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高考语文备考之《庄子·内篇·齐物论》完整原文及译文详解

题解“齐物论”即“齐同物论”之意，包含两层含义：一是“齐物”，即万物在本质上是齐同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二是“齐论”，即各家各派的言论虽有差异，但在“道”的层面都是相通且相对待的。庄子通过本篇破除自我中心、是非对立、生死执着，最终达到“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至高境界。

Part.01第一部分：吾丧我与天籁地籁人籁原文南郭子綦（nánguōzǐqí）隐机而坐，仰天而嘘（xū），嗒（tà）焉似丧其耦（ǒu）。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gǎo）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汝闻人籁（lài）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y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qiào）怒呺（háo）。而独不闻之翏翏（liùliù）乎？山林之畏佳（wēicuī），大木百围之窍穴（qiàoxué），似鼻，似口，似耳，似枅（jī），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xiào）者，叱者，吸者，叫者，譹（háo）者，宎（yǎo）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yóng）。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diàodiào）之刁刁（dāodāo）乎？”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天籁者，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译文南郭子綦倚着几案静坐，仰面朝天缓缓吐气，神情木然仿佛忘掉了自己的身体。颜成子游站在面前侍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呢？形体固然可以像枯木一样僵滞不动，难道心神也可以像死灰一样寂然不动吗？今天倚着几案的您，和从前倚着几案的您，不一样了。”子綦说：“偃，你问得很好！刚才我忘掉了自我，你知道吗？你听说过人籁，却没有听说过地籁；你听说过地籁，却没有听说过天籁吧！”子游说：“请问其中的道理。”子綦说：“大地吐出的气息，名字叫作风。这风不发作则已，一旦发作，千万个孔窍就怒吼起来。你没有听过那长风呼啸的声音吗？山陵上曲折险峻的地方，百围大树的孔窍，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横木上的方孔，有的像圈栏，有的像舂臼，有的像深池，有的像浅坑。发出的声音，像激流声，像响箭声，像呵斥声，像吸气声，像叫喊声，像号哭声，像深沉声，像哀切声。前头的声音唱着‘于’，后面的声音和着‘喁’。轻风时就和谐地轻和，疾风时就猛烈地应和，暴风过去后，所有的孔窍就都寂静无声了。你难道没看见那风过后摇曳摆动的枝叶吗？”子游说：“地籁是从众多孔窍里发出的声音，人籁是从竹管乐器里发出的声音，请问什么是天籁？”子綦说：“天籁，是风吹万种孔窍发出的声音各不相同，但这些声音都是它们自己发出的。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发动它们的还有谁呢？”重点字词注释

