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自我经营到国家伦理囚徒·玩偶·自我评《掘墓人的女儿》中伦理身份的演变

从自我经营到国家伦理囚徒・玩偶・自我评《掘墓人的女儿》中伦理

身份的演变

乔伊斯卡罗夫（rolgai?）的现代美国女性，在国外被视为关于身份认同、孤独和自日的

杰作。这符合奥茨对“世界的贡献”（杨正润8）的伟大而深刻的创作理念，奥茨“将世

界置于作品”（杨正润8）o这本书充满了对人类命运的深刻理解的叙事力量。迄今为止，

国内发表的相关文章都只集中在小说人物犹太身份的“认同”上，

其实，“身份认同”只是“identity”（身份）的另一含义。欧茨在创作中更多地通过

“身份”问题表达对人类命运的忧虑。她在一次采访中说：“一部作品的中心当然是艺术

性的，如果你对人生有总体认识，当你重新审视人类生活轨迹时.，作家更应该有意识去努

力救赎他的人物，要不就去帮助人物确立伦理身份意识”（Spencer48）。可见，欧茨关

注的是人在社会中的身份、命运乃至生活状态。《掘》的故事背景从1936年二战前期犹

太人雅各布•施瓦特一家到美国后开始，到1999年身患绝症的丽贝卡与表姐通信结交，

描写了60年间父女两代经历的身份演变历程。时间跨度表明该小说的视野不是局限在种

族歧视或压迫问题上，而是要表现人类在发展中安身立命的宏大主题。本文“回到历史现

场……重在对文学作品本身进行客观的伦理阐释”（聂珍钊，《基本理论与术语》19）,

发现这部小说背后的理论构架是柏拉图的“洞喻”说（柏拉图199—228）。柏拉图在《理

想国》中借苏格拉底之口提出被西方奉为哲学经典的“洞喻”理论，展示了人在知识理念

形成过程中的三种状态：因受束缚而以洞前幻影为真相的囚徒、被操纵却自以为比幻影真

实的玩偶，以及经过努力走出洞穴看见太阳而获得的理性自我。

柏拉图关于人的“囚徒、玩偶、自我”三种精神状态，与小说中丽贝卡从低贱的“掘墓人

的女儿”到成为受人尊敬的“媒体大亨儿媳”的身份演变相契合，是理性意志、非理性意

志和臼山意志矛盾斗争的结果。可以说，《掘》中人物所经历的孤独、自山的身份演变过

程是柏拉图的“洞喻”理论的文学表达形式。欧茨不仅以雅各布利丽贝卜父女俩的身份演

变过程来体现“洞喻”理论关于人类身份的层级性，而且发展了“洞喻”理论，指出人类

成长的单向性。只有用理性意志克服自身的非理性意志，人类才能做出正确的伦理选择，

从而找到符合自身发展需要的伦理身份。

一、“自我”的"视阈”

为逃避纳粹党的迫害，雅各布・施瓦特带领全家逃离德国移居美国，在纽约州北部的米尔

本小镇上找到了“掘墓人”的工作。在他的想象中得到了美国的签证就是自由的美国人了,

没想到在新的伦理环境中：雅各布的理性意志、非理性意志和自由意志之间发生了冲突，

最终他不仅没有建构起他想要的伦理身份，反而一步步失去原来所拥有的充满活力的“自

我”，沦为新的伦理环境中的“玩偶”而丧失自由，进而在孤独中成为自己心造幻影的

“囚徒”。

雅各布原本在德国时受过良好的教育，是一所中学的数学教师兼任英式足球教练，还曾受

雇于慕尼黑一家有名的出版公司专门从事科学著作的出版。他爱好音乐、哲学，经常和妻

子一起听贝多芬的《热情》。这种体面的生活使他的“自我”得到充分发挥和满足，体现

在他能够对环境做出理性判断，采取积极的行动并保持乐观的精神。比如在纳粹反犹的矛

头刚一出现时，雅各布利用人脉使全家成为少数逃离日后种族大屠杀的“幸运者”。刚到

美国时，他要两个儿子用功读书，将来成立一家施瓦特父子印刷公司，还要开在芝加哥或

旧金山那样的大城市里。想到这些，他笑得很“甜美”(83)o雅各布在理性意志支配下

的“自我”自主行事，对未来充满信心和希望。

然而，两个因素使雅各布的美梦很快在新的伦理环境中破灭了。其一是生存环境，施瓦

特一家住的小屋“昏暗”且“阴湿不堪”，石头砌的墙上满是“大窟窿小窟窿”，大大小

小的蜘蛛在“窟窿里结网做窝”(83)。更要命的是，坟墓里漏到地底下的污物影响到水

井里的水，可当地官员却说是“纯净的泉水”。其二是人际关系，20世纪30年代美国掀

起了第二次反犹高潮，“犹太人一直生活在偏见之中，很少有基督徒不曾轻视过亚伯拉罕

的子孙。传教士从来没有淳止过强行要求犹太人改宗拯救他们的灵魂，同时灭绝犹太教”

