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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内容仅供您学习参考,如有不当或者侵权,请联系改正或者删除。中国的城市与区域规划,为了增长的规划

04月13日15:28来源:澎湃新闻市政厅

作者:吴缚龙

在中国,城市规划是一个热门专业。但在英国,这个专业并不热门,为什么?因为城市规划是增长的敌人:规划的名声不大好,每当新的领导者上任,为了让经济增长,首先会削减规划。因此,西方的城市规划,与中国截然不同。中国的市长就任后,会大兴土木,做一番规划。大家对比一下东欧,就知道,在社会主义经济垮台后,规划师都无所事事——因为计划经济都不要了,还要什么规划呢?在中国,事实上是在改革开放、引入市场经济后,规划的地位得到了高度抬升。为什么中国的城市规划这么热门?我想有三个解释。第一,在中国,规划适应了市场;第二,规划能解决市场化带来的很多问题,如环境问题、社会不公正问题;第三,规划其实创造了一个增长的话语。经过创造增长的话语,它强调了国家的权力,成为国家管制的一种手段,从而也提高了规划自身的地位。这就是我想谈到的三点。

回顾中国改革开放前的规划我想先回顾一下中国的规划。其实,中国是世界上最早进行规划的国家之一。城市的建制有一定规制,《周礼》就有记载。但实际建设又因地制宜,比如引入所谓风水,以及建造时要负阴抱阳等。因此,城市的选址,也就符合自然地理条件。

在此条件下,对中国城市进行研究,意义在于”WallCity”,即有城墙的城市。在帝国时代,城市是统治的中心,比如衙门。这里是上海的县城图。租界建设时期

真正现代意义的城市规划,起源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时期的租界建设。当时为建造租界,规定了土地细则,从而逐步延伸出城市建设的规制。当然,在此时期,城市是分隔的,分成中国传统的城市部分和租借地部分。青岛这样完全的半殖民地城市,就显现了宗主国德国的风格,而哈尔滨就体现了俄罗斯的风格。很有意思的是,1927年,上海做了一个”大上海计划”,理念十分先进,要在江湾建立”新市民中心”,要将分裂的租界和华府联合起来,变成一个城市的中心。在这个计划中,有市政厅、博物馆、图书馆、医院等,都是为市民服务的建筑。整个计划因抗日战争爆发而未得实施。现在,要寻找当时”市民性”的建筑,还是很困难的。比如,现在的体育学院中间,有一座建筑就是当时规划中的市政厅,现在作为中西合璧式的图书馆。在社会主义时期,市政厅在某单位的围墙之内,但它本该是一个开放的、具有服务性质的市民中心。

1927年在南京也有一个”首都计划”,设想在紫金山南麓建设一个中央行政中心。当时的设想十分宏伟,要在明故宫遗址上,建设一个商业中心。因明故宫离城市较近、土地平坦、发展较成熟,如果把该地设置成商业中心,会取得很高的土地收益回报,从而支持新的中央行政的建设。但当时,因为国民党两个派系的争执,这个计划没能实施。

1946—1949年,上海区域规划编制了三轮,共有三稿方案(这本书已被上海规划院重新编辑出版)。当时的规划理念非常之新。1940年的”大伦敦规划”,强调有机疏散、强调邻里建设,而上海这些规划中,就提出要在市域里建设新式居民区,当时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理念。因此,当时中国的规划水平,能够说和世界水平比肩平齐。把规划师作为一种职业,这缘于现代中国的形成。它继承了中国对城市的传统认识,有着强烈的建筑和工程传统,以空间构建为工作核心,蓝图式的规划风格始终得以保持。城市规划把城市看作放大的建筑,广义上,是当作一种人居环境。在塑造人居环境过程中,规划师始终是能动的,坚信能经过规划建设实现强国富民,经过整体设计能够对城市进行通盘规划。然而,由于受到战乱、经济波动的影响,规划起的作用非常有限。当时,规划师呼吁建立新中心,政治家却踟蹰犹豫。或因党派纷争,或因财力有限,这些宏伟的规划都未得以实现。而现在,情况恰恰相反,规划师对建造”新中心”十分谨慎,而政治家却在说,自己要向东或向西,建设新的中心,进而让规划师重新布局。由此,当时的规划来自学习西方,经过现代化、建设新城市,来实现社会理想。可惜在当时都以失败告终。

