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余秀华诗歌

摇摇晃晃的人间——品读余秀华诗歌诗人介绍余秀华不算一位“专业”诗人，她出生、成长于湖北钟祥横店村，高中毕业后便成为了一名农民，从未离开过农村。她身患残疾，由于出生缺氧而罹患脑瘫，导致行动不便、肢体扭曲，无法像常人一样舒展。2014年《诗刊》编辑刘年发现了她的诗歌，于9月下半月的《诗刊》上推出了她的多首诗作，紧接着一组题为“摇摇晃晃的人间”的诗在《诗刊》微信公众号上发出，顷刻之间在社交媒体上掀起了一阵风潮；随后她相继出版了三本诗集《月光落在左手上》《摇摇晃晃的人间》《我们爱过又忘记》以及散文集《无端欢喜》。媒体给予她的标签是多重的，“脑瘫诗人”“农民诗人”“中国的狄金森”等，外界的评价也褒贬不一。有人认为这是草根诗歌在网络上掀起的阅读浪潮，有人认为她诗歌中对爱情、情欲的大胆表达代表了一种唤醒的女性意识，亦有学院派诗人表达出的不屑，认为其有鸡汤、媚俗之嫌。这些标签更像是自媒体时代博取关注的噱头，它们是猎奇的、粗暴的，正如她所说，“这样会把诗歌给推到后面，把身体(残疾)推到前台，把苦难放在诗歌前面是不对的，本末倒置了。”[1]而站在专业的角度来看，“她的语言意识还不够丰富，不够平衡”，她在意象、节奏的控制以及语感的把握方面都还不够成熟。[2]但在我看来，她的诗之所以能获得大众的喜爱，很大程度上是源于诗歌本身。她的诗歌风格是多变的，既有雅致而清新的乡村图画，也有激情暴烈、桀骜不驯的性格特质，更有直言不讳的情感表达……她的文字刚柔并济，太过真实而细腻，勾勒出人们对美的想象，同时也戳中了人们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诚然，她残疾的身体和农民的身份是她诗歌中经常出现的主题，而这两者自她出生起就伴随着她的生命，最终深深塑造了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她和她的诗。二、与古代田园诗对比余秀华生活在江汉平原的农村，终日与大自然中的花草、作物、禽鸟相伴，她的许多诗歌也是以此为背景创作的。一个典型的特点便是她的诗里融入了许多乡野意象，如“打水”“麦子”“炊烟”“流水”“土”“狗尾巴草”等。这些意象的使用难免让人联想到古代的田园诗，比如陶渊明的《归园田居》：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诗歌的风格与诗人的心境有关。这首诗写于陶渊明归隐时期，全篇从农活写起，平铺直叙了自己躬耕劳作的日常生活，“晨兴”“戴月”无一不显出这种生活的艰辛与劳累，但对诗人来说“但使愿无违”——只要不违背我的心愿，再劳苦也是甘之如饴的。当时的官场腐败而污浊，诗人决心不与其同流合污，转而安身田园、誓要保持内心的高洁。这首诗整体风格偏于平淡，只在最后一句点名题旨，升华主题。而余诗整体风格情感强烈，即使是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出，也给人心上重重一击。诗中的意象交织着她与故乡复杂而深刻的爱恨情仇：一方面她对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产生一种自然而然的喜爱和依恋，一方面又渴望逃离这处处束缚住她的牢笼。如这首《晚安，横店》快四十年了，我没有离开过横店横店尾部很轻的方言，如风线下沉一个人就是一个下沉的过程，包括庄稼，野草，兔子和经过村庄的云沉到地上，渗进泥土，悄无声息的我不能说爱这寂静，和低于一棵狗尾巴草的宿命一棵桃树开花，凋零，结果一片庄稼生长，开花，结果，收割这些一年年轮回，让我有说不出的疼痛越来越沉的哀伤在这无法成眠的夜晚，风在屋檐盘旋而我落在这里，如一盏灯关闭的瞬间我口齿不清地对窗外的田野说一句：晚安这首诗同样描绘了许多乡村意象，给人极强的乡土气息，但这些意象在诗人的情绪感染下，更蒙上了一层无奈、哀伤的情绪。与生而来的残疾与贫穷让她感到自卑，也由自己出发，抵达万千生命的疼痛。她不甘于接受“这低于狗尾巴草的宿命”，一年年近乎轮回的重复也让她渴望新鲜感，渴望刺激。然而最终她却只能口齿不清的道一句“晚安”，极力克制的情感却让人更加感受到生命之中的大无奈与大悲怆，极具力量感和张力的诗句也与以往的田园诗有着本质的不同。诗歌中的身体经验许多诗人的诗作都以其“身体经验”为特点，如穆旦。但余秀华的身体经验，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由身体的缺陷引发的敏锐的触感，另一类是作为女性的肉身产生的情感与欲望。余出生时便落下残疾，无法正常走路，身体总是歪斜而扭曲的；但也正因身体上的疼痛，她的感官总是格外的敏锐。从个人的残缺出发，她一步步开始观照、体察、探询这个世界的万物和自身。余的诗作里从不避讳自己的残疾，也多次提到这残疾带给她的打击和创伤。