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优”竞赛阅读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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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

朱以撒

一棵能在霜雪中屹立不倒的树，本身就给人一种凛然的气度。而如果是一群树，在霜雪

中裸干裸枝,就更见出骨头里的坚硬一一没有任何的修饰装扮,没有•点对严寒节气的屈服。

在冬日里，人们离一棵赤裸的树会比较远，只有等到步入仲春，绿意由点点而片片，由稀疏

而茂密，人们的眼神才会热烈起来，毕竟满目苍翠被视为生机，世界才由空空荡荡转为拥挤。

若到没有叶片遮挡的开阔处，还可以看到辽远。越发旺盛起来的树群，繁衍的欲望也活跃无

羁。

飞絮时节是一棵树最浪漫的时光，我正赶上了这样的时光。在遥远的晋南，仰着脸任飞

絮拂过，轻柔的、不可捉摸的、梦幻一般的，在眼前、身后。当地人说，这是一些柳树的、

杨树的飞絮，每年夏初总要折腾•阵，满城皆白。孔子说，i棵树是不可能选择飞鸟的，而

一只飞鸟却可以选择一棵树。因为屹立不移，通常被认为是一种很有人格意味的姿态，除了

榆树以外，柳树、杨树、槐树都有人写过热烈的文字。但人们更多注意到那些硬的、挺的方

面，那些如烟般的委婉却被忽略了。这个地方一年下来没有多少雨水，薄薄的一层植物遮不

住黄土高坡上的本色。下渴、枯寂、单调，它的广阔延展，满目土黄，对于飘忽的飞絮，徒

然是一种诱惑。高坡上年复一年地裸露着，一个生命要从中长起来，除非天意。

一捧柳絮，或者杨絮，要落在哪里是难以自主的，当它离开枝条，流浪倾向就形成了。

风是它的主宰，把它带到哪里，它就到哪里。风很大，风向又不一，往往就忽此忽彼没有定

性。这条古街的两边都是老房子，成为不少电视剧镜头的老旧背景。朝街一面都辟为店面，

店面又以照相馆居多。主人弄来一大堆旧时代服装、头饰，让人一套上就成了《牡丹亭》或

《白蛇传》里的人物，或者是军队里的一名气宇轩昂的将领。飘絮落下来的时候，粘在嘴角

上、眉梢上，那么轻巧，如果没有旁人指出，还真感觉不到。一对少男少女，正在照相馆主

人极力怂恿卜，拍一张有张生和崔莺莺意味的古装照，他们摆了好几个姿势，似乎张生和崔

莺莺当年就是如此缠绵的，斜阳影里，隔花微羞，只不过今1=1,多了几分不管不顾我行我素。

很快，他们就拿到照片了，还有来自照相馆主人的祝福。每天这么多成双成对的拍照者结局

如何，这是我很想探究的。可惜我乂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和精力。也许下一次来，还是这个飘

絮时节，还是这条古街，还是这个照相馆，还是碰到在拍张生和崔莺莺意味的古装照，却看

到和少女拍照的少男，已经不是上次的那一位。飘絮下的古街，真有几分让人疑真疑幻了，

远古的、现代的、未来的，纷纷登场，以供游人体验。这些原本擅长稼嵇的农耕者，而今在

家中巧设机关，制造悬念，跨越时空，已使古街不今不古。如果说农耕生活还有很多天性天

趣，而如今则更多的是雕情镂意了。

一个外乡人，在他的家乡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游移不定的场景：迎面而来，御风而行，终