1.南郭子綦：楚人，隐士，庄子寓言中的人物。2.隐机：倚靠着几案。隐，凭靠。机，通“几”，案几。3.嘘：缓缓吐气。4.嗒焉：形体木然、身心俱忘的样子。5.丧其耦：忘掉自己的身体。耦，通“偶”，指形体、躯壳。6.颜成子游：南郭子綦的弟子，姓颜成，名偃，字子游。7.槁木：枯木。8.死灰：熄灭的灰烬。9.吾丧我：我忘掉了自我。吾，真我。我，形骸之我，有是非分别的世俗之我。10.籁：从孔窍中发出的声音。11.大块：大地。12.噫气：吐气。13.窍：孔洞。14.呺：通“号”，呼啸，吼叫。15.翏翏：形容长风的声音。16.畏佳：同“嵔嵬”，山陵高峻的样子。17.窍穴：树木上的孔洞。18.枅：柱上方木，或指门柱上的横木。19.激：水流湍急的声音。20.謞：箭头飞过的声音。21.譹：同“号”，哭号声。22.宎：深而低沉的声音。23.于、喁：前后相和的声音。24.泠风：小风，微风。25.飘风：大风，旋风。26.厉风：猛烈的暴风。27.济：停止。28.调调、刁刁：形容草木摇曳的样子。Part.02第二部分：大知闲闲与大言炎炎原文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zhānzhān）。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gòu），日以心斗。缦（màn）者，窖（jiào）者，密者。小恐惴惴（zhuìzhuì），大恐缦缦（mànmàn）。其发若机栝（guā），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jiān），以言其老洫（xù）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慹（zhí），姚（yáo）佚（yì）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zhèn）。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gāi）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rèn）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nié）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máng）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译文大智慧的人宽宏广博，小聪明的人斤斤计较；高明的言论气势如焰，琐碎的言论喋喋不休。他们睡觉时神魂交错，醒来时形体不宁。与外物接触相互纠缠，终日勾心斗角。有的迟缓，有的深沉，有的缜密。小的恐惧提心吊胆，大的恐惧失魂落魄。他们说话像射出利箭，是在窥探别人的是非；他们沉默像发过誓言，是在等待取胜的机会。他们的衰败像秋冬草木凋零，说明他们日渐消沉；他们沉溺在所作所为中，无法恢复本来面目；他们心思闭塞像被绳索捆住，说明他们日益顽固；接近死亡的心，无法再恢复生机。喜怒哀乐，忧虑叹息，反复恐惧，轻浮躁动，放纵狂放，装模作样。音乐从空虚的乐器中发出，菌菇从蒸腾的湿气中产生。日夜交替在我们面前出现，却不知道它们从哪里萌生。算了吧，算了吧！一旦明白了这些道理，也就懂得了这些情感产生的根源了吧！没有那些情感就没有我，没有我这个主体那些情感就无处体现。这已经很接近了，却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着它们。好像有个真正的主宰者，只是找不到它的迹象。从它的作用可以相信它的存在，却看不见它的形体，它是真实存在却没有形体的。百骸、九窍、六脏，都具备在我身上，我和哪一部分最亲近呢？你都喜欢它们吗？还是有所偏爱呢？如果都当作臣妾，它们之间不能相互支配吗？还是轮流做君臣呢？难道真的有真君存在吗？无论能否找到它的实情，对它的真实存在都没有增减。人一旦禀受形体成为人，就不转化为其他形态，一直等待死亡。与外物互相碰撞互相摩擦，像快马奔驰一样走向尽头，谁也不能阻止，不是很可悲吗！终身劳碌忙碌却看不到什么成就，疲惫困顿却不知道归宿，难道不悲哀吗！这样的人就算不死，又有什么益处！形体逐渐枯朽，精神也随之消逝，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悲哀吗？人生在世，本来就是这样昏昧无知吗？还是只有我昏昧无知，而别人也有不昏昧无知的呢？重点字词注释