如《关系》里的：“我把自己的残疾掩埋，挖出，再供奉于祠庙/或路中央/接受鞭打，碾压”透过这几个极具冲击力的动作，我们仿佛可以看到这样一个场景：诗人满怀着对健康身体的渴望，用单薄的两手歇斯底里的刨坑，她不断的把自身掩埋进去，想让这困扰自己一生的残缺猝然消失；但她又不甘心这与之苦苦斗争的残疾如此简单的了结，几乎是带着一种讽刺意味，她将残疾置于供奉桌上，双眼乜斜。而几个充满力量感与冲击感的动词“鞭打”“碾压”，更使人感受到她决绝的态度，在接受鞭打的过程中，她体内不断冲击碰撞着的生命能量也得以释放，此时她作为鞭打的受体，却获得了主体的快感，也让读者为其与身体狂放的斗争感到极大的震撼。《我身体里也有一列火车》虽然并未点明残疾，但也表达出她与自己身体相处的一种状态：但是，我从不示人。与有没有秘密无关月亮圆一百次也不能打动我。月亮引起的笛鸣被我捂着但是有人上车，有人下去，有人从窗户里丢果皮和手帕。有人说这是与春天相关的事物它的目的地不是停驻，是经过是那个小小的平原，露水在清风里发呆茅草屋很低，炊烟摇摇晃晃的那个小男孩低头，逆光而坐，泪水未干手里的一朵花瞪大眼睛 看着他我身体里的火车，油漆已经斑驳它不慌不忙，允许醉鬼，乞丐，卖艺的，或什么领袖上上下下我身体里的火车从来不会错轨所以允许大雪，风暴，泥石流，和荒谬诗的开头即表面“我从不示人”、“被我捂着”，与秘密无关，单纯是诗人的自卑与怯意作祟，使得“我”从不敢流露我的情绪，我的爱恨。但有人“丢果皮”，也有人说是“春天”，这里呈现出的两种矛盾情绪，反映出诗人对自己身体状态的矛盾与纠结：一方面她痛恨残疾剥夺了她正常生活的权利，让她在世间“低人一等”，忍受行动的不便与异样的眼光；一方面她又告诉自己“这是春天的事物”，试图用独立于身体之外的感官经验获得与常人同样、甚至超出常人的敏锐体验。“炊烟摇摇晃晃的”暗指自己身体的不平衡，所以世界也是摇晃的。最后一节又呈现出一种与身体和解的状态：即使“油漆斑驳”、残损破旧，也“不慌不忙”、从容淡然，允许各行各业、三教九流之辈在我身体里存在，“醉鬼、乞丐、卖艺的”都是同她一样的底层阶级，而醉酒的人走路的姿态同她也有相似之处；“领袖”是一个宏伟光正的角色，诗人在这里提到领袖，是想说明她自己的灵魂也可以达到世人眼里“领袖”的高度。从这里我们能深刻的感受到她的自尊与气魄。余秀华作为一个女性，其诗歌里表露出的对爱和欲望的呼唤往往直白又兼具美感。她打破了传统农妇甚至女性压抑的情感和需求表达，显示出她作为女性个体认知的觉醒。那首带着网友的恶俗意味流传甚广的《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似乎最能传达出她直接的表达张力。其实，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无非是两具肉体碰撞的力，无非是这力催开的花朵无非是这花朵虚拟出的春天让我们误以为生命被重新打开大半个中国，什么都在发生：火山在喷，河流在枯一些不被关心的政治犯和流民一路在枪口的麋鹿和丹顶鹤我是穿过枪林弹雨去睡你我是把无数的黑夜摁进一个黎明去睡你我是无数个我奔跑成一个我去睡你当然我也会被一些蝴蝶带入歧途把一些赞美当成春天把一个和横店类似的村庄当成故乡而它们都是我去睡你必不可少的理由“睡你”这个词是对性的恶俗化，但全诗却给人一种意想不到的优美和深情。“肉体碰撞的力”是对性的高度提炼，而将欲望与“花朵”联系起来，又让人联想到所谓“爱情的结晶”，这是欲望浇铸的生命之花，是灵与肉合一的最高境界。然而这朵花催生出的春天是“虚拟的”，这不禁让人怀疑爱欲到底存在爱情的基础吗？还是沦为单纯的发泄工具？而后，诗句的情境开始拓展到整个国家，而“个人的情爱”在这样的大局之下似乎不足为道，可是自己的情感明明那样浓烈——穿过枪林弹雨的危险、穿过无数黑夜里的孤独，在因为你而分裂成无数个我中，每一个我都充满了奔向你的呼唤。这样的情感和欲望的表达带给人深深的震撼，不仅因其坦诚，更因其抒发的热烈与痛苦之间极强的张力。对余秀华来说，写诗是日常生活的救赎。她说：“诗歌是什么呢，我不知道，也说不出来，不过是情绪在跳跃，或沉潜。不过是当心灵发出呼唤的时候，它以赤子的姿势到来，不过是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在摇摇晃晃的人间走动的时候，它充当了一根拐杖。”[4]对她来说诗歌不是神圣的东西，她也没有刻意雕琢或传达什么。她只是遵从内心最深处最真实的呼唤，将对人生、对天地、对生命的切肤感受和思考融入到诗歌里，带给读者直击人心的畅快淋漓。参考资料：[1]争议余秀华——懂我的人可能只有一两个[N]亚太日报，2015—01—26[2]臧棣访谈：关于余秀华[EB／OL]诗通社消息[3]鲁雅雯.余秀华诗歌批评.美与时代：下.2016;No.638(01):103-5.[4]余秀华．摇摇晃晃的人间[M]．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