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三河市门头广告颜色限定做法的批判

对三河市门头广告颜色限定做法的批判黄静博士2025年4月，河北省三河市门头广告颜色限定事件引发社会广泛热议：当地多家商铺接到整改通知，红、蓝、黑等底色被禁用，不少商户被迫更换招牌，甚至有刚使用不久的招牌因颜色问题被拆除，新增成本动辄数千元，部分商户坦言“生意受明显影响”。这场以“优化城市形象”为名的治理行动，实则触碰了营商环境建设的核心底线，更凸显了公权力行使边界模糊的深层隐患。从营商环境建设的专业视角审视，三河市的这一做法绝非细微的治理瑕疵，而是对法治化营商环境的系统性背离，值得深入剖析与反思。什么是好的营商环境法治化是最好的营商环境。营商环境的核心并非简单的政策优惠或硬件配套，而是以法治为基础，构建稳定、公平、透明、可预期的制度环境，让市场主体能够安心经营、放心投资、专心创新。结合《中国营商环境发展报告(2025)》的核心观点，好的营商环境至少包含三个维度的核心要素。其一，尊重市场主体的经营自主权。市场经济的活力源于市场主体的自主决策与自由竞争，政府的核心职责是维护市场秩序而非替代市场选择。对于商户而言，门头广告作为经营标识的重要组成部分，其颜色、样式设计直接关联品牌形象塑造与客源引流，只要不违反法律法规、不违背公序良俗，就应属于商户的自主经营范畴。三河市以行政指令限定广告颜色，本质上是对市场主体经营自主权的不当干预，与《优化营商环境条例》中“不得干预市场主体经营自主权”的禁止性规定相抵触。其二，保障政策的稳定性与可预期性。企业的长期发展依赖于对政策环境的稳定判断，朝令夕改的行政干预会严重破坏企业的经营预期，增加制度性交易成本。三河市的《广告牌匾设计引导》源于2024年底发布的《城市规划建设管理导则》，但该导则并非地方性法规或政府规章，仅属于一般规范性文件，却被用于强制要求商户整改既有招牌——部分已依法履行许可手续的招牌突然面临“颜色违规”的整改要求，甚至出现蜜雪冰城招牌“先改绿再改红”的混乱执行局面。这种缺乏稳定性与明确性的治理方式，让商户陷入“无所适从”的困境，更会削弱市场主体对当地营商环境的信任。其三，坚守公权力行使的合法性边界。好的营商环境必然是法治环境，而法治环境的核心是“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行政机关的任何治理行为都必须于法有据、程序正当，不能以“公共利益”为名随意突破法律边界。三河市的颜色限定做法，既没有上位法的明确授权，也未履行重大行政决策所需的公众参与、专家论证、合法性审查等法定程序，完全背离了法治化营商环境的基本要求。颜色限定做法对营商环境的多重损害三河市试图通过统一门头广告颜色提升城市形象，其初衷或许无可厚非，但治理手段的违法性与粗放性，最终对当地营商环境造成了多重不可逆的损害，远超所谓的“市容提升”收益。首先，直接增加企业经营成本，加重市场主体负担。对于中小商户而言，门头广告的制作与更换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当地有门面较大的商户，花费一万多元制作的招牌因底色为红色被要求整改，而普通商户的新招牌花费也近2000元，相当于近半个月房租。在经济恢复发展的关键阶段，这种无法律依据的成本转嫁，无疑会挤压中小商户的利润空间，甚至可能导致部分微利商户陷入经营困境。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一刀切”的整改模式还引发了连锁反应，部分街道出现商户招牌被拆除后“门头空空荡荡，只能用广告纸临时替代”的现象，进一步影响了商户的正常经营。其次，破坏市场公平竞争秩序，扭曲营商环境生态。三河市的《导则》明确“除国际国内连锁品牌，不允许用红蓝底色或字样”，这一差异化规定直接造成了不同市场主体之间的不公平待遇。连锁品牌因特殊豁免可保留原有品牌色系，而本土中小商户却被迫放弃符合自身品牌定位的颜色设计，这种区别对待不仅违反了公平竞争原则，更会打击本土商户的经营信心，形成“重外来品牌、轻本土商户”的错误导向，破坏当地营商环境的包容性与公平性。最后，损害政府公信力，动摇营商环境的制度根基。营商环境的核心竞争力在于政府的公信力，而公信力的建立依赖于政府对法律的严格遵守与对政策的稳定执行。三河市以一般规范性文件替代法律法规，以强制整改替代协商引导，甚至在执行过程中出现“标准模糊”——商户反映“一开始做的橘色，有点偏红都不行”，而部门工作人员却仅回复“拿效果图来再说”。这种随意性极强的行政行为，不仅让商户对政府的治理能力产生质疑，更会让潜在投资者对当地的制度环境失去信心，最终导致“营商环境失色”的恶性循环。正如人民热评所指出的：“权力越界，专跟店铺招牌过不去，将让营商环境失色”“强换商户招牌，当心砸了营商招牌”。