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高考语文备考之《庄子·内篇·人间世》完整原文及译文详解

题解“人间世”即“人世间”之意。本篇是庄子论述处世哲学的重要篇章，主要探讨在纷乱危险的现实社会中，如何保全自身、安顿生命。庄子通过颜回请行、叶公子高使齐、颜阖为卫灵公太子师等寓言，揭示了“涉乱世以自全”的智慧——其核心在于“心斋”，即虚静其心、顺其自然，以无用为大用，以不材而免患。

Part.01第一部分：颜回请行——心斋之教原文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jiāo），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chōu）乎！”仲尼曰：“嘻（xī），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yà）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且德厚信矼（qiāng），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術（shù）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菑（zāi）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yíng）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jié）杀关龙逄（páng），纣（zhòu）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yǔ）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hù），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zī），其庸讵可乎！”“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qí）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为徒也。擎跽（jì）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cī）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zhé）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谏（jiàn），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心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hào）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què）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戏、几（jī）蘧（qú）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译文颜回拜见孔子，向他辞行。孔子问：“要到哪里去？”颜回说：“准备到卫国去。”孔子问：“去做什么？”颜回说：“我听说卫国国君，年壮气盛，行为专断独裁。他轻率地治理国家，却看不到自己的过错。轻率地用兵使百姓死亡，死者的尸体填满了河泽，好像烧焦的草木一样，百姓已经无路可走了！我曾听先生说过：‘治理得好的国家可以离开，混乱的国家应该前往。’就像医生的门前病人多一样。我希望根据听到的道理思考治理的办法，也许卫国能免除祸患吧！”孔子说：“唉，你去了恐怕会被处死啊！道最忌讳的是杂乱，杂乱就会多事，多事就会烦扰，烦扰就会产生忧患，忧患就难以自救。古代的至人，先修养好自己再去扶助别人。自己还没有站稳脚跟，哪有闲工夫去纠正暴君的行为呢！况且你懂得道德之所以败坏、智慧之所以外露的原因吗？道德的败坏是为了求名，智慧的外露是为了争胜。名声，是人们相互倾轧的工具；智慧，是人们相互争斗的器具。这两者都是凶器，不可以用来处世。“况且你虽然德行纯厚、诚信笃实，却不了解别人的意气；虽然不争名声，却不懂得别人的心意。如果你勉强用仁义法度之类的言论在暴君面前陈述，这就等于用别人的丑恶来显示自己的美德，这叫作害人。害人的人，别人一定会反过来害他。你恐怕要被人害了！“如果卫国国君真的喜好贤人而厌恶不肖之徒，那又何必用你去显示与众不同呢？你除非不进言，否则他一定会抓住你的话头与你争辩。到那时，你的眼睛会迷乱，面色会平和下来，嘴巴会忙于辩解，容貌会故作谦恭，内心就会迁就他。这就如同用火救火、用水救水，反而会加重过错。一开始顺从他就会没完没了，你恐怕会因不被信任而进谏忠言，必然死在暴君面前！“从前夏桀杀关龙逄，商纣杀王子比干，都是因为他们修身养德，以臣下的身份爱抚君主的百姓，以臣下的地位触犯君主，所以君主借他们的修身来迫害他们。