日无绝。就是到了夜晚，黑暗也不能使它们停歇。我看到它们轻盈地从半开的窗户中闪了进

来，落在一-摊水渍上，此时它们才真的飞不动了。柔和之物总是让人心中有些蓬松，想起委

婉、缱绻、氤氤这些词。如果有与之相匹配的形态，也就是孤云淡月、疏影暗香、逸怀闲情

了。这当然是i种向下的心思，不争的，随时的，有一些世外的气味。在这块当年诞生过蔺

相如的土地上，同时也生出了如他一般的柔韧和忍耐。很多年过去了，蔺相如成了美谈，成

了包容的化身，让人一想起他就想起做人中那些柔中带刚的部分。人太像飞絮前几天还

在明净的南方，今天却在这里被飞絮裹挟着，是那架坚硬且刻板的航空器把我带到这里。同

样是飞行，或者是非常明确的目的，或者是漫无边际的优游。人选择了前者，使到达佗线路

直接、迅捷。不过，那些纤徐迟缓的趣味就没有了，曾经的西窗剪烛，折柳相赠，长亭执手，

满桥伤别，或者更近一步的香囊暗解，罗带轻分，眉梢眼角风情，这些慢动作、柔动作都过

去了，代之以直截了当。要我说，在这么一个旧日的土地上，也只有漫天飞舞的柳絮，和过

往没有什么差别。

石必村这个地方，估计这辈子再也不会来了。家境转好的人家几年前已经搭盖起两层的

砖楼一一他们以前的命运都是一样的，富者穷者相距不远，只不过多几头牲畜多几亩地，却

都一样地住在窑洞里。变化是慢慢产生的，村子的不平静气味开始浓郁，连进出的脚步也急

促起来，有的人的身影在村里已经见不到了。比黄土坚硬的楼房拔地而起。每每随着一家人

搬入楼房，相应的儿孔窑洞就荒废了。一对老年夫妇仍然住在窑洞里，窑洞的表面已经局部

鼓起、脱皮。让人惊讶的是窑洞上方竟然是一条路，汽车经过，纷纷柳絮扬起，正好是窑洞

的上方。

窑洞是柔软之物一一这当然是与水泥高楼相比而言的一一不是浇捣出来的，而是一锹一

镐给挖出来的。人居于洞穴之中，任地气裹满一身，如果是夏口，它沁出凉意，而冬口却又

能最充分地含纳热量，边听窑洞外北风紧，边喝酒吃肉。一个窑洞老了，面上的光泽和棱角

都没了，黄土里边的韵味都出来了，很像老人皮肤上的沟壑纹路，时间把外表处理成这个样

子，让我看着，想着奄忽而过的日子，想回南方老家了。这和我见过的客家土楼人家一样，

里边又住人又住牲口，杂乱而又味重，脚都踩不进去。却有人住了一辈子，他们柔软的身体、

柔软的心，都被外人看来不适宜的空间拥抱着，不会放弃。

人间四月的晋南，开始了T•燥的日子，飞絮和窑洞，都在渐渐热起来的阳光底下，动或

不动。从潮湿南方来的人，在新奇中用笔把动的飞絮和不动的窑洞拢到一处说道一一它们都

属于一种自然的存在状态，令人遐想。

（选自2012年11月21日《人民日报》）

时光村落里的往事

周国平

人分两种，一种人有往事，另一种人没有往事。

有往事的人爱生命，对时光流逝无比痛惜，因而怀着一种特别的爱意，把自己所经历的

一切珍藏在心灵的谷仓里。

世上什么不是往事呢?此刻我所看到、听到、经历到的一切，无不转瞬即逝，成为往事。

所以，珍惜往事的人便满呸爱怜地注视一切，注视即将被收割的麦田，正在落叶的树，最后

开放的花朵，大路上边走边衰老的行人。这种对万物的依依惜别之情是爱的至深源泉。由于

这爱，一个人才会真正用心在看，在听，在生活。

是的，只有珍惜往事的人才真正在生活。

没有往事的人对时光流逝亳不在乎，这种麻木使他轻慢万物，凡经历的一切都如过眼烟

云，随风飘散，什么也留不下。他根本没有想到要留下。他只是貌似在看、在听、在生活罢

了，实际上早已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珍惜往事的人也一定有一颗温柔爱人的心。

当我们的亲人远行或故世之后，我们会不由自主地百般追念他们的好处，悔恨自己的疏

忽和过错。然而，事实上，即使尚未生离死别，我们所爱的人何尝不是在时时刻刻离我们而

去呢？

浩渺宇宙间，任何一个生灵的降生都是偶然的，离去却是必然的：一个生灵与另一个

生灵的相遇总是千载一瞬，分别却是万劫不复。说到底，谁和谁不同是这空空世界里的天涯

沦落人？

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你已经习惯了和你所爱的人的相处，仿佛日子会这样无限延续下