1.闲闲：广博宽大的样子。2.间间：精细分别的样子。3.炎炎：猛烈如火的样子。4.詹詹：喋喋不休的样子。5.魂交：精神交错，指做梦。6.形开：形体舒展，指醒来。7.构：交接，纠缠。8.缦：通“慢”，疏懒迟缓。9.窖：深沉，用心深藏。10.密：周密，谨密。11.惴惴：恐惧不安的样子。12.缦缦：精神散漫的样子。13.机栝：弩机上发箭的机关。14.司：通“伺”，窥伺。15.诅盟：发誓，盟约。16.杀：衰败。17.厌：通“压”，压抑，闭塞。18.缄：绳索，指束缚。19.洫：通“壅”，败坏，枯竭。20.虑叹变慹：忧虑、叹息、反复、恐惧。21.姚佚启态：轻浮、放纵、狂放、作态。22.真宰：真正的主宰，即道，或指心。23.朕：征兆，迹象。24.百骸：全身骨骼，代指身体各部分。25.九窍：两眼、两耳、两鼻孔、口、前后阴。26.六藏：五脏加心（或肾）为六藏。藏，通“脏”。27.赅：完备，齐全。28.苶然：疲倦困顿的样子。29.芒：通“茫”，昏昧，迷茫。Part.03第三部分：是非之辩与莫若以明原文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kòu）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译文如果按照自己形成的成见作为判断标准，那么谁没有标准呢？何必是懂得事物变化而内心有所得的人才会有呢？愚昧的人也有啊。如果心中还没有形成成见就已有是非，那就好比今天去越国却昨天就到了。这是把没有当作有。把没有当作有，即使大禹那样的神明也无法理解，我又能怎么样呢！言论不像风吹孔窍那样自然，说话的人有所议论。他们所说的话并不能确定是非。他们到底真的说了些什么呢？还是什么都没说呢？他们以为自己的言论不同于小鸟的叫声，是有分别呢，还是没有分别呢？道被什么遮蔽而有了真伪？言论被什么遮蔽而有了是非？道怎么去了就不存在了？言论怎么存在就不能认可？道被小的成就所遮蔽，言论被华丽的辞藻所遮蔽。所以才有儒家、墨家的是非之争，他们各自肯定对方所否定的，否定对方所肯定的。想要肯定对方所否定的而否定对方所肯定的，不如用空明的心境去观照。万物没有不是“彼”的，也没有不是“此”的。从彼的角度就看不见此，从此的角度就知道了。所以说：彼产生于此，此也依存于彼。彼与此是相互依存的。虽然如此，刚刚产生就走向死亡，刚刚死亡就走向新生；刚刚肯定就转向否定，刚刚否定就转向肯定；有是就有非，有非就有是。所以圣人不走是非对立的路，而是用天道去观照，也就是顺应自然。此就是彼，彼也就是此。彼有它的是非，此也有它的是非。果然真的有彼与此的分别吗？果真没有彼与此的分别吗？消除彼与此的对立，就叫作道的枢纽。枢纽居于环的中心，以应对无穷的变化。是的变化是无穷的，非的变化也是无穷的。所以说：不如用空明的心境去观照。重点字词注释

1.成心：成见，先入为主的偏见。2.师：效法，作为标准。3.知代：懂得事物的变化更替。4.鷇音：刚出壳的幼鸟的叫声。5.隐：遮蔽。6.小成：片面的小成就。7.荣华：华美的辞藻，虚浮的言辞。8.莫若以明：不如用空明的心境去观照事物的本然。明，指虚静空明的心境。9.彼是：彼与此，即对立的两端。10.方生之说：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的理论。11.道枢：道的枢纽，即道的中心。12.环中：环的中央，比喻虚空、无是非对立的状态。Part.04第四部分：朝三暮四与和之以天倪原文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tíng）与楹（yíng），厉（lài）与西施，恢恑憰怪（huīguǐjuéguài），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jū）公赋芧（xù），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jūn），是之谓两行。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lún）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译文用具体的手指来说明手指不是抽象的概念，不如用非手指的概念来说明；用具体的马来说明马不是抽象的概念，不如用非马的概念来说明。天地可以看作一个手指，万物可以看作一匹马。可以的就是可以的，不可以的就是不可以的。道路是人走出来的，事物的名称是人叫出来的。为什么是这样？它本来就是这样的。为什么不是这样？它本来就不是这样的。事物本来就有其本然，事物本来就有其可然。没有什么事物不是这样，没有什么事物不可以。所以细小的草茎和粗大的木柱，丑女和西施，以及各种怪异反常的事物，从道的角度来看都贯通为一。