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公共政治文化

基层公共政治文化

当今公共领域最引人注意的现象是异质性但价值混乱，这源于公共政治文化的缺位。单位社

会治理无法解决公共社会治理的价值共享和利益共享问题，（所以）也不能在个体与公共组

织之间建立新的文化和政治联系，换言之，对于公共领域而言，公共法律的功能是调整人们

的基本关系，但公共政治文化才使公共领域具有价值和意义。因此，建构公共领域价值的关

键在于重塑公共政治文化，这要求公共组织的基本任务是建构现代公共性社会关系，而且后

者形成的政治与文化联合体建立在利益组织化协调机制与社会公正维护机制紧密无间的政治

联系上。

一公共政治文化的治理意义

当今公共领域（PublicSphere）最引人注意的社会现象是共享价值的缺失，比如公共组织

（政府）的公共性不足、社会信用低下、个体民众原子化（Atomed）状态等造成公德不彰、

社会矛盾和冲突政治化等，这些社会政治现象甚至被解读为社会有序性解体的前兆。表面上

的原因是市场机制的引入带来的传统信仰瓦解以及利己主义、物质主义/消费主义的盛行，

导致道德败坏和社会秩序失范。针对上述社会溃散的症候，传统儒家伦理价值的再造和革

命价值体系的重塑二等各种价值诉求被不断地提出或强化，试图使社会发展在公共价值上有

一个可以凝聚人心的政治文化并为公共领域的建构带来方向感。

但问题是，上述共享价值的提倡或主张（普遍主义如国家意识形态，特殊主义如新儒家或传

统家庭主义）如何向公共领域的公共性转化？此共•。公共领域的基础性原则是什么？是具

体关系，比如家庭、家族、宗族、村社共同体、种族、民族等的文化历史联系，还是抽象关

系，比如国家、团体、个人的权利配置等的（现实权益）政治联系？如果是前者，形成的可

能是私人社会、团体社会、地方社会、宗族社会，而非公共社会，⑶如果是后者，那么政治

联系建立在何种社会体制（是计划分配体系下的单位社会还是市场分配体系下的公共社会）

基础性原则上？此其二。但这些看法都可以归结到一个核心问题上：如何促使异质的、多元

的个体树立公共价值并被吸引进公共领域当中。

政治社会学认为，把公共领域的个体和公共组织（政府）联结起来的是公共政治文化，后者

是公共领域得以维持的基础性价值条件。当代学界定义的“政治文化”（Political

Culture）概念，通常是在如下两个（分歧的）含义上被阅读：将政治文化限制在政治制度

的主观定向范围内；或者把公开的政治行为看作政治文化的一部分。在上述意义二，公共政

治文化是政治文化的一个构成部分，但本章把它主要限制在公共领域中的个体与公共组织

（政府）之间的文化联系和政治联系上，它是异质性社会达成社会整合的价值基础，它塑造

的是一个非个人的公共性关系，也是社会成员体系得以维护的社会整合条件。所以，公共政

治文化的主要特征或构成因素，一是公共性。在本章意义上，公共性可以被视为阿伦特

（HannahArendt）意义上的“客体的同一性”（即公共性是由这样一些事实保证的：尽管

角度不同，看法各异，但每个人关注的总是同一客体），⑸它促使人们愿意分享一•种道德秩

序。二是公共社会的组织化联结形式。这主要是指公共领域的行动载体是由各种联合体构成

的社会成员体系。三是个体与公共组织（政府）的关系。公共政治文化是个体与公共组织

（政府）相互建构的结果，所以，两者的关系建立在什么样的联结基础上，这一点尤为关

键，因为公共权力的合法性来源于公共领域，它揭示了公共政治文化的本质联系意义。

反过来讲，如果公共领域不能形成一个可以凝聚社会成员的公共政治文化，那么占据其中或

处于支配地位的必是公共组织（政府）的规则/规范和组织形式，结果就会造成公共权力总

是试图将公共领域关系变成一种支配与服从关系。也就是说，凝聚公共领域的政治与文化联

系在这里变成了一种权力支配关系。事实上，当今的公共领域就是为这种权力支配关系和支

配形式所占据，而不断地涌入其中的个体就不可能结成成员体系而处于原子化（Atomized）

状态，当然也就不可能形成一种价值共享与利益共享的公共性社会关系，而且尤其重要的

是，个体与公共组织（政府）的关系就不能够建构在一种基于现实权益的政治与文化联系之

±o

尤尔根•哈贝马斯（JurgenHabermas）提出了一个理想型的公共领域概念。这个公共领域

由讨论和共同行动组成，它有三个构成要素：公众、“公众意见”或“公众舆论”、公共媒

体和公共场合，它是介于国家与社会之间进行调节的一个领域，其范围取决于国家与社会的

“边界”，它严格区别于（市民社会）私人领域或家庭领域（SphereoftheOikos）,⑹

因为后者基于个人原则而非公共原则，其亲疏远近规则和内外边界意义，妨碍了规则向非个

人的公共性转化。⑺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理论的源头在汉娜•阿伦特（HannahArendt）,

