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基本问题的智能时代审思

教学基本问题的智能时代审思人工智能时代，人们不得不审慎思考教学的基本问题。教学的目的是培养会使用机器的劳动力，还是培养有理想、有本领、有担当的全面发展的人？这两种不同的目的取向，决定着不同的教学过程，也决定着对待人工智能的不同态度。恰当使用智能工具既是智能时代教师的基本才能，也是智能时代保障学生学习权利、发挥学生主体性、促进学生自觉发展的前提。呼啸而来的人工智能，究竟会给学校教学带来怎样的变化？我们不可能完全预知，却因无可回避，必须给出明确的态度。无论如何，教育“培养人”的宗旨不能变，“以人为本”是对待人工智能的基本立场。一、“培养人”是教学的根本目的教育是培养人的活动，即便人工智能时代也不会发生根本改变。但是，面对人工智能的强大功能，我们不得不重新思考“培养人”的真正意涵，思考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培养人，才能真正体现“培养人”的意涵。显然，把人作为“会使用工具的劳动力”来培养，和把人作为“有理想、有本领、有担当”的全面发展的人来培养，其教学过程和培养方式会截然不同。如果只把人看作“会使用工具的劳动力”，所谓的“培养人”就只是把人当作机器去构造、修理，而不是去教育、养成。如果是这样，在智能时代，教师便可被智能机器替代，教学也不再必须，因为智能机器比个体教师有更精准的判断、能更及时地干预、有更好的完成度，而且可以无休无止地持续工作，能够高效率、高速度地“培养”像“机器一样的人”。如果把人理解为有独立思考能力、有正确价值观、有丰富情感、有尊严的能劳动的人，教学过程就会强调师生间的相互启发、重视学生主体性的发挥、强调培育、强调等待，教师和教学就有存在的必要性和不可替代性。虽然我们不能预知未来是否能造出和人一样有思想、有情感、有正确的价值判断的人工智能，至少在目前，学生发展的方向和要养成的品格，不能由人工智能来决定，学生成长的过程也不应是机械地获取知识技能的过程，因而教学不能交由人工智能去代劳。2025年3月6日下午，习近平总书记在看望参加政协会议的民盟民进、教育界委员时提到：“一方面，要与时俱进地学习应用人工智能赋能教学的工具和方法。另一方面，教育不能忽视对学生启智、心灵的培养，不能丢掉对认知能力和解决问题能力的培养。”[1]这段话提示我们在面对智能时代时应有的立场，不能只重视“一方面”，忽视“另一方面”；对于教育活动来说，习近平总书记所讲的“另一方面”才是根本。“培养人”而不是培训人力资源，“以人为本”而不是以技术使用为本，是讨论人工智能技术的基本立场。总之，培养什么样的人，决定着教学过程与教学方式，也决定着对人工智能的态度。二、恰当使用智能工具是教师的基本才能教学活动是由教师、学生、内容（包括知识技能方法工具等）这三个核心要素构成的三体活动。在这个三体活动中，学生是学习的主体，内容是学生主体活动的客体，教师则要在内容与学生之间建立关联，促进学生学习活动的发生，起主导作用。如果人工智能深度介入教学，教学的核心要素会变化吗？长期以来难以解决的教学问题，如人类知识与儿童经验的矛盾、人类认识成果的庞大体系与有限的教学时间的矛盾、教师引导与学生自主探索的矛盾等，会因为人工智能的介入迎刃而解吗？当前，借助人工智能技术可以轻松再现过去了的“真实情境”，学生可以轻易进入某个科学发现的“现场”，旁观甚至“参与”知识的发现过程，间接学习变成了直接经历，抽象的知识具体化了。在这种情况下，以上所列各种矛盾便可轻易化解。但我们需要考虑的是，教学是否需要如此轻易？是否要完全利用人工智能的这些功能？站在“以人为本”的立场上，我们认为，教学是学生在教师带领下克服困难获得成长的过程。在这个意义上，人工智能介入教学，只是作为工具来协调教学核心要素间的关系，教学核心要素及其关系不会发生根本改变。当然，需要认真讨论：人工智能作为教学工具，何时用、用到什么程度，才能真正对教学有益、对学生发展有益。从目前的研究来看，人工智能在教学中的应用场景主要有优化备课流程、生成个性化的学习资源、进行准确的学情分析、即时的课堂互动、作业布置与批改等。智能工具的这些应用，无疑可以减轻教师工作负担、提升教学效率。但是，教学要审慎地利用智能工具、有选择地发挥智能工具的作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22年的报告《一起重新构想我们的未来：为教育打造新的社会契约》中指出，要重视技术进步带来的“解放人力的潜力”[2]，同时也提醒“可能产生巨大的影响，带来巨大的风险”[3]。