这就是追求名声的下场。从前尧攻打丛枝、胥敖，禹攻打有扈，使这些国家变成废墟，百姓成为死囚。他们用兵不止，追求名利没有止境。这些都是追求名声实利的人，你难道没听说过吗？名声实利，连圣人都不能战胜，何况你呢！虽然如此，你一定有自己的想法，说给我听听。”颜回说：“端正而虚静，勤勉而专一，这样行吗？”孔子说：“不行！不行！卫君阳气旺盛、气焰高涨，喜怒无常，平常人都不敢违抗他，他压抑别人的进谏，以求放纵自己的心意。这种人连每天用小德感化他都做不到，何况用大德呢！他会固执己见而不改变，表面附和而内心不以为然，这怎么行呢！”颜回说：“那么我内心正直而外表顺从，引用成说而上比古人。内心正直，就是与自然同类。与自然同类，就知道天子和我都是天生的，这样我哪里会期望别人赞同或反对自己的言论呢？像这样的人，人们称他为天真无邪的童子，这就叫作与自然同类。外表顺从，就是与世俗同类。执笏跪拜、鞠躬行礼，这是做臣子的礼节。别人都这样做，我敢不这样做吗？做别人都做的事，别人就不会指责我，这就叫作与世俗同类。引用成说而上比古人，就是与古人同类。所说的话虽然是教训，但确实有根据，是古时候就有的，不是我创造的。像这样，虽然直率却不会招致灾祸，这就叫作与古人同类。这样行吗？”孔子说：“不行！不行！你提出的方法太多，又不够恰当，虽然固执一些倒也无罪。不过，也只能到此为止了，怎么能够感化他呢！你还是在师从自己的成见啊。”颜回说：“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请问有什么方法？”孔子说：“你先斋戒，我来告诉你。有心去感化他，难道容易吗？如果认为容易，那就不合天道了。”颜回说：“我家境贫寒，已经好几个月不饮酒、不吃荤了。这样算斋戒了吗？”孔子说：“这是祭祀的斋戒，不是心斋。”颜回说：“请问什么是心斋？”孔子说：“你心志专一，不要用耳朵去听，而要用心去体会；不要用心去体会，而要用气去感应。耳朵的作用止于听闻，心的作用止于与外物契合。气，是以虚静的状态容纳万物的。只有道能聚集于虚静之中。虚静，就是心斋。”颜回说：“我没有领会心斋的时候，实实在在感到自己的存在；领会了心斋之后，就不再感到自己的存在了，这样可以算虚静吗？”孔子说：“完全对了！我告诉你：如果能进入世俗的樊笼却不被名利所动，能接受的就发表意见，不能接受的就停止不说。没有固定的门户，没有成见的心机，身心凝聚于不得已的状态，就差不多了。不留下踪迹容易，走路不留痕迹就很难了。受人驱使容易作假，受天道驱使就难以作假。听说过有翅膀能飞的，没听说过没有翅膀能飞的；听说过有智慧能认知的，没听说过没有智慧能认知的。看那空旷的居室，虚静的内心会生出光明，吉祥也会停驻其中。如果心不能虚静，就是形坐而心驰。如果能使耳目向内通达，排除内心智巧的干扰，鬼神也会来依附，何况人呢！这是万物感化的根本，是禹舜处世的关键，是伏羲、几蘧奉行终身的准则，何况那些平凡的人呢！”重点字词注释

1.颜回：孔子弟子，字子渊。2.仲尼：孔子，字仲尼。3.卫君：卫国国君，指卫庄公蒯聩。4.独：专断，独裁。5.蕉：通“焦”，烧焦，比喻枯槁。6.无如：无路可走，无可奈何。7.瘳：病愈，引申为免除祸患。8.若殆往而刑耳：你去了恐怕会被处死啊。殆，恐怕。刑，受刑。9.荡：流散，败坏。10.轧：倾轧，排挤。11.矼：坚实，笃实。12.術：通“述”，陈述。13.菑：通“灾”，害。14.荧：眩惑，迷乱。15.伛拊：爱抚。伛，曲身。拊，抚慰。16.有扈：古国名。17.虚厉：废墟，灭绝。虚，废墟。厉，人死无后。18.端而虚：端正而虚静。19.勉而一：勤勉而专一。20.訾：通“赀”，计量，指内心计较。21.蕲：通“祈”，祈求，期望。22.擎跽曲拳：执笏、跪拜、鞠躬，指臣子礼节。23.疵：指责，挑剔。24.谪：责备，指责。25.多政法而不谏：方法太多又不够恰当。谏，通“间”，闲，适当。26.皞天：自然，天道。皞，通“昊”。27.心斋：内心虚静的状态。28.若一志：你心志专一。29.气：一种虚静而能感应万物的状态。30.符：契合。31.樊：笼子，比喻世俗。32.无门无毒：没有固定的门户，没有成见的心机。毒，通“韬”，心机。33.一宅：身心凝聚于一处。34.阕：空虚，空旷。35.虚室生白：虚静的内心生出光明。36.吉祥止止：吉祥停驻于虚静之心。止止，停驻于虚静之所。37.坐驰：形坐而心驰，心不能虚静。38.徇耳目内通：使耳目向内通达，不追逐外物。39.伏戏、几蘧：伏羲，古代传说中的帝王；几蘧，传说中上古帝王。Part.02第二部分：叶公子高使齐——事君之难原文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也，而况诸侯乎！吾甚栗（lì）之。子常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huān）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zāng），爨（cuàn）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交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大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大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夫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茀（bó）然，于是并生心厉。