《证据法学:原则、规则、案
例》,法律出版社2017年版,第5页;何家弘:《让证据走下
人造的神坛一一试析证据概念的误区》,载《法学研究》1999
年第5期,第102页;龙宗智:《刑事印证证明新探》,载《法
学研究》2017年第2期,第152页。有必要说明的是,此一论
点亦是国外经典证据(法)学者持有的观点。SeeJ.H.Wigmore,
EvidenceinTrialatCommonlaw,BostonandToronto:Little,
BrownandCompany,1983,Vol.1,p.8;P.Murphy,
MurphyonEvidence,7thedition,BlackstonePressLitmited,
2000,p.2;etc.部分学者开始意识到这种通说存在问题,但没
有真正而果断地摒弃它,在基本理路上仍然保有此论。参见杨波:
《以事实认定的准确性为核心一一我国刑事证据制度功能之反
思与重塑》,载《当代法学》2019年第6期,第132页;吴洪
琪:《证据的基本定位与法治化问题》,载《浙江社会科学》2019
年第8期,第55页;徐舒浩:《基于决定关系的证据客观性:
概念、功能与理论定位》,载《法学研究》2021年第5期,第
175页;[新加坡]何福来:《证据法哲学——在探究真相的过
程中实现正义》,樊传明、曹佳、张保生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
社2021年版,第23页。为表述方便,笔者在文中将这种关于证
据的主流观点称为证据的“证明本质说”。
以“主流”命名“证明本质说”,或许会引发一定的争议,
因为自现实主义法学,尤其是其中的“事实怀疑论”分支滥觞以
来,学界似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这种“证明本质说”。这或
许是一种倾向,但在当下认为它是“主流”(尤其是我国的主流)
似乎仍大致可以成立:一方面,当前我国的实在法几乎都采用这
一思路;另一方面,大量的法律条文和研究成果确实载明了此点,
典型者除了前述提及的外,还有大量相关文献。(2)参见卞建
林主编:《证据法学》,高等教育出版社2020年版,第137-140、
95-103页;谢安平、郭华:《证据法学》(第2版),诙律出
版社2014年版,第58-61页;施鹏鹏:《证据法》,中国政法
—2—
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第4-15、231-233页;邱庭彪:《澳门
刑事诉讼法分论》,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2年版,第96页;
[德]克劳思•罗科信:《刑事诉讼法》(第24版),吴丽琪
译,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5页;殷宪龙、李继刚:《证据
法学》,法律出版社2014年版,第57-68页;武文举:《民事
诉讼证据制度研究》,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1-5
页;周章金:《证据法学》,科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102To8
页。
虽然当前的这种通说看似有理,但存在一个逻辑难题:如果
证据的本质在于或者仅在于证明案件事实,考虑到作为动词的
“证明”之意为“用可靠的材料来表明或断定人或事物的真实
性”,〔3〕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现代
汉语词典》(第5版),商务印书馆2005年版,第1741页。那
么除非我们重新定义“证明”一词,否则所谓证明就一定意味着
有一个先在的、待证实的事实或观点(亦可统称为“对象”)存
在,证据的作用只是对该存疑的对象进行一种事后的证实或证
否。然而,在司法办案的过程中,所谓待证明的案件事实是什么
呢?显然,在法院作出最后的事实判断前,并不存在这样一个先
在的事实,存在的只是已然发生的客观事实。然而,考虑到我们
不可能回到过去,因此,后者并非“我们”(如法官、律师或非
专业人士等)能够知道的。相反,如果我们能够知道这个事实,
那么就无所谓证据及证据的运用问题了。我们当下唯一掌握和知
道的就是证据,以及各种关于案件事实的推断、假说。例如,对
于一个杀人案,实际上我们当下面对的只是几个作为证据的材
料,并没有一个待证实或证否的“XX故意杀人”这样一个事实
的存在,最多是有人作出的一个“XX杀人”的假设。如此一来,
证据的作用显然不能是“证明案件事实”,因为当我们只有证据
时,根本就不知道案件事实,即对我们而言根本没有所谓待证的
案件事实。换言之,证据的作用最多是用来证明一个推断或假设。
但证据的此种证明作用显然不属于当前证据的“证明本质说“中
的“证明”范畴,因为在后者中,证明对象非常明确,即案件事
实而非关于案件事实的某种假设。
如果作进一步思考,还可以发现,即便我们能够知道案件的
客观事实,但这个事实并非作为案件结论小前提意义上的事实
(为了以示区别,不妨称之为“定案事实”)o考虑到如下原因,
作为案件结论小前提的事实与客观事实永远不可能也不应当相
吻合:定案事实一定是通过价值判断被赋予特定意义的事实,而
“价值判断”“特定意义”一定是主观的,不可能也不应当是客
观事实。例如,客观事实可能是“Tom手里的一把刀进入Mike
的身体,导致后者死亡”,但这种事实本身显然无法作为案件结
论小前提的事实进入法官的视野,法官必得先把该事实认定为
“故意杀人”“无过错行为”“正当防卫”“履行合同”(如
Mike与Tom签订了外科手术合同)等。所谓“认定”,其实就
是“价值判断”进而“赋予意义”,因为事实本身无所谓意义,
—4—
也不会进行自我价值判断。这意味着,定案事实实际上是主观价
值与客观事实的“化合物”,它与客观事实永远不可能也不应当
相吻合。既然如此,即便我们知道客观事实(事实上,下文的分
析将表明,我们不可能知道),定案事实也注定是不可能在证据
之前存在的待证对象,毋宁说是法官在采集完证据之后才形成
的。这意味着,所谓“证据的本质在于证明事实”存在一个明显
的逻辑悖谬:所谓证明,应当是相对于已然存在的待证对象而言
的,但定案事实是在证据之后才得以生成的,因而不可能是证据
的证明对象。
此外,如果证据的本质在于证明,那么将带来一个技术上的
难题,这在强调无罪推定的刑事领域表现得最为典型。在刑事司
法领域,遗留在现场的痕迹或片段(证据)与待证事实(案情)
实际上存在一个“鸡生蛋、蛋生鸡”式的循环关系:办案者(如
警方)必须先假定发生了刑案,进而证明这些痕迹、片段确实是
刑案发生时留下的证据;但上述假定又必须通过同样的一些材料
才能证明。从逻辑上讲,警方无论如何都不能同时无矛盾、无漏
洞地证明这两点。若果真如此,警方又如何可能说服人一一尤其
是在讲求无罪推定的刑事司法领域?
