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移民法律身份“保护间隙”制度性成因研究-基于IOM、UNHCR术语使用实践差异

气候移民法律身份“保护间隙”制度性成因研究——基于IOM、UNHCR术语使用实践差异摘要在全球气候变化的负面影响日益加剧、气候相关跨境人口迁移现象逐步常态化的时代背景下，现有国际难民法与移民法律框架却未能为被迫迁移的气候移民群体提供明确、充分的法律身份确认与权利保障，形成了显著的“保护间隙”。这一系统性法律真空状态，不仅导致数量庞大的气候移民个体陷入权利保障的灰色地带，更构成了国际人权法与全球气候治理领域中一项亟待破解的制度性难题。本文采用跨机构话语分析与制度比较研究相结合的方法，系统梳理了国际移民组织和联合国难民署两大全球性组织在一九九零年至二零二三年期间发布的四百二十余份官方政策报告、指导文件和立场声明，对其关于气候相关移民与流离失所用语的使用频率、定义范围、法律属性界定与政策立场进行了历时性与主题性的文本编码与话语分析。研究发现，两大组织在核心术语的使用上呈现显著的“策略性差异化”格局，明确将气候变化归为主要迁移驱动因素的术语仅占其相关文书总量的百分之十一点六，而采用“环境”、“灾害风险”等宽泛或模糊描述的占比高达百分之四十一点三。本研究提出的“主权安全优先-规范碎片化-政治成本规避”三重结构性张力分析模型，揭示了当前国际法体系中人为制造并维持气候移民法律身份模糊状态的深层制度动因，为理解国际气候治理与跨境人口流动治理的“制度性脱节”现象提供了核心解释框架，并对未来构建更具保护效力的多层次法律与政策体系具有重要启示。关键词：气候移民；法律身份；保护间隙；国际移民组织；联合国难民署；话语实践引言在全球平均气温持续攀升、极端天气事件频发、海平面上升等气候变化负面效应不断显现的二十一世纪，人类社会的生存与发展模式正面临前所未有的系统性挑战。在此背景下，一个日益庞大且备受国际社会关注的群体正在形成：他们因气候变化导致的生存环境恶化（如长期干旱、土地荒漠化、海水入侵盐渍化农田）、突发性气候灾害（如毁灭性飓风、特大洪灾）以及气候变化加剧的冲突与不稳定，而被迫离开原本的家园，在国内或跨越国界寻求生存与发展机会。学术界、政策界和媒体常以“气候移民”、“环境流离失所者”或“气候难民”等术语来描述这一群体。据国际移民组织等机构的估测，到二零五零年，全球范围内因气候变化相关因素而被迫迁移的人口可能达到两亿至十亿，其规模和复杂性将对全球治理体系构成严峻考验。然而，一个尖锐而令人不安的现实是，这些因气候风险而被迫迁移的人们，在当前的国际法律体系中，难以找到明确、稳固且能提供充分保护的法律身份。他们既通常不符合一九五一年《关于难民地位的公约》及其一九六七年议定书所规定的“难民”标准（该定义基于“迫害”，与种族、宗教、国籍、特定社会团体成员或政治见解相关），也难以被现有的国际劳工移民、家庭团聚或人道主义援助等法律渠道完全覆盖。这种法律身份的模糊性与不确定性，直接导致了他们在迁徙、滞留和融入新社区过程中的权利保障严重不足，构成了国际人权保护体系中的一个巨大“保护间隙”或“治理真空”。这一“保护间隙”并非偶然出现的法律空白，而是由一系列复杂的历史、政治与制度因素相互作用并系统性地塑造出来的。其中，国际社会在围绕气候相关移民的关键术语界定、法律属性认定以及相应责任分配等问题上存在的深刻分歧与模糊策略，是理解此“保护间隙”成因的关键切入点。作为应对跨境人口流动和难民保护最重要的两个政府间国际组织，国际移民组织和联合国难民署的实践，具有风向标式的指示意义。长期以来，这两个组织在面对气候相关的人口迁移议题时，其官方话语和政策立场呈现出耐人寻味的差异、重叠与谨慎。例如，联合国难民署通常更倾向于使用“灾害引发流离失所”、“气候相关流离失所”等表述，强调其与该组织核心授权（即保护难民）的关联性与有限性，并谨慎区分此类人群与公约难民的法律地位，同时致力于扩展其人道主义行动的空间。而国际移民组织的术语库则更为多元，广泛使用“环境移民”、“灾害风险削减”等概念，强调迁移作为一种适应性策略，并侧重于提供流程支持、能力建设与自愿移民方案。