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上枢密韩胄诗》二首赏析

李清照《上枢密韩胄诗》二首赏析在中国文学史上，李清照以其婉约清丽的词章彪炳千古，被誉为“千古第一才女”。其词作多以闺阁闲愁、离乱之悲为主题，语言清丽，意境深远。然而，在她现存的诗作中，有一组投赠给当时权相韩侂胄的七言古诗，风格与她的词作大相径庭，展现了这位才女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心系社稷的另一面。这便是《上枢密韩胄诗》二首。这两首诗不仅是研究李清照晚年思想和生平的重要资料，也折射出南宋中期复杂的政治军事形势。本文拟对这两首诗进行细致的赏析，以期更全面地理解李清照的爱国情怀与诗歌艺术。一、创作背景与诗歌主旨李清照创作这两首诗的具体时间，一般认为是在宋宁宗嘉泰三年（公元1203年）或开禧元年（公元1205年）前后。此时的李清照，已是年近六旬的老人，经历了靖康之变、国破家亡、丈夫病逝、辗转流离的种种苦难。而当时的南宋朝廷，在权相韩侂胄的主导下，正积极筹备北伐，试图收复被金人占领的失地。韩侂胄虽在历史上评价不一，但其主张北伐、恢复中原的举措，无疑点燃了许多中原遗民的希望之火，李清照便是其中之一。这两首诗的主旨，一言以蔽之，便是“请缨”与“献策”。李清照以一垂暮妇人之身，不避嫌疑，向权倾朝野的韩侂胄献上诗篇，其核心目的在于表达自己渴望收复失地的强烈愿望，并对北伐大业提出自己的见解和期望。诗歌情感炽烈，言辞恳切，充满了深沉的爱国热忱和老当益壮的豪情。二、第一首：叙事抒情，述志表忠第一首诗以叙事开篇，追忆了靖康之变以来的流离之苦，以及听闻朝廷将图北伐的激动心情。“三年复六月，天子视朝久。凝旒望南云，垂衣思北狩。”开篇四句，点出时间的漫长与君王的思念。“三年复六月”或指自某种重要事件（如孝宗隆兴和议或光宗内禅）以来，时间已过数年，天子（宁宗）临朝已久，却仍心系被掳北去的徽、钦二帝（“北狩”是委婉说法），遥望南方（或指南渡的臣民，或指故土方向），表现出对恢复中原的深切期盼。这既是对君王的颂扬，也为下文抒发自己的情感张本。“如闻帝若曰，岳牧与群后。贤宁无半千，运已遇阳九。”诗人仿佛听到天子在说，朝廷虽有岳牧群后等大臣，但能辅佐中兴的贤才是否能有半千之多？国家命运正处于“阳九”（即厄运）之中。这里既点出了人才的重要性，也暗示了时局的艰难。“勿勒燕然铭，勿种金城柳。岂无纯孝臣，识此霜露悲。”“燕然铭”用东汉窦宪破匈奴、刻石纪功事；“金城柳”用晋代桓温北伐，见金城柳树而感慨时事变迁事。李清照此处反用其意，似乎是说，在国仇家恨未雪、二帝未还之前，不应急于追求边功或沉湎于物是人非的感慨。她期望有“纯孝臣”能理解这种如霜露般深重的悲苦（指对二帝的思念和对失地的痛惜）。“何必羹舍肉，便可车载脂。土地非所惜，玉帛如尘泥。”“羹舍肉”典出《左传》，颍考叔为劝郑庄公与母和解，食不言，留肉与其母。此处或指不必过分讲求孝道的形式，而应着眼于国家大事。“车载脂”意为给车轴上好油脂，准备出行。诗人认为，为了北伐，土地在所不惜，玉帛更如尘泥般不足惜。这几句表达了为恢复大业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谁当可将命，币厚辞益卑。四岳佥曰俞，臣下帝所知。”这里转向对出使金国使臣的选择。诗人认为，派遣的使者应当是能不辱使命的，即使币帛丰厚，言辞也需不卑不亢。“四岳佥曰俞”是说群臣都赞同某项人选，而最终人选，皇帝自有明鉴。这既是对朝廷选贤任能的期望，也隐隐透露出对韩侂胄能担当此任的暗示。“中朝第一人，春官有昌黎。身为百夫特，行足万人师。”这四句是对韩侂胄的直接赞美。“中朝第一人”极言其地位尊崇。