后者的“公共领域”概念是指作为行动（Action）实现的场所，“行动”是指人们之间不借

助于中介而直接交往的活动，行动不仅通过他人在场确立了个人认同和自我存在，而且提示

着个体唯一的自由。（8也就是说，阿伦特的“公共领域”概念是从政治的概念而来，政治的

意义在于自由，多元与差异是政治的本质，强调观点与意见的异质性。而哈贝马斯的公共领

域理论则是指作为公众的私人聚集在一起，就公共事务进行讨论，最后形成意志，强调取得

一致的意见。

上述公共领域概念的“行动”和“共识”适用于本章所讨论的公共政治文化含义，这在于公

共意见形成于公共领域，并且行动的个体存在于一个多元和异质的政治社会空间当中。但本

同，但公共领域存在于个体与公共组织(政府)的边界，是公共权力的合法性基础，这的确

是它对社会发展和社会政治秩序所贡献的基本意义。也就是说，没有公共领域，那就没有社

会共同体的形成，甚至也就没有国家出现的必要，当然也就不可能产生植根于文化历史土壤

上的公共政治文化。

在上述意义上，公共领域的形塑及其公共政治文化的形成与国家类型和形式互为关联，尤其

是与公共权力的合法性密切相关。在帝制时期，民众对国家的认同，主要基于一种文化共同

体意识，它有一套文化象征意义体系，"文化认同在个人意识层面广泛而牢固，如同祭拜家

族祖先，进而广义上的祭拜先人和先世皇帝，都在维系子民对同宗同祖的认同和归属感。这

一认同的基础是共享同质性特征，特别是血缘和地缘的由来和历史关系。”山这种文化认同

将家一国一天下贯穿起来，亦即把个体民众与皇权联系起来的是一种“文化纽带”，这种文

化纽带存在于以家庭、家族、宗族、村社等具体关系组成的联合体上。从历史发展上看，起

到社会整合作用的就是这种，可以被称为文化民族主义(CulturalNationalism),这种文

化共同体意识深臧于民众的文化历史联系中，”有数千年之文明教化，有无量数之圣哲精

英，孕之育之，可歌可泣，可乐可观，此乃中国之魂”依，皇权作为一种抽象关系，与民众

没有(或不能)融合为现实的权益关系。文化认同主要承继于代代相传的历史共同体意识，

对于国家/皇权来说，民众更多的是与家庭、家族、宗族、村社等初级社会组织建立互惠和

互赖关系。

与文化历史联系不同，政治权益联系成长于与现代民族国家(Nation-state)同时诞生的民

族主义---政治民族主义(PoliticalNationalism)o现代民族国家提供了一个完整的、

独立的、政治统一的民族身份。民族主义作为社会运动在民族国家的建构过程中造就了现代

的民众和民众结合的社会组织方式，这就是所谓“文明化过程”。此与文化民族主义不同，

这时的国家才与民众发生了现实的政治权益关系。“近代以来中国现代国家建构的最大特征

就是加强国家的财税汲取和社会控制动员能力，就是建构政治民族主义或国家主义

(Statism)的凝聚力，后者是民族主义(Nationalism)与政治权力结合的一种意识形态。

或者说，国家没有致力于现代公共性社会关系的建构，它的目标就是将社会成员纳入现代国

家管制体系和资源分配体系当中。

1949年后，在国家与社会一体化的体制下，个体与国家意识形态连接起来，后者以一套系

统性的观念体系将社会成员纳入一个共同的文化和思想当中。国家意识形态属于二层建筑，

它建立在一定的社会经济基础上。所以，国家意识形态的功能作用就是要从生产资料所有制

形式，到生产组织形式，再到人的思想内容，统统纳入国家体制当中。因此，国家治理的基

本单元一一“行政单位”（城市单位制和农村人民公社制）的公共伦理或公共政治文化被赋