可以说,如果证据的本质在于证明案件事实,那么举证方(刑
事诉讼中的检方与其他诉讼中的举证方)在所有的案件中都一定
会面对这个逻辑难题,必须同时证成不可能圆恰证明的两点:当
前的材料确实是被举证方实施相关行为时遗留下来的,与此同
时,这些材料又能圆恰地证明确实是行为人(被举证方)实施了
相关行为。
综上可知,当前证据的“证明本质说”存在两个明显、深刻、
紧密关联着实践且相互关联、相互指涉的逻辑矛盾:一方面,既
然定案事实不先于证据存在,那么证据又如何可能用来证明定案
事实;另一方面,此说还会导致举证方(某个事实的主张者)陷
入如上“鸡生蛋、蛋生鸡”的困境中。这两个矛盾之所以明显,
是因为这本来并不需要作多么精深的专业或逻辑思考就可以发
现;它们之所以深刻,是因为这两个矛盾从根本上击倒了证据的
“证明本质说“;它们之所以紧密关联着实践,是因为对它们的
回答将直接决定实践中相关做法(如所谓无罪推定的制度及其实
践)是否具有合法性(可接受性);它们之所以相互关联,是因
为它们从根本上关联并取决于对如下两个问题的回答:定案事实
是怎么来的?证据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二、定案事实的构造过程
(一)对“案件事实”“客观事实”“定案事实”的界定
为澄清命题并便于理解,需要对前文中出现的“案件事实”
“客观事实”“定案事实”三个概念作出界定。“案件事实”是
一个不具有特别清楚之内涵,甚至不需要作出清楚界定的概念,
只是用来泛称办案过程中的事实,是可以涵括后两个概念的上位
概念;“客观事实”是物理学意义上的唯一且不以人之意志为转
移的事实;“定案事实”是实际上作为判案小前提的事实,它不
-6-
是客观、确定的物理学事实,而是一种随时可能被后续诉讼活动
(如新证据的出现或新回构思路的出现等)推翻的关于事实的一
种可能的判断。这三者的关系大体是:一方面,案件事实是上位
概念,包括并可用来分别指称客观事实与定案事实;另一方面,
如果假定我们可以知道客观事实,那么定案事实应当是我们的价
值判断与客观事实的化合物;再一方面,如果我们承认自己不知
道客观事实(下文将证成这一判断),那么定案事实与客观事实
可能局部关联,也可能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可能完全相反。
(二)以历史学中的“史实”观照司法过程中的“事实”
如果定案事实就是客观事实,那么它就不是“构造”
(constructsfabricate)的,而是“发生”(happen、occur)
的。何以本文认定定案事实是构造的?这其实正紧密且直接关联
着前述问题:定案事实怎么来的?让我们仍然以刑事诉讼为例尝
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如果标准最为严苛的刑事领域尚且如此,
其他领域自不必说。
可以肯定的是,办案人员(下文以“法官”为例)面对的案
件事实一定是过去发生的,在时间机器没有被发明出来前,我们
显然无法回到过去。这意味着,法官不可能真正返回现场面对原
生意义上的客观事实。那么,办案人员所谓的事实是怎么来的
呢?我们不妨通过对比历史学家所谓的“史实”一一两者之所以
可类比,是因为历史学家面对的史实一如法官面对的事实,都发
生于我们再也回不去的过去。马克•布洛克(MarcBloch)在一
个被广泛认同的著名判断中指出,历史是一种“痕迹的知识”,
因为历史学家无法回到过去,因而他并“不面对过去的对象,而
是面对过去的痕迹”,从根本上讲,所谓历史事实不过是“历史
学家整理历史的最大努力的一种'组织概念’的产物”,即用一
种特定的理论、意识、观念,根据历史痕迹重构出来的产物。因
此,“历史的目标不是再现一系列过去的事实,而是重组和重建,
即组成和构成一系列过去的事实”,并且正因如此,历史学“丧
失了科学(science)的资格”。(4)[法]保罗•利科:《历
史与真理》,姜志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版,第5-8页。
据此,我们可以将历史学家所谓的史实构造过程这样描说:
历史学家收集历史上实际发生某事实时留下的痕迹和片段一历
史学家依凭自己的前见对这些痕迹和片段作出重构一重构的结
论即所谓“史实”。显然,这个“史实”未必等同实际发生的事
实,因为无论是片段、痕迹的收集,还是对片段和痕迹的重构都
充盈着主观性和偶然性,因此,重构结论注定具有多样性,而客
观事实本身具有唯一性。
申言之,历史学家所谓的“史实”之所以是构造物,是因为
它“不得不”(haveto)如此:一方面,历史学家只能面对过去
的痕迹,并且没有任何方法或途径保证一定可以收集到何种痕
迹,历史学家到底可能收集到何种痕迹取决于很多主客观因素;
(5)或许正因如此,爱尔顿(S正G.R.Elton)爵士才断言:“因
为过去无法重演,因此,从定义上就不存在所谓历史的真实性”。
—8—
Elton,ThePracticeofHistory,London:Fontana,1967,p.74.