剋核（kèhé）大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tuō）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译文叶公子高将要出使齐国，向孔子请教说：“国君交给我的使命很重大。齐国接待使者，表面上很恭敬，实际上并不着急。一个普通人尚且不容易说服，何况诸侯呢！我很害怕。您曾对我说：‘事情无论大小，很少有不依道而能圆满成功的。事情如果办不成，就一定会有人事上的祸患；事情如果办成了，就一定会因喜忧而致阴阳失调。无论成败都没有后患的，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我平时饮食粗淡，厨下也没有追求清凉的人。如今我早上接受使命，晚上就要喝冰水，我大概是内心焦躁吧！我还没有着手办事，就已经有了阴阳失调的祸患；事情如果办不成，一定会有人事上的祸患。这两方面，做臣子的实在难以承受，您有什么办法可以教我吗？”孔子说：“天下有两个大法则：一是天命，一是道义。子女敬爱父母，这是天命，无法从心中解除；臣子侍奉君主，这是道义，走到哪里都有君主，无法在天地间逃避。这就叫作大法则。所以侍奉父母的人，不论在什么处境都要使他们安适，这是孝的极致；侍奉君主的人，不论做什么事都要尽力做好，这是忠的极致；修养自己内心的人，哀乐都不影响他，知道事情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这是德的极致。做臣子的人，本来就有不得已的事。只要按实际去行事而忘掉自身，哪有工夫贪生怕死呢！你这样做就可以了！“我把我所听到的道理告诉你：凡是邻近的国家交往，就要用信用来相待；远方的国家交往，就要用言语来表达忠诚。言语一定要有人传递。传递两国君主喜怒的言辞，是天下最难的事。两国君主喜悦时必定会说过分赞美的话，愤怒时必定会说过分毁谤的话。凡是过分的话都近乎虚妄，虚妄就不可信，不可信就会使传话的人遭殃。所以格言说：‘传达平常的话，不要传达过分的话，就差不多能保全自己。’“以技巧相斗的人，开始时明来明往，常常到最后就暗中使坏，过分时就用各种阴谋；以礼节饮酒的人，开始时规规矩矩，常常到最后就混乱不堪，过分时就狂荡不羁。凡事都是这样，开始时相互信任，常常到最后就相互鄙薄；开始做事时很简单，到将要完成时就变得很艰难。言语就像风波一样；传达言语就有得失。风波容易兴作，得失容易危险。所以愤怒的产生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巧言偏颇。野兽临死时顾不上叫声，气息急促，于是产生害人之心。苛责过分时，就一定会用不善的念头来回应，而自己还不知道为什么。如果自己还不知道为什么，那谁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呢！所以格言说：‘不要改变所受的命令，不要勉强事情成功。过分就是多余。’改变命令、勉强成事都会坏事。成就好事需要长久的时间，坏事一旦发生就来不及补救，能不谨慎吗！况且顺应外物而悠游自得，寄托于不得已而涵养心性，这就够了。何必刻意去追求回报呢！不如如实传达君命，这才是最难做到的。”重点字词注释

1.叶公子高：楚国人，姓沈，名诸梁，字子高，封于叶，故称叶公。2.栗：恐惧，战栗。3.懽：通“欢”，欢欣，指圆满。4.臧：善，好。5.爨：烧火做饭。6.大戒：大的法则，指不可逃避的伦理关系。7.命：天命，天性。8.义：道义，人伦。9.靡：通“縻”，维系。10.溢美：过分赞美。11.溢恶：过分诋毁。12.莫：不可信。13.阳：公开，明处。14.阴：暗中。15.茀：通“勃”，气急促的样子。16.心厉：害人之心。17.剋核：苛责。剋，通“克”，苛刻。核，核实，指责。18.迁令：改变命令。19.劝成：勉强成功。20.托不得已：寄托于不得已，即顺应自然。Part.03第三部分：颜阖为卫灵公太子师——辅弼之难原文颜阖（hé）将傅卫灵公太子，而问于蘧（qú）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diān）为灭，为崩为蹶（jué）；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yāo）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tǐng）畦（qí），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cī）。“汝不知夫螳螂（tángláng）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mèi）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夫爱马者，以筐盛矢（shǐ），以蜃（shèn）盛溺。