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文人称代词用法解析

文言文人称代词用法解析文言文人称代词，乃古人表情达意、指称人物之关键语汇。其体系虽不如现代汉语这般规整划一，然亦自有其规律与特色。透彻理解并熟练掌握其用法，不仅是研读古籍之基础，亦能助吾辈更真切地体悟古人行文之妙。本文将循语言发展之脉络，对文言文中常见之人称代词及其用法作一系统梳理与解析。一、第一人称代词第一人称代词，即指代说话者自身之词。文言文中，此类代词数量颇丰，用法亦略有差异。（一）吾与我“吾”与“我”为文言文中最常用之第一人称代词，二者意义基本相同，均可译为“我”、“我们”。然细究之，其用法亦有微殊。“吾”字，古音属疑母鱼部，其使用可上溯至先秦。在多数情况下，“吾”可作主语、定语。例如《论语·学而》：“吾日三省吾身。”此处“吾”分别作主语与定语。“吾”作宾语时相对少见，先秦文献中偶有例外，如《论语·先进》：“居则曰：‘不吾知也。’”此为否定句中代词宾语前置，“吾”作“知”之宾语。至汉代以后，“吾”作宾语之用渐多，但仍不如“我”之普遍。“我”字，古音属疑母歌部。其用法较“吾”更为灵活，可作主语、宾语、定语。作主语如《孟子·梁惠王上》：“我知之矣。”作宾语如《左传·庄公十年》：“彼竭我盈，故克之。”作定语如《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我”在先秦时期即可自由充当各种句法成分，后世沿用，更为通行。在不少语境中，“吾”与“我”亦可互换使用，意义无别，如《史记·项羽本纪》：“吾与汝俱幼，从叔父学书。”亦可云“我与汝俱幼”。（二）余与予“余”（yú）与“予”（yú）亦为常见之第一人称代词，均可译为“我”。“余”字使用广泛，如《左传·僖公三十年》：“余收尔骨焉。”《史记·屈原列传》：“余独醒。”“予”字用法与“余”相近，如《尚书·大禹谟》：“予欲无言。”《孟子·告子上》：“予不得爱身。”“予”有时亦作“余”，二字古音相近，互为通假。“余”与“予”在语法功能上与“我”类似，可作主语、宾语、定语，使用时较为典雅，多见于书面语。（三）朕“朕”（zhèn）字，在先秦时期亦为通用之第一人称代词，意为“我”，不分尊卑贵贱。如《尚书·尧典》：“朕在位七十载。”《楚辞·离骚》：“朕皇考曰伯庸。”至秦始皇统一六国后，采李斯之议，规定“朕”为皇帝专用之自称，后世遂沿袭此制。故阅读古籍时，需注意“朕”字使用之时代背景。（四）其他此外，尚有“卬”（áng）等较为生僻之第一人称代词，如《诗经·邶风·匏有苦叶》：“人涉卬否，卬须我友。”“卬”即为“我”之意，多见于《诗经》等早期文献，后世罕见。二、第二人称代词第二人称代词，用以指代听话者。其种类亦繁，使用时需注意语气与尊卑。（一）汝与尔“汝”（rǔ），亦作“女”（rǔ，通假字），“尔”（ěr），均为常用之第二人称代词，可译为“你”、“你们”。“汝”字使用较为普遍，语气亦较直接。如《论语·为政》：“汝知之乎？”《史记·陈涉世家》：“若为佣耕，何富贵也？”（“若”亦为第二人称代词，用法近“汝”）。“女”作为“汝”之通假，如《诗经·魏风·硕鼠》：“三岁贯女，莫我肯顾。”“尔”字与“汝”用法相近，如《论语·先进》：“子路率尔而对。”《孟子·梁惠王上》：“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此处“若”同“尔”或“汝”）。“尔”有时带有一定之轻慢或亲昵色彩，需结合语境判断。如《孔雀东南飞》：“尔卜尔筮，体无咎言。”此处为亲昵。若用于斥责，则显不敬。“汝”与“尔”均可作主语、宾语、定语。（二）子、君、公、足下、先生此类词语并非严格意义上之代词，而是名词用作尊称，指代对方，可译为“您”、“先生”、“您老人家”等。“子”为常见尊称，如《论语·学而》：“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此处“子”指孔子。《左传·僖公三十年》：“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君”亦是尊称，如《战国策·齐策四》：“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公”亦为尊称，如《史记·项羽本纪》：“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此处“伯”指项伯，亦为尊称）。又如“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史记·陈涉世家》）“足下”为对对方之敬称，据说其来源与春秋时期晋文公重耳感念介之推有关，后遂成为通用尊称。如《史记·项羽本纪》：“张良曰：‘谨诺。’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文中“足下”虽未直接出现，但“君”、“伯”等尊称已体现）。又如《史记·刺客列传》：“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樊将军仰天太息流涕曰：‘吾每念，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而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樊於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秦王必喜而善见臣，臣左手把其袖，而右手揕其胸，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扼腕而进曰：‘此臣日夜切齿拊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刎。”（此例中“足下”亦未直接出现，谨以此段示对话中尊称之运用）。“足下”多用于同辈之间，或对有一定身份地位者之尊称。“先生”亦是对有学问、有德行之人之尊称，如《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贾生名谊，洛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吴廷尉为河南守，闻其秀才，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征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是时贾生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说之，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此例“先生”指年长有资历者）。