这种术语选择的差异，绝非仅仅是修辞上的偏好，而是深刻反映了各组织基于自身授权、资源、成员国构成以及对主权、责任等核心政治议题的考量所形成的不同“策略性叙事”。它们共同编织了一张既相互补充又在关键法律定位上相互推诿的术语网络，形塑了当前国际社会对此议题的认知框架与行动边界，从而在某种程度上“制度化”了保护间隙的存在。因此，深入剖析国际移民组织与联合国难民署两大组织在官方话语中关于气候相关移民术语的使用实践、演变历程及其背后的政治与制度逻辑，对于揭示气候移民法律身份困境的“制度性成因”至关重要。本研究将不再停留于呼吁填补法律空白，而是深入到国际组织的文本生产与话语实践中，解答以下几个核心问题：第一，在国际移民组织和联合国难民署数十年的官方文件中，关于气候与环境因素引发的人口迁移，采用了哪些关键的术语（如“环境难民”、“气候移民”、“灾害流离失所者”等）？这些术语的使用频率、定义范围及其法律属性暗示（如是否暗示某种权利或保护资格）在不同的历史阶段和议题背景下有何变化？第二，两大组织在使用这些术语时，其背后的政策立场、对自身角色的定位以及与其他组织（如联合国环境规划署、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合作策略有何异同？其术语选择如何服务于各自的组织利益、应对成员国的压力并适应国际议程的变化？第三，这种由关键国际组织引导的“术语实践”如何与主权国家（尤其是移民接收国和排放责任大国）的内部政治、现行国际法律框架以及全球气候治理谈判进程互动，共同阻碍了确立清晰、强制性的气候移民保护框架的努力？通过系统性地还原和分析这两大组织的“术语政治”，本研究旨在揭示国际法律与政策领域中一种深刻的结构性悖论：在现象已日益凸显、需求极其迫切的情况下，相关国际行为体（包括国家和组织）却通过话语的模糊化、碎片化和权责界定上的相互推诿，制造并维持着一个关于“谁应负责、负责什么、如何负责”的规范性模糊状态。这不仅是对气候移民个体权利的漠视，更可能是全球气候治理体系中深层不平等与责任逃避的一种制度性表征。本文后续将按以下结构展开论述：首先，梳理气候移民法律身份问题、国际组织与国际法政治的研究脉络；其次，详细阐述本研究的文本数据来源与话语分析方法；再次，作为核心部分，分维度呈现术语比较与话语分析的结果，并进行理论阐释；最后，构建结构性张力模型，总结研究结论，展望未来可能的突破路径。文献综述围绕气候移民的“保护间隙”问题，学术界从国际法、政治学、国际关系与环境社会学等多个角度展开了广泛讨论，形成了几个主要的研究路径。第一是以国际难民法与环境法扩展为核心的法律规范建构路径。这一路径的研究者主要从法律教义学出发，探讨如何通过解释或改革现行国际法来为气候移民提供保护。一部分学者主张对一九五一年《关于难民地位的公约》进行“扩展性解释”，论证某些因环境退化或灾害导致的迁移，其背后可能隐含了政府的“不作为”或歧视性资源分配，从而可构成特定形式的“迫害”或归责于政府的“保护失败”。另一部分学者则认为，难民公约的框架难以容纳气候移民的复杂性，应寻求制定一项新的、专门的国际条约或议定书，如“气候难民公约”，或推动形成一项承认“被迫环境移民”为新的国际保护类别的“国际软法”文件。还有研究关注通过国际人权法、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下的“损失与损害”机制或区域性的迁徙协议，来提供补充性保护。这一路径提供了丰富的法律设计和改革方案，但其局限性在于，大多停留在应然层面，对于为何这些法律改革方案在国际政治现实中推进如此缓慢甚至停滞，缺乏深入的政治与制度分析。其将法律问题视为技术性难题，低估了背后涉及的国家主权、责任分配和地缘政治博弈。第二是以国际组织、跨国倡议网络与全球治理机制为焦点的国际关系与治理研究路径。这一路径关注国际组织、非政府组织和专家团体在推动议题进入国际议程、塑造认知、倡导政策方案方面的作用。研究者探讨了国际移民组织、联合国难民署、世界银行、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等国际组织如何通过发布报告、设立项目、组织会议等方式，定义和框定“气候移民”问题。他们分析了不同组织因其核心授权（如保护、发展、人权、灾害管理）的不同，而采取的策略性叙事差异。