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讲 徐志摩的诗歌

第十讲

徐志摩的诗歌孙晓娅首都师范大学教授

第一节传奇的诗性人生

菱歌清唱棹舟回，树裏南湖似鉴开。平障烟浮低落日，幽溪路细长新苔。

——白居易《登西山望硖石湖》硖石小城位于浙江海宁市，这里青山如黛，绿水长流，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由于硖石地处水陆要道，交通方便，商业发达，因而又成为江南的一个经济重镇。1897年的1月15日，中国现代诗人徐志摩出生于此。

徐志摩的父亲徐申如，是硖石的首富。徐志摩母亲钱慕英，性格仁慈宽厚，童年时期的徐志摩在全家上上下下的宠爱中成长。1907年，徐志摩入硖石开智学堂读书，他的古文才华暂露头角，随后考入杭州府中学堂（杭州一中）。

1913年，在杭州府中校刊《友声》上徐志摩发表了他的第一篇论文《论小说与社会之关系》，张公权看到这篇文章，对徐志摩欣赏不已，因而主动给徐父写信，为妹妹张幼仪向徐家提亲。这一年，徐志摩16岁，张幼仪13岁。徐志摩对这门亲事并不满意，但还是接受了父母之命，与张幼仪于1915年10月在硖石完婚。

1922年剑桥时期徐志摩1924年春，印度大诗人、诺贝尔奖获得者泰戈尔应梁启超的讲学社邀请来华游历、演讲，徐志摩在这段日子里，对泰戈尔恭执弟子之礼，不但随侍左右作泰戈尔的翻译，也陪着他到日本观光，一直送泰戈尔到香港才殷殷道别。在陪同泰戈尔访问日本期间，徐志摩创作了长诗《沙扬娜拉十八首》，其中《赠日本女郎》最经典：“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沙扬娜拉！”离别让人悲伤，却也让人刻骨铭心的。诗人正是抓住了离别前的一个镜头，让时间凝结在这道别的一瞬。

1926年10月3日，徐志摩与陆小曼的婚礼在北平北海公园举行。婚后不久，随着大批文人离京，徐志摩辞掉了《晨报副刊》的差事，携陆小曼南下回到故乡硖石，为躲避战乱，随后逃到上海。

徐志摩与陆小曼婚后由于性格、观念并不相合，陆小曼洋场贵妇做派以及染上烟瘾等，让徐志摩难以忍受。由于这一切郁结于心中，徐志摩愈加苦闷。1928年6月，徐志摩决定再次出游欧洲，开启了近半年的“环球”之旅。当徐志摩再次来到魂牵萦绕的精神“故乡”剑桥，他漫步于寂静的校园，怀念逝去的美好岁月时，他倍感斗转星移，物是人非，自己满腔的热情和对母校的眷恋之情无以倾诉，怅然若失的徐志摩于归途中挥笔写下享誉诗坛的《再别康桥》。

第二节徐志摩诗歌创作的艺术成就

徐志摩的创作生涯只持续了短短十年，从1921年底创作的《草上的露珠儿》到1931年去世为止，徐志摩发表约280首诗，其生前身后，共有四本诗集行世：前三部由他本人亲自编选，即：《志摩的诗》（1925年9月，中华书局初版；1928年8月，新月书店再版，篇目有增删）、《翡冷翠的一夜》（1927年9月，新月书店）、《猛虎集》（1931年8月，新月书店）。第四部诗集《云游》（1932年7月，新月书店）则是在徐志摩去世后，由陈梦家等好友编选出版的。

在这四本诗集中，影响最大，收录作品最多，最受批评家关注的，是他的第一本诗集《志摩的诗》。按照“进化论”的眼光看来，《志摩的诗》较之《翡冷翠的一夜》《猛虎集》和《云游》，技巧方面并不那么纯熟，许多名篇也确实出自后两部诗集。但诗人穆木天曾对此作出不同的判断：他认为，在《志摩的诗》这一时期，“虽然诗的艺术或技巧都谈不到。（《猛虎集》序文）不过，在我们看，这一个时期，虽然诗的艺术与技巧都谈不到，然而其内容是比较充实的。”[穆木天：《徐志摩论——他的思想与艺术》，《徐志摩评说八十年》第223页，韩石山，伍渔编，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2008年7月]

谈及徐志摩对外国诗歌的接受，饶有兴味的是，徐志摩作为最早几位向中国译介波德莱尔的诗人之一，他诗中的“波德莱尔”意趣并不浓厚。1928年，徐志摩曾著明模仿艾略特书写《西窗》一诗，但徐志摩也未曾就此转向艾略特，虽饱览并浸染过西方现代主义诗风，但徐志摩所青睐的始终是欧洲中世纪的浪漫主义风格。可见，影响并非体现在单向的模仿当中，徐志摩始终保持着自己个人以及诗文的个性，这也是其诗的价值所在。

徐志摩的语言功力极高，他擅于运用自己对于语言的敏感直觉，运用现代白话语言、口语，将西方的长诗、短诗、自由诗、散文诗杂糅在一起，同新月派的同人们一起倡导新格律，创新诗歌的形式，可以说，《志摩的诗》是徐志摩成功站在中国现代诗坛的一个必不可少的贡献，徐志摩因此获得了不少夸赞，这也使徐志摩成为了继郭沫若之后又一位伟大的浪漫诗人。

从《志摩的诗》《翡冷翠的一夜》《猛虎集》再到《云游》，徐志摩愈到后来愈在艺术形式上着力，诗作中偶露的无节制的热情和做作的怨诉，但大多诗都能真实又自然地表达他的感情。徐志摩的绝大部分诗，都有它本身的形体规律，一些诗即便被认为是“圆熟的外形，配着淡到几乎没有的内容”，也是做到了内容与形式之间的和谐统一的。就诗形来说，徐志摩在中国现代新诗发展史上也是卓有贡献的。