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从1949年到改革开放前,这段时期的规划,有巨变也有不变。变的是国家具备了强有力的实力,不变的是现代化的理想。只不过,现代化是经过工业化实现,强大国家实力、巩固社会主义制度,而不是城市化、市政建设。这一时期在国家层面,国家对产业布局的能力空前强大。对生产的项目,经过审批,可在全国范围内布局。在冷战高峰时期,为提高工业生产能力,实行了所谓”三线建设”。而在城市建设方面,则借鉴了苏联的卫星工业城镇建设。实际上,苏联的经验受到有机疏散、花园城市等西方规划理念的影响。在北京,有”十大边缘区”;而1959年的上海,也设想建设新城,但受到1946—1949前一版规划的影响。有意思的是,解放后,陈毅市长采纳了国民党时期的上海城市规划,并没有对它全盘推翻。社会主义城市最吸引人的城市特色,是城市外围的”工人新村”,如上海的曹杨新村。当时,曹杨新村有2.5万户。我的外婆1990年代住曹杨新村,是使用马桶的,可见曹杨新村当时虽然建设标准相对不高,但很先进。当时曹杨新村的房屋,是赠送给工业界的劳动模范人士的。其模式受到苏联影响,即所谓的”superblock”(大邻里街坊)。它很适合苏联的严寒地区,居住的楼宇沿街坊布局。当时的建筑还是不错的,如北京的百万庄居住区,是中央机关单位辐射区之一。不过,百万庄也在近期的拆迁计划当中。改革开放后的大规模居住区,还有北京的方庄。这种大规模居住区的建设仅是一部分。社会主义城市建设,另一个受关注的现象,是城市的形象,即所谓斯大林之建树,或说社会主义的宏伟形象——宏伟的社会主义城市。比如北京展览馆,当初工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几吨重的红五星搬到建筑顶上,但在唐山大地震时,红五星掉了下来,后来被换成了塑料。当时”梁陈方案”设想,要建设新中心,但最终没有这样做。我能够理解政府的意图,第一,想维持旧城;第二,因为国家财力确实有限,建设新中心的决心难下。城市建设实际是非生产性的投资,并没有资金的循环体制,因此建设新中心的决心难下。政府机关被设置在长安街两旁;大量居住区没有规划,而是见缝插针。北京很多四合院,在解放后逐步走向衰败。

可是,大规模的城市建设,确实是不存在的。社会主义城市和大家想像的不一样。社会主义的国家虽然是强有力的,但它的城市建设并非通盘规划、通盘建设。社会主义城市不需要规划,也不能规划。原因是,社会主义城市是高度分割的。分割首先是垂直的分割,就是单位体、单位制。规划对单位内部的用地,是无法进行管制的,规划只是国民经济的具体化,是计划经济下位的选址规划(或工业选址规划),量大面广的住宅开发,实际是单位制内部的计划,不是城市规划能够直接干预的。因此,这时的城市规划,并不像在西方资本主义城市那样是社会集体消费的产物。另外,规划的影响力也非常有限。对乡村地区,实际上没有规划,规划止于城乡边界(statedomain),对农村是不论的。之因此建新中心决心难下,也是因为基础设施负担大,缺少投资机制。实际上,这时的规划,不是在公共领域的对话(publicdomain),规划是一个国家、单位体制内的规划,是在体制内部的(statedomain)。因此,单位的存在,并未使规划能直接深入单位内部。在这样一种特殊体制下,公共利益无需界定,规划实际上不是一个需要讨价还价来协调控制的手段。

