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沿海城市群”对海洋文化空间的挤压与复兴-基于2023年宁波、泉州海洋民俗活动空间变迁民族志

中国“沿海城市群”对海洋文化空间的挤压与复兴——基于2023年宁波、泉州海洋民俗活动空间变迁民族志摘要本文旨在探讨中国东南沿海城市化快速推进背景下，传统海洋文化空间所遭遇的结构性挤压及其在当代社会中的适应性复兴机制。研究选取了宁波与泉州这两座具有深厚海洋文明积淀的城市作为田野调查点，基于二零二三年全年的实地民族志考察，深入剖析了沿海城市群建设如何通过物理空间的重构、行政权力的介入以及资本逻辑的渗透，对以渔村聚落、港口祭祀圈为核心的传统海洋文化空间实施了系统性的挤压。研究发现，这种挤压并非单向度的消灭，而是激发了一种复杂的社会文化反弹与重组。一方面，传统的海洋民俗活动面临着祭祀场所被征用、仪式路线被切断、社群结构被原子化的严峻挑战；另一方面，民间社会通过空间的置换、仪式的微调以及与文化遗产话语的策略性结合，实现了海洋文化空间的再生产与复兴。特别是在二零二三年，随着社会流动性的恢复，两地呈现出截然不同但又殊途同归的复兴路径：宁波倾向于将海洋文化嵌入现代城市公共空间，而泉州则展现出一种更加原生态与日常生活深度融合的文化韧性。本文认为，理解这一过程需要超越简单的“传统与现代”二元对立框架，转而关注空间正义与文化权利在城市更新中的博弈，为未来沿海城市的包容性发展提供理论依据与实践参照。关键词包括沿海城市群、海洋文化空间、空间生产、民俗复兴、民族志。引言中国漫长的海岸线不仅是经济腾飞的黄金地带，更是中华海洋文明生生不息的空间载体。自改革开放以来，尤其是进入二十一世纪后，以长三角、珠三角及海峡西岸为代表的沿海城市群迅速崛起，成为国家参与全球经济竞争的核心引擎。然而，这一波澜壮阔的城市化进程，在极大地改变了沿海地理景观的同时，也对原本依海而生、因港而兴的传统海洋文化空间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宁波与泉州，作为“二十一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城市，既是现代化港口工业的重镇，又是传统海洋信仰与民俗技艺的活态博物馆。二零二三年，随着后疫情时代社会生活的全面重启，这两座城市的海洋民俗活动迎来了井喷式的爆发，同时也暴露了传统文化空间与现代城市肌理之间深刻的裂痕与张力。本研究的现实意义在于，它直面了当前中国沿海城市更新中一个亟待解决的矛盾：如何在推进高密度的城市开发与海洋经济建设的同时，保护并传承那些维系着地方认同与情感纽带的海洋文化遗产。既有的城市规划往往侧重于海岸线的景观化与功能化，将海洋视为一种可被开发的资源或可被消费的景观，而忽视了其作为“生活世界”的文化属性。渔港的搬迁、滩涂的硬化、城中村的改造，往往意味着由于人地关系的断裂而导致的文化传统的失根。因此，深入考察海洋民俗活动在物理空间压缩下的生存状态，探究其如何在夹缝中寻求复兴的策略，对于构建具有人文温度的海洋城市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本文的核心研究问题是：在沿海城市群高强度的空间生产过程中，传统海洋文化空间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挤压”？民间社会又是如何利用剩余空间、转换空间属性或创造新空间来实现海洋文化的“复兴”？不同城市的发展模式对这一过程产生了何种差异化的影响？围绕这些问题，本文将首先梳理国内外关于空间社会学与海洋文化遗产的研究成果，确立理论视角；接着详细介绍二零二三年在宁波象山、北仑及泉州丰泽、晋江等地开展的民族志调查方法；随后，从物理空间的置换、感官体验的重塑以及社会关系的重组三个维度，呈现研究结果并展开深度讨论；最后，总结研究发现并提出政策建议。文献综述关于空间与文化关系的研究，亨利·列斐伏尔的“空间的生产”理论提供了宏观的解释框架。列斐伏尔指出，空间并非中性的容器，而是社会关系的产物，也是社会关系重组的工具。在资本主义城市化进程中，抽象空间——即均质化、可度量、可交换的几何空间——往往会压抑并取代差异空间——即充满历史记忆、身体体验与日常生活的具体空间。国内学者将这一理论应用于城市更新研究，揭示了“旧城改造”往往伴随着原有社会网络的瓦解与地方文化的边缘化。然而，现有的城市空间研究多聚焦于内陆大城市或工业遗产，对于具有高度流动性与不确定性的“海洋文化空间”关注不足。海洋文化空间具有独特的潮汐性、流动性与边缘性，其空间生产逻辑与陆地农耕文明或工业文明存在显著差异，这为本文提供了独特的理论切入点。