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子建《世界上所有的夜晚》（节选）阅读答案

迟子建《世界上所有的夜晚》（节选）阅读答案世界上所有的夜晚（节选）迟子建①我想把脸涂上厚厚的泥巴，不让人看到我的哀伤。②我的丈夫是个魔术师，两个多月前的一个深夜，他从逍遥里夜总会表演归来，被一辆闯红灯的摩托车撞倒在灯火阑珊的大街上。肇事者是个郊县的农民，那天因为菜摊生意好，就约了一个修鞋的，一个卖豆腐的，到小酒馆喝酒划拳去了。吃喝完毕，已是月上中天的时分了，这个菜农惦着老婆，骑上他那辆破烂不堪的摩托车，赶着夜路。③这些细节，都是肇事后进了看守所的农民对我讲的。他说那天不怪酒，而是一泡尿惹的祸。吃喝完毕，他想撒尿，可是那样寒酸的小酒馆是没有洗手间的，出来后想去公厕，一想到那公厕的灯在夜晚时十有八九是瞎的，他怕黑咕隆咚地一脚跌进粪坑，便想着白天时走四十分钟的路，晚上车少人稀，二十多分钟也就到了，就憋着尿上路了。尿的催促和夜色的掩护，使他骑得飞快，早已把路口的红灯当做被撇出自家园田的烂萝卜，想都不去想了，灾难就是在这时如七月飞雪一样，让他在瞬间由温暖坠入彻骨的寒冷。④街上要是不安红绿灯就好了，人就会瞅着路走，你男人会望到我，他就会等我过去了再过。菜农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苦笑。⑤小酒馆要是不送那壶免费的茶就好了，那茶尽是梗子，可是不喝呢又觉得亏得慌。菜农说，哪知道茶里藏着鬼呢!⑥菜农没说，肇事之后，他尿湿了裤子，并且委屈地跪在地上拍着我丈夫的胸脯哭嚎着说，我这破摩托跟个瘸腿老驴一样，你难道是豆腐做的？老天啊!⑦这是一位下了夜班的印染厂的工人、一个目击者对我讲的。所以第一个哭我丈夫的并不是我，而是“瘸腿老驴”的主人。⑧我去看这个菜农，其实只是想知道我丈夫在最后一刻是怎样的情形。他是在瞬间就停止了呼吸，还是呻吟了一会儿？如果他不是立刻就死了的，弥留之际他说了什么没有？⑨当我这样问那个菜农的时候，他喋喋不休地跟我讲的却是小酒馆的茶水、烧酒、红绿灯以及那辆破摩托。这些全成了他抱怨的对象。⑩他告诉我，自从出事后，他一看到红色，眼睛就疼，就跟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老想撞上去。⑪我那天穿着黑色的丧服，所以他看待我的目光是平静的。他告诉我，他奔向我丈夫时，他还能哼哼几声，等到急救车来了，他一声都不能哼了。⑫他其实没遭罪就上天享福去了，菜农说，哪像我，被圈在这样一个鬼地方!⑬我看你还年轻，模样又不差，再找一个算了!他那口吻很像一个农民在牲口交易市场选母马，看中了一匹牙口好的，可这匹被人给提前预定了，他就奔向另一匹牙口也不错的马，叫着，它也行啊!⑭可我不是母马。⑮我从来不叫丈夫的名字，我就叫他魔术师。十几年前，我还在一所小学教语文，有一年六一儿童节，我带着孩子们去剧场看演出。第一个出场的就是魔术师，他又高又瘦，穿一套黑色燕尾服，戴着宽檐的上翘的黑礼帽，白手套，拄一根金色的拐杖，在大家的笑声中上场了。他一登台，就博得一阵掌声，他鞠了一个躬，拐杖突然掉在地上，等到他捡起它时，金色的拐杖已经成了翠绿色的了，他诧异地举着它左看右看时，拐杖又一次“失手”落在地上，等他又一次捡起时，它变为红色的了。让人觉得舞台是个大染缸，什么东西落在上面，都会改变颜色。谁都明白魔术师手中的物件暗藏机关，但是身临其境时，你只觉得那根手杖真的是根魔杖，蕴藏着无限风云。⑯我大约就是在那一时刻爱上魔术师的，能让孩子们绽开笑容的身影，在我眼中就是奇迹。⑰月亮很好的夜晚，偶尔从梦中醒来，看着月光下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我会有一种特别的感动。我喜欢他凸起的眉骨，那时会情不自禁抚摩他的眉骨，感觉就像触摸着家里的墙壁一样，亲切而踏实。⑱可这样的日子却像动人的风笛声飘散在山谷一样，当我追忆它时，听到的只是弥漫着的苍凉的风声。⑲魔术师被推进火化炉的那一瞬间，我让推着他尸体的人停一下。我用手抚摸一下他的眉骨，对他说，你走了，以后还会有谁陪我躺在床上看月亮呢!你不是魔术师么，求求你别离开我，把自己变活了吧!⑳奇迹没有出现，一头瘸腿老驴，驮走了我的魔术师。……㉑三山湖有著名的火山喷发后形成的温泉，据说淤积在湖底的红泥可以治疗很多疾病，所以泡在红泥泉边的人，脸上身上都涂着泥巴，如一尊尊泥塑。当初我和魔术师在电视中看到有关三山湖的专题片时，我还跟他开玩笑，说是湖畔坐满了涂了泥巴的人，他肯定会把老婆认错了。魔术师温情地说，只要人的眼睛不涂上泥巴，我就会认出你来，你的眼睛实在太清澈了。我曾为他的话感动得湿了眼睛。如今独自去三山湖，我只想把脸涂上厚厚的泥巴，不让人看到我的哀伤。