它提醒人们：“技术不是中立的，它能影响行动和决策的制定，会分化和重塑世界以及人类的理解和行动”[4]。人工智能也许是把双刃剑，既能助力教学，也能毁灭教学。必须站在“培养人”的立场上，认真思考智能工具的使用。恰当使用智能工具是智能时代教师应有的基本能力。目前教学实践中的一些试图将育人工作转交给智能机器的做法，值得警惕。那些依赖现成课件、完全由智能机器批改作业的做法，使一些教师轻忽了对课标、对教材、对学生、对社会生活的深刻理解，教师成了智能工具的附庸，教师工作呈现空心化、模式化的状态。教学中大量使用大数据、大模型来替代教师的“用心”关注，忽视个别学生的独特感受，这种做法即便不能说是“反教育的”，至少也不是好教育应该做的。那些不在大数据里、不能被大模型分析的教学事件，难道就不值得关注吗？事实上，独特的、个别的小数据也是需要用心关注、理解的有意义的数据。当人工智能可以备课、可以批改作业、可以分析试卷时，教师也不能完全依赖人工智能的分析数据来了解学生，而要用心去观察学生细微的表情、独特的错误。人工智能的精准分析，不能替代教师的同理心，不能替代教师的基本判断，更不能替代教师对学生的关心和关注。例如，人工智能可以精准判断学生作业哪里对、哪里错，提醒教师据此进行及时的针对性指导。但从教育的角度来看，并非所有的错误都需要及时指导，教师要根据学生的情况、题目以及错误的性质去判断是及时指导、延后指导还是不指导。做错题的原因诸多，真正的“针对性”，未必都需要及时干预。有的学生不是笨而是慢，需要慢慢琢磨、慢慢领会。教师的“及时”指导，反而剥夺了学生自己主动思考的机会。再如，人工智能可以把抽象的东西具体化、可视化，可虚拟操作，但是，并非所有的内容都需要可视化、可操作，兄弟、友情、价值、伤心这些词语，不做可视化处理，才能给予学生想象的空间，才能让学生通过个人活动、成长历程去体会这些抽象文字的复杂淳厚，让学生体会到越抽象就越具体、越普遍就越个性化、越少就越多的道理。人工智能的精准分析不应替代教师对教育活动的整体把握，不应替代教师对教学活动的基本判断，更不应替代教师面对特殊事件时的教育机智。同样，虚拟的沉浸式学习体验，虽然像真的一样，却不能替代真实环境中的具身体验。在真实的环境中，与真实的人进行理智的、情感的互动交流，正是学生学会做事、学会做人所必须的活动。在真实的环境中，既可以正向熏陶，也可以磨砺，让学生养成“磨而不磷”“涅而不缁”的“坚白”品格，让学生有进入社会历史实践的能力和勇气。这正是教学活动的重要特性，即“教学永远具有教育性”，学习的过程正是学生品格的养成过程。教学的这种特性，是利用人工智能来进行体验的抽象活动难以企及的。因此，教师可以借助人工智能但不能一切交由人工智能判断、决定，对待智能工具要像对待其他一切工具那样，都要为“我”所用。不了解新工具、不使用新工具，可能导致落后；若被工具裹挟，则可能失去主体性。主动而审慎地对待智能工具，是教师应有的态度。教师必须了解、熟悉并且学会使用人工智能，知道人工智能可以做什么，能做到什么程度；更要知道如何使用，包括使用的时机、使用的程度等。总之，要把人工智能的使用权牢牢掌握在教师自己手中，这是作为教师的基本职责，也是作为人的基本尊严。发挥人工智能的作用，恰当使用人工智能，教师就必须对学科、学生、社会生活及人工智能有充分的了解、理解，具备相应的知识和能力。人工智能的使用，对教师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三、学习知识是智能时代学生成长的基本权利

学生是智能时代的“原住民”，使用智能工具像呼吸空气一样自然、没有阻滞，无需专门学习，自然也少有自觉的反省、质疑、批判。智能时代，有条件为学生配备随身图书馆、随身博物馆、随身工具等，资源似乎唾手可得。在有能力、有想法的人那里，人工智能是助力其进入更广阔世界的通道；但对没能力、没想法或想法纷杂的人来说，人工智能就是无法摆脱的“盘丝洞”“信息茧房”，既是漫无边界的纷乱，又是憋闷的捆缚缠绕。人与工具的关系，是时代进步、个人发展的重要议题。荀子在《劝学篇》里说：“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善用工具，是人的重要品质、基本才能。人工智能出现之前，人们普遍认为，工具主要是人的肢体器官功能的强化与放大，如刀、锤、扳手、汽车、飞机、电话机、显微镜、望远镜、计算机等都具备这样的功能。当然，使用工具尤其是复杂工具，需要相应的知识与能力，但伴随工具的持续进步、进化，使用者使用工具的能力门槛却越来越低，直到几乎没有门槛，逐渐变成真如器官一般，无需特殊才能，依靠本能就可使用。