中国的”规划体系”向西方人介绍中国城市规划时,她们觉得非常难理解。对不熟悉中国规划情况的人来说,要了解中国规划体系,简直是盲人摸象。因为存在三种规划:住建部的法定城市规划体系、国土资源部的土地利用总体规划,以及发改委系统的”五年计划”和发展纲要。城市规划存在两层:总体规划是城市发展的定位以及土地利用的总体布局;下放到下位是详细规划。实际上,城市规划真正的得意之时,是改革开放以后,1990年实行的城市规划法,确定了”一书两证”(现在的所谓一书三证),建立了发展控制机制——在西方规划里面,其核心就是developecontrol。当时,在城市的总体规划之上,还有城镇体系规划,所谓城市的结构、功能、布局等等。但实际上,城市规划对城市的规模没有控制能力,虽然能够经过项目选址来间接控制。因此,即便在社会主义时期,所谓严格控制大城市规模、积极发展小城镇、合理发展中等城市,这种规模控制,实际上没有实施能力,除非把它落实到公共政策中。总而言之,中国的城市之路,和英国非常接近,实际上是建立在自由裁量的、规划许可证基础上的规划体系。也就是说,规划师看规划图,面对规划的申请,决定批准还是不批准。它决定批准还是不批准呢,要到实地考察,根据对规划的理解和对规划申请的认识,决定是否批准规划。即”规划许可证”和”法定规划”本身的联系,要依照规划的”实地情形”的考量——这在市场体制下,实际是一种政治利益问题,也是规划体系中薄弱的一环。因此,在改革开放后,市场经济迅速发展,就出现了规划失控。我们老说规划失控的一些具体原因,如:总图不够细致,需要建立控制性的详细规划,搞得更详细一点,建立一套指标体系;或者,规划控制的范围不够,于是把规划全覆盖,扩展到乡村地区;或者,控制不够明确,那我们就设定蓝线、红线等;或者,规划缺乏法律地位,在上海、深圳就实施了一些法定图则的尝试,等等。这些做法都是想加强中国规划的控制能力,但这是很困难的。因为,中国的规划体系,实际上是一种”发展型规划”,或者是我所说的这种”为增长而规划”,而不是一种控制型的规划。它实际上继承了计划体制下”资源配置”的功能,缺少”利益协调”的功能。在向市场经济转化的时候,这个”资源配置”的功能不但并未消失,还被试图进取的地方政府所俘获,成为其配置资源的一种手段。相比之下,英国是规划许可证制度,其中有个很有意思的特点,就是说,我发放许可证,对你批还是不批,能够讨价还价,即要求开发商为社会做贡献,要贡献个小学、图书馆,等等。这个市政贡献,就是所谓规划得益(planninggain)。那中国的规划得益去了哪里呢?实际上,我觉得它积淀在土地的出让金上,成为政府财政收入的一部分。随着土地出让的规范化,”招拍挂”机制的应用,中国的planninggain,相对来说比较透明。当然,也有腐败等问题,毕竟这个体系本身,还是比较透明的。可是,规划的收益以金钱形式存在,并未成为一种福利供给,往往作为土地增值性投资,成为”增长机器”。因此,社区看不到这些钱,看不到相应的规划得益,从而对规划的政治参与兴趣,相对较弱。当然,在居住小区中,如果有块绿地要占掉、要开发的话,小区居民会反对,因为这时居民能看到规划得益——如果不让规划,绿地会被保留,绿地本身就是规划得益。而多数土地出让形式,其收益不会直接被社区居民利用,居民既然看不到,便也不会被动员起来,对得益进行讨价还价。也正因此,规划不会为发展制造障碍,没有成为增长的敌人。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从规划的法定体系来说,从1990版开始,规划法建立了一个”发展控制”的程序,但九十年代主要的趋势是分权,在这个分配制下,把地方政府发展成型。因此这个”发展控制”程序,与当时的城市发展体制不一致,规划中的控制,往往没有想象的那样容易实施。后,规划法才扩展到乡村地区,成为城乡规划法。在那个时候,能够说是迟到的规划法。因为,住建部管理下的城乡规划体系,有两大块东西没有得到控制:第一是土地,土地是由国土资源部发放指标的形式控制,不需要在图上画很多块,实际上只要一个指标;另一块,是所谓资金和立项体系,它仍掌控在发改委的手上,而发改委也把其计划体系逐渐空间化,成为所谓五年的空间规划。当然,因为经济建设需要,城市规划学科大力发展,成为一级学科,规划也显而易见成为一种社会风格的蓝图,或者是领导的喜好——至少城市规划展览馆非常重要,展现宏大的城市发展蓝图。回顾以来,规划和政治体制的变化,实际上,西方学者一直讲到的是城市企业主义(urbanentrepreneurialism)。urbanentrepreneurialism是怎么产生的呢?西方的解释是,生产经济活动,由福特制向后福特制演变,转向灵活生产。因此资本流动加速,之后政府要吸引投资,因此出现了竞争,从福利国家转向竞争性的政府,城市变为工地,成为企业化。也有很多在西方的中国学者,解释中国城市发展时,用这个urbanentrepreneurialism。从这个角度看,中国的体制是怎样形成的呢?它是世界工厂模式下的城市发展,是城市的企业化建立的土地财政,就是地方政府经过出让土地吸引资本,而资本的到来自然吸引到劳动力。这种模式有两个问题。第一,这里的劳动力,不是市民,没有发言权,不存在市民权,出现了所谓社会断裂和居住分异的争议;同时,大规模扩张土地,导致空间破碎,城市建设就像建设工厂一样,真正的城市没有得到繁盛的建设,或者说,没有形成实体意义上的城市。城市规划起到了增加土地财政和税收、促进经济发展的作用。地方政府对城市规划非常重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真正的总规划师是一把手——虽说请了规划师来看,让一两个月之内拿出规划方案,但实际幕后的总规划师,是站在后一排里的某一位。