公权力“法无授权不可为”是营商环境的根本保障三河市门头广告颜色限定事件的核心问题，不在于“是否应该规范门头广告”，而在于“政府如何规范门头广告”——即公权力的行使必须恪守“法无授权不可为”的基本准则。这一准则不仅是法治政府建设的核心要求，更是优化营商环境的根本保障。从法律依据来看，“法无授权不可为”意味着行政机关的任何行政行为都必须有明确的法律、法规或规章依据，规章以下的规范性文件一律不得设定行政许可或增加公民、法人的义务。三河市用于支撑颜色限定做法的《城市规划建设管理导则》，并非地方性法规或政府规章，仅属于一般规范性文件，显然不具备设定强制整改义务的法律效力。北京金诚同达律师事务所律师周子告明确指出，若以一般规范性文件作为更换招牌的依据，存在违法、违规嫌疑。而《优化营商环境条例》《城市市容和环境卫生管理条例》等上位法，仅要求门头广告“整洁有序”，并未赋予行政机关统一颜色的权力，当地部门将“整洁有序”异化为“视觉统一”，本质上是对法律精神的曲解与背离。从行政原则来看，“法无授权不可为”要求行政行为必须符合比例原则，即行政手段与行政目的之间必须存在实质正当联系，且不能对公民、法人的合法权益造成过度损害。三河市以“提升城市形象”为由统一颜色，但其手段显然超出了必要限度：一方面，门头广告的颜色差异并不会直接影响城市市容的核心品质，通过引导规范而非强制统一的方式完全可以实现市容提升目标；另一方面，这种强制统一对商户的经营自主权与财产权益造成了重大损害，与“提升城市形象”的轻微收益相比明显失衡。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马亮也认为，对底色提出“禁令”或在审批中变相禁止，既没有合理的依据，也无行政权限。从治理逻辑来看，“法无授权不可为”要求政府治理从“管制型”向“服务型”转变，这正是优化营商环境的核心方向。近年来，多地已探索出兼顾市容提升与营商环境优化的良性治理模式：2021年实施的《北京市户外广告设施、牌匾标识和标语宣传品设置管理条例》和2022年修订的《上海市市容环境卫生管理条例》，均明确提出要为经营者自主设计牌匾标识提供创意空间，避免样式、色彩、字体等同质化。这些成功实践证明，城市形象的提升完全可以通过“引导而非强制、服务而非管制”的方式实现，而这恰恰是三河市治理实践中缺失的核心理念。以法治边界筑牢营商环境根基三河市门头广告颜色限定事件最终以“廊坊市成立联合调查组，认定媒体反映的主要问题基本属实，对三河市委主要负责人作出免职处理，并责成全面整改”告终，这一处理结果彰显了上级政府纠正违法行政行为、维护营商环境的决心，但更值得所有地方政府深思的是：如何从根源上杜绝类似越权行政行为的发生？其一，必须强化公权力的合法性审查机制。地方政府在制定涉及市场主体权益的规范性文件或实施重大行政决策时，必须严格落实《重大行政决策程序暂行条例》的要求，履行公众参与、专家论证、风险评估、合法性审查、集体讨论决定等法定程序。尤其要明确“合法性审查是前置程序”，杜绝以“提升公共利益”为名突破法律边界的行为，确保所有行政行为都于法有据、程序正当。正如专家所建议的，应加快制定行政规范性文件制定程序条例，完善备案审查机制，切实做到有件必备、有备必审、有错必纠。其二，必须转变城市治理理念，坚持“服务型执法”导向。优化城市形象与保护营商环境并非对立关系，关键在于找到二者的平衡点。政府部门应摒弃“一刀切”的粗放式治理思维，采用更加柔性、精准的治理方式——例如通过发布指导性意见、提供多元设计方案、给予适当补贴等方式引导商户规范门头广告，而非直接下达颜色禁令。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严格规范涉企行政检查的意见》也明确要求，涉企行政检查应遵循“无事不扰”原则，最大限度减少对企业的干扰和干预，这一要求同样适用于各类涉企行政指导与整改行为。其三，必须将营商环境优化成效纳入政府考核体系。要通过考核导向倒逼地方政府树立“法治是最好的营商环境”的理念，将“是否尊重市场主体自主权”“是否恪守公权力边界”“是否保障政策稳定可预期”等作为核心考核指标。同时，要健全责任追究机制，对违反法律法规、损害营商环境的行政行为，严肃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形成“不敢越权、不能越权、不想越权”的制度约束。三河市门头广告颜色限定事件是一面镜子，照见了部分地方政府在营商环境建设中存在的法治理念短板与治理能力不足。在全面推进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的今天，任何以“公共利益”为名的行政行为，都不能突破“法无授权不可为”的底线。唯有坚守法治边界，尊重市场规律，才能构建稳定、公平、透明的营商环境，让市场主体充满信心、活力迸发。这既是三河市整改的核心方向，也是所有地方政府优化营商环境的必由之路。【作者简介】黄静博士（多领域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