去。忽然有一天，你心头一惊，想起时光在飞快流逝，正无可挽回地把你、你所爱的人以及

你们共同拥有的一切带走。于是，你心中升起一股柔情，想要保护你的爱人免遭时光劫掠。

你还深切感到，平凡生活中这些最简单的幸福也是多么M贵，有着稍纵即逝的惊人的美……

人是怎样获得一个灵魂的？

通过往事。

正是被亲切爱抚着的无数往事使灵魂有了深度和广度，造就了一个丰满的灵魂。在这样

一个灵魂中，一切往事都继续活着：从前的露珠在继续闪光，某个黑夜里飘来的歌声在继续

回荡，曾经醉过的酒在继续芳香，早已死去的亲人在继续对你说话……你透过活着的往事看

世界，世界别具魅力。活着的往事一这是灵魂之所以具有孕育力和创造力的秘密所在。

在一切往事中，童年占据着最重要的篇章。童年是灵魂生长的源头。我甚至要说，灵魂

无非就是•颗成熟了的童心，因为成熟而不会再失去。圣埃克苏佩里创作的童话中的小王子

说得好：”使沙漠显得美丽的，是它在什么地方藏着一口水井。"我相信童年就是人生沙漠中

的这样一口水，始终携带着童年走人生之路的人是幸福的，由于心中藏着永不枯竭的爱的源

泉，最荒凉的沙漠也化作了美丽的风景。

四

“上帝创造了乡村，人类创造了城市。”这是英国诗人库柏的诗句。我要补充说：在乡

村中，时间保持着上帝创造时的形态，它是岁月和光阴；在城市里，时间却被抽象成了日历

和数字。

在城市里，光阴是停滞的。城市没有季节，它的春天没有融雪和归来的候鸟，秋天没有

落叶和收割的庄稼。只有敏感到时光流逝的人才有往事，可是，城里人整年被各种建筑物包

围着，他对季节变化和岁月交替会有什么敏锐的感觉呢。

何况在现代商业社会中，人们活得愈来愈匆忙，哪里有工夫去注意草木发芽、树叶飘落

这种小事!哪里有闲心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灵感受!时间就是金钱，生活被简化为尽快

地赚钱和花钱。沉思未免奢侈，回味往事简直是浪贽。一个占怪的矛盾：生活节奏加快了，

然而没有生活工天天争分夺秒，岁岁年华虚度，到头来发现一辈子真短。怎么会不短呢?没

有值得回忆的往事，一眼就望到了头。

五

就在这样一个愈来愈没有往事的世界上，一个珍惜往事的人悄悄写下了她对往事的怀

念。这是一些太细小的往事，就像她念念不忘的小花、甲虫、田野上的炊烟、井台上的绿苔

一样细小。可是，在她心目中，被时光带来又带走的一切都是造物主写给人间的情书，她用

情人的目光从其中读出了无穷的意味，并把它们珍藏在忠贞的心中。

这就是摆在你们面前的这本《人间情书》。你们将会发现，我的序中的许多话都是蓝蓝

说过的，我只是稍作概括罢了。

蓝蓝上过大学，出过诗集，但我觉得她始终只是个乡下孩子。她的这本散文集也好像是

乡村田填边的一朵小小的野花，在温室鲜花成为时髦礼品的今天也许是很不起眼的,但是，

我相信，一定会有读者喜欢它，并且想起泰戈尔的著名诗句：

“我的主，你的世纪，一个接着一个，来完成一朵小小的野花J

马姓

契诃夫

退伍的陆军少将布尔杰叶夫牙痛得不得了。他用伏特卡嗽口，用白兰地嗽口，又在病

牙上敷了烟油子、鸦片烟、松节油、煤油，往腮帮子上擦碘酒，在耳朵眼里塞上浸过酒精的

棉花，可是这些办法，有的不灵，有的闹得他直恶心。医生来了，他把牙挖一下，开个方子，

写下一味奎宁，可是这药也不见效。他提议把病牙拔掉，将军却一口回绝。一家人一一妻子

啦、孩子啦、女佣人啦、就连伙夫彼契卡也在内一一纷纷提出各自的办法。此外，布尔杰叶

夫的总管伊凡・叶甫谢伊奇也来见他，劝他用一种治牙痛的咒语来治一治。

“老爷，在我们那个县里，”他说，“大约十年以前吧，有个税务局的职员名叫亚科甫•华

西里奇。他念咒语治牙痛，可真称得起是第一等的能手。他往往拿脸对着小窗子，嘴里念念

叨叨，唾几口吐沫，牙就不痛啦！他那点木领，可直要克是老天爷赐的。”