（三）若、乃、而“若”字可作第二人称代词，意为“你”、“你们”，如《史记·项羽本纪》：“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论语·微子》：“若殆往而刑耳。”“乃”字亦可用作第二人称代词，多作定语，意为“你的”、“你们的”，如《汉书·翟义传》：“今欲发之，乃肯从我乎？”《史记·项羽本纪》：“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此处“而”亦为第二人称代词，用法同“乃”）。“而”字作第二人称代词时，用法与“乃”相近，多作定语或主语，如《论语·微子》：“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史记·项羽本纪》：“而母，婢也！”此处“而母”即“你的母亲”。三、第三人称代词文言文中，第三人称代词之体系相对不够发达，常用之有“之”、“其”、“彼”等，其用法与现代汉语之“他”、“她”、“它”及“他们”有所不同。（一）之“之”字主要用作第三人称代词，指代前文提及之人、事、物，可译为“他”、“她”、“它”、“他们”等。“之”主要作宾语。例如《论语·学而》：“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之”指代所学之知识。《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之”指代秦国。“之”亦可用作第一人称或第二人称，指代“我”或“你”，需结合上下文判断。如《战国策·齐策》：“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之”指代“我”（屠夫聂政自称）。《汉书·蒯通传》：“而公，陛下之故人也。”此处“而公”即“你老子我”，“之”字非此例，姑妄言之，示“之”偶可活用耳。（二）其“其”字主要用作第三人称代词，可译为“他的”、“她的”、“它的”、“他们的”，多作定语。例如《论语·卫灵公》：“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其”分别指代“工匠的”与“工具的”。《史记·李将军列传》：“广居右北平，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此例“其”未直接出现，换例）《左传·僖公三十二年》：“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其”指代“军队的”。“其”亦可作主语，但其所指往往需要前文铺垫，或在句中作主语时，谓语动词多为判断句或描写句。例如《孟子·梁惠王上》：“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此处“其民”、“其粟”之“其”指河内之民与粟。“其”作主语如《楚辞·离骚》：“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此处“其”有加强语气之作用，可译为“多么”，稍有不同。更典型之例如《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秦王恐其破璧。”“其”指代蔺相如，作主语。“其”亦可活用为第一人称或第二人称，如《资治通鉴·汉献帝建安十三年》：“如其不才，君可自取。”此处“其”指诸葛亮谈论刘禅，为第三人称。若云“吾其还也”（《左传·僖公三十年》），则“其”为语气副词，非代词。（三）彼“彼”字可作第三人称代词，意为“那”、“那个”、“他”，带有一定之指示性，有时含轻蔑意味。如《孟子·梁惠王上》：“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左传·僖公二十二年》：“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彼”可作主语、宾语、定语。（四）厥“厥”（jué）字亦为第三人称代词，用法与“其”相近，意为“他的”、“它的”，多见于早期文献，如《尚书·禹贡》：“厥土赤埴坟。”《诗经·大雅·文王》：“厥孙谋，以燕翼子。”后世仿古之作中亦可见之。文言文中，常直接用名词或名词性短语来复指前文之人或事物，以弥补第三人称代词之不足。例如，前文提及“孔子”，后文便径称“孔子”或“仲尼”，而非必用“他”。四、尊称与谦称古人为表礼仪，言谈书写中大量使用尊称与谦称，此非严格代词，然其功能在于指代，故附论于此。（一）尊称除前述第二人称代词中用作尊称之“子”、“君”、“公”、“足下”、“先生”外，尚有：*陛下、殿下、阁下、麾下：分别用于对帝王、太子、高官显贵、将帅之尊称。*执事：表示不敢直接称呼对方，而称呼其左右办事之人，以示尊敬，如《左传·僖公三十年》：“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左右：与“执事”用法相近，如《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此例未直接用“左右”，仅为示语境）。（二）谦称谦称乃说话者对自己或己方之人表示谦逊之称呼。*臣、妾、仆：“臣”为男子对君主之谦称，如《出师表》：“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妾”为女子自称之谦称，如《史记·项羽本纪》：“虞姬谓项王曰：‘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仆”为男子自称之谦称，如司马迁《报任安书》：“仆非敢如此也。”*愚、蒙、不才、不佞：“愚”如“愚以为”（我认为），“蒙”如“承蒙”，“不才”、“不佞”意为“没有才能之人”，均为谦称。*小人、鄙人、敝人：“小人”相对“君子”而言，“鄙人”意为“乡野之人”，“敝人”意为“敝陋之人”，皆为谦称。*窃：私下、私自，常用作副词，表谦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