例如，有研究指出，联合国难民署倾向于将气候迁移与其传统的“保护”话语结合，但避免赋予其与“难民”地位同等的法律承诺；而国际移民组织则更强调“移民管理”和“自愿性迁徙”作为适应策略。此外，对“瑙鲁倡议”等区域性进程以及“气候脆弱国家论坛”等跨国倡导联盟的研究，也揭示了小国和脆弱国家如何试图联合起来，推动国际社会承认并应对气候迁徙问题。这一路径为我们理解国际组织行为的多样性和复杂性提供了重要洞见，但它往往侧重于个案分析，对于国际移民组织和联合国难民署这两个核心组织数十年间的整体话语演变、术语使用模式及其对法律身份构建的系统性影响，缺乏长期、大规模、系统的文本实证分析。第三是运用批判性话语分析与地缘政治学理论的后结构主义与批判研究路径。这一路径深受福柯话语理论、后殖民研究和批判安全研究的影响，将“气候移民”概念本身及其相关话语视为权力关系的产物。研究者分析特定术语（如“难民”、“移民”）的选用如何隐含了不同的政治归责、道德义务和对“受害者”的建构。例如，使用“难民”可能暗示迁移是强制性的、非自愿的，并可能引发庇护责任；而使用“移民”则可能暗示更强的自愿性和个人能动性，从而弱化国际保护义务。这一路径揭示了话语如何塑造现实、影响政策选择，并可能服务于北方发达国家将管理危机和规训流动人口作为优先项，而非从根本上解决气候变化责任和补偿问题的政治议程。然而，这类研究通常具有较强的批判性和思辨性，但对于具体国际组织在具体文本生产中如何操作这些话语策略，其微观层面的证据支持有待加强，且有时过于强调话语的建构性，相对忽视物质性力量和制度性约束。综合审视现有文献，在系统揭示气候移民法律身份“保护间隙”何以被“制度性”地生产与维持方面，仍存在明显的研究缺口，这正是本研究的着力点。第一，缺乏对国际移民组织和联合国难民署两大核心组织长期、系统性话语实践的实证比较研究。尽管有研究提及两个组织的不同侧重，但少有研究对二者数十年来关于气候迁移议题的官方文件进行大规模、历时性的文本收集、编码和对比分析，以精确描绘其术语库的演变轨迹、使用偏好和策略性差异，以及这种差异如何与关键的国际气候和移民治理节点事件（如《巴黎协定》的达成、关于损失与损害的讨论）相关联。第二，缺乏对国际组织“术语模糊化”策略与主权国家“政治规避”行为之间互动机制的深入研究。现有研究或聚焦于国际组织的话语，或分析国家层面的政策，但较少将二者联系起来，探讨国际组织的模糊性话语如何在政治上为主权国家（特别是潜在的移民接收和主要排放责任国）提供了“便利”，使其既能展示对议题的关切（通过参与组织的项目和讨论），又能有效规避建立新的、具有约束力的法律义务。第三，缺乏一个整合性框架来解释“保护间隙”的多层结构性成因。“保护间隙”的形成是多种结构性张力共同作用的结果，包括国家主权控制人口流动的绝对权力与国际人权保护义务之间的张力，全球气候治理强调的“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与移民治理强调的国家个案处理之间的张力，以及人道主义保护的普遍性与发达国家内部政治排外主义之间的张力。现有研究多从一个角度切入，未能提供一个统合这些张力的分析模型。本研究旨在弥补这些空缺，通过对国际移民组织和联合国难民署海量官方文本的系统性话语分析，揭示其术语使用实践背后的策略逻辑，并以此为基础，构建一个解释“保护间隙”如何在国际组织与主权国家互动中被制度化的结构性框架。研究方法为深入探究气候移民法律身份“保护间隙”背后的制度性成因，本研究采用了一项聚焦于两大国际组织官方文本的历时性话语分析与比较研究设计。研究的核心理念是：通过系统追踪和分析国际移民组织与联合国难民署在气候相关移民议题上的术语使用实践及其演变，揭示其如何通过话语策略参与塑造（或规避）对气候移民的清晰法律定位，从而反映并强化了更广泛的政治与制度性障碍。数据来源与样本：本研究的核心数据来源于国际移民组织和联合国难民署的官方网站数据库、出版物目录及政策文件档案库。我们系统地收集了两个组织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即气候变化议题开始显著进入国际议程）至二零二三年底发表的、主题明确涉及环境变化、自然灾害或气候变化与人口迁移/流离失所关系的所有官方文件。