另一方面,处于特定情境中的历史学家并不是脑子一片空白地重
构史实,他必得仰赖特定的观念、理论、逻辑一一在哲学解释学
层面考察,必得依凭特定的前见才可能将单个、散乱的痕迹加工
成具有特定情节的历史。这里之所以强调“不得不”,是因为从
方法和途径上讲,历史学家没有绕开前述两方面因素的可能。当
然,有必要明确的是,在历史学领域,如果真有人可能完全不带
前见,即不带或尽可能少带个人主观性去构造史实,那么至少是
值得鼓励的,因为这意味着这样的史实更加客观,相应的历史学
判断更具可接受性。(6)如果对比明清以来历史学界对“考据
派”和“训诂派”的态度,以及西方史学界对“年鉴学派”的态
度,就会发现,至少有一部分学者主张,历史学就应该尽可能不
带价值偏好地追寻史料本身。
显然,法官也没有绕开这两方面因素的可能性,这意味着作
为案件结论小前提的事实(定案事实)不得不是当下法官的主观
构造物。与历史学领域至少有部分论者鼓励历史学家尽可能不带
特定且明显之价值立场去重构史实不同,在司法办案领域,从不
会有人认为法官可以或应当背离特定的价值和逻辑,即法律确认
的价值和逻辑重构事实。在历史学中,如果有人真的可以确证历
史上曾经发生的事件,那么这一确证本身在历史学中就会被当作
某种具有“唯一性”的材料而得到极大的尊重。但是在司法办案
领域,如果有人通过技术手段证明了“Tom的手确实握着一把刀
刺入了Mike的身体,并导致了后者的死亡”,那么这充其量是
法官认定定案事实的一种可能的材料。之所以说它是“一种”材
料,是因为法官还必须结合法律等因素,才能赋予其特定的意义,
进而将其认定为“故意杀人”“正当防卫”“履行合同”等定案
事实;之所以说它是“可能”的材料,是因为一种在技术上被证
明的材料,可能会因为不具有合法律性(如违背法定程序取证)
而被法官完全排除,或最多只是作为一个佐证、辅证材料被对待。
(三)定案事实的构造过程
至此,我们可以将定案事实的构造过程,即从客观事实到定
案事实的生成过程抽象并依序描述如下:
1.实际发生的客观事实一一这种发生于过去的事实具有唯
一性、确定性、客观性;
2.由于法官无法回到过去,因此只能收集到关于客观事实的
痕迹和片断,其中包括但不限于一般所谓之证据一一这是不以任
何人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客观状态;
3.没有任何方法、程序或途径可以保证法官一定可以收集到
何种痕迹和片断,即痕迹和片断的收集具有明显的主观性和偶然
性一一这意味着,人的主观性开始潜入案件事实中来;
4.法官依凭前见对这些单个、零散的痕迹和片断进行逻辑加
工,构造出具有一定案情之案件事实——这是一个纯粹发生于主
观世界的过程,也意味着所谓定案事实只是关于事实的一种可能
的想象;
—10—
5.法官根据特定之法律,赋予该事实一定之法律意义,(7)
此处不妨参考伽达默尔的那个著名论断:“历史理解的真正对象
不是事件,而是事件的‘意义'”。[德]汉斯-格奥尔格•伽
达默尔:《诠释学I:真理与方法》,洪汉鼎译,商务印书馆2007
年版,第402页。进而构造出特定的作为案件结论小前提的定案
事实一一这又是一个纯粹发生于主观世界的过程;
6.定案事实的实质是法官对事实的一种可能的判断。
可以看到,作为案件结论小前提的定案事实与客观事实之间
存在的并非当前通说主张的趋同关系。所谓趋同,意味着客观事
实与定案事实等同或者应当以两者的等同为追求,最理想的情况
是,定案事实即客观事实,这最典型地反映在法律条文中,即“公
安机关提请批准逮捕书、人民检察院起诉书、人民法院判决书,
必须忠实于事实真象。故意隐瞒事实真象的,应当追究责任”,
(8)《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53条用的是“事实真象”,
而非更符合现代汉语表述习惯的“事实真相”。虽然,在哲学尤
其是在古典中国哲学中,“象”确实也用来指称事物,如“大象
无形”,但更多的时候,尤其是在现代汉语中,它主要被用作两
种含义:一是用来指称一种四肢动物;二是用来指称事物的样态,
如“形象”"意象”。显然,在诉讼法中更准确的措辞应该是“事
实真相”而非"事实真象”。尽管如此,因此处是原文引用,故
而保留原文样貌。或如下理论判断中,“法庭认识论的任务是求
真。事实认定作为审判过程的第一阶段,旨在查明事实真相”;
(9)张保生:《事实、证据与事实认定》,载《中国社会科学》
2017年第8期,第118页;W.Twining,EvidenceandLegalTheory,
in47TheModernLawReview,at272(1984);ChrisW.Sanchirico,
ChacracterEvidenceandtheObjectofTrial,
inlOlColumbiaLawReview,atl227(2001);[美]罗杰•帕克、
迈克尔•萨克斯:《证据法学反思:跨学科视角的转型》,吴洪
淇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148页;[美]拉里•劳
丹:《错案的哲学:刑事诉讼认识论》,李昌盛译,北京大学出
版社2015年版,第2页;HenryChambers,
ReasonableCertaintyandReasonableDoubt,81Marq.L.Rev.655,
at668(1998);[美]吉姆•佩特罗、南希•佩特罗:《冤案
何以发生:导致冤假错案的八大司法迷信》,苑宁宁、陈效等译,