适有蚊虻（wénméng）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译文颜阖将要去做卫灵公太子的师傅，向蘧伯玉请教说：“有这么一个人，他天性残忍。如果放任他不管，就会危害国家；如果用法度规谏他，就会危及自身。他的智慧足以知道别人的过错，却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像这样的人，我该怎么办呢？”蘧伯玉说：“问得好啊！要警惕，要谨慎，先端正你自己！外表不如迁就他，内心不如和顺引导他。不过，这两者也有隐患。迁就他不要陷入太深，和顺引导他不要过于表露。外表迁就而陷入太深，就会随他颠仆毁灭、崩溃垮台；内心和顺而过于表露，就会为求名声而被视为妖孽。他如果像婴儿一样，你也跟他一样像婴儿；他如果行为没有界限，你也跟他一样没有界限；他如果放荡不羁，你也跟他一样放荡不羁；这样引导他，就不会有过错。“你不知道那螳螂吗？奋力举起臂膀去阻挡车轮，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能胜任，这是因为它把自己的才能看得太高了。警惕啊，谨慎啊，常常夸耀自己的才能去触犯他，那就危险了！“你不知道那养虎的人吗？不敢拿活物喂它，怕它在扑杀时激起怒气；不敢拿整只动物喂它，怕它在撕扯时激起怒气。要掌握它饥饱的时间，了解它暴怒的本性。虎与人不同类，却愿意顺从喂养它的人，是因为顺应了它的习性；所以虎伤人，是因为违背了它的习性。“那爱马的人，用筐盛马粪，用蛤壳盛马尿。恰好有蚊虻叮咬马身，如果拍打得不及时，马就会咬断勒口、毁坏笼头、挣破肚带。本意是爱它，结果却适得其反，能不谨慎吗！”重点字词注释

1.颜阖：鲁国贤人。2.蘧伯玉：卫国贤大夫，名瑗，字伯玉。3.卫灵公太子：卫灵公太子蒯聩。4.天杀：天性残忍。5.无方：没有法度，不按规矩。6.有方：有法度，用规矩约束。7.就：迁就，亲近。8.和：和顺，引导。9.颠：倾倒，败亡。10.蹶：跌倒，失败。11.妖孽：祸害，灾祸。12.町畦：田界，比喻界限、规矩。13.无崖：无边，放荡不羁。14.疵：过失，过错。15.螳螂：螳螂。16.怒其臂：奋力举起臂膀。怒，奋力。17.积伐：常常夸耀。伐，夸耀。18.媚：喜爱，顺从。19.矢：通“屎”，马粪。20.蜃：蛤壳，用来盛水。21.蚊虻：蚊子和牛虻。22.仆缘：附着。23.拊：拍打。24.缺衔：咬断勒口。Part.04第四部分：匠石与栎社树——无用之用原文匠石之齐，至于曲辕（qūyuán），见栎社树（lìshèshù）。其大蔽数千牛，絜（xié）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mán），以为柱则蠹（d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柤（zhā）梨橘柚，果蓏（luǒ）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póu）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匠石觉而诊（zhěn）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gòulì）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jiǎn）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喻之，不亦远乎！”译文匠石到齐国去，走到曲辕，看见一棵被奉为社神的栎树。树冠之大可以遮蔽数千头牛，用绳子量树干有百围粗，树身高达山腰，十仞以上才生枝，可以造船的旁枝就有十来根。观赏的人像赶集一样多，匠石却不看一眼，径直往前走。他的徒弟看够了，赶上匠石说：“自从我拿起斧头跟随您以来，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木材。您看都不看一眼，只顾往前走，为什么呢？”匠石说：“算了，不要再说了！这是没用的散木。用它做船会沉，做棺材会很快腐烂，做器具会很快毁坏，做门户会渗出脂液，做柱子会被虫蛀。这是不能做材料的树木，因为没有什么用处，所以才能活得这么长久。”匠石回去后，栎社树托梦说：“你拿什么来跟我相比呢？你要拿我和好木材相比吗？那山楂、梨、橘、柚等瓜果之类，果实熟了就被采摘，采摘时就被扭扯。大枝被折断，小枝被拉弯。这是因为它们有用而受苦。所以不能享尽天年而中途夭折，这是自己招来世俗的打击。万物没有不是这样的。我寻求无用的状态已经很久了，几乎被砍死，如今才得到，这无用正是我的大用。如果我有用，还能长得这么高大吗？况且你和我都是物，为什么这样看待物呢？你这快要死的散人，又怎么能懂得散木呢！”匠石醒来后述说了这个梦。徒弟说：“它既然追求无用，为什么还要做社树呢？”匠石说：“别出声！不要说！它不过是寄托于社神罢了，来招致那些不了解它的人的辱骂。如果不做社树，恐怕早就被砍伐了！况且它保全自己的方式与众人不同，用常理去评论它，不是相差太远了吗！”重点字词注释

