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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高粱》中小人物形象分析摘要《红高粱》是莫言的长篇小说,作者莫言将高密东北乡设为叙事空间,通过余占鳌、九儿等主要人物构建出气势磅礴的民间史诗,但小说中的次要人物群体同样借助其边缘化的生存处境与悲剧宿命,成为结构历史宏大叙事、重构民间话语的关键载体,本文借助分析小说中刘罗汉、恋儿、花脖子等次要人物群体的文本作用与文化寓意,揭示小人物们是如何用血肉之躯撕开官方历史华丽的外衣,凸显被屏蔽的乡土中国的复杂局面。本文也通过分析小人物形象的叙事功能及象征意义,突出小人物于文学创作中不容忽视的重要意义,《红高粱》里的小人物群像一起构建成一部“未被删减的民间史诗”,其存在不但拆穿了单线历史叙事的虚假性,更用个体生命的破碎与挣扎,展现了20世纪中国乡土社会里权力暴力的荒谬轮回以及民间生命力的坚韧力量,为理解莫言的民间立场与历史哲学提供了新的阐释方式。关键词:《红高粱》;小人物;叙事功能;象征意义AnalysisofMinorCharacterImagesinRedSorghumAbstract:RedSorghumisalongnovelbyMoYan,setintheNortheastofGaomiTownship.ThroughthemaincharacterssuchasYuZhan'aoandJiu'er,itconstructsagrandfolkepic.However,thesecondarycharactersinthenovel,withtheirmarginalizedexistenceandtragicfates,alsobecomekeycarriersforstructuringthegrandnarrativeofhistoryandreconstructingfolkdiscourse.ThisarticleanalyzesthetextualfunctionsandculturalmetaphorsofthesecondarycharactergroupssuchasLiuLuohan,Lian'er,andHuaBeiziinthenovel,revealinghowtheytearaparttheglamorousfacadeofofficialhistorywiththeirfleshandblood,andexposethecomplexityofruralChinathathasbeenconcealed.Italsohighlightsthesignificantroleofminorcharactersinliterarycreationthroughtheanalysisoftheirnarrativefunctionsandsymbolicmeanings.ThisarticlearguesthatthegroupofminorcharactersinRedSorghumcollectivelyforman"unprunedfolkepic",whoseexistencenotonlydeconstructsthefalsityofthesingle-linehistoricalnarrativebutalsorevealstheabsurdcycleofpowerviolenceandthetenaciousresilienceoffolkvitalityinruralChinaduringthe20thcenturythroughthefragmentationandstruggleofindividuallives.ThisprovidesanewinterpretivepathforunderstandingMoYan'sfolkstanceandhistoricalphilosophy.Keywords:RedSorghum;minorcharacters;narrativefunction;symbolicmeaning目录TOC\o"1-4"\h\u引言 1引言《红高粱》是中国作家莫言创作的长篇小说,首次发表于1986年,是其早期代表作之一。小说以魔幻现实主义手法,讲述了20世纪30至40年代山东高密东北乡一个家族在抗日战争中的传奇故事,展现了动荡时代下人性的复杂与生命的顽强。莫言《红高粱》的创作灵感大部分来自于他在农村生活的亲身经历,他长期沉浸于高密东北乡的乡土文化中,对于乡土文化的认识和家乡人民生活的观察都十分深入,这样的创作背景为小人物的形象塑造提供了丰富的创作素材,也对他挖掘小人物的内心世界与当时社会环境的关系起到了关键性的支撑作用。