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前言”第4页;等等。或者虽然
承认它们之间无法等同,但应该以两者的等同为追求,所谓应当
以“铁案”为办案的最高追求。
同样可以看到,客观事实是唯一的、确定的、发生在过去的,
作为案件结论小前提的定案事实是多元的、主观的、形成于当下
的,因此,即便两者存在某种重合关系,也不能说明两者应当存
在如上两种趋同关系中的任意一种。因为,第一,我们始终不知
道客观事实是什么,无法判断当前的定案事实到底是否与客观事
实趋同;这反过来就“要求”我们不应以客观事实为追求,毕竟
以一个我们并不知道的事物为标准、理想,在逻辑上讲不通,在
—12—
方法上亦没有可能。第二,由于客观事实本身无所谓意义,它只
是无言的、自在的存在,所谓事实的法律意义只可能源于我们在
事后(如法官在审理案件的当下)根据特定法律的赋予,由于只
有被赋予特定意义之后的事实(也即定案事实)才可以作为案件
结论的小前提。因此可以说,两者是根本不同的两个世界的范畴:
定案事实存在的场域是人之主观领域,本质上是一种主观判断;
客观事实存在于外在的物理世界,本质上是一种物自体意义上的
存在。既然如此,两者怎么可能存在如上任何一种趋同关系?
总之,在经验中,由于我们始终不可能知道发生在过去的客
观事实,如果有人宣称知道,那么不过是他以为自己知道而已。
此处的“以为”至少意味着:第一,他可能“以为”错了;第二,
如果他不能让别人接受他的“以为”,那么对他人(如法官)而
言,这个“以为”即便正好与客观事实相符,也不过是他的主观
想象。因此所谓客观事实当然不能作为定案事实的判准;由于定
案事实总是具有特定意义的事实而具有明显的主观性,因此我们
甚至不应该将物理学意义上的客观事实作为前者的判准。如果一
定要概括客观事实与定案事实(也即作为案件结论小前提的事
实)的关系,那么只能是:两者经验中确实可能存在某些关联,
但没有并且不应该有什么必然关系,正如虚构的神话人物与历史
人物也许有某种偶然的关联,但没有甚至也不应有什么必然关系
一样。
曾有许多人质疑过弗兰克的“初审法院的事实认定是司法工
作中最困难的部分”的判断。[10)SeeJ.Frank,CourtsonTrial:
MythandRealityinAmericanJustice,Princeton,N.J.:
PrincetonUniversityPress,1949,p.4.但实际上,如果我们认
识到定案事实的前述构造过程,那么就可以体认到,一旦定案事
实得到了确立(如一个正当防卫事实的认定,又如一个故意杀人
事实的认定),实际上就意味着当下案件的法律问题已基本解决
(唯一欠缺的只是量刑)。既然如此,事实问题当然就是“司法
工作中最困难的部分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下面的说法才确有
一定的道理,即“(即便)纠纷的裁断者并不非常熟悉具体的法
条和相关法律学说,但只要了解与上面问题相关且可靠的重要和
主要信息,一个在道德、智力、情感和判断力等各方面都属于常
人的人,甚或是一位完全不了解中国任何法律的美国或德国法
官,也都可能作出不太离谱甚至相当好的判断,但如果完全不了
解或是根本不理会这些经验事实或信息,仅仅专注于研究规则,
甚或对所有规则都倒背如流,那也照样可能出现乱点鸳鸯谱的现
象;甚至连什么是此案可适用的规则都不清楚。注意,中国法律
中之所以一再强调‘以事实为依据',这并不只是一个抽象的理
论命题;如今太多的中国法律人看轻了这个命题的法律实践意
义“。(11)[美]理查德•波斯纳:《波斯纳法官司法反思录》,
苏力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代译序”第6-7页。
三、从事实的构造过程看证据的首要功能
如果接受前述关于定案事实构造过程的描述和说明,那么可
—14—
以进一步探究证据如何参与其中,即证据在其中的可能作用的问
题。
(一)证据是法官用以构造定案事实的一种可能的痕迹和片
断
尽管在当前的通说中,证据的作用在于证明案件事实,但是
前文对定案事实构造过程的考察已经表明:一方面,由于定案事
实是后于证据收集的事物,这决定了证据的作用绝不可能是证明
定案事实,因此从逻辑上讲,证据不可能用来证明一个在时间上
晚于自己生成的事物。毋宁说,证据至少在一开始只是法官用以
构造定案事实的痕迹和片断。另一方面,由于法官在构造定案事
实时,不仅会用到证人证言、物证、书证等证据,还可能会用到
许多其他材料。因此,证据不过是法官用以构造定案事实的一种
可能的痕迹和片断。具体而言,法官至少还可能用到几种较为常
见的“原材料”一一它们大体上可以按主观性及其与案件事实联
系的直接性标准从强到弱排列。
第一,构造者的纯个人主观因素。定案事实最终取决于法官
(或其他构造者)的主观构造,而法官的个人经验、偏好、能力、
价值取向等纯个人主观因素在某种程度上会影响关于事实的结
论。有人可能会质疑,如果这个因素会影响事实结论,那么岂非
意味着任何因素都可能影响裁判结论?这种质疑虽然有一定道
理,但它忽略了一点,即一个事实上必定发生的事情,会仅因为
我们担心就不会发生,甚至不应该发生吗?那么,纯个人主观因
素何以一定影响事实结论?这正如哲学解释学的研究已经揭示
的,个人前见是所有人认识世界的可能基础。从逻辑上讲,个人
前见包括两个部分:一是与他人共享的共识性前见,如所有中国