徐志摩在新诗创作中实践闻一多先生的主张，力求诗有三美：建筑美、绘画美、音乐美。在个人的新诗创作实践中，徐志摩更是把音乐美放到了极其重要的位置：“正如字句的排列有恃于全诗的音节，音节的本身还得起原于真纯的‘诗感’。再拿人身作比，一首诗的字句，是身体的外形，音节是血脉，‘诗感’或原动的诗意是心脏的跳动，有它才有血脉的流转。”[原刊于《诗刊放假》，载《晨报》，1926年6月10日]诗歌的音乐性与诗意诗情相和谐，如《沙扬娜拉》《再别康桥》《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等等，字节朗朗上口，可唱可诵。

第三节诗的三美（上）：《再别康桥》导读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再别康桥》创作于1928年11月6日，最初发表于1928年12月《新月》月刊第1卷10号上，后来被收入1931年8月上海新月书店《猛虎集》。康桥即剑桥，徐志摩1921年赴剑桥大学留学，这段经历成为其人生中的一大转折。他沐浴在英国文明中，形成了“爱、美与自由”的人格结构和人生理想，“康桥”因此成为他理想的象征物。

当徐志摩再次来到魂牵萦绕的剑桥，漫步于寂静的校园，怀念逝去的美好岁月时，他倍感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满腔的热情和对母校的眷恋之情无以倾诉，怅然若失的徐志摩于1928年11月6日在归途中挥笔写下了享誉诗坛的《再别康桥》。1926年徐志摩曾重游剑桥，因而1928年是徐志摩第三次造访剑桥。题为《再别康桥》是因为1922年8月离英前夕，徐志摩已经作了一首《康桥，再会吧》，“再”字的用意即在于此。

这首诗典型地表现出新月派的“三美”主张：其一，践行了诗歌的音乐美。其二，诗的绘画美是指诗的语言多选用有色彩的词语。其三，《再别康桥》结构整饬，全诗共七节，每节四行，且字数相当，但在整齐中富于变化，全诗系长节矩形块，隔行退格的形式极具建筑美。

第四节诗的三美（下）：《偶然》等诗作导读

《偶然》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偶然》写于1926年5月，初载于《晨报副刊诗镌》第九期（5月27日），它是徐志摩和陆小曼合写剧本《卞昆冈》第五幕里老瞎子的唱词。关于《偶然》一诗是为谁而作，历来也多有争议。但《偶然》在徐志摩诗美追求的历程中，确具有独特的转折性意义。这首诗也是诗人生平最喜爱的一首，被视为徐志摩人生历程意象化的浓缩，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在于诗歌内部存在的情感、思想和形式等诸多方面的艺术张力。

徐志摩对诗的三美主张的践行还体现在《雪花的快乐》《我不知道风是从哪个方向吹》《石虎胡同七号》《先生！先生！》等诗作中。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飞扬，飞扬，飞扬，——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不去那冷寞的幽谷，不去那凄清的山麓，也不上荒街去惆怅——飞扬，飞扬，飞扬，——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里娟娟的飞舞，认明了那清幽的去处，等着她来花园里探望——飞扬，飞扬，飞扬，——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那时我凭借我的身轻，盈盈的，沾住了她的衣襟，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消溶，消溶，消溶——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雪花的快乐

该诗每节的第四行或用“飞飏”，或用“消溶”，词句反复，节奏富于跳跃，且韵脚上扬响亮，呈现出一种轻柔曼妙、飘逸飞动的艺术美，诗人情感从而得到升华。诗人的情感是单纯飘逸的，他个人的快乐、痛苦、忧郁，个人的愤懑都倾注其中。《雪花的快乐》与《再别康桥》《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个方向吹》内在的蕴脉关联承接，正应和了茅盾所说的“不是徐志摩，做不出这首诗”。我不知道风是在那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在梦的轻波里依洄。我不知道风是在那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她的温存，我的迷醉。我不知道风是在那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甜美是梦里的光辉。

我不知道风是在那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她的负心，我的伤悲。我不知道风是在那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在梦的悲哀里心碎！我不知道风是在那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黯淡是梦里的光辉。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个方向吹

论著类：1、韩石山：《徐志摩传》[M]，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1年。2、韩石山，伍渔编：《徐志摩评说八十年》，文化艺术出版社，2008年7月。3、姜涛：《图本徐志摩传》[M]，长春：长春出版社，2015年1月。4、李欧梵：《中国现代文学与现代性十讲》，复旦大学出版社，2002年10月。5、陆耀东：《徐志摩评传》[M]，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1986年。

6、邵华强编：《徐志摩研究资料》[M]，北京：知识产权出版社,2011年6月。7、舒玲娥编选：《云游：朋友心中的徐志摩》[M]，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11月。8、孙晓娅：《读懂徐志摩》[M]，南宁：广西人民出版社,2014年。9、吴希华，宋玉华：《独步的文学人：解读徐志摩》[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6年。10、谢冕：《徐志摩名作欣赏》[M]，北京：中国和平出版社，2010年。期刊论文类：11、李掖平：《徐志摩研究综述》，《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

1998年第3期。12、茅盾：《徐志摩论》，《现代》一九三三年二月一日第二卷第四期。13、西川：《中国现代诗人与诺斯替、喀巴拉、浪漫主义、布鲁姆》，《新诗评论》，2009年第2辑（总第十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