规划在市场压力下发生了变革。规划是改造的符号,出现了所谓”概念规划”和”空间规划”。从土地总体利用到城市综合发展战略,规划所做的,是把你划定的边界虚化,体现战略意图,而不要成为法定边界。实际上,这跟英国的空间规划兴起,完全一脉相承。英国的空间规划,就是因为英国土地规划太严格,在新自由主义(newliberalism)思潮之下,引进了这种规划理念——希望划几个轴线、划几个发展的方向就能够,其余留给市场做,不要对市场进行过多约束。这样的空间规划,能够抛开法定的规划体系,提供不同路径。当然,其实现的依据会成为问题。一种办法是,嫁接在法定规划上,让战略规划导向总体规划的前期,或者以城市体系规划进入审批程序,深入到法定规划中间去,等等。规划往往邀请多家单位来做,因此从规划的地界而言,也比以前更开放,超越了本地的规划。规划的功能也发生了很大变化。从资源配置,转变为城市营销,要吸引投资,服务于产业落地。规划的市场很专,服务也是专业化,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很难在规划市场上生存。规划服务要及时高效,要有一套模版。同时,规划的体制也发生了变化,要发包要竞标,发包当中也存在责任问题。这样的规则,我觉得,导致规划的高级化,也就是说,如果你请了这么好的规划公司来做,出了问题,也不是你的责任。同时,规划具有高度时效,它往往是一把手的任务,要马上实施。规划制作高度市场化,但规划单位往往还要在接受规划任务以后,迅速打听这个规划到底意图如何,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规划。规划从一个纯技术活动,演变为一个”规划事件”。规划的组织,也变得复杂,有时需要专业的规划公司。因为规划局并没有能力组织多方专家和多方竞标,规划公司往往起到很大作用。规划的过程中很复杂,其参与主体及流程包括:甲方的业主(政府)、规划局、规划的官方组织机构(编研中心)、非本地的组织机构(学会、协会、基金会、境外”规划师联合会”)、参与规划的一级规划单位、专业服务(外包专题、模型制作)以及规划事件和活动的外包服务(公众参与、调研、宣传制作)。有时规划局很有意思,她不把自己认为是政府,她说在她之外有一个政府,往往是甲方(业主)——也就是土地所有者;规划组织中有官方学者,学会、协会、基金会、”规划师联合会”(境外),都参与到规划中间去;规划的制作单位也具有高度的市场导向和竞标能力;规划局希望吸引眼球,增强公众参与,甚至找专门搞公众参与的公司,但这个公众参与,跟所谓利益相关者的公众参与,实际上有一定差别。规划也形成了一个产业链,比如同济附近形成了一个打印、复印、制作模型等等的集群,因为规划是专业化,相关的规模经营也要具备专业性。