人共享一套汉语语法,这可归入下述“背景性事实”中;二是纯
粹个人化前见,即此处所谓“纯个人主观因素”。当然,有些纯
个人主观因素可能有助于我们更好地认识和理解,但也可能导致
更大的误解。此处必须立即予以明确的是,纯个人主观因素中存
在的这两种成分只是一种逻辑上的划分,在经验中,任何人都不
可能“事先就把那些使理解得以可能的生产性前见与那些阻碍理
解并导致误解的前见区分开来“,并且我们甚至不清楚在认识和
解释的过程中,我们有哪些前见,又是如何发挥作用的,所谓“占
据解释者意识的前见和前见解,并不是解释者可以自由支配的”。
(12)[德]汉斯-格奥尔格•伽达默尔:《诠释学I:真理与
方法》,洪汉鼎译,商务印书馆2007年版,第402页。当然,
此处或许有必要明确的是,当我们强调个人主观因素在构造事实
中的重要作用时,并不意味着主张个人主观因素在发挥作用的过
程中不受其他因素的制约。事实上,即便是纯个人主观因素,在
参与构造定案事实的过程中也会受到文化背景、经验法则、科学
规律113)参见龙宗智:《刑事证明中经验法则运用的若干问题》,
载《中国刑事法杂志》2021年第5期,第55页。等各种外在因
素的制约。此处只是肯认主观因素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构造定案事
实的成分。
—16—
第二,法律规范及其他社会规范(如习惯)。长期以来,有
一种观点认为,司法过程中存在“纯粹”的事实问题,司法过程
中“事实”与“法律”是两个相互独立或至少相对独立的问题,
否则就无法解释何以我国会作出这样的制度设想,即“逐步实行
人民陪审员不再审理法律适用问题,只参与审理事实认定问题”,
(14〕这首先在《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推进依法治国若干重大问题
的决定》(2014年10月23日)中得到确立,随后又在2015年
4月24日最高人民法院、司法部公布的《人民陪审员制度改革
试点方案》(法(2015)100号)中被进--步落实。也无法理解
何以英美国家普遍推行陪审团“专门”负责事实问题的做法,所
谓“所有的法系都为了不同的目的而在'事实问题’和'后律问
题’之间划出不同的界限”。(15)[英]麦考密克、[奥]魏
因贝格尔:《制度法论》,周叶谦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4
年版,第126页。事实上,作为案件结论小前提的定案事实从来
都不是一个“纯粹”的事实问题。当陪审团一致裁定“检方指控
的故意杀人事实不成立”时,“故意杀人”怎么可能是一个“纯
粹”的事实问题?纯粹的事实问题是,“X手中的刀进入了Y的
身体,导致其死亡”,正如前述,这种事实显然无法作为案件结
论的小前提,后者必须根据法律赋予一定的意义,如故意杀人、
正当防卫、履行合同之后方才适格。因此,至少在司法领域,法
律规范一定并且从来都是定案事实的必备原材料。因此,所谓事
实与法律问题的二分最多只是一个极具相对性意味的命题,陪审
员或陪审团只负责事实审问题很可能是一个建立在误会基础上
的判断。习惯规范等社会规范当然会参与到事实的生成过程中,
这不仅体现在如《民法典》规定的“法律没有规定的,可以适用
习惯”之偶然情形,而且体现为更为普适的必然情形,因为从逻
辑上讲,在非要式行为领域,正式的法律规范可以保护相关行为
或行为后果,但相关行为本身的作出、完成或认定必得依据习惯
规范(或其他社会规范)。例如,虽然正式法律规范可以俣护物
权,但如何取得物权需要诉诸习惯规范等其他社会规范;虽然正
式的法律规范可以保护契约,但契约的成立需要诉诸其他社会规
范。
第三,基础性事实。基础性事实指已经被认定的、作为当下
案件前提条件的事实。例如,判定一个人是否违约,先要确定相
应合同已经合法地成立、生效;又如,判定一个嫌疑人是否构成
虐待,先要确定他与受害人存在亲属等特定人身关系;再如,判
定一个人是否有资格成为一国选民,先要确定他具有该国国籍。
一般而言,这些基础性事实在现有的证据法、诉讼法话语体系中
不被认为是证据,(16)按照传统的诉讼法话语,只有被用来“证
明,,一个事实的事实才是“证据”,而此处所谓基础性事实(包
括后文背景性事实)并非其“证明”功能,而是它本身作为一个
事实(它并不用来证明其他什么)进入诉讼程序中,在这个意义
上,我们确实可以说,这些事实并非传统诉讼话语体系中的证据。
但它们当然亦是构成定案事实原材料的有机组成部分,因为如果
—18—
没有这些事实的存在,那么相关的定案事实很可能会被认定为不
同的样态(如没有亲属等特定关系的存在,就无所谓刑法意义上
的虐待,而可能构成故意伤害或其他行为)。
第四,背景性事实。背景性事实与基础性事实不同的地方在
于,不是专门为本案事实的认定而存在,而是作为一种当前普遍
语境的因素存在。背景性事实系构造定案事实的重要原材料这一
点之所以容易被忽视,很可能是因为它们具有的背景性特质导致
人们“日用而不知”。大体上,背景性事实主要包括三个方面。
一是相对外显的语言。“法律是透过语言被带出来的”,“它不
能外于语言而存在"。(17)[德]考夫曼:《法律哲学》,刘
幸义等译,法律出版社2004年版,第169、167页。法律固然如
此,司法过程中的事实何尝不是如此?在任何时候,法官都不可
能也不应该将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事物作为司法决策的小前