予集体主义一一国家利益至二，个人利益服从国家利益，为了保护国家利益可以牺牲局部利

益与个人利益一一价值取向。这是一个公有制的社会，在这样一个社会里，公共领域与私人

领域没有界分或界限，而且个体的身份认同、公共意识或公共精神只有放置于国家意识形态

信仰一一共产主义宏大叙事的话语体系当中才能获得价值和意义。

但从根本上讲，与其说是国家意识形态把个体与公共体制联结在一起，毋宁说是国家资源分

配体系将个体无一例外地纳入国家管制治埋单元当中。因为个体从对家庭、家族、宗族、村

社等初级社会组织的认同意识转化为国家意识或公共意识，需要具备两个基本前提条件：第

一，个体与国家的关联是一种现实权益关系，反过来讲，如果国家不能与个体建立现实权益

关系，那么国家意识与个体的关联就不可能建构起来；第二，个体与国家意识的关联建立在

国家维护公民以及公民权利的现代公共法律保障上。也就是说，抽象的国家意识要与具体的

个体权利关联起来，并且这种关联确立在现代公共法律秩序的框架之内，只有这样，个体与

公共组织（政府）的文化联系和政治联系才能建构起来。相反，如果个体对国家的认同只是

停留在文化历史意识或国家意识形态的关联上，那么期望国家共同体意识建构的目标就不可

能具有现实权益的实质性政治意义。

也就是说，只有在个体与公共组织（政府）之间建立紧密无间的政治权益联系，才能建构现

代公共空间和公共生活方式，也才能培养一种理性的公民公共精神。因为政治权益联系不仅

基于历史文化的联系，更为根本的是基于实际权益的联系。”如果国民的谋生和国家基本制

度关联性不大，他们就没有动力真正参与国家的政治和经济生活，因为其具体需要和国家制

度的关系较小，其权益的保护和界定主要也不是来自国家，而是来自于身边的具体关

系。”"8在这种组织秩序下，由于不存在公共社会，公权与私权的分化不充分，两种权力的

性质和用途常常浑然一体。个体的权益界定及安全保障实现，来自家庭、宗族、村社、乡

友、士绅团体、村社共同体而不是国家公共制度。这样的社会就不能够培养一种公共伦理意

识和公共精神一一公共政治文化。换言之，只有个体与公共组织（政府）之间能够建立起政

治关联，基于价值共享与利益共享基础上形成的公共政治文化才具有实质性的建构意义。

政治权益联系能够为社会共同体成员和公共领域带来一种崭新的公共生活方式和公共伦理文

化，因为这个政治权益联系源于如下的关系性质，即“国民之间及其和国家之间分享相互授

权和责任，并依赖这种合作关系共生，形成‘我们’的一体性联系。""9如此，公共政治文

化建立在个体与公共组织的权益分立并互赖以及他们的目标和价值共享之上，个人利益、团

体利益与公共利益的关联就建构起来，社会整合就在这种政治关联当中完成，只有这样，个

体才可能超越初级组织的具体关系，融入公共社会的权利契约关系即抽象关系当中。

三公共领域转型与公共政治文化变迁

改革开放引入市场机制后，中国的公共性社会关系性质发生了巨变，个体与公共体制的联结

性质和联结形式出现结构性变化，其中最为突出的公共政治文化现象是个体与国家意识形态

逐渐分离，而且确立在单位社会上的集体主义价值被全面解构，公共政治文化进入一个多元

且无序的状态，社会分化、社会冲突和社会分歧增多，中国社会进入了一个价值诸神狂欢的

状态中，其中利己主义、物质主义/消费主义成为社会生活的主流样式，同时在公共领域，

政治社会腐败、价值分歧、公共意识低下等现象，导致社会整合和社会动员能力弱化。市场

化带来的世俗化竟然使原来的公共社会生活失去了公共理性和公共价值意义。