国家与区域规划是不是规划就纯粹地方化和市场化了呢?实际上也不是,往国家层面,区域规划依然存在,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它尺度的上升。市场带来的空间协调是存在的。撒切尔夫人上台后,推进市场化,想把规划砍掉,但规划竟然死不了,原因是市场需要规划。因为,房地产开发商都需要规划的稳定性,建设一个高档楼宇,不希望哪天对面出现一个垃圾场。市场需要规划提供稳定的秩序。而在国家层面和区域层面上的规划,实际是应对高度地方化导致的社会问题与环境问题的手段,比如城市的高度扩张、土地的占用,等等。在这个基础上,依然存在全国城镇体系协调规划和各个区域层面的规划,比如珠三角城镇群协调发展规划、长三角区域规划,以及各层级的主体功能区规划。但我们当时这个城市规划体制下面,实际上是没有对整体体系进行控制的,同时也有住建部和发改委部门之间的竞争,因此这个规划也难以实施。这里也有一个新的贡献,就是所谓主体功能区规划,由发改委系统制定。原来的意思是,不要全国都搞大规模开发,对生态脆弱地区应该有一些保护,因地制宜,以县为单位,弄一些适宜性的评价指标,测量下哪些地方适宜开发,哪些地方不适宜,这是典型的土地评价思路。在这个基础上做分类,有的地方能够强化开发,有的地方优化开发,有的地方禁止开发,等等。这个想法很好。而且,规划以县域为单位,是完整的行政单位,跟地方发展取向一致。比如,如果这个地方处于禁止开发区域,那么政府的评价就不要强调开发量了,能够用保护实施的有效性进行评价,等等。但实际上,还是非常困难,虽然发改委具有立项和分配投资指标的权力。这种城镇体系规划,缺乏真正的协调能力。区域性的城镇体系规划,缺乏明确的行政主体,更多的是部门性规划,对行政区域内部的资源分配,缺乏统筹配置的能力。而全国性的城镇体系规划,是研究多于规划,也有”三规分割”的局限性,与欧盟的空间规划不同,与政策的联系还没有真正建立。发改委的主体功能区规划,虽然和发展的行政主体相结合,但最小的主体单位一旦列为某种区的时候,对它发展的潜力限制还是很大的。各类发展重点和试点地区,和特殊政策、投资分配相挂钩,某种意义上说,是在特殊时期下,政府主导的市场经济的体现。跨区域发展,依然缺乏协调机制。缺乏跨区域的行政主体,真正以市场为基础的区域机制并没有确立。即使各个地方都有联合的意愿,争取加强区域竞争力,但区域层面自发的联合机制并未真正形成。解决途径不能单单依靠制定空间规划,还是要建立区域治理机制——是行政淡化的结果,而不是行政强化的结果,是”市场”+”利益相关者”共同协商的结果。现在虽然也有市场等机制,但真正使地方联合一体,为将来的区域竞争而努力,这种机制还没有真正形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区域的发展,大家都认为是区域自己的事情,实际往往不是。大家知道,在改革开放以后,产生了所谓的地方化。中央政府主要经过两个办法维持了天下的秩序。一个就是税收高度集中,分税制使大量主要的税收集中到中央政府,中央具备了财力。另一个是对地方政府的任命,政治的任免权,实际上一直没有放松。地方行政长官是要由中央任命的,能够进行调动。规划实际上也起了作用。中央来发帽子,你是国家新区、改革开放试验区等等,国家层面的。中央这样设置,地方就会去争这个帽子,互相会竞争,听从上面的精神和规制。反过来,还有一个办法是,很多抬头帽子是地方制作的,送到中央,这就要制作符合中央习惯的帽子,或者是最精神的帽子,这就出现了”生态城”这样符合中央意志的名称。