提,他必得透过语言把握、理解、表述事实,一旦如此,作为背
景的语言就不可避免地潜入、嵌入定案事实并成为后者的锻造
者。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至少在司法领域,“现象本身绝非事
实,在特定描述下的现象才是事实。事实是具有语言意义的实
体……事实植根于概念框架之中”。(18)BrianFay,
ContemporaryPhilosophyofSocialScience:
AMulticulturalApproach,Oxford:Wiley-Blackwell,1996,
p.72-73.二是蕴含于语言之中的普遍观念、共识。最典型的是对
某个法律术语、法律条文的共识性看法,这些看法虽然本身不是
事实,但是会影响最终的定案事实。例如,我国《刑法》中的“正
当防卫(条款)”在“于海明正当防卫案”前后的共识存在明显
不同,依凭不同共识,必然得出不同的事实结论:此前被认为是
防卫过当的案件,很可能现在被认定为正当防卫。(19)只有在
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能理解,何以庞德认定“我们在当下所理解
的法律,是一种经教学而形成的传统“。RoscoePound,
WhatistheCommonLaw,inTheUniversityofChicagoLawReview,
Vol.4,No.2(1937).此种事物的另一种典型是逻辑律即作为思
维、表达形式的普遍规律,所谓“作为普遍的逻辑,它抽掉了知
性知识的一切内容及其对象的不同,仅仅与思维的形式打交道”。
(20)李秋零主编:《康德著作全集》(第4卷),中国人民大
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43页。由于单个、散乱的案件片断并不
会自动组合成具有特定情节的事实,因此必得通过法官思维的加
工,而法官为了让其加工出来的事实具有更强的可接受性,就必
须足够尊重、遵从逻辑律。在这里,遵从意味着逻辑律亦是构造
定案事实原材料的有机组成部分。三是外在的自然事实、社会事
实及蕴含于其中的逻辑规律、客观公理等,如案发时间、地点、
环境等。例如,案发现场存留的许多杂乱无章的鞋印,在不同的
时空背景下可能会具有不同的意义:如确定案发于乌漆墨黑的深
夜僻静山间小路,对这些鞋印可能作出的解释,与确定案发于光
天化日的公共场所时作出的解释,很可能会有明显的不同。
我国《刑事诉讼法》(《民事诉讼法》及《行政诉讼法》等
—20—
相类似)第50条规定:”证据包括:(一)物证;(二)书证;
(三)证人证言;(四)被害人陈述;(五)犯罪嫌疑人、被告
人供述和辩解;(六)鉴定意见;(七)勘验、检查、辨认、侦
查实验等笔录;(八)视听资料、电子数据”。如果这一规定大
体能够成立,即较为准确全面地揭示了证据的种项,那么如上四
大类因素并不是因为它们的“证明”功能被纳入诉讼活动,因而
显然不属于我国诉讼法设定的如上任何一种证据,但它们又确实
都可能被用以构造定案事实。因此,证据不仅不能证明定案事实,
甚至不是构造定案事实的唯一材料,而是一种可能的材料。这意
味着,所谓“打官司就是打证据”是一种典型的似是而非的说辞,
其合理性远不如当年“事实怀疑论”现实主义法学者的“事实即
猜测”命题:〔21〕SeeJeromeFrank,LawandModernMind,
AnchorBooksedition:1963,originallypublishedbyBrentano?
sine.,1930,PrefacetoSixthPrinting,p.XI.按照前者,由于
只有证据才是唯一重要的认定事实之依据,只要证据确定,事实
就可以确定,进而可以追求所谓“证据确实充分、结论客观准确”
的“事实真象”一一这些措辞多次出现在我国《刑事诉讼法》中;
根据后者,证据只是法官通过主观加工(所谓“猜测”)进而构
造定案事实的一种可能材料而已。
(二)证据用作立案依据或作为新证据证成(否)定案事实
根据前文的分析,虽然表明证据首先不是用来证明,而是构
造定案事实,但这并不意味着证据在任何情况下对定案事实都不
具有证明作用。事实上,证据在如下两种情形中具有对定案事实
的证明作用。第一,我国《刑事诉讼法》第H6条规定:“公安
机关经过侦查,对有证据证明有犯罪事实的案件,应当进行预
审……”显然,在立案过程中,证据可能具有的主要作用是证明,
但这不是证明一个事实,而是证明是否有事实可能发生一一当
然,只是“可能”发生。必须指出的是,一旦办案人员作出案件
发生的肯定判断,那么这些证据将转换为构造定案事实的原材
料。第二,当根据既有证据构造出一个定案事实后,如果又收集
到一些“新”证据,那么这些新证据对定案事实具有的主要功能
就是证明。[22)应该说,证据的主要作用曾经就是这个。如学
者所言,在人类社会的早期,“判决其实是现成的,那就是诉讼
当事人一方或另一方的诉讼请求。只要任何一方能证明自己的请
求成立,此诉讼请求即成为判决”,因此,“在古时候,举证并
不是为了取信于法官,而是诉诸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并且经常是
当事人单方面的行为。常见的举证模式是宣誓和神明裁判
(ordeal)”。[英]梅特兰:《普通法的诉讼形式》,王云霞
等译,商务印书馆2009年版,第52-53页。但到今天,证据的
作用显然首先不是证明,而是构造,因为今天的诉讼制度是立在