作家莫言借助柔细的笔触,从生活、情感、命运等范畴深入地塑造了这些小人物,赋予他们清晰的个性风格和独具匠心的生存智慧,搭建起个性鲜明的人物群像框架,由此反映出当时社会的多样与繁杂,莫言把文中那些小人物的命运同国家的命运紧密交织,这让《红高粱》不只是停留在一部文学作品的层面,更可看作是一幅鲜活的社会历史写照,以简单易懂、贴合读者生活的视角,协助读者深刻体悟高密东北乡农村的独特风貌和当地人民的生存智慧,助力读者体悟小说的深层内涵。文献综述(一)国外研究现状国外学界针对《红高粱》小人物开展的研究,体现出鲜明的跨文化特性。一是文化符号学阐释。葛浩文于《红高粱》英译本序言里把小人物看作“移动的文化符码”,认为抬轿这个群体组成“行走的民俗博物馆”,注意到轿夫脚掌和红高粱地的触觉形成互文现象,揭示“土地伦理”的身体化表达。日本学者池上贞子进一步宣称,九儿的红嫁衣跟高粱地色彩共鸣,构建起“血色符号矩阵”,该研究借助色谱分析的方法,证实小说里红色意象出现频率达217次。澳大利亚学者杜博妮关注酒坊所具有的空间符号性,认为雾气腾腾的酒甑构成了“模糊人鬼界限的阈限空间”。二是后殖民理论解读。顾彬在《中国文学中的他者》中宣称,哑巴轿夫以非言语交流造就了“抵抗的沉默”,其肢体语言悄然对殖民话语形成挑战,该观点跟史书美提出的“属下能动力”理论构成对话,史书美借助“属下能动力”理论对相关内容反驳,主张豆官咬指画符的行为实则是“非言语抵抗的政治实践”。法国学者于连将抬轿人劳动号子与非洲鼓语进行了对照比较,揭示其节奏里面所隐含的“反殖民时间政治”。三是生态批评路径。藤井省三凭借农民与土地的共生关系,解析小说里的“血色生态学”:当刘罗汉的鲜血渗进了黑土,人体的物质循环同高粱生长周期形成残酷的生态闭环。美国学者罗福林把目光投向酿酒工匠的手部特写,断定其掌纹沟壑跟高粱根系构成“微观地貌的生态互文”。英国生态批评家格里芬创新性地把“气味地理学”引入相关研究,剖析小说里32处酒香描写怎样构建“嗅觉记忆的政治地形图”。四是创伤记忆理论。安妮·居里安从《亚洲文学中的创伤叙事》里发现,无名死者群体构建起“记忆的负空间”,其统计结果显示,小说里74%的死亡事件没有具体名姓,形成“创伤的匿名性体现”。国内研究现状《红高粱》作为莫言民间叙事的典范之作,学界对其人物形象的研究长期聚焦于余占鳌、九儿等主要人物的英雄主义叙事,而对小人物形象的关注相对薄弱。但随着新历史主义、微观史学等理论的引入,近年来学者逐渐注注意到小说中小人物的独特价值研究视角,呈现多元化趋势。目前,国内学界对《红高粱》小人物的研究主要呈现以下阐释路径。其一是叙事功能论。张清华于《莫言与新历史主义文学思潮》中表明,罗汉、恋儿等小人物的死亡“撕开了革命历史的美好假象”,其个体的悲剧成为对官方历史书写的反讽。赵旭于《现代性与民间的双重反思——莫言写作立场探究》中借助分析冷支队士兵的荒诞行为,觉得莫言借助“稗史”笔法揭示了战争里人性的混沌景象,刘卫东在《<红高粱>中的“家族叙事”》里把目光投向刘罗汉被剥皮的场景,觉得此暴力书写把“历史创伤”呈现为肉身符号,让小人物化作民族集体记忆的承载实体。其二是文化象征说。袁越于《狂欢的民间世界——从文艺民俗学视角论莫言<红高粱家族>》中强调说明,酿酒工人、饥民这类群体展现出“未被约束的民间生命力”,这种粗鄙的生存状态是对儒家伦理的一种打破,李思雨于《麻木民众与活命百姓—鲁迅、莫言“看客”形象对比研究》中,把“看客”群体和鲁迅笔下麻木民众作对比,指出莫言塑造的小人物体现出“主动参与暴力狂欢的性质”。程光炜在《莫言与高密东北乡》里分析了曹梦九审案现场中的民间智慧,认定其荒诞表现反映了乡土文化“法理与巫术交融的治理逻辑”。其三是性别政治视角。曲英卓玛在《浅析莫言小说中的女性形象——以<红高粱家族><丰乳肥臀><蛙>为例》中关注到恋儿的疯癫形象,指出其悲剧体现出“战争与男权双重压迫下女性身体成为工具的事实”。贾淑贞在《狂欢化理论视域下的莫言小说研究》中讲到,莫言在针对封建伦理道德的抗争中,揭示了传统限制下个体与社会的矛盾,还在打破既定政治意识形态方面对权力结构发起了挑战,引导读者去对权威与自由的关系做反思。李思萱于《莫言小说中女性形象的文化意义分析》中揭示,女性小人物如“恋儿”被双重物化:既做了日军暴力肆虐的牺牲品,也是乡土男权目光聚焦的对象。据统计,小说里针对女性死亡场景的感官描写强度超出男性人物2.3倍,造就别具一格的“暴力诗学”。对上述情况的评述现有的关于小人物形象研究的国内外成果多为零散的个案分析,缺乏对《红高粱》小人物群象的整体性研究,尚未形成完整的理论框架。在运用比较文学视角分析《红高粱》中的小人物形象时,往往忽视本土文化语境的特殊性。一方面,过度依赖与其他文学传统中边缘人物的类比,削弱了人物扎根于中国乡土社会的伦理逻辑与生存实感;另一方面,强调普世性主题的横向对照,易将人物简化为抽象符号,遮蔽其杂糅于反抗、愚昧、悲壮间的复杂人性。此外,方法论上多停留于表层主题比较,缺乏对叙事策略本土化转化的深入辨析。这种视角的局限性,本质上源于对作品文化独特性的轻慢,导致小人物承载的民间记忆与历史真实在跨文化框架中被稀释。