(马库斯118)。雅各布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来到美国，从事的乂是地位低下的掘墓工作，

自然会受到当地人的鄙视、欺辱利疏离，致使施瓦特一家过着孤独寂寞乃至畸形变态的生

活。雅各布全然没有刚来时那张扬的“自我”，用妻子安娜的话说，他是“那帮外人”的

“一条去了势的狗”，成为任人摆布的“玩偶”。雅各布的行为表明他也经失去了理性，

用非理性意志去面对险恶的生存环境和紧张的伦理关系。面对妻子对井水污染的抱怨，他

没好气地说：“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么熬日子了”(87)。他忘记拥有“自我”时

的雄心壮志，为了完成“又多又累”薪水又少的掘墓活，他叫两个儿子辍学帮他，还一再

向市镇官员保证“不会让诸位失望”。“去了势”的雅各布失去了人的精神，也失去了伦

理的生.活，在新的伦理环境中变得谦卑猥琐乂急躁易怒，他也看出来“他们这是把他当猴

耍”(147),他成了没有自由和自我的“玩偶”。

新的伦理环境形成的“他者”话语体系给雅各布造成巨大压力,便他的白由意志成为中导

意志，肆意消解原有的主体架构，这集中表现在其对语言的排斥上。雅各布对“新”语言

几乎一窍不通，还认为他的母语德语是“野兽的语言”，语言成了生活中多余的东西。他

和妻子“两人呆在一起的时候显然过于沉默，这沉默像巨大沉重的石块压得两人透不过气

来……以前两人还能说上几句话或抚摸对方，可现在两人之间只有死寂一样沉默，你不言

我不语”(90-91)。但当过教师的他和语言又有着天然的联系，他将外界无法使用的语

言充分发挥在自己的想象也整天在黑格尔、叔本华和马克思等哲学家的理论里游荡，对

世界做出“污秽不堪”、“糟糕透顶”的评判，他常常“冥思苦想着，喝酒一直喝到深

夜”，他的脑袋“就像遭到大黄蜂蜂群侵犯一样，思绪弄得四处飘散，根本无法控制”

(63)o他成了自己思想的囚徒。

雅各布从激情澎湃的“自我”到麻木猥琐的“玩偶”，再到顽固呆板的“囚徒”，伦理身

份逐步降低:为了追求自由，他在非理性意志的驱使下趋炎附势，结果成为“玩偶”而失

去自由；为了对抗环境造成的压力免除孤独，他在自由意志的驱使下陷入心魔，结果失去

了用以与外界交流的语言而更加孤独，最终失去了作为“人的意识的存在和觉醒"的‘'自

我”（王先需、王乂平）：而作为主体的人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二、自我打造“囚徒”

丽贝卡同样经历了身份的演变。但与雅各布不同的是，丽贝卡走的是从“囚徒”到“玩偶”

再到“自我”的截然相反的身份演变道路。三种身份的转换是她理性意志不断增强、自由

意志不断受到约束的结果：显示出作为主体人的生命能动性。

丽贝卡作为掘墓人的女儿：和父亲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他们都在自由意志的驱使下感受

“孤独”。在丽贝卡12岁时，雅各布就觉得女儿比两个儿子更像自己，“她和他一样聪

颖，一样地不轻易相信人……丽贝卡好像是个不会笑的人。也许是由于她过早感觉到自己

过的是非人的生活。她神情忧郁、为人固执，这一点像她父亲。她整天心事重重，愁眉不

展，脸上缺乏表情，像个大男人似的”（169-70）0同样的伦理处境使丽贝卡有着和父

亲一样的“囚徒”伦理身份而倍显孤独:在学校里遭到同学乃至校长的排斥;在家里也没有

玩伴，只有哥哥在垃圾场里捡的两个玩具娃娃陪她。她把这一切都怪罪于母亲，“虽然同

住在这逼仄的石屋里，但丽贝卡感到自己和母亲之间有了隔阂”，她“有一种十分痛苦的

失落感和嫉妒。在自己最需要母亲的时候，母亲却就这样将自己扔给别人……这使丽贝卡

开始恨起母亲”（121）。孤独如影随形，丽贝卡在自由意志的驱使卜.认为自己是石屋里

的“囚徒”，就像后来她借提格诺之门说的：“‘家’这个概念不就是个陷阱吗?对人是一

种限制，就像监狱，像闷湿而密不透风的牢笼。你爬进牢笼等于去死"（248）。她于是

“远远地躲着墓地上那破日石屋，不想回家”（218）o

可是，婚后的丽贝卡却成「“爱情”的“玩偶”。因为这段感情只是丽贝卡在非理性意识

控制下的错觉，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伴侣会不再孤独，却不知从此失去了自

由，提格诺只把她当成妓女并处处提防。提格诺对丽贝卡做出•系列的规定，他不许丽贝

卡出去工作，家庭开支需要的钱也不给够。更过分的是，提格诺不许丽贝卡跟外人讲话，

他们第一个孩「的天折是因为他听到丽贝卡跟女服务员夸赞肚「里的孩子，提格诺就建议

她流产。所以，“不管提格诺在家还是出差在外，丽贝卡再也不敢轻易和人随意闲聊”