如下假设基础之上:在没有充分的证据证实之前,没有人有资格
对事实是什么作出判断。具体说来包括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是,
这些新证据使定案事实得到进一步的确认、证实,这显然是一种
典型的“事后”验证作用;第二种情况是,新证据使先前认定的
—22—
定案事实变得有疑问,甚至直接推翻了后者,这意味着当前本已
“确定”的定案事实暂时不再成立,法官必得以这些新证据为核
心重新构造案件事实。正是通过这一分析,我们才能理解,何以
一个案件的客观事实具有唯一性、确定性,但其定案事实会随着
时空的变化而不断“变化”,因为“新”证据的出现会不断促使
法官构造出“新”的定案事实。
(三)证据用来证明其他证据
当面对数个材料时,如果这些材料可以相互印证,那么它们
最终将作为适格的证据被采纳(或被认定为不适格证据而被法官
放弃)。(23)参见林志毅:《论刑事证据资格之多重性》,载
《中国法学》2022年第1期,第263页。具体来说,包括两种
可能的情形:一是已经得到采信的证据,它可用来证实或证否其
他材料的可采性,如果当前收集的一个材料与已经被采信的某个
证据存在明显矛盾,那么该用料可能就不会被当作证据采信,当
然,如果不断出现的新材料都一次又一次地证否已经被采信的证
据,那么可能会导致后者被舍弃。二是数个待采信的材料,通过
它们相互间的证明被作为证据采信(或被排除在证据之外),在
这个意义上,所谓“形成证据链”其实就是通过确认当前几种材
料存在一种逻辑协调关系,进而将它们均采信为证据的过程。所
谓“孤证不能定案"不仅是我们无法运用孤证来构造定案事实,
更重要的或许在于,由于没有其他证捱的佐证,我们甚至无法确
认该证据确实具有名副其实的“证据”资格,因而不应该根据它
来认定事实。只有承认、确认证据具有这种证明作用,我们才能
从逻辑上证成蕴含在《刑事诉讼法》第50条中“证据必须经过
查证属实,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规定的合理性。
综上,可以将证据在定案事实构造过程中的作用归纳为三个
方面:第一,证据首先被用来作为一种构造定案事实的重要材料,
这是证据的首要、直接、核心且本质性作用。换言之,除非我们
调整现代汉语“证明”(作为动词)的内涵和外延,否则证据的
首要作用就不在于证明,而在于构造;第二,证据的间接、辅助
性作用在于作为立案依据,即证明存在一个应当立案查办的案件
的发生,以及验证(包括证成和证否、存疑)当前已经被认定的
定案事实;第三,用来印证其他材料是否可以作为证据进入诉讼
程序,进而将其作为定案事实的构造材料。显然,除非我们重新
定义“证明”,否则证据的如上首要作用都无法纳入其中,只有
其间接、辅助性作用才能被恰切地称为“证明”。在这个意义上,
证据的首要作用在于作为一种重要原材料参与构造事实,次要作
用在于证明。
四、构造论的理论价值及实践启示
(一)构造论的理论价值:重构证据及证明标准
如果我们承认证据之于定案事实的首要作用为构造定案事
实,而非证明定案事实,那么按照传统证据的“证明本质说”无
法解释的前述理论一逻辑难题就不再成为问题。
基于如上认识,可能的第一点理论贡献在于,既然证据的作
—24—
用首先不在于证明,而在于构造定案事实,那么由于它充分肯认
定案事实生成于证据,至少是部分证据之后,所谓“定案事实是
在证据之后才得以生成,因而不可能是证据的证明对象”这一矛
盾本就不存在。进而,可以圆恰前述“鸡生蛋、蛋生鸡”的技术
难题:既然证据的作用在于构造事实,那么警(检)方本不必同
时证明两个无法同时证成的难题(当前证据可以充分证明案件事
实的发生,这些证据是案件事实发生时的遗留)。警方要做的仅
仅是依凭既定的程序,根据当前的材料(当然包括证据)构造出
一个具有可接受性的定案事实(关于事实的一种可能判断),压
倒嫌疑人(或其他人)构造出的定案事实(另一种可能)。在这
个意义上,我们确实可以说,关于刑事、民事领域证明标准的划
分,即前者讲求所谓“排除所有合理怀疑”和后者讲求所谓“优
势证据”[24)SeeHaroldJ.Berman,
WilliamR.GreinerandSamirN.Saliba,
TheNatureandFunctionofLaw,5thedition,Westbury,NewYork:
TheFoundationPress,Inc.,1996,p.265-266.不是实践中正在
发生的事实,只是一种普遍的、希望或以为如此的观念,是在实
践中可能事实上发挥着一定的制约作用一一从逻辑上讲,一种不
能至少一定程度上发挥普遍制约作用的观念,而不是真正的实际
情况。实际情况很可能是:在所有领域,证明标准仅仅是优势胜
利,或至少在所有领域,证明标准的差别可能并没有我们想象的
那么大。因为既然定案事实是通过多种可能的原材料经由主观构
造生成的,又怎么可能排除所有合理怀疑?怎么证明”证据确实
充分、结论客观正确“?(25)非常有意思的是,其实根据证据
学之父威格摩尔(J.H.Wigmore)的观点,就可以非常清楚地意
识到,根本不存在所谓“证据确实充分的标准”。但不知何故,
国内很多证据(法)学学者一方面大量引用威格摩尔的著述,另
一方面对他的这一判断却视而不见。
第二点理论贡献更为根本,因为如果我们承认证据在司法过
程中实际上具有的是前述三点作用,那么就必须彻底重构证据
(法)学理论的一些基本命题。
首先,应该重构证据的定义。如前所述,当前的通说认为证