新城与生态城改革开放后,真正能体现中国特色的实践,就是新城和生态城的规划。1950年代的新城其实就是工业卫星城,但工业卫星城没有真正建立,因为居民不愿到新城去,环境设施服务都比较落后。1990年代,北京做工业用地规划时,开始把工业卫星城按新城新镇逐步建设,在北京的东部,就建设了三个新城,其中一个是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仔细看新城的开发模式,就会对新城有一个新的认识。事实上,新城是一个巨型工程,或者通俗来讲,是urban或rural政府企业化发展下的产物。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实际上原来下面有行政编制,比如亦庄镇、马驹桥镇,在这些行政区划的基础上,划出一块地,变成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开发区当年启动,只需要有一个小政府就能够——一个管委会,一个能干的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一个总经济师、一个总会计师等等几人。开发区隶属北京市政府,就像北京市政府下的一个partner,落地北京郊区亦庄新城。这个新城是工业发展为主导,农业发展为辅,也有重工业迁到新城,形成办公的集群。上海新城规划是”一城九镇”,风貌发展比较好的是松江新城。松江新城实际是一个巨型工程的综合体。有英伦风貌的泰晤士小镇,有大学城,有九号线,九号线本身也是一个大型工程。我们能够看到,九号线建设怎样经过吸引投资、土地出让和轨道交通捆绑的形式,得以实施。为实施一城九镇的风貌,需要把英伦的故事说得完整和真实,就建了泰晤士小镇。泰晤士小镇的风貌不是中国新城的全部,大部分中国新城现在还和嘉定新城一样。西方人也觉得蛮有意思的——在郊区出现”高层”,这是比较少见的。南京开发了河西新城,而昆山开发了花桥,后者在上海又不是上海,后者接近上海,能够收到上海手机信号,这里做了一些服务外包、金融后台,也做了商务、研发等。上海嘉定新城