譬如相机，其从专业手动相机到“傻瓜”自动相机，再到如今用手机即可拍照，经历了从高门槛到低门槛再到无门槛，从特权到普及、从技能到本能的发展历程。工具的进步无疑是人类认识水平和制造工具水平提升的结果，但工具的持续升级、完善、普及，却加剧了工具制造者与工具使用者的分离。这种分离，一方面，让更多的人享受到普惠工具的恩泽，开阔眼界，发现以前未曾发现的世界，产生更新颖的想法，利用工具去做个人力量难以做到的事情，利用工具发现、发明更多知识；另一方面，却也可能让相当多的人产生幻觉（或错觉），错将工具的能力视作个人自己的能力，以为人类的进步是自然而然、理所当然、无需努力的过程，个人无需再学习严肃深奥的知识，也无需努力。人工智能的强大功能让这种错觉（或幻觉）更加强烈。以前的工具至少需要使用者有使用工具的意图和才能，对工具的功能以及实现的效果有基本判断，能够自主选择自己能用且能实现相应效果的工具。也就是说，要使用工具，就要把使用工具的想象、意愿经由相应的知识技能转化为自己能够操控工具、使用工具的能力。如此，学习知识、发展能力，就是使用工具的必要前提，学习的必要性、重要性显而易见。但人工智能却可能动摇这种必要性。语言大模型如ChatGPT、DeepSeek等，虽然同样需要使用者提问，但其工作的过程却与使用者分离，甚至能够独立生成使用者意料之外的结果；脑机接口的成功实验更是让意识本身操纵机器成为现实。如此，便带来一个需要严肃对待的问题，似乎工具使用不必有能力，意念本身便可驱使工具。也就是说，人不再需要通过专门的学习来提升知识水平和能力，便可操纵工具，只要有想法，一切皆可由智能工具代劳。虽然在这样的情形下，人的主体性岌岌可危。如何让学生在教学中居于主体地位，发挥主体性，过有意义、有价值的教学生活，是智能时代必须认真思考的基本问题。学生的主体性从哪里来？从学生主动活动中来。对学生来说，学习知识技能，有可以操作的客体，有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学生才成为主体，才可能发挥主体性。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智能时代的知识学习，价值更为突出。这是让学生自信地解决问题、认识世界、认识自我的前提。还要通过知识学习让学生获得恰当使用人工智能的知识、技能，培养学生具备省察智能工具的知识、技能、立场和态度，锤炼学生明辨信息真假、优劣的才能，更要培养学生不只使用工具、更能制造体现“以人为本”理念新工具的才能。换言之，智能时代，知识技能、独立思考、价值判断是学生必须具备的基本能力，而知识学习则是教学必须给予保障的学生的基本权利。不学习知识，没有相应的知识，学生甚至连超越本能的想法和意识都不会产生，更不知道如何使用人工智能，用人工智能干什么。可以说，学生有知识、有自主的意识、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和正确的价值判断、有笃定的实践能力，是人工智能时代学生必备的品格。文字出现之前的人类早期，有类似教学活动的经验传递活动。这种经验传递活动大多是现场示范与模仿、做中学，经验与能力、智慧同在，获得了经验就相当于获得了能力与智慧，因而经验传递本身就是目的。文字的出现，使经验可以脱离具体情境、具体主体而独立存在，经由实践检验与自觉反思，沉淀、凝练为系统化的以文字为载体的学科知识。有了文字，就需要专门的教学活动去教年轻一代学习以文字为载体的知识。教学活动的这种表现形态让许多人误以为文字就是知识，获得了文字表述就获得了知识、获得了能力，认为教学就是传输文字形态的知识，忘记了文字只是知识的载体，学习知识也并不只是为了获得和占有知识。这种观念虽然久被批判，却始终影响不减。这种观念不仅强化着课堂教学的知识传输模式，也影响着对人工智能的态度。如果认为教学就是传输知识，就会认为人工智能完全可以替代教学，芯片植入、脑机接口、豆包、DeepSeek等，都可轻松实现知识传输，学生再不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学习”知识了，也就是说，教学不再被需要了。但是，教学的终极目的绝不是为了让学生获得知识，更不会停留于知晓文字表述。让学生体会人类的活动方式、思维方式、情意态度，在知识学习的过程中获得个人的自觉成长，才是教学的目的。以文字为载体的知识所特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