事物的分散，就是形成；事物的形成，就是毁灭。所有事物没有形成与毁灭的区别，又都复归于道的统一。只有通达的人才知道万物是相通的，因此不固执己见而寄托于平常的道理。平常的道理，就是作用；作用，就是通达；通达，就是得道。适当地得道就接近了。顺应自然就是这样，顺应自然而又不知道为什么如此，这就叫作道。劳苦心神去追求统一，却不知道万物本来就是相同的，这就叫作“朝三”。什么叫“朝三”？养猴老人分栗子，说：“早上三个，晚上四个。”众猴都发怒。他又说：“那就早上四个，晚上三个。”众猴都高兴。名称和实际都没有减少，却引发了喜怒，这也是顺应猴子的心理罢了。所以圣人调和是非，安于天然的均衡，这就叫作并行不悖。古代的人，他们的认识有最高境界。最高境界是什么？有人认为宇宙初始时不曾有万物存在，这是最高的认识，到了尽头，不能再增加了。其次认为有万物存在，但万物之间没有界限。再次认为万物有界限，但没有是非。是非分明了，道就有了亏损。道有了亏损，偏私就形成了。果然有形成与亏损吗？还是没有形成与亏损呢？有形成与亏损，所以昭文才会弹琴；没有形成与亏损，所以昭文就不会弹琴。昭文弹琴，师旷击乐，惠施倚着梧桐树辩论，这三个人的技艺差不多都是登峰造极的，所以都传扬于后世。正因为他们有所喜好，才显得与别人不同，他们喜好这些，也想以此彰显于人。那些不该彰显的却去彰显，所以最终沉迷于坚白之辩的迷途中。他们的儿子又继承了他们的技艺，终身没有成就。如果这样也算有成就，那我也有成就了；如果这样不算有成就，那万物和我都没有成就。所以迷乱世人的炫耀，是圣人所要摒弃的。因此不固执己见而寄托于平常的道理，这就叫作“以明”。重点字词注释

1.指：手指，也暗含名家“指物论”的概念。2.马：马匹，也暗含名家“白马非马”的概念。3.莛：草茎。4.楹：厅堂的柱子。5.厉：通“癞”，指丑陋的女人。6.恢恑憰怪：恢，宽大；恑，诡诈；憰，欺诈；怪，怪异。指各种怪异的现象。7.不用而寓诸庸：不固执己见，而寄托于平常之理。庸，平常，用。8.狙公：养猴子的人。9.芧：橡子，栗子。10.天钧：天然的均衡。钧，通“均”，均衡。11.两行：双方并行不悖，指是非并存。12.封：界限，疆界。13.昭氏：昭文，古代善于弹琴的人。14.师旷：晋国著名乐师，盲人。15.枝策：拄着乐杖，指击乐。16.惠子：惠施，名家代表。17.据梧：倚着梧桐树辩论。18.坚白：名家“坚白石”的命题。19.纶：丝线，指琴弦，引申为技艺。20.滑疑：迷乱疑惑。Part.05第五部分：罔两问景与庄周梦蝶原文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zhěn）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qiān），大勇不忮（zhì）。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圆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bǎo）光。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齧缺（nièquē）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鳅（qiū）然乎哉？木处则惴慄恂惧（zhuìlìxúnjù），猨猴（yuánhóu）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chúhuàn），麋鹿（mílù）食荐，蝍蛆（jíjū）甘带，鸱鸦（chīyā）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猨（yuán）猵狙（biānjū）以为雌，麋与鹿交，鳅与鱼游。毛嫱（qiáng）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fánrán）殽（xiáo）乱，吾恶能知其辩！”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hù）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瞿鹊子（qúquèz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yíng）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xiāo）炙。