“现在在哪儿？”

“税务局把他裁掉以后，他就在萨拉托夫住在丈母娘家里。眼下他专靠治牙过活。谁

要是牙痛，就上他那儿去，一治准灵。凡是萨拉托夫本地的人，他就在自己的家里给他们治；

要是外埠有人要治，就打电报治。老爷，快给他打加急电报吧，写明如此这般……上帝的仆

人阿历克塞牙痛，请予医治等等。至于诊疗费，您可以给他汇去。”

“荒唐！骗人的玩意儿！”

“您不妨试试看，老爷。他很喜欢喝伏特卡，不跟自己的老婆住在一块儿，却跟一个

德国女人同居，动不动就骂街，不过，可以说，他是一位神通广大的先生！”

“去请他吧，阿辽夏！”将军夫人恳求道。“你足不相信念咒治牙痛的，我却亲自经历

过。虽然你不相信，可是何妨试试看？反正写一个电报稿子，你的手也不会因此就掉卜•来啊J

“嗯，好吧，”布尔杰叶夫答应了。“现在，不但要找这个税务员，而且他妈的，还要

打急电去找他。哎呀，受不了啦！喂，你那个税务员住在哪儿啊？怎么样写法？”

将军靠着桌子坐下来，手里拿着钢笔。

“他呀，萨拉托夫的每一条狗都认得，”总管说。“老爷，请您写上：萨拉托夫城，然

后……寄交高贵的先生亚科甫・华西里奇……华西里奇……”

“还有呢？”

“华西里奇……亚科甫•华西里奇……还有，姓①……瞧，这个姓，我偏偏忘了！……

华西里奇……见鬼……他究竟姓什么？刚才我来这儿的时候，还记得的。请您容我……”

伊凡•叶甫谢伊奇抬起眼睛，瞧着天花板，努动嘴唇。布尔杰叶夫跟将军夫人着急的

等着。

“喂，到底姓什么呀？快点想！”

“马上就想出来了……华西里奇……亚科甫・华西里奇……我忘了！而且是个那么普

通的姓……好像姓的是马……考伯林（母马）吧？不对，不是考伯林。等一等……难道是日

列卜佐夫（公马）？不，也不是日列卜佐夫。我记得是马一类的姓，可是究竟是哪一个，脑

子里却没影了。”

“是口列卜亚特尼科夫（公马肉）吧？”“绝对不是。请等一等……考伯里岑（牝马）……

考伯里雅特尼科夫（母马肉）……考别列夫（公狗）……”

“这己经是狗一类的姓，不是马一类的姓了。是日列卜契科夫（小公马）吧？”

“不对，日列卜契科夫也不是……罗夏吉宁（马）……罗夏科夫（骡）……日列卜金

（怀孕的马）……全不对！”

“唉，这样一来，我怎样给他打电报呢？你好好想想看！”

“马上就想出来了。罗夏德金（小马）……考伯尔金（小母马）……考连诺伊（辕）……”

“考连尼科夫（辕马）？”将军夫人问。

“绝不是的。普里斯恰日金（拉套的马）……不对’不是这个！忘了！”

“该死的，你既是忘了，那你为什么还钻到这儿来出主意？”将军冒火了。“滚出去！”

伊凡•叶甫谢伊奇慢腾腾的走出去：将军捧着腮帮子，满屋子乱转。“哎呀，我的爹！”

他叫道。“哎呀，我的娘！哎呀，痛得我头昏眼花！”

总管走进花园，抬起眼睛看天，开始想那个税务员的姓：

“日列卜契科夫（小公马）……日列卜科夫斯基（孕马）……日列边科（驹）……不，

不对！罗夏金斯基（马）……罗夏迭维奇（马）……日列卜科维奇（公马）……考伯梁斯基

（母马）……”

没过多久，他们又把他叫到老爷那儿去了。

“想起来啦？”将军问。

“影儿都没有，老爷

“也许是考尼亚夫斯基（军马）吧？罗夏德尼科夫（坐骑）吧？不对？”

这所房子里所有的人，七嘴八舌的胡谄出种种的姓来。马的各种年龄、性别、品种，

都数落到了；马鬃啦、马蹄啦、马具啦，都想出来了。正房里，花园里，下房里，厨房里，

大家都在走来走去，搔着前额，极力要想出这个姓来。

他们屡次把总管叫进屋里来。

“达卜诺夫（马群）吧？”他们问他。“考伯金（大蹄的马）？日列包夫斯基（怀孕的

马）？”