“春官”指礼部，昌黎指韩愈，以韩愈的文章德业比喻韩侂胄，虽有过誉之嫌，但也可见李清照对他的期望之高。“百夫特”、“万人师”则赞扬其才能出众，可为民众表率。“嘉祐与建中，为政有皋夔。匈奴畏王商，吐蕃尊子仪。”诗人进一步以历史上的贤相名臣（皋陶、夔是舜时贤臣，王商是汉成帝时丞相，郭子仪是唐代平定安史之乱的名将）来类比韩侂胄，希望他能像这些先贤一样，对内能施行善政，对外能威服四夷（此处“匈奴”、“吐蕃”代指金国）。“夷狄已破胆，将命公所宜。”既然金人已经闻风丧胆（这或许是当时主战派的乐观估计），那么担当此北伐重任，非公（韩侂胄）莫属了。“公拜手稽首，受命白玉墀。曰臣敢辞难，此亦何等时。”诗人设想韩侂胄接受任命时的情景：他恭敬地拜受君命，不敢推辞艰难，因为这是关乎国家存亡的关键时刻。“家人安足谋，妻子不必辞。”为了国家大事，不必为家人妻子考虑。这是对韩侂胄公而忘私精神的期许与颂扬。“愿奉天地灵，愿奉宗庙威。径持紫泥诏，直入黄龙城。”诗人祝愿韩侂胄能承天地宗庙之威，持天子诏书，直捣金国腹地（黄龙城，泛指金国都城）。“单于定稽颡，侍子当来迎。仁君方恃信，狂生休请缨。”她坚信北伐定能成功，金人君主（单于）将会稽颡（古代一种跪拜礼，表示臣服）请降，送来侍子。到那时，仁德的君主（指宋宁宗）将以诚信对待降者，而像我这样的“狂生”（李清照自谦，亦含豪迈之意）也就不必再请缨献策了。“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最后以充满信心的展望作结：金国的气运不必多问，大宋王朝的国运正如烈日当空，必将中兴。整首诗叙事与抒情相结合，从国家大局出发，表达了对北伐的热切期盼，并将希望寄托于韩侂胄身上。情感真挚，气势恢宏，一改其词作的婉约之风。三、第二首：议论献策，寄望深远第二首诗则更侧重于议论，针对北伐事宜提出具体的策略和建议，并进一步抒发自己虽老迈但仍心系国事的情怀。“想见皇华过二京，壶浆夹道万人迎。连昌宫里桃应在，华萼楼前鹊定惊。”开篇设想北伐军收复汴京、洛阳（二京）时的盛况：百姓夹道欢迎，献上酒浆。唐代的连昌宫、华萼楼（均在长安，此处借指汴京宫殿）前的桃树应还在，喜鹊也定会为收复失地而惊鸣。这是对收复失地后美好景象的憧憬，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自是乾坤王室正，却教江汉客魂惊。”国家恢复正统，连远在江汉的客子（指如李清照般的流亡者）也会为之魂牵梦绕，激动不已。“车书混一业无穷，井邑山川今古同。”诗人展望北伐成功后，国家实现统一（车书混一），功业无穷，山河依旧。“大驾还京辇，淳风返朴初。”天子还京，淳朴的风俗得以恢复。“圣君贤相颂，永永复何穷。”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将受到永世称颂。这既是对未来的美好祝愿，也是对韩侂胄的激励。“日射晚霞金世界，月临天宇玉乾坤。”描绘了国家中兴后的光明景象，气象开阔。“东南西北效皇极，日月星辰拱紫宸。”天下归顺，日月星辰都拱卫着帝王的宫殿（紫宸殿），象征着国家的统一与稳定。“驾轺老子久婆娑，忽听春雷起涧阿。”诗人自比“驾轺老子”（指自己这个乘坐轻车的老妇），长久以来在乱世中漂泊（婆娑，有徘徊、流落之意），忽然听到了北伐的春雷在山涧（比喻民间或底层）响起，精神为之一振。“老去已忘天下事，梦中犹见洛阳花。”自己虽然年老，似乎已忘却天下大事，但梦中却依然见到洛阳的牡丹（象征故土与和平繁荣）。这两句深情动人，道出了遗民对故土的深切眷恋。“闻说北风吹面急，边上冲梯屡舞。”转而描写前线战况的激烈：北风急吹，金军的冲梯（攻城器械）屡次舞动，战事紧张。“将军日下拣人才，献策金门苦不早。”