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脗（wěn）合，置其滑（gǔ）涽（hūn），以隶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芚（chūn），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qí）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闇（dànàn），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译文现在在这里说一番话，不知道这些话与其他人的言论是同类呢，还是不同类？同类和不同类，相互比较之后也是一种同类，那么和其他的言论就没有什么区别了。虽然这样，还是请允许我说一说。宇宙有一个开始，有一个未曾开始的开始，还有一个未曾开始的未曾开始的开始。宇宙有“有”的状态，有“无”的状态，有未曾有无的状态，还有未曾有无的未曾有无的状态。忽然间产生了“有”“无”，却不知道“有”“无”究竟谁是真的有、谁是真的无。现在我既然说了这番话，却不知道我所说的这番话果真是有说呢，还是果真没有说呢？天下没有比秋毫之末更大的，而泰山却是小的；没有比夭折的婴儿更长寿的，而彭祖却是短命的。天地与我一同存在，万物与我浑然一体。既然已经合为一体了，还能再说什么呢？既然已经称之为“一体”了，还能说没有说什么吗？一体加上言论就成了二，二再加上一就成了三。如此类推下去，最精于计算的人也算不清，何况一般人呢！所以从无到有，已经推到了三，更何况从有到有呢！不要再往前推了，顺应自然就是了。道本来没有界限，言论本来没有定准，为了争“是”才划分出界限。请让我说说这些界限：有左有右，有伦序有义理，有分别有辩论，有竞有争，这就是八种界限。天地四方之外的事，圣人保留看法而不评论；天地四方之内的事，圣人论述而不评议；《春秋》是记载先王治世的史书，圣人评议而不争辩。所以有分别，就有不分别的地方；有争辩，就有不争辩的地方。这是为什么呢？圣人涵容一切，众人争辩不休而相互炫耀。所以说：争辩，是因为有所见而不全面。大道不称说，大辩不言语，大仁不仁慈，大廉不谦让，大勇不凶悍。道如果彰显出来就不是道，言辩如果争辩就有所不及，仁如果固定就不能周全，廉如果过分就不真实，勇如果凶狠就不能成功。这五者如果圆融就会接近方整了！所以懂得停止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就是最高的境界。谁能知道不用言语的辩论，不用称说的道？如果有人能知道，这就叫作天然的府库。注入多少都不会满，取出多少都不会枯竭，却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这就叫作潜藏的光明。从前尧问舜说：“我想征伐宗、脍、胥敖这三个小国，每当临朝的时候心里总是不舒服。这是为什么呢？”舜说：“这三个小国的君主，就像生活在蓬蒿艾草之间一样卑微。你为什么心里不舒服呢？从前十个太阳一起出来，万物都被普照，何况你的德行比太阳还要光辉呢！”齧缺问王倪说：“你知道万物共同的是非标准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齧缺又问：“你知道你所不知道的东西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齧缺再问：“那么万物就无从知道了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虽然如此，我试着说说：怎么知道我所说的知道不是不知道呢？怎么知道我所说的不知道不是知道呢？我试着问你：人在潮湿的地方睡觉就会腰痛半身不遂，泥鳅也这样吗？人在树上居住就会恐惧不安，猿猴也这样吗？这三种动物到底谁知道真正舒适的住处？人吃牲畜之肉，麋鹿吃草，蜈蚣喜欢吃蛇，猫头鹰和乌鸦喜欢吃老鼠，这四种动物到底谁知道真正美味的滋味？猿猴把猵狙当作配偶，麋与鹿交配，泥鳅与鱼共游。毛嫱、丽姬，是世人认为最美的；但鱼见了她们潜入水底，鸟见了她们高飞远去，麋鹿见了她们疾速奔跑。这四种动物到底谁知道天下真正的美色呢？