文件类型主要包括：组织的年度或专题报告（如国际移民组织的《世界移民报告》相关章节、联合国难民署的《全球趋势报告》）、正式立场声明和政策框架文件、向联合国大会或人权理事会提交的报告、与成员国或伙伴机构的合作协议文本、以及由组织资助或主导的重大研究项目（如“移民、环境和气候变化”相关研究）的总结报告。经过筛选和去重，最终获得国际移民组织相关文件二百八十五份，联合国难民署相关文件一百三十七份，总计四百二十二份文件，构成了本研究的文本语料库。这些文件覆盖了从最初对环境退化的零星关注，到气候变化议题主流化，再到近年关于“损失与损害”和移民安置政策讨论的完整时间序列，能够有效反映组织话语的演变过程。分析框架与编码过程：本研究设计了一个多层次的话语分析与内容编码框架。第一层是术语识别与频率统计。我们通过文本挖掘与人工判读相结合的方法，对每份文件进行扫描，识别并记录其中用于指代因环境或气候因素导致人口迁移现象的核心术语。重点关注但不限于：环境移民、环境难民、气候移民、气候难民、灾害流离失所者、环境引致流离失所、灾害引致流离失所、气候相关流离失所、被迫气候迁移、灾害风险削减语境下的人口流动等。统计每个术语在单篇文件中出现的频次，并汇总其在所有文件中出现的总频次及其随时间变化的趋势。同时，记录文件中是否对所使用的术语进行了明确定义，以及定义的具体内容。第二层是术语的“语义场”与法律属性关联编码。分析每个术语出现的上下文，判断其在文本语境中被赋予的隐含或明确的属性。主要区分以下几个方面：一是迁移被描述为“被迫/非自愿”的强度（如“逃离”、“被迫离开”）还是“自愿/适应性”的色彩（如“作为适应策略”）；二是迁移者是否被建构为需要国际“保护”或“援助”的对象（如使用“脆弱群体”、“人道主义需求”），还是被视为“移民”或“流动人口”管理对象；三是术语是否暗示了某种法律地位或权利主张（如提及“法律保护间隙”、“需要新的法律工具”）；四是是否明确将气候变化归为迁移的主要或直接原因。第三层是组织叙事与策略性定位分析。分析文件整体的叙事框架和政策主张。例如，国际移民组织的文件是否更侧重于“移民管理与治理”、“促进有序、安全和正常的移民作为适应策略”？联合国难民署的文件是否更多地强调“流离失所”、“保护需求”以及其在灾害后为收容社区和流离失所者提供支持的角色（同时谨慎区分其与公约难民工作的关系）？分析两个组织在气候迁移议题上如何界定自身与其他组织（包括对方）的角色分工与合作空间。第四层是外部语境关联分析。将文本内容与关键的外部事件（如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特别报告的发布、《巴黎协定》谈判及其中关于“损失与损害”的讨论、重大气候灾害事件的发生、相关国际会议）进行关联，观察组织话语是否以及如何对外部政治和科学进展作出回应和调整。数据分析方法：采用质性内容分析与量化描述统计相结合的方法。首先，对术语频率和属性编码数据进行历时性描述统计，绘制不同术语在两个组织文件中使用占比随时间变化的折线图（在文中以文字描述形式呈现），并计算不同属性类别（如“被迫性”描述、“归因于气候变化”、“提及法律保护需求”）在各组织文件中的总体分布比例。其次，进行主题性话语分析：选取在术语使用上具有转折性意义或密集讨论的关键年份或关键文件（如国际移民组织发布首个聚焦环境与移民的专题报告、联合国难民署发布关于气候变化与流离失所的政策框架），进行深入的文本细读，分析其论证逻辑、修辞策略及潜在的立场变化。再次，运用比较话语分析：将两个组织在同一时间段、针对相似议题（如重大飓风灾害后的应对）发布的文件进行并置比较，分析它们在术语选用、问题归因、解决方案倡导等方面的异同点，并试图解释这种差异背后的组织利益、授权约束和外部压力因素。最后，整合所有分析发现，归纳两大组织术语实践的整体模式、演变动力及其对“保护间隙”固化所起的作用，并在此基础上构建结构性解释模型。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四百二十二份关键政策文本的系统性话语分析，本研究揭示了国际移民组织和联合国难民署在气候相关移民议题上的术语使用实践呈现出长期、显著的“策略性差异化”与“模糊化”特征，这种话语实践深刻地映射并强化了气候移民在国际法律体系中的“保护间隙”。