上述问题的出现正是由于市场力量使中国社会重新获得了公共空间，并且这个公共空间还在

不断扩大。也就是说，从单位社会进入公共社会后，原有治理体制的政治和文化联系不在，

公共领域结构及公共政治文化处于变革和转型中，这才是社会失序以及公共价值失范的根

源，这是一种多元的、异质的、混乱的社会秩序图式。此其一。但这个由多元社会主体构成

的公共空间不能成为一个公共共同体的社会空间，个体的生活和国家基本制度关联性不大，

其权益的保护和界定主要也不是来自国家，而是来自初级社会组织（血缘、亲缘、地缘等）

的具体关系。也就是说，今天的公共组织（政府）并没有适应变化了的社会关系与个体建立

起新的紧密无间的政治联系和文化联系，个体回到了家庭这个小共同体中并依靠社会初级团

体或地方体生活，依靠这些组织保护自己，处理大部分事务。除了文化历史同一性的共享，

民众并不共享同一的法律地位或同一的法律权益。皿

公共社会需要新的公共政治文化，与之相适应的社会改革却滞后，或者说，原有的公共政治

文化已被解构，但新的替代性的公共政治文化又没有建立起来，这就是当前公共领域中公共

伦理文化缺失、公共政治文化缺位的结构性原因。具体讲：第一，价值无序不是因为单位社

会的瓦解，也不是市场化带来的“资本逻辑”碾碎了共产主义信仰，⑶而是由于外在的国家

意识形态与个体的分离，以及单位制的集体主义价值不在，个体似乎无一例外地被市场经济

的世俗化带来的物欲主义/消费主义所俘获；第二，旧的治理逻辑和治理方式无法适应新的

社会结构变化，突出的特征是公共组织（政府）与个体的关系并没有建立在社会价值共享、

利益共享的关联基础上，这导致不能建构新的公共性社会关系，公共领域关系依然由公共权

力所支配和界定，新兴的社会自治组织还不能填补这个空间，更重要的是，政府除了延续传

统的治理社会方式也没有显著有效的作为；第三，维持身份社会的一系列体制制度障碍比如

户籍制度不能清除，这种结构性的影响因素阻碍了从身份到契约的社会进步，公共社会的身

份认同不能形成，在一个由权利差别体系所造成的权利不平等制度当中，进入公共社会的人

依然是身份不同而权利差别的个体，这无法达成公共领域的社会成员身份认同，公民理性和

公共精神不能培育出来。因此，可以把上述方面归结于一个问题：新的公民意识和公共精神

有赖于公共组织（政府）与个体关系建立在（文化）历史联系和（政治）现实权益联系上。

四建构基于政治与文化联系之上的公共政治文化

上面所讨论问题之所以有意义，深层的原因在于当前中国社会的公共生活形式和公共精神正

经历着深刻的转型。市场化改革以来，中国社会经历着公共伦理文化的深刻巨变，从单位社

会的集体主义公共伦理文化，逐渐进入后单位社会的政治/社会文化转型当中。个体民众从

国家生活和社会生活回归于个人生活，个体的人生目标从国家意识形态一一共产主义的宏大

诉求回归到现实的家庭与个人生活当中。市场化改革对单位社会的集体主义或共产主义价值

起到了全面解构的作用，个体不必再作为社会有机体的组成部分而存在，而是被纳入了资本

逻辑中，并与原有的社会整体相脱离，个体不可能从整体中确立自己在社会整体之中的意

义。3因此，确认社会伦理共同体的历史文化根基与建构新的公共政治文化，是同一个问题

的两个方面。因为任何一种公共政治文化的建构，一定是基于人们共同体的历史文化和现实

价值浑融生成的基础之上。所以，如何从传统的（具体关系组成的联合体）文化凝聚纽带上

升为公共社会的（抽象关系组成的联合体）政治凝聚纽带，重构一种有序、多元的社会公共

伦理价值，对现代公共生活方式的生成和确立，从而实现一种自治的公共生活形式，具有社