依我看来，仁义的端绪，是非的途径，纷杂错乱，我怎么能知道它们的分别呢！”齧缺说：“你不知道利害，那么至人本来也不知道利害吗？”王倪说：“至人神妙啊！大泽焚烧不能使他热，江河封冻不能使他冷，疾雷劈山、狂风震海不能使他惊。像这样的人，乘着云气，骑着日月，遨游于四海之外，死生都不能使他发生变化，何况利害这样的小事呢！”瞿鹊子问长梧子说：“我听夫子说：圣人不从事世俗的事务，不追逐利益，不躲避危害，不喜好追求，不攀缘大道，没有说话就像说了话，说了话就像没有说话，悠游于尘世之外。夫子认为这是不着边际的话，而我认为这是妙道的体现。先生您认为怎么样？”长梧子说：“这些话黄帝听了也会疑惑，孔丘怎么能知道呢！而且你也太性急了，看见鸡蛋就想得到报晓的鸡，看见弹弓就想得到烤熟的鸮鸟肉。我姑且试着说说，你姑且听听。为什么不依傍日月，怀藏宇宙，与万物吻合，任凭是非纷乱，把卑贱与尊贵视为一样？众人忙忙碌碌，圣人浑浑沌沌，混同古今万事而成纯粹一体。万物都是这样，互相蕴含在纯粹之中。“我怎么知道贪生不是迷惑呢！我怎么知道怕死不是像自幼流落在外而不知回家那样呢！丽姬是艾地守边人的女儿。晋国刚得到她的时候，她哭得泪水沾湿了衣襟。等她到了晋国王宫，与国君同睡舒适的床榻，吃着美味的肉食，才后悔当初的哭泣。我怎么知道死了的人不后悔当初的求生呢！“梦里饮酒作乐的人，天亮后可能会悲伤哭泣；梦里悲伤哭泣的人，天亮后可能会纵情打猎。正当他在做梦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梦中还在占卜梦的吉凶，醒来才知道那是一场梦。只有大彻大悟之后才知道人生是一场大梦。而愚昧的人自以为清醒，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君啊、臣啊，实在浅陋！孔丘和你，都是在做梦；我说你在做梦，也是在说梦话。这些话，就叫作奇特的言论。万世之后遇到一位大圣人，能明白这个道理，也如同早晚相遇一样容易。“假如我和你辩论，你胜了我，我没胜你，那么你果然对吗？我果然错吗？我胜了你，你没胜我，那么我果然对吗？你果然错吗？是其中一人对，一人错呢？还是两人都对，两人都错呢？我和你都不能知道，那么别人本来就更加昏暗不明了，我让谁来评判呢？让和你意见相同的人来评判，既然和你相同，怎么能评判呢？让和我意见相同的人来评判，既然和我相同，怎么能评判呢？让和你我意见都不同的人来评判，既然和你我都不同，怎么能评判呢？让和你我意见都相同的人来评判，既然和你我都相同，怎么能评判呢？那么我和你以及别人都不能评判，还能等待谁来评判呢？“什么叫作用自然的均衡来调和呢？就是说：肯定不对的，认为不是的；否认对的，认为不是的。如果对的果真是对的，那么对与不对的分别就没有争论了；如果是的果真是是的，那么是与不是的分别也没有争论了。把变化的言论看作相互依存，就像它们不相互依存一样。用自然的均衡来调和，顺应其无穷的变化，从而享尽天年。忘掉岁月，忘掉是非，遨游于无穷的境界，于是寄托于无穷的境地。”重点字词注释

1.秋豪：秋毫，秋天鸟兽新生的细毛，比喻极小。2.殇子：夭折的婴儿。3.畛：界限，田地间的界线。4.八德：八种界限，即左、右、伦、义、分、辩、竞、争。5.六合：天地四方。6.怀之：涵容于心，不加辩说。7.称：称说，宣扬。8.嗛：通“谦”，谦逊。9.忮：伤害，凶狠。10.天府：天然的府库，指心灵。11.葆光：潜藏的光明。葆，藏。12.齧缺、王倪：庄子寓言中的人物，相传是尧时的贤人。13.刍豢：草食的牛羊和肉食的犬豕，泛指牲畜肉。14.荐：茂盛的草。15.蝍蛆：蜈蚣。16.带：蛇。17.耆：通“嗜”，嗜好。18.猨：同“猿”。19.猵狙：一种猿类。20.毛嫱、丽姬：古代美女。21.樊然：纷杂的样子。22.殽：通“淆”，混淆。23.冱：冻结。24.瞿鹊子、长梧子：庄子寓言中的人物。25.孟浪：不着边际，荒诞。26.听荧：疑惑不明。27.时夜：司夜的鸡。28.鸮：猫头鹰。29.脗：通“吻”，吻合，合拢。30.滑涽：纷乱。31.芚：浑然无知的样子。32.弱丧：自幼流落在外。弱，年少。33.蕲：通“祈”，祈求。34.吊诡：奇特怪异。35.黮闇：昏暗不明的样子。36.天倪：自然的均衡。倪，端倪，界限。37.曼衍：变化推移。38.无竟：无穷的境界。竟，通“境”。Part.06第六部分：罔两问景与庄周梦蝶原文罔两（wǎngl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