总体来说,中国新城的建设比较迅速,但跟西方的交替化不一样,中心城市没有衰落——除了汕头之外。汕头迅速向东部高度扩展,建设汕头经济开发区。汕头原来的老城,在中国经济高度发展的时候,出现衰败,而且相当破败。汕头向东部建设新城,原来叫东部工业带,后来发现叫工业带不行,还是要建设新城,找了多家境外公司进行规划策划——其中包括保罗·安德鲁,是建设北京国家大剧院的设计师,她和她的荷兰合伙人,推出了一个”汕头角”的理念,使得汕头成为世界潮汕人之家,是一个很宏伟的计划。广州的新城建设,也很有意思。它要建金融城,是在珠江新城边上的一块。原来是城中村和热电厂,还有一些农村,把它们积聚起来,要学英国伦敦的金丝雀码头金融区去建设,当地委托我们对金丝雀码头进行了考察,得到一些经验,然后就进行整体设计打包。而广州这个设计的规模,远远超过伦敦金丝雀码头金融区。伦敦金丝雀码头金融区规模不大,跟中国比是小巫见大巫。它有一个了不起的特点是很紧凑,几个银行下面是通路、地下空间,很方便。这跟上海的陆家嘴正好相反,陆家嘴是此楼望到彼楼,但过去非常困难。因此需要楼与楼之间足够紧凑。还有交通站的问题,金丝雀码头有地铁、轻轨,还有即将建设的铁路,几百米一站,非常方便。而广州规划时可能还考虑到地块的完整性,交通存在一定承接的问题。建设模式上很不同。金丝雀码头是金丝雀码头公司持有物业,她寄希望于物业升值,使得公司的资产能够到资本市场融资。这边的模式则不同。因此想要在广州建立金融中心,能够做得到,虽然和香港、上海有一些竞争。但如果真的想做金融中心的话,可能难于平衡多种目的,比如说,你想在广州金融城建设当中,迅速出售土地,然后回收建设成本的话,就会造成土地最后建成时的高地价,从而难以吸引金融企业。而生态城也有自己的问题。所谓生态新城,并不是因为生态建设,比如天津中新生态城,有光伏驱动的路灯,这是技术含量,但同时你也能够看到,背后就是叫做英郡的居住开发区,翻译成graceland。在这里的低碳示范博物馆里,实际上是世茂生态城房屋销售中介,购房者能够在这里选取住房,看样板房。生态城是土地开发和生态技术的结合。比如说曹妃甸新城,它是为了吸引央企,填海摧山造地等成本也相当昂贵,其意在学习瑞典的哈马碧原生态城。瑞典想要推销环境技术,而曹妃甸希望瑞典来投资,双方都有自己的考虑。北京长辛店的低碳规划也得到国际规划师学会的奖项,实际就是一个居住区建设,当然考虑到一些微循环等所谓先进的理念。但实际上在北京举行园博会时,找不到一个区域展现这个低碳趋势,找到的是一个高档的展厅。也有一些设想中的生态城没有得到实现。比如说,由奥雅纳设计的上海崇明东滩。其规划思路正好相反,是一帮工程师来搞规划,往往规划首先是要做策划,要做businessmodel,商业运行模式弄好了以后,最后找规划师来做规划。她是建筑师先上,最后发现,建了这个地方,房地产开发可能还有问题。如果在松江,可能建设得成,而在崇明,靠近东滩湿地,交通不是那么便捷,开发容量又受到限制,要多贵才能回收成本。这样有等等一系列问题。当然崇明对这个开发不是那么感兴趣,因为如果想要开发,会占用崇明的土地指标。她的土地是上市公司所有,实际上,上市公司当时就持有这块地,想要做个头脑风暴,请了英国的规划师,来做些规划,看看土地怎么用,引进了所谓当时国际的最新理念,做这个生态城的规划。但奥雅纳其实是一个规划公司,并不是一个投资公司,虽然后来也想找HBC集中进行一些开发,但最终因为土地的指标问题等等,没有人把这个开发项目再进行下去。实际上当时开发并不是很宏伟。那天跟她们探讨了一下,觉得其中很重要的一个问题是房地产本身有问题。如果房地产成功的话,增加10%、20%的生态成本,可能也就能够建成。因此这个项目虽然规划了很多未来的城市的理想,但最终并没有实施。

这是一家公司在某中国城市做的生态城的规划。其中一个地方实际上已经被汽车城占据,不存在了。这个规划竟然也引起了当地政府的高度重视和好评。汇报的人说,你看看要学学非规划人员的营销和精神,你光知道画图也还不行。据说发改委系统对这个规划还比较赏识。建立生态示范区,对地方政府的空间发展也起到了一定作用。