据就是证明案件事实的材料,而按照本文的认识,证据首先是构
造定案事实的一种可能材料,只有作出一个关于定案事实的判
断,即构造出一种可能的案件事实(定案事实)之后取得的证据
才具有证明作用,即便是在后一种情况中,如果这些之后的证据
否定了当前的定案事实,那么这些证据仍将成为构造一种“新”
定案事实的原材料。质言之,可以将“证据”重新定义如下:证
据即经特定程序而采信并用来构造定案事实,用来证明其他证据
的可采性或用来证明一种事实(可能)发生的材料。
其次,应当重构证据甚至整个诉讼程序之事实目标。按照当
前的认识,证据及整个诉讼程序关联着事实方面的目的为发现真
实或事实真相。按照本文的认识,由于诉讼过程中的“事实”不
是发现的,而是构造的,因此证据及整个诉讼程序的事实目标应
—26—
该调整,使之成为构造并选择一种在当前证据之下并经得起既定
程序检验的关于事实的最具可接受性的一种判断。
最后,应当重构证据的可采性标准。可采性即在“听审、审
理或其他程序中被允许获得证据资格而应具备的品质或条件”,
(26)BryanA.Garnered.,Black'sLawDictionary
(the8thedition),ThomsonWest,2004,p.50.或“一个证据
被法庭所容许作为证据加以出示的能力和资格”,是“现代证据
法的核心内容”。[27)易延友:《证据法学:原则、规则、案
例》,法律出版社2017年版,第19页。一个材料要具有何种品
质才能具有作为证据的可采性?不同的论者似乎有不同的观点,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学界似乎认为只有同时具有关联性、客观性
和合法性的材料才具有可采性,近些年的证据法学研究更加倾向
将关联性作为可采性的根本。(28)参见张保生主编:《证据法
学》(第3版),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19页;张
晋红、易萍:《证据的客观性特征质疑》,载《法律科学》2001
年第4期,第H1页。如果证据的首要作用在于构造,那么在定
案事实被构造出来之前,可采性的标准不可能在于关联性一一连
定案事实都没有,待采信的证据以什么为关联对象呢?所以,如
果关联性是证据的可采性标准之一,那么也不是因为当前的材料
与案件事实真的具有关联性,只是法官认为它与案件事实具有关
联性。那么,法官在什么时候会认定其具有关联性?概言之,当
前材料与其他材料能形成一种圆恰的逻辑关系,以至于可用来构
造出一个具有强可接受性的定案事实。因此,与其说关联性是证
据的可采性标准,毋宁说与其他材料(尤其是与已经被采信之证
据(29〕必须明确的是,并不是只要当前材料与已被采信之证据
存在逻辑矛盾,就一定排除当前材料,实际上如果反复出现与已
被采信之证据相悖的材料,也可能导致该被采信之证据的排除,
但这并不意味着与其他材料的逻辑融恰性不是证据的可采性标
准,毋宁说它不过是又一次证明了这一点。因此,此处的实质是,
当前已被采信的证据与其他更具说服力的材料存在逻辑矛盾,因
而被排除出证据的范围。)的逻辑圆恰性才是证据的可采性标准。
证据是否应当具有客观性、合法性?关于前者,有论者指出:“证
据并不都是事实,那些不是事实的证据、伪造的证据、虚假的证
言,都没有客观性"。〔30〕易延友:《证据法学:原则、规贝h
案例》,法律出版社2017年版,第12页。这是一种典型的似是
而非的说法,因为它混淆了证据内容的“真实性”和证据本身的
“客观性”。虚假的证言、伪造的证据,其内容也许并不真实,
但它们本身仍然具有客观性,如果没有任何具有客观性的材料,
我们如何采信?当然,此处的客观性并非单纯物理学意义上的,
更多是一种主体间性意义上的。例如,“证人证言”本身显然不
能像杯子、粉笔那样以一种物理形态存在,但只要一个人作出了
他的证言而它又实实在在地存在,那么用“客观性”而非"客观
的”来形容证据的这一属性可能最为恰当。[31)“客观性”一
词本身亦可能大有争议,所谓“也许'客观性’已经变成了一个
—28—
不清楚、富于争议的标签,因而我们应该寻求另外的词汇“。
KentGreenawalt,LawandObjectivity,NewYork:
OxfordUniversityPress,1995,p.3,但应该说,这个词语大体
上仍是一个相对确定并具有共识的术语,本文此处的客观性,大
体可对应“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也即不完全以
特定主体主观意志为转移的一种存在、属性。至于合法性,任何
被采信的证据当然都必须具有合法性一一特指程序意义上的合
法性,即能被采信的证据一定是经过特定程序检验的材料。证据
的内容是否合法并不是影响其可采性的因素。例如,有人被指控
传播淫秽物品罪,有关的“淫秽物品”显然是非法的,但可以并
且应当被作为定罪的核心证据。申言之,证据的可采性标准不在
于关联性,而在于与其他证据间的逻辑圆恰性、客观性及(程序
上的)合法性。
(二)构造论的实践启示
如上关于“证据的首要作用在于构造事实,其次才在于证明”
的认识对法律实践的可能启示在于,法治实践过程中应摒弃客观
事实或“事实真象”论,不宜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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