1.匠石：一个姓石的木匠。2.曲辕：地名。3.栎社树：被奉为社神的栎树。栎，栎树。社，土地神。4.絜：用绳子量粗细。5.旁：通“傍”，将近，大约。6.厌观：看够了。厌，通“餍”，满足。7.辍：停止。8.散木：无用之木。9.液樠：流出脂液。樠，脂液渗出。10.蠹：被虫蛀。11.柤：山楂。12.蓏：瓜类果实。13.掊：打击。14.诊：通“畛”，告诉，述说。15.趣：通“趋”，趋向，追求。16.诟厉：辱骂。诟，辱骂。厉，责骂。17.翦：通“剪”，剪除，砍伐。Part.05第五部分：商丘大木与不材之材原文南伯子綦（qí）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sì）千乘，隐将芘（bì）其所藾（lài）。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咶（shì）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chéng）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yì）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高明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shànbàng）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sǎng）者，与人之有痔（zhì）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译文南伯子綦在商丘游玩，看见一棵巨大的树，与众不同，能遮蔽千乘车马。子綦说：“这是什么树啊？这一定有异样的材质吧！”抬头看它的细枝，却是弯弯曲曲的，不能做栋梁；低头看它的大根，却是木纹旋散，不能做棺椁；舔它的叶子，嘴巴就溃烂受伤；闻它的气味，就使人狂醉三天不醒。子綦说：“这果然是无用之木，所以才能长到这么高大。唉，神人也是这样以无用为用啊！”宋国荆氏那个地方，适宜种植楸、柏、桑树。长到一两把粗的，就被想拿去做拴猴木桩的人砍去；长到三四围粗的，就被想拿去做高大屋梁的人砍去；长到七八围粗的，就被贵人富商之家想拿去做棺木板的人砍去。所以这些树不能享尽天年而中途被斧头砍伐，这就是有用带来的祸患。所以在禳解灾祸的祭祀中，白额头的牛，鼻孔上翻的猪，以及有痔疮的人，都不能用于祭河神。这些都是巫师所知道的，认为是不祥之物。而这正是神人以为最吉祥的。重点字词注释

1.南伯子綦：即《齐物论》中的南郭子綦。2.商之丘：即商丘，地名。3.驷：四匹马驾一辆车。4.芘：通“庇”，遮蔽。5.藾：荫蔽之处。6.轴解：木纹旋散，像车轴散开。7.咶：通“舐”，舔。8.酲：醉酒。9.荆氏：地名，一说宋国地名。10.拱把：一手可握，指细木。11.杙：木桩。12.椫傍：棺木的板材。13.颡：额头。14.痔：痔疮。15.适河：祭河神，将人畜投入河中祭祀。Part.06第六部分：支离疏与孔子适楚原文支离疏者，颐隐于脐（qí），肩高于顶，会撮（cuō）指天，五管在上，两髀（bì）为胁。挫鍼（zhēn）治繲（xiè），足以糊（hú）口；鼓筴（cè）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而游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xìqū），无伤吾足！”山木自寇（kòu）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qī）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译文有个叫支离疏的人，面颊隐藏在肚脐下，肩膀高过头顶，发髻指向天空，五脏的穴位向上，两条大腿和肋骨贴在一起。他给人缝洗衣服，足以糊口；给人筛糠簸米，足以养活十口人。国家征兵的时候，支离疏捋起袖子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国家有重大徭役的时候，支离疏因为残疾而不被征召；国家发放救济粮的时候，他领到三钟米和十捆柴。形体残缺不全的人，尚且能够养活自己，享尽天年，何况那德行残缺不全的人呢！孔子到了楚国，楚国的狂人接舆走过孔子门前唱道：“凤凰啊凤凰，为什么你的德行这么衰微！未来的世界不可期待，过去的世界无法追回。天下有道，圣人成就事业；天下无道，圣人保全生命。如今这个时代，只能免于刑戮罢了。幸福比羽毛还轻，却不知如何享受；灾祸比大地还重，却不知如何逃避。算了吧算了吧，用德行去教导别人！危险啊危险啊，画地为牢而行走！迷阳迷阳，不要伤害我的行程！我行走在曲折的路上，不要伤害我的脚！”山上的树木是自己招来砍伐的，油脂是自己招来燃烧的。桂树可以食用，所以被砍伐；漆树可以应用，所以被割取。人们都知道有用的用处，却不知道无用的用处。重点字词注释

1.支离疏：虚构的残疾人名。支离，形体残缺。疏，名字。2.颐：面颊。3.脐：肚脐。4.会撮：发髻。5.五管：五脏的穴位。6.髀：大腿。7.鍼：通“针”，缝衣针。8.繲：破旧衣服，指缝补。9.糊：以粥充饥，指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