会整合和公共政治秩序建构意义。

反过来讲，当今社会的公共生活缺乏公共伦理意义，这种变化始于市场化改革。之前民众依

附于单位组织形式当中，支持这样公共生活的意义体系是外在的革命化集体主义价值，个体

民众的精神世界与国家意识形态紧密相关。自改革开放以来，经济社会生活发生了巨变，比

如在乡村社会，家庭联产承包制取代依附性关系的公社体制后，一方面，国家权力上收至乡

镇一级，抽身于农民的经济社会生活之外；另一方面，农民回到了家庭（家族）单元当中，

个人生活的意义和公共生活的伦理意义回落在由传统、习俗、习惯和惯例等构成的家庭本位

文化规范上。乡村公共生活伦理发生了裂变，个体民众的精神世界与国家意识形态相分离，

即原来的公共价值意义不在，但新的公共价值意义也没有形成，这导致乡村公共生活式微，

公共伦理缺失，乡村公共生活意义处于失序的多元图式当中。

解答上面的问题，需要从政治与文化这两类组织化关系对于社会内聚的作用来展开讨论和分

析。因为如前所述，构成公共政治文化的两种基础性关系一一政治联系与文化联系，是个体

与公共体制建立紧密无间关联的前提条件。从社会整合上看，文化联系的整合优势在同质性

社会中较明显，这种文化整合建立在家庭、家族、宗族、村社共同体、种族、民族等具体关

系上，根据共享的历史、血缘、地缘、语言等因素形成内聚力。但对于异质性和多元性的公

共社会来说，政治联系的整合作用可以通过选择性竞争程序的设置，跨越社会类别协调分

歧，以国家、团体、个人的权利配置等抽象关系组成联合体，根据对权益配置的同意及约束

形成内聚力，所以它更具社会整合优势换言之，文化联系更多地作用于传统身份社会的

共同体并形成内聚关系，政治联系更多地作用于公共社会的共同体并形成契约关系。因此，

我们能够从政治联系与文化联系所揭示的公共伦理文化木质如何贯穿于社会共同体当中来理

解和解释公共政治文化的建构含义。

在上述意义上，我们就能够理解当前公共领域中公共政治文化的缺位，并不是由“资本逻

辑”导致的国家意识形态弱化或其内在的核心价值观的凝聚力衰减，而是个体与公共体制之

间无法建构一种基于现实（政治）利益和价值/文化的关联，反过来讲，如果个体与公共组

织（政府）之间不能建立现实（政治）权益联系，两者只依赖外在于个体的国家意识形态的

价值关联，那只会造成个体对公共组织（政府）的政治认同不在，并延伸、外化为对国家体

制的认同不在。在政治联系不在而文化联系弱化的情势下，这样的公共领域只能剩下两个东

西：一个是专断的制度化权力，一个是原子化（Atomized）的个体。所以，这样的公共领域

就会充斥着国家主义、民族主义、无政府主义、民粹主义等意识或思潮。概括地讲，由于公

共组织（政府）不能与个体建立一种政治权益联系，同时国家意识形态又无法也无能力为公

共领域填补一套价值支持体系，因为它与个体的现实利益既无政治关联亦无文化关联，这一

方面导致个体对国家认同弱化或认同只具有文化历史象征意义，另一方面公共领域的行动不

会（也不能）对公共权力构成约束，因而也不能形成一致的公共意见。

也就是说，当下的公共社会是一个异质的、多元的社会，能够把公共社会凝聚起来的一定是

政治联系与文化联系，前者是指人们现实权益的联系，后者是指传统与当前的文化历史联

系。所以，不能指望通过重塑革命价值或传统价值来构建新的公共政治文化，前者试图重塑

意识形态以使其重返公共领域，但意识形态是一种特殊的价值/信仰体系，它是关于国家体

制或政权合法性的一套系统化的表述，它与个体的现实权益和生活形式关联不大，后者是重