“完全不对，”伊凡♦叶甫谢伊奇回答，举起眼来望着上面继续思索，大声念着：“考

年科（驹）……康琴科（小马〉……日列别叶夫（怀孕的马）……考伯列叶夫（母马）……”

“爸爸！”儿童室里传出了叫声。“特洛意基（马车）！乌丝杰赤金（马勒）！”

整个庄园闹翻了天。性急的、痛得要命的将军悬下赏格，谁要是想出那个真正的姓，

就给谁五个卢布，于是人们一群一群的跟着伊凡•叶甫谢伊奇走来走去。

“格涅朵夫（栗色马）！”他们对他说。“勒西德伊（快马）！罗夏吉兹基（马匹）！”

傍晚来了，可是那个姓一点影子也没找到。他们就这样睡觉了，电报却没有发出。将

军通宵没睡•，在屋里走来走去，呻吟着。到深夜两点多钟，他走出正房，敲总管那儿的窗子。

“莫非是蔑里诺夫（阉马）？”他用含泪的声调问。

“不对，不是蔑里诺夫，老爷。”伊凡•叶甫谢伊奇回答，歉然的叹口气。

“说不定不是马一类的姓，而是另外一种什么姓吧！”

“老爷，确实是马一类的姓……这个，我简直记得清清楚楚。”

“老兄，你怎么会这么没记性。对我来说，现在，这个姓仿佛比世界上一切东西都宝

贵，真要命哟！”

到了早晨，将军又去请医生。

“拔吧！”他打定主意。“再也受不了啦。”

医生来了，把那颗病牙拔掉了。疼痛马上就消了，将军这才安了心。医生干完了事，

收下他的劳力所应得的报酬，就坐上自己的轻便马车，回家去了。在大门外，田野上，他碰

见了伊凡•叶甫谢伊奇。

总管站在大路的边上，凝神瞧着自己的脚底下，正在想什么。凭他前额所起的皱纹看，

凭他的眼神看，他正在紧张地苦苦思索。

“卜拉诺夫（淡黄马）……切列谢杰里尼科夫（马肚带）……”他唧唧咕咕地说「‘沙

素波宁（挽带）……罗夏德斯基（马匹）……”

“伊凡•叶甫谢伊奇！”医生朝着他说。“好朋友，我能不能打您这儿买五个‘切特维

尔契’的燕麦②？我们的农民卖给我一些燕麦，可是那些燕麦糟透了

伊凡•叶甫谢伊奇呆瞪瞪的瞧看医生，不知什么缘故，古怪的微笑起来；他一句话也

没回答，拍着手，往庄园里跑去，跑得那么快，就跟身后追来一条疯狗似的。

“想起来啦，老爷！”他快活地叫着，嗓音都变了，一口气跑进书房，到了将军面前。

“想起来啦，求上帝保佑那位医生！奥甫索夫（燕爰）！税务员的姓是奥甫索夫！奥甫索夫,

老爷！打加急电报给奥甫索夫吧！”

“去你的吧！”将军带着鄙夷的口气说，举起两只手对着他的脸做出侮蔑的手势。“我

现在用不着你那马姓啦！去你的！”