（308）。她只要有一点违规越界的苗头就可能挨打。尽管如此，丽贝卡依然觉得“幸福”，

她用非理性意志来解释那些不合常理的事:提格诺行踪不定，她认为他生意繁忙;提格诺和

多个女人交往，她认为他有魅力;提格诺打她，她认为是自己没按他的要求做。直到提格

诺又•次毒打她，三岁的儿子抱住爸爸，求他住手，他竟提起孩子往墙上撞致孩子晕死过

去。看着提格诺脸上掠过一个奸诈狡黠的表情，丽贝卡意识到“我原来根本没有丈夫”。

这时小说出现了“洞喻”似的描述：“意识到这一点，仿佛像一束刺眼的光线射在她的脸

上"（343）。就是这道思想的灵光让丽贝卡明白了自己只是提格诺的“玩偶”。

最终，丽贝卡在理性意志的驱使下拥有了具有“自我”主体意识的身份。“囚徒”和“玩

偶”身份带来的痛苦促使她改变，用理性意志来约束自由意志，弄清所处环境的道德原则

和伦理规范，“她必须学学通常人们都怎么做"（367）,因为“人是伦理的存在"。欧

茨说：“我们存在于伦理社会中，如果我们周围、身边的一切或所处环境改变了，而我们

不变，那我们会变成狄金森所说的‘啥也不是'"(qld.inSmberg268)。雅各布临

死前对丽贝卡说“你是生在这儿的，他们不会伤害你”(200),可结果“美国人”丽贝

卡却遍体鳞伤。雅各布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在伦理关系上只能处于被动的地位;而丽

贝卡要克服的就是过去那种用非理性意志来判断，用幻想代替现实的做法。她从改变身份

入手，融入社会，给自己起了个美国化的名字:黑兹尔•琼斯，并剪了款“清爽短发，齐

眉的刘海”，从此她变成了“美国女孩”。这一行为具有象征意义，就像柏拉图的囚徒走

出了洞穴一样，丽贝卡与过去彻底决裂，成为拥有独立人格的“自我”。

三、“美国人”的典型

从“囚徒”到“玩偶”再到“自我”，丽贝卡的伦理身份演变与父亲雅各布的截然相反。

《掘》不仅展现了“洞穴理论”讲述的人类身份的层级性，还表明了人类成长方向的单向

性。由此，《掘》给我们三点伦理启示:第一，在身份演变的过程中，要始终用理性意志

约束自由意志，做出合乎伦理环境的判断，而不是做臆想中的“囚徒”；第二，在新的伦

理环境中，要积极融入其中获得被认可的身份，而不是置身局外成为“玩偶”；第三，在

拥有“自我”身份以后，要保持清醒的理性，而不是无原则地任由自由意志主宰，丧失所

拥有的理想身份。如此，人类才能在伦理社会中不断前行。

首先，在身份演变的过程也始终要用理性意志约束自由意志。当理性意志制约非理性意

志和自由意志时，人才能做出符合现实的判断，实现心中的理想。雅各布希望一家人在美

国得到自由，受人尊敬，希望妻姐一家能来团聚。但是由于他的非理性意志和自由意志摆

脱了理性意志的束缚占了上风，他的愿望终究落空，最终他成了自己的掘墓人。而丽贝卡

也同父亲一样希望摆脱孤独获得自由，但由于她接受了父亲的教训，始终用理性意志制约

着非理性意志和自由意志：最终找到美满婚姻，儿子也培养成钢琴家，过上了自由自在、

人人羡慕的上流社会生活,

其次，既然伦理的核心是融入社会，那么作为一个社会的人，只有认同、遵守和维护所在

集体和社会业已形成的伦理才能其止成为其中的一份广(Dominguez178),才能找到自

己的位置并得到合适的身份。雅各布很想成为“美国人”，虽然有了美国签证，但他恪守

犹太传统，内心并不认可甚至瞧不起美国的社会伦理。他嘴里说“我也是美国公民”，心

里却憋着劲要报复“那帮人”，就连丽贝卡上学，他也担心她“变成那帮外人中的•员”

(175)。丽贝卡10岁时代表学校参加镇上的单词拼写比赛获了奖，对此雅各布不是感到

自豪，而是怒不可遏要把奖品《韦氏词典》扔进火里。对一种语言的排斥反映出的是对那

种语言所代表的伦理的排斥，是“对自己变形身份的恐惧，是自欺欺人和企图固守原有语

言的妄想”(VargasLlosa62)。正因为雅各布不能也不愿意认同当地的伦理，他成了

社会的“局外人”，不仅被社会拒之门外，而且在这个伦理环境中也无法生存。

再次，丽贝卡成功获得“自我”身份后没有走回头路，揭示了一个人确立自己的伦理身份

不仅需要胆识和魄力，更需要隐忍和妥协。“人的身份是一个人在社会中存在的标识，人

需要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