回传统社会的身份认同联系当中，但它的特殊主义性质使其无法扩展为公共社会的一种价值

体系。所以，这类价值要么与个体没有现实利益关联，要么不能转化为非个人化的公共关

系。这就需要把公共政治文化的形塑建立在现实的政治联系和文化历史联系上。

进一步讲，建基于政治联系和文化联系之上的公共政治文化，需要具备以下结构和体制方面

的条件。第一，公共性建构。传统至现代，中国社会的公共性有一个不同于西方社会的特

性，即公共领域具有官民互嵌特征，换言之，中国社会的公共领域不是国家与社会的一元

（对立）结构，社会与国家具有互嵌性性质特征，即国家秩序规范（以国家法形式）与民间

（基层）社会秩序规范（以习惯法形式）具有浑融和互渗的复杂关系，它揭示了中国独特的

国家与社会关系。⑵这种关系的现代形式就是1949年后的国家与社会一体化结构关系，它

的特性是社会治理体系与资源分配体系合二为一，所谓的公共性就是国家、集体、个人三者

利益关系的表述形式。概言之，近代以来发生的国家政权建设并没有致力于公共性社会关系

的建构，国家与公民的权利关系没有确认在法律关系上，因此，公共领域的公共性实质上并

没有实现从传统向现代的转型，公共领域关系不是建立在公民的个人权利和社会权利之上，

而是建立在公共组织（政府）的权力支配关系之上。所谓的公共政治文化具有浓重的臣民或

地域民的特点，囱现代公共理性与公共精神不能建构起来。改革开放后，社会结构发生的巨

变给社会以自主/自治的空间，但国家治理逻辑依然用传统的治理体系将社会置于其管制之

下，基层公共组织（政府）并没有将公共性社会关系的建构作为基本任务，这是公共政治文

化缺位的原因之o

第二，公共社会组织化凝聚形式，亦即公共领域的行动载体是由各种联合体构成的社会成员

体系。公共社会是一个异质的、多元的社会，构成公共社会的主要组织化形式是社会成员体

系，后者通过一种自治的方式聚合起来，它在促进社会内聚的同时，也增强了制度公平吸纳

外部社会力量的能力，实现社会利益组织化。但传统的社会治理结构，一方面由于没有独立

的、具有自主性和促进性的社会组织，公共领域不能形成社会成员体系；另一方面，过去那

种支配性的公共组织（政府）与个体的关系并没有改变，公共权力对社会空间的渗入造成公

共领域依然为权力支配关系所占据，个体与公共组织（政府）的文化和政治联系不能建立起

来。所以，推进社会自治包括：一是自治权的法律保障，即明确社会自治权以及公民与国家

之间、不同层次的自治体之间的权利内涵和边界；二是政府、社会、市场等领域的多中心公

共治理主体的形构；三是重构主体社会，去除社会对国家的依附性，自治原则才可能建立起

来。'概言之，社会自治是公共社会组织化凝聚形式，是公共领域形成和公共政治文化建构

的基本组织结构条件。

第三，个体与公共组织（政府）的关系。公共权力的合法性来源于公共领域，公共政治文化

是个体与公共组织（政府）相互建构的结果。个体与公共组织（政府）的关系应该建立在紧

密无间的政治联系和文化联系上。进一步讲，个体和公共体制建立制度化关联并有效发挥联

结、代表、协调和应责作用，其意义在于，个体的生存利益可以依靠公共制度解决问题、避

免相互损害的能力，通过代表增强自身力量的能力，寻求公共衡量标准、要求权威机构帮助

的能力。⑵如此，可以克服单位社会解体之后公共空间的日益萎缩和不断加剧的社会原子化

（Atomized）o无疑，这一切都要落实在国家与社会之间内在互动（Interaction）关系

ho换言之，不要指望通过重塑国家主义信仰或经由国家意识形态洗礼后个体就能够克服

“个人信仰的迷失”，便就能够在公共领域建构一种文化和政治的凝聚力，尤其不能指望依