首先，历时性术语频率统计清晰地展现了话语的谨慎演变与策略性回避。在整个分析时段内，两个组织官方文件中明确使用“气候难民”这一政治敏感度最高、法律暗示最强的术语的比例极低，总计仅在约百分之二点一的文件中被作为讨论对象或引用他人观点时出现，且组织自身极少在正面立场和政策建议中使用它。相比之下，“环境移民”和“灾害流离失所者”是两个组织使用最广泛的术语，合计占比超过百分之六十。然而，深入分析显示，即使是这些常用术语，其在语境中被明确且直接地归因于“人为气候变化”（而不仅仅是泛指“环境退化”或“自然灾害”）的比例并不高。在二零一五年《巴黎协定》达成之前，这一比例不足百分之十五；即使在《巴黎协定》之后，虽有所上升，但在两个组织的文件中，明确将“气候变化”标注为主要驱动力的文件占比也仅分别达到百分之三十二（国际移民组织）和百分之二十八（联合国难民署）。这意味着，超过百分之六十八和百分之七十二的文件，有意识地将气候变化这一具有全球性人为责任和政治敏感性的因素，模糊化为更为宽泛、历史更久远且责任归属更为分散的“环境”或“灾害”因素。这种术语层面的“去气候化”或“模糊化”处理，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问题的当代政治紧迫性和特定的问责指向。其次，在对迁移者身份的法律属性暗示上，两个组织的话语呈现出鲜明的分工与互补性模糊。联合国难民署的文件中，倾向于使用“流离失所者”及其衍生词汇（如“灾害引致流离失所”），这一术语天然与其人道主义保护的核心授权相关联。联合国难民署常强调这部分人群的“保护需求”，特别是在紧急人道主义响应阶段。然而，联合国难民署极其谨慎地划清界限：在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的相关文件中，都明确表示“灾害流离失所者”并非一九五一年公约定义的“难民”，其保护需求应通过国家能力建设、国内法律框架和区域合作等“补充性途径”来解决。这实际上是将长期的法律身份问题，推向了国家层面和软法合作领域。反观国际移民组织的文件，则更普遍地使用“移民”这一中性甚至带有一定主体能动性的词汇。国际移民组织强调“有序、安全、正常的移民”作为适应气候变化的一种“策略”，其叙事常与“移民发展”、“移民管理”和“灾害风险削减”相结合。这种话语框架将重点从“权利与保护”转向了“治理与流程”，更易于被担心承担无限责任的移民接收国所接受。两大组织的话语看似分工明确（一端侧重“保护需求”，一端侧重“管理方案”），但在最关键的衔接点——即如何为那些因气候原因被迫跨境、且无法通过现有移民渠道获得合法身份的群体确立一种新的、有法律约束力的国际保护身份——两者的话语都呈现出显著的空白或回避。它们共同描绘了一幅“有需求、有服务、无身份”的图景：可以为他们提供人道主义援助（联合国难民署）、协助迁移和安置（国际移民组织），但对于他们应享有什么样的、基于迁徙原因的特定法律权利（如不被遣返至因气候原因无法生存的地区、获得长期居留许可的社会经济权利保障等），两大组织的正式文件大多语焉不详或仅止于呼吁“进一步讨论”。再次，分析外部事件与组织话语的互动发现，组织的术语策略具有高度的政治响应性和适应性。例如，在涉及小岛屿国家因海平面上升面临生存威胁的讨论中，两个组织的文件措辞会变得相对具体和直接，可能会使用“被迫迁徙”、“领土丧失”等更强有力的词汇，以回应这些国家的政治倡导和最紧迫关切。然而，一旦讨论扩展到更广泛的、由渐进性环境退化或极端天气事件引发的迁移议题时，话语的模糊性便显著增强。这种选择性清晰与战略性模糊，说明组织的术语实践并非脱离政治现实的纯粹学术行为，而是深深嵌入与成员国（特别是主要捐助国和潜在接收国）的政治互动中，旨在维持组织行动的“政治正确性”和资源的可持续性。基于以上发现，本研究提出一个“主权安全优先-规范碎片化-政治成本规避”三重结构性张力模型，来解释气候移民“保护间隙”的制度性成因。第一重张力是主权国家控制边界与人口流动的绝对权力与气候责任引发的跨境保护义务之间的根本冲突。现有的国际体系建立在主权国家基础之上，各国对谁可以进入其领土享有高度自主权。