㉒清流是离三山湖最远、也是最清澈的一条小溪。月光下的清流蜿蜒曲折，水声潺潺。我打量着那盏属于魔术师的莲花形的河灯，从随身的包中取出魔术师的剃须刀盒，打开漆黑的外壳，从中取出闪着银光的剃须刀，抠开后盖，将槽中那些细若尘埃的胡须轻轻倾入河灯中。我呼唤着魔术师的名字，将河灯捧入水中。它一入水先是在一个小小的旋涡处耸了耸身子，仿佛在与我做最后的告别，之后便悠然向下游漂荡而去。我的心里不再有那种被遗弃的委屈和哀痛，在这个夜晚，天与地完美地衔接到了一起，我确信这清流上的河灯可以一路走到银河之中。㉓回到旅馆，我将装着剃须刀的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回味着这次旅行。突然，我听见盒子发出扑簌簌的声音，好像谁在里面窃窃私语着。然而这声音只是响了一刻，很快就消失了。不过没隔多久，扑簌簌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便将那个盒子打开，竟然是一只蝴蝶，它像精灵一样从里面飞旋而出!它扇动着湖蓝色的翅膀，悠然地环绕着我转了一圈，然后无声地落在我右手的无名指上，仿佛要为我戴上一枚蓝宝石的戒指。（有删改）6．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3分）A．“我”的丈夫魔术师“被一辆闯红灯的摩托车撞倒在大街上”，以此引发“我”去三山湖旅行，企图消解悲伤痛苦。B．魔术师的鲜活生命竟然终结于一个急于入厕的菜农车轮下，表达人生无常，死亡可以随意带走那些曾经最灿烂的生命这一主题。C．全文笼罩着“死亡”的阴云，却散发着温情的光芒。如肇事菜农的喋喋不休体现了寻常夫妻日常生活中的幸福缱绻。D．文中用“风笛声”比喻不可触及的幸福时光，缥缈而不真实，表现了“我”对这种甜蜜时光一去不复返的伤感和无奈。7．关于文本中的多个意象，下列说法不正确的一项是（3分）A．“夜晚”是目击人生真相和生命限度的必备场景——魔术师丈夫死于夜晚的一场车祸，它渲染氛围，奠定基调。B．“月亮”见证了“我”与魔术师曾经的爱情是那么圆满而愉悦，而月的阴晴圆缺也象征了魔术师的生命易逝。C．蜿蜒曲折的清流、莲花形的河灯、清流的风、明媚的月光、遥远的银河这些美好事物，让“我”重新找到生活的意义和内心的平衡。D．文末的“蝴蝶”具有浓郁的主观色彩，代表着“我”对魔术师刻骨的思念，它唯美、温柔、诗意，让人产生深深的失落感。8．文中两处划线句大意相近但各有妙用，结合上下文谈谈你的理解。（4分）9．迟子建说：“我属于那种哀而能持的人，不会在作品中喋喋不休地‘诉苦’。我喜欢那种有节制的艺术，要‘抑’而不是‘扬’。”结合文本内容，分析本文“哀而能持、抑而不扬”的叙事艺术。（6分）6．答案：C。【解析】菜农的“喋喋不休”并非体现寻常夫妻的幸福，而是他在试图推卸责任、抱怨客观环境（如小酒馆的茶、红绿灯、破摩托等），表现了底层人物在面对巨大悲剧时的无知、琐碎与逃避心态，这与“我”对丈夫生命最后一刻的深情追问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并非为了展现幸福缱绻。7．答案：D。【解析】“蝴蝶”的出现并非让人产生“深深的失落感”，而是带有浪漫主义和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升华。它象征着魔术师化身为精灵归来，是对“我”的一种抚慰，使“我”从极度的哀伤中获得了解脱和救赎，赋予了死亡一种诗意的出口，让结局走向了温暖与宁静。8．答案：第一句，小说的开篇句，交代“我”满心悲凉，定下了作品苍凉而冷峻的基调，同时设置了悬念。第二句，表明了“我”决定独自去三山湖旅行的心绪，带着哀愁、痛楚、孤单、无奈。从“我想”到“我只想”读者能慢慢地体会到“我”心情的微妙变化，让小说的情感表达张弛有度。（每一句2分，满分4分）9．答案：①情感克制，不直白宣泄悲痛。文章始终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呼天抢地的控诉，而是把巨大悲痛藏在平静叙述里。用克制的口吻讲述魔术师离世、肇事者的荒唐与无奈，通篇情绪内敛，“哀而能持”。②语言朴素节制，拒绝煽情与夸张。叙述丈夫去世、火化、送别等最痛的场景，都用冷静、客观、平实的语言，不刻意煽情。这种含蓄、内敛、有分寸的表达，对应了迟子建所说的“有节制的艺术”。③以温柔意象收束悲痛，哀痛升华为释然。小说结尾写放河灯、胡须随灯漂向银河，最后飞出一只湖蓝色蝴蝶。悲痛没有被“扬”出来嘶吼，而是被“抑”在温柔、梦幻的画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