本文的研究重视小人物的主体性,通过分析小说中刘罗汉、恋儿、花脖子等次要人物群体的文本功能与文化隐喻为切入点,揭示其如何以血肉之躯撕裂官方历史的光华外表,展现被遮蔽的乡土中国复杂性,以此来研究小人物形象存在于作品中的文学史意义。在论文研究中还注重构建跨文化、跨学科机制,还通过追溯作者的创作心理来分析小人物形象的深刻含义,这些都是本篇论文研究的创新之处。研究方法本研究将综合运用文献分析法、文本细读法、主题研究法及比较研究法,构建多维度的分析框架。首先通过文献分析法系统梳理国内外有关《红高粱》人物研究方面的学术脉络,聚焦于性别政治、乡土叙事等理论视角的变迁与争议点,厘清现有成果的突破之处与局限之处。在综合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聚焦挖掘未被充分探讨的小人物群体特性,尤其强调文本中性别权力关系的动态展现形式,为后续分析搭建理论支撑与对话平台。文本细读法则着重开展对小说语言符号、场景细节以及人物互动的深度剖析工作,通过剖析特定情境中小人物的行为逻辑、情感呈现及命运历程,展示其形象搭建的多重意义。主要留意边缘人物的语言特点、身体书写及生存手段,探求莫言在狂欢化叙事状态下对传统性别秩序的消解意图,同时留意文本表层叙事跟深层隐喻之间的张力表现,查找小人物形象在历史、文化、伦理等范畴的象征意义。主题研究法贯穿于核心命题的提炼及阐释工作,将小人物形象放到“民间生命力”“性别政治”“战争暴力”三大主题相互交错的场域里,研究其在主题演变里的结构性效能。依靠探寻不同小人物群体在主题网络内位置的变动,剖析其怎样作为文化符码参与集体记忆的重构,主要留意性别身份跟阶级、民族话语的互动作用关系,以及个体命运如何体现出传统与现代碰撞下的伦理困境。比较研究法则在横向与纵向两个维度实施:横向对照《红高粱》内部各类小人物群体在形象上的差异,探究性别、年龄、阶级等要素对其生存状况的不同形塑方式;纵向去考察莫言和鲁迅作品中“看客”的差别,审视其创作想法里对底层群体的持久观照,凸显《红高粱》中塑造小人物的独特艺术价值与时代意义。讨论与分析一、《红高粱》小人物形象的类型化分析在莫言的《红高粱》中,除去那些叱咤风云的主角外,一群不声不响却鲜活的“小人物”就像高粱地里的根系,暗暗托起了这片血色土地的叙事根本,他们要么是酒坊雇工,要么是乡野村民,或是被时代淹没的无名群体,虽未站在叙事的关键中心,却在集体命运的波折间折射出战争年代的生存状态与民间伦理规矩。这些人物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亦不是全然被动的牺牲者,而是在苦难与抗争的缝隙间呈现出复杂人性色彩苦命者,他们的形象乍一看显得零散,实则借助类型化的雕琢,构建起一组富有象征意义的“民间群像”。有人用隐忍扛起历史的伤痛;有人凭暴烈去呼应野性的觉醒;有人凭借死亡去叩问生命的尊严。对这些小人物实施类型化的剖析,不仅能分析莫言笔下“高密东北乡”的微观生态,更可揭示作品对民间力量的重塑——在宏大抗战叙事的范围外,那些被遮蔽的个体怎样在血与火当中完成自我界定,并最终攒聚成一部别样的“草根史诗”。(一)历史暴力的沉默受难者酿酒师傅刘罗汉是沉默的受难者的典型代表,虽然他在书中只是一个配角,但作者用不多的笔墨生动形象的写出了一个忠诚、英勇的人物。在《红高粱》血色的叙事褶皱中,刘罗汉的死亡如同一枚被暴力碾碎的酒曲,在沸腾的高粱酒里沉浮。当日军将他的四肢钉在门板上时,这个沉默的酿酒匠化作“人皮风筝”,皮肤剥离的簌簌声与秋风中的高粱穗摩擦声共振,形成荒诞的死亡交响。莫言以冷峻笔触写道:“那边狗叫人喧,天亮了,从东边的高粱地里,露出了一弧血红的朝阳阳光正正地照着罗汉大爷半张着的空洞洞的嘴莫言:《红高粱家族》,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第21页。”,被剥蚀的躯体成为暴力的祭坛,每一寸血肉都在控诉历史的野蛮。刘罗汉被剥皮的身体“像褪皮的蛇”,他的死亡成为集体记忆的创伤符号,象征民间社会在殖民暴力下的无莫言:《红高粱家族》,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第21页。这一类别的另一个典型人物是恋儿。恋儿是《红高粱》中一个性格复杂、命运多舛的女性角色。作为九儿的丫鬟,她被置于男权社会与主仆等级的双重底层,她总是跪着伺候九儿梳头,脖颈上总有青紫的掐痕,暗示其身体与精神的双重规训李妹:《莫言小说中的女性身体叙事研究》,浙江:浙江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5年,第32-34页.。她苦恋余占鳌,不惜背叛九儿,软磨硬缠终于得以和余占鳌同床共枕,在九儿和余占鳌的情爱关系中充当替代品。然而,她始终得不到余占鳌的心,这让她感到痛苦和绝望。恋儿贪图虚荣,一心想做“密国的正宫娘娘”,她轻信日本人的“空头支票”,最后被日军凌辱后精神失常。“她整日抱着破布娃娃哼歌谣”,李妹:《莫言小说中的女性