这是无锡新城。其实我觉得无锡的生态城还是很有可能建成,因为毕竟跟产业有所结合。比如说,无锡的影视基地还是吸引了不少拍片人和制片人,跟产业结合还是比较理想的。它也是学瑞典的斯德哥尔摩哈马碧的开发经验。实际上,也是奥雅纳去做,集中把新城中间的一块地,挖出来做生态城,把生态指标加到控制性详细规划中。如果无锡新城能建成的话,生态城应该也能建成,因此不在于生态城本身。城市化确实越来越重要,规划已经成为龙头,实际上体现了一个”城市巨型工程”,新城建设也日益经过这种平台达成。而新城本身就是一个投资平台,经过平台能够实现投资进展。新规划因地段比较明确,现状单一,往往成为规划竞赛的首选——我们现在有一块地,大家来竞赛一下,力争成为规划的龙头。之前,规划办的一个朋友来接我,她说,我有一些问题向你讨教。每当听到这种要讨教的话,我就知道,我从被讨教的人那里学到的会更多。然后我们就进行讨教。她说我们这个规划要成为龙头,什么意思呢,新的领导来了以后,或新的经济形势出现以后,规划就成为舞狮这样的”龙头”,舞一下然后马上放下来;但现在有好多种规划,有不同的龙头,拿出来舞一下。我觉得这个讲法确实非常精辟。新城规划也体现了市场转型规划的一个特点,要严格以合同方式实施,不再是政府指定的一个任务,要进行招标,合同签订,项目评审,都体现了规划作为”市场产品”的特点,这个产品是政府采购的产品,因此新城的规划很有意思,体现了政府和市场的完美结合。

结语我现在就讲一下我的结束词。市场转型下的城市规划,到底是怎么样的?我们讲了三种解释,一是规划对市场的适应,第二个是规划对市场引发问题的解决,第三就是规划为增长提供技术和开发的话语。中国的规划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改革开放前,规划实际上是技术的规划;现在的规划实际是经济发展的愿景。规划日益为地方塑造形象、吸引投资、提高竞争力服务。规划确实比较好地适应了市场经济的需求,同时我们规划师也希望我们的规划更好地适应市场的需求,以保住我们的饭碗。如前中规院规划师、现厦门规划局局长赵燕菁所讲的,规划师只是几种职业中的一种,你如果不好好应用你的职业的话,你的饭碗就会丢失。有的时候,我觉得英文的妙处就是,中文阅读时,因为有距离感,东西不是特别懂,因此要把它翻译成英文,仔细琢磨,我基本保证翻译是忠于原文的。然后,对翻译的英文阅读几遍,我就明白了。这个翻译了以后,在英文里面是比较令人震惊的。

”Theroleofplannersistolobbythegovermentandsellprofessionalknowledgetothosecitiesthewishtoadoptitsadvice;thepurposeistohelptheclient‘defeat’othercitycompetitors.Thisisnowthenewprofessionalethicsofplanners.”(ZhaoYanjing,,directorofXiamenPlanningBureau)她说我们规划师的角色应该是lobby,说服对方,把你的专业知识卖给顾客。卖给顾客之后,她吸收了你的知识就比较好,你的目的是打败竞争对手,这个就是我们现在的规划伦理planningethics。对西方教授planningethics的人来说,这个确实是mentally很大的冲击。她在做广州规划时,确实符合了这样一个理念,给广州市政府出主意,怎样重新占领华南中心城市的地位。同时,规划师在规划时,经常见很多西方的案例和理念,或者类比。比如说,南京桠溪新城建设了国际慢城,在周末的时候,人山人海,四下游走,停在这里,换上当地的电瓶车,体验慢城的生活。桠溪新城为了”慢城”的真实性,请求慢城运动的发源地,就是意大利的Cittaslow这样一个组织予以认证,Cittaslow的副主席6月到了这个地方进行考察。她对”慢城”的精神完全满意,高度赞扬,使得桠溪成为中国第一个认证慢城的项目。只是非常不幸的是,等她回到意大利两个月后,被意大利的黑手党杀害了。这是题外话。这说明规划还是比较好地适应了市场需求。规划确实也为市场带来的问题提供了解决办法。比如针对城市绿地建设的缺乏、环境的衰退,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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