（一八八五年）

译者注：①俄罗斯人的姓名分三部分，亚科甫是本名，华西里奇是父名。第三部分是

姓，总管想不起来了。

②燕麦是马的饲料。

做一个汉字传人

秦光

世界上有四大古文字，唯有汉字硕果仅存，至今不衰。其实汉字的发展并不是一帆风顺,

它曾面临“拉丁化”的挑战，计算机的挑战……不过事实告诉我们，承载着几千年人类文明

的汉字，是有着顽强的生命力的。但，当下，汉字依然面临着挑战。作为人类的智慧成果，

汉字并没有得到应有的敬重；作为文化传承的工具，汉字也没有得到精心的维护。在汉字教

育和汉字运用方面，有不少问题是值得关注的。

比如字理的模糊。和拼音文字不同，每一个方块字都有着独特的字理，研究字理成了一

门学问，这就是“小学”，即文字学。我们的前辈文化人，几乎都曾受到文字学的熏陶。陈

独秀曾在狱中编写《小学混字读本》；鲁迅听章太炎讲解《说文解字》，写过别具慧眼的《门

外文谈》；郭沫若更是甲骨文方面的研究专家。可是，今天的识字教育似乎无“理”可言，

文字学早被驱逐出课堂，学生只知点横撇捺，不知造字理据。所以才会有人经常把“天翻地

覆”写成“天翻地复”，把“不胫而走”写成“不径而走”，把“草菅人命”写成“草管人命二

又如读音的紊乱。汉字是音形义的结合体，准确的读音，是掌握汉字的基本要求。有些

人却视读音为儿戏，秀才识字读半边，占已有之，于今为烈。于是，“葩齿”成了“yt齿”,

“濒临”成了“pin临”。“说服”的“说”字，字典里注音为“shud"，口语里读音为“shu

6”，却被不少电视台的主持人刻意改读成“shut”。

再如形体的失范。汉字的字形有一个演变过程，到了汉代经历“隶变”以后基本成熟，

从笔画到结构，形成了社会共识。新中国建立以后，通过自觉的文字改革，书写有了明确的

规范要求，可这些规范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遵循。“世博会”的“博”左边常被写成“小”了，

“康师傅”的“康”下边写成了“水。甚至电脑字库里的有些字，一打出来就是错的，比

如“假”字的右上角误成了“几何”的“几”，“肺”字的右半边误成了“城市”的“市二

当年铅排时代，印刷厂的字模要经过专家严格审核。如今电脑字库各行其是，错了也无人过

问，出现了文化管理上的盲区。

还有书写的退化。世界上有近两千种文字，唯有汉字形成了一门独特的书写艺术——书

法。写字，历来是文化人的基本功。看看“五四”以来的作家手稿，哪一个不是写得一手好

字？“墨宝”，曾经是一个十分流行的词语。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汉字书写被边缘化了。

当年教育部长蒋南翔曾经说过：“我最怕两样东西：一是北京售货员的脸，二是中国大学生

的字。”

汉字，是我们民族的文化瑰宝。汉字能有今天，是和一代又一代汉字传人的努力分不

开的。如今汉字的接力棒已经到了我们手里，作为一个汉字的传人，如何正视汉字的生存现

状，提高汉字的文化地位，让汉字绽放出更为灿烂的花朵，这是历史赋予我们的责任。

游黄溪记

柳宗元

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⑴最善。环永

之治百里，北至于涪溪，西至于湘之源，南至于泼泉，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

以百数，黄溪最善。

黄溪距州治七十里，由东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祠之上两山墙立，如丹碧之华叶骈

植，与山升降，其缺者为崖峭岩窟。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黄神之上，揭水•八十步，至初

潭，最奇丽，殆不可状。其略若剖大瓮，侧立千尺，溪水积焉。黛蓄膏淳，来若白虹，沉沉

无声，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临峻流，若须颔断

鳄。其下大石杂列，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方东向立。自是又南数里，地皆一

状，树益壮，石益瘦，水「鸟皆锵然。乂南一里，至大冥之川，山舒水缓，有土田。始黄神为

人时，居其地。

传者曰：“黄神王姓，莽之世也。莽既死，神更号黄氏，逃来，择其深峭者潜焉。”始莽

尝曰：“余，黄、虞③之后也。”故号其女曰"黄皇室主”。黄与王声相迩，而又有本，其所以

传言者益验。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为有道，死乃俎豆④之，为立祠。后梢徙近乎民。今

祠在山阴溪水上。

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既归为记，以启后之好游者。

【注释】

①永：今湖南永州。

②揭水：提起衣服涉水。

③黄、虞：“黄”指黄帝，“虞”指“虞舜。

④俎豆：本为祭器，此处为祭祀、崇奉之意。

石龙书院学辩

【明】王廷相①

石龙书院者，久庵黄子②与其徒讲学之所也，浚川子③乃为《学辩》遗之。

嗟乎！仲尼之教，万世衡准。自夫异端起而洙泗之道④离，世儒凿为而《六经》之术晦,

天下始嚣嚣然®莫知谁何矣。是故有为虚静以养心者，终FI端坐，块然枯守其形而立，曰：

“学之宁静致远在此矣二有为泛讲以求知者，研究载籍，日从事乎清虚之谈，曰：“学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