在海洋社会学与民俗学领域，学者们长期关注渔村社会的变迁、妈祖信仰的传播以及海洋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早期的研究多侧重于对民俗事项本身的记录与考证，如仪式流程、神话传说、造船技艺等。近年来，随着“空间转向”的影响，研究者开始探讨民俗活动与地理环境的互动关系。有研究指出，现代渔港建设导致了渔民“离海上岸”，切断了人与海的直接联系，使得许多依赖于特定海域环境的仪式活动失去了依托。同时，也有学者观察到“非遗”保护制度的介入，使得部分海洋民俗从社区内部的生活实践转变为面向游客的表演性景观。然而，既有的研究往往将“挤压”与“复兴”割裂开来探讨，要么哀叹传统的消逝，要么歌颂遗产的开发，缺乏对两者在同一时空下动态博弈过程的微观考察。特别是对于二零二三年这一特殊时间节点——即社会秩序重构与文化需求释放的关键年份——缺乏基于一手田野资料的实证分析。此外，关于沿海城市群的研究多集中在经济地理学与规划学领域，关注港口物流、产业集聚与生态红线。这些宏观叙事往往忽视了微观层面的文化生态。例如，在讨论岸线修复时，往往强调生态指标的改善，而忽略了岸线作为祭祀、赶海、社交场所的文化功能。本文试图填补这一空白，将城市群的宏观空间结构变迁与微观的民俗活动演变相结合。通过对比宁波（典型的现代化港口工业城市）与泉州（强调世界遗产保护的历史文化名城），本文旨在揭示不同城市治理逻辑下海洋文化空间命运的差异性。这不仅是对现有海洋文化研究的补充，也是对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文化传承路径的一次实证探索，创新性地提出了“空间韧性”作为解释海洋民俗在城市夹缝中生存的核心概念。研究方法本研究采用人类学民族志作为主要方法论，辅以参与式观察、深度访谈与空间制图技术。田野调查时间跨度为二零二三年一月至十二月，覆盖了春节、元宵、妈祖诞辰、开渔节等关键民俗时间节点。研究地点的选择基于典型性与差异性原则：宁波方面，主要选取了象山县石浦镇（传统渔港与旅游开发结合区）和北仑区（现代化港口工业区）；泉州方面，则选取了丰泽区蟳埔村（城中渔村与网红打卡地）和晋江市深沪镇（依然保持较强渔业生产能力的沿海集镇）。数据收集过程严格遵循学术伦理与客观性原则。首先，通过参与式观察，研究者亲身经历了二零二三年多场大型海洋民俗活动，如泉州的“天香巡境”和宁波的“祭海大典”。在观察过程中，重点记录了仪式路线的走向、仪式空间的物理特征（如是在古庙、广场还是被现代建筑包围的缝隙中）、参与人群的构成以及仪式过程中发生的空间冲突（如巡游队伍与城市交通的摩擦）。研究者利用影像设备记录了空间形态的细节，并绘制了“民俗活动空间热力图”，以直观呈现传统文化空间在现代城市地图上的分布与演变。其次，深度访谈的对象涵盖了民俗活动的组织者（如宗族长者、庙宇董事会成员）、普通参与者（渔民、回乡青年、外来务工人员）、当地城市规划部门官员以及文化学者。访谈提纲围绕“空间变迁的主观体验”展开，询问受访者对于祭祀场所搬迁、海岸线封闭、生活方式改变的看法，以及他们如何在新的居住环境中延续传统习俗。共收集有效访谈录音八十余小时，整理文字稿约三十万字。特别关注了受访者在叙述中使用的空间隐喻与情感词汇，以分析空间变化对群体心理的影响。此外，本研究还收集了二零二三年两地政府发布的城市规划文件、海岸线整治方案、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以及当地媒体的相关报道。通过文本分析，梳理了官方话语对海洋文化空间的定义与管控逻辑。数据分析采用扎根理论的方法，对田野笔记与访谈资料进行三级编码，提炼出“空间置换”、“功能杂糅”、“景观化生存”等核心范畴。通过将微观的民族志素材与宏观的城市空间结构进行对勘，构建起解释沿海城市群中海洋文化空间变迁的分析框架。研究结果与讨论二零二三年的田野调查数据显示，沿海城市群的扩张对海洋文化空间造成了显著的物理性挤压，这种挤压首先体现在“临海而不亲海”的空间隔离上。在宁波北仑区，曾经的自然滩涂与渔船停靠点已被连绵数公里的集装箱码头与临港工业区所取代。高耸的围墙与严密的安保措施切断了村民通往海边的传统路径。我们发现，当地传统的“祭海”仪式——原本需要在海边沙滩上设坛，直面大海祈求平安——如今被迫转移到了远离海岸的安置小区广场或者是被工业区包围的狭窄缝隙中进行。这种物理空间的阻断不仅改变了仪式的形式，更削弱了仪式所承载的人与海洋的神圣情感联系。村民们抱怨，在水泥广场上祭海，“听不到涛声，闻不到腥味，神明似乎也听不清我们的祈祷”。这种空间感的丧失，实质上是工业逻辑对地方性知识的一种暴力抹除。然而，这种挤压并未导致海洋民俗的彻底消亡，反而催生了一种极具韧性的“空间游击战”与形态重塑。