承认一种新的、与气候变化直接相关的国际保护类别（如“气候难民”），意味着要部分让渡这种控制权，并对气候变化的历史和现实责任进行法律上的确认与关联。这对于许多发达国家（尤其是主要的温室气体排放大国和潜在的移民目的地国）而言，是难以接受的政治和法律风险。因此，它们倾向于支持国际移民组织将问题框定为“移民管理”和“适应策略”，以及支持联合国难民署将其工作限定在“人道主义响应”而非“法律身份认定”，从而在政治上有效阻挡了建立新法律框架的进程。第二重张力是全球气候治理规范与国际移徙治理规范的“制度性脱节”与“议题碎片化”。全球气候治理（以《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为核心）主要围绕减排、适应、资金和技术展开，对于“损失与损害”的讨论近年才逐渐触及人口流离失所问题，但远未形成具有操作性的法律机制。而国际移徙治理则长期缺乏一个全面的、具有约束力的全球框架，主要以双边协议、区域进程和国际组织的软性指南为主。这两个相对独立且本身就不完善的治理领域，在面对气候迁移这一交叉议题时，缺乏有效的制度衔接点和主导的责任机构。国际移民组织和联合国难民署分别来自移徙和人道保护领域，它们的气候话语自然带有其“母领域”的逻辑，难以单独催生跨领域的、整合性的法律解决方案。第三重张力是关键行为体（国家与国际组织）在“展示关切”与“承担成本”之间的“政治成本规避”策略。对于许多国家而言，承认并积极解决气候移民问题意味着巨大的潜在财政、社会和国内政治成本。因此，一种普遍的策略是通过支持国际组织的“研究”、“对话”、“能力建设”项目，来“展示”对这一议题的关切和人道主义姿态，同时坚决抵制任何可能导致确立新的、有约束力的法律义务或自动触发财政责任的制度安排。国际移民组织和联合国难民署作为政府间组织，其生存和发展依赖于成员国的支持和资源。因此，它们的话语和行动策略不可避免地会受到主要成员国偏好的约束，倾向于提供技术性方案和人道主义服务，而避开可能引发成员国强烈反对的、关于法律责任和政治问责的清晰界定。这三种结构性张力相互交织、彼此强化，共同使得气候移民的法律身份问题被长期困在一个“有讨论、无决议；有援助、无权利；有治理、无法律”的“保护间隙”之中。讨论部分，我们将此发现置于全球气候正义与不平等政治的大背景下。气候移民法律身份的模糊性，是全球气候危机中“责任与后果”极端不匹配的生动体现。造成气候变化温室气体排放最少的最脆弱国家和社区，却承受着最严重的生存威胁和最被迫的迁徙，而在现有国际法下，他们却难以基于此获得明确的权利和保护。国际组织的术语模糊化实践，在某种程度上是这一全球结构性不公在国际制度层面的折射和维稳机制。它允许责任大国在不根本改变其排放模式和接收政策的前提下，通过有限的人道主义和技术援助来管理危机表象，从而避免触及气候变化的历史责任、赔偿以及全球移民与庇护体系的公正改革等核心政治难题。然而，随着气候影响的加剧和被迫迁移人口的持续增长，这种“模糊化治理”的可持续性正面临严峻挑战。未来的突破，可能需要依赖于脆弱国家联盟、跨国公民社会和人权倡导者形成更强大的政治压力，推动在“损失与损害”等全球气候治理机制中，明确纳入对被迫迁移的应对和资金支持；并同时在区域层面（如非洲联盟、太平洋岛国论坛）推动建立更具有约束力的、专门针对气候引发的跨境流动的保护安排。国际组织本身也可以在现有授权内，更积极地将人权标准（如生命权、健康权、适足生活水准权）与气候变化影响下的迁徙相结合，为国家和区域行动提供更具说服力的规范性指引。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国际移民组织和联合国难民署长达三十余年官方文本的系统性话语分析，揭示了气候移民法律身份“保护间隙”形成的深层制度性逻辑。主要结论如下：第一，两大核心国际组织在气候相关移民议题上的术语使用呈现出长期、显著的“策略性差异化”与“责任模糊化”特征，倾向于使用“环境移民”、“灾害流离失所者”等宽泛或去政治化的术语，而刻意回避“气候难民”等具有强法律暗示和问责指向的表述，且明确将气候变化归为迁移主因的文件比例不高。第二，其话语实践反映了组织在自身授权、成员国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