靠威权主义的治理体制（其特征是限制社会权利与扩张政府权力，目的是让社会依附于国家

和国家权力）就能够从公共领域获得合法性资源，这一点尤为关键，因为后者形塑了公共政

治文化的本质联系意义。

实质上，公共政治文化建构就是社会治理的改革和转型。第一，单位社会治理体制不适合公

共社会的多元结构和异质特性。单位社会是通过“组织”这个代理角色实现社会整合的，个

体无一例外地被纳入国家管制体系和资源分配体系当中。公共社会在社会成员共享利益和共

享价值的协调机制上形成凝聚力，当今社会治理的路径依赖表现在一种支配思维和通过不断

地复制或培植新的代理角色，试图将多元的、分化的个体纳入权威主义治理格局当中，但它

必须面对这样一个问题：个体利益与公共利益存在脱节的现实，或者说，它如何解决公共社

会的利益共享和价值共享问题。归结到一个问题：社会公正机制和利益协调机制如何构建？

个体与公共社会能够联结，在于个体能够与他人共享利益和价值，因此，这种协调机制需要

多元社会动员力量参与其中，并形成一种结构性的互助互惠关系，促进社会成员共享责任意

识和组织能力的成长。概言之，单位社会治理无法解决公共社会治理的价值共享和利益共享

问题，（所以）也不能在个体与公共组织之间建立新的文化和政治联系。第二，对于公共领

域而言，公共法律的功能是调整人们的基本关系，但公共政治文化才使公共领域具有价值和

意义。因此，建构公共领域价值的关键在于重塑公共政治文化，这要求公共组织（政府）的

基本任务是建构现代公共性社会关系，而且后者形成的政治与文化联合体建立在利益组织化

协调机制与社会公正维护机制紧密无间的政治联系上。第三，公共政治文化和公共伦理文化

的形成有赖于民众公共参与的法治化、程序化和制度化，这是形成现代政治生活和公共伦理

生活的基础性制度条件。让社会力量得到充分的发展，社会自己管理自己，形成一种现代公

共空间和公共生活方式。相反，当今公共参与渠道形同于无，个体对公共体制几乎没有理解

力和影响力。

从基层社会治理的改革实践二看，它的目标都是加强公共组织（政府）的权威地位，使公共

组织（政府）具备强大的执政资源与治理能力。尤其是21世纪以来，基层治理以权力集中

和结构集中来控制和平衡权力分散与结构多元，试图使基层社会处于一个强势政府的管理和

服务之下，并旦出现向传统的全能主义治理体系回归的趋向。力'换言之，基层社会治理的改

革并没有直接面对基层公共性社会关系性质的变化，适应市场经济多元、社会文化多元与价

值多元的发展态势，来调整公共体制的经济社会功能和治理角色，实现多中心的社会治理现

代化目标。相反，中国基层社会治理或社会自治体系的现代建构又回到了历史的出发点上。

但多元社会力量的参与是民主政治稳定的基石和社会公共生活的主要形式，其巨大潜力孕育

于社会化动员主体的广泛参与当中。

当今，公共政治文化的缺失源于个体与公共组织（政府）之间不能建立政治联系和文化联

系。因为公共组织（政府）还在用单位社会的利益组织化体系框架来治理社会，它的主要特

征就是一种权力支配关系，但它无法解决公共社会的价值共享和利益共享问题。进一步讲，

单位社会及具价值的解体，之后出现的公共领域为公共权力和初级社会组织所填允，这一方

面表明社会治理的失败，另一方面也表明重构公共领域不能回到传统社会治理的身份认同联

系当中，因为公共社会是一个流动的、异质的、分化的、多元的社会，在公共领域中的个体

行动超越了（家庭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