在泉州蟳埔村，二零二三年见证了“簪花围”习俗的现象级爆红。面对城市开发的步步紧逼，蟳埔村民并没有放弃传统的牡蛎壳厝（OysterShellHouse），而是将其转化为一种文化资本。虽然村落周边已被高楼大厦包围，形成了典型的“城中村”格局，但村民们通过将狭窄的巷道转化为游客体验空间，将自家的庭院改造为民俗摄影棚，成功地在钢筋水泥的森林中保留了一块鲜活的海洋文化飞地。这是一种基于商业逻辑的复兴，它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文化的表演化与景观化，但也客观上为传统服饰与头饰技艺的传承赢得了生存空间与经济基础。我们观察到，年轻一代的蟳埔女性开始重新以佩戴簪花围为荣，这种身体空间的文化回归，正是对外部城市空间挤压的一种柔性抵抗。进一步的比较分析揭示了宁波与泉州在应对策略上的显著差异。宁波的复兴模式更多体现为“官方主导下的嵌入式复兴”。在象山石浦，开渔节已演变为政府主导的大型节庆活动。原本分散、自发的民间祭祀被整合为标准化的舞台表演，空间被固定在专门建设的“中国渔村”景区内。这种模式虽然保证了活动的规模与安全性，但使得海洋文化空间逐渐脱离了渔民的日常生活，成为一种被隔离的、供凝视的“博物馆式”存在。相比之下，泉州的复兴模式则呈现出“民间主导下的弥散式复兴”。在二零二三年的“天香巡境”活动中，我们看到数以万计的民众自发走上街头，巡游队伍穿梭于古老的巷弄与现代的商业街之间。尽管面临交通管制的压力，但这种活动强行在现代城市的时间表中插入了传统的节奏，在现代空间中划定临时的神圣领域。这种复兴模式更具生命力，因为它深深植根于社区的社会网络之中，实现了传统与现代的混杂共生。深入探讨这一现象的理论内涵，我们认为这实际上是列斐伏尔所言的“空间权”的争夺。沿海城市群的建设往往遵循资本积累的逻辑，追求交换价值的最大化（如港口吞吐量、海景房溢价），而海洋民俗活动则强调空间的使用价值（如信仰寄托、社区凝聚）。二零二三年的案例表明，民间社会并非被动的受害者，他们通过创造性的空间实践，重申了自己对城市、对海洋的权利。例如，在一些被填海造陆形成的新区，移民们会自发地在新社区的角落建立简易的神龛，或者利用屋顶平台进行晾晒鱼获与聚会，创造出微型的“空中海洋文化空间”。这些微小的空间抵抗，虽然无法改变宏观的城市规划，但却在微观层面维系了文化的连续性。此外，数字化技术在二零二三年的海洋文化空间复兴中扮演了意想不到的角色。当物理空间受限时，虚拟空间成为了新的延展。在宁波与泉州，许多因拆迁而分散的宗族成员建立了微信群，通过直播祭祀仪式、分享家乡美食制作视频，构建了“云端海洋社区”。这种虚拟空间的在场感，虽然无法完全替代线下的身体在场，但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物理空间破碎化带来的情感断裂。特别是在年轻一代中，通过短视频平台传播海洋民俗美学，使得原本封闭的地方性知识进入了大众流行文化的视野，反过来又增强了线下的文化自信与保护意识。然而，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这种复兴依然是脆弱的。商业化的过度侵蚀正在使得部分海洋民俗空心化。在泉州，随着游客的激增，过度的商业拍摄正在干扰本地居民的正常生活，导致社区内部出现裂痕。在宁波，官方主导的节庆活动虽然宏大，但往往缺乏普通渔民的真实参与，变成了“没有渔民的渔文化节”。同时，海洋生态环境的恶化也是制约文化复兴的根本瓶颈。如果大海不再清澈，鱼群不再洄游，那么依托于渔业生产的海洋文化终将成为无本之木。二零二三年的观察中，不少老渔民表达了对“有海无鱼”的深切忧虑，这种生态焦虑构成了海洋文化空间心理层面的另一重挤压。综上所述，二零二三年宁波与泉州的海洋民俗活动空间变迁，呈现出一幅充满了矛盾与张力的图景。既有推土机下的无奈退守，也有高楼间隙中的顽强生长；既有被规训的舞台化展示，也有充满野性的街头狂欢。这表明，沿海城市群中的海洋文化空间并非处于线性的衰退之中，而是在经历深刻的结构性转型。未来的关键在于，如何在城市规划的刚性框架内，为这些充满流动性与不确定性的文化实践预留足够的“弹性空间”，使得海洋不仅是城市的蓝色背景，更是城市灵魂的栖息地。结论与展望本研究基于二零二三年对宁波、泉州两地的详实民族志考察，系统阐释了中国沿海城市群建设背景下海洋文化空间的挤压与复兴逻辑。研究结论指出，城市化带来的物理空间重构确实切断了许多传统的人海联系，导致了海洋民俗活动的场域萎缩与形式异化。然而，通过空间置换、功能杂糅、景观化生存以及虚拟空间拓展等策略，民间社会展现出了惊人的文化韧性，实现了海洋文化在现代都市丛林中的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