赞扬韩侂胄（将军）在当下积极选拔人才，自己向朝廷献策（指献上此诗）似乎还嫌太晚。“阎闾嫠妇亦何知，沥血投书干记室。”“阎闾嫠妇”是李清照的自谦，意为民间的寡妇，我又懂得什么呢？只是竭尽忠诚，写下这封书信（诗）呈递给您的记室（秘书）。“沥血投书”四字，足见其恳切之情。“夷虏从来性虎狼，不虞预备庸何伤。”指出金人素来如虎狼般贪婪，对他们不能不做好防备，即使是“不虞”（意外情况）的准备，又有什么妨害呢？这是提醒韩侂胄要警惕金人，做好充分准备。“衷甲昔时闻楚幕，乘城前日记平凉。”用两个典故：一是春秋时楚军在鄢陵之战中，士兵皆衷甲（将甲穿在衣服里面）以备不测；二是唐代浑瑊守平凉，吐蕃诈盟，浑瑊有备而免于难。诗人用这两个典故，强调有备无患的重要性。“葵丘践土非荒城，勿轻谈士弃儒生。”葵丘、践土都是春秋时齐桓公、晋文公称霸会盟之地，代指重要的战略要地。诗人提醒韩侂胄，这些地方并非荒城，不可轻视。同时，不要轻易谈论士人，更不可抛弃儒生。这是强调要重视人才，尤其是儒生的智慧和作用。“露布词成马犹倚，崤函关出鸡未鸣。”“露布”指报捷的文书。这两句描绘了军队出征的迅速和报捷的及时，展现了必胜的信心。“巧匠何曾弃樗栎，刍荛之言或有益。”“樗栎”是不成材的树木，比喻无用之人。诗人自比樗栎、刍荛（割草打柴的人），说巧匠也不会轻易抛弃樗栎，普通人的意见或许也有有益之处。这既是自谦，也是希望自己的建议能被采纳。“不乞隋珠与和璧，只乞乡关新信息。”我不求什么珍宝（隋珠、和璧），只希望能得到家乡收复的新消息。拳拳赤子之心，溢于言表。“灵光虽在应萧萧，草中翁仲今何若。”“灵光”指汉代灵光殿，比喻历经战乱而幸存的故都宫阙，想来已是萧条冷落。“翁仲”指墓前石人，草中的翁仲又会是怎样的景象呢？这是对战乱后故土残破景象的忧虑，也反衬出恢复中原的迫切性。“遗民定尚种桑麻，败将如闻保城郭。”诗人坚信，沦陷区的遗民一定还在坚持耕种（象征着对生活的希望和对宋室的忠诚），而那些曾经战败的将领，如果听到北伐的消息，也会起来保卫城郭。“嫠家父祖生齐鲁，位下名高人比数。当年稷下纵谈时，犹记人挥汗成雨。”最后，诗人追述自己的家世：父祖生于齐鲁（文化繁盛之地），地位不高但名声受人重视。当年在稷下学宫（战国时齐国学术中心）纵论天下时，还记得人们挥汗如雨的热闹场面。这既是对家族荣光的追忆，也暗示自己并非无知妇孺，而是有见识、有家国情怀的。以此作结，增强了其建言的分量。第二首诗，李清照由对胜利的憧憬，转入对具体军事策略的关注（如强调备战、重视人才、听取不同意见等），并再次抒发了自己虽为“阎闾嫠妇”，却仍心系乡关、渴望为国家贡献绵薄之力的强烈情感。四、整体评价与历史意义李清照的这两首《上枢密韩胄诗》，在其个人创作中具有特殊地位。它们不再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的闺阁低语，而是“愿奉天地灵，愿奉宗庙威”的振臂高呼。这不仅展现了她深厚的爱国情怀，也显示了她卓越的政治见识和文学才华。从艺术上看，这两首诗气势磅礴，情感激昂，用典贴切，对仗工整，语言质朴而不失典雅。虽然在艺术锤炼上，或许不及她的词作那样炉火纯青，且因投赠对象的特殊性，难免有一些歌功颂德之语，但其拳拳爱国之心，足以感人至深。从历史角度看，这两首诗为我们了解李清照晚年的生活状态和思想情感提供了宝贵的一手资料。它让我们看到，这位以婉约词名世的才女，在国破家亡的残酷现实面前，同样拥有炽热的家国情怀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同时，这两首诗也反映了南宋中期主战派与主和派的激烈斗争，以及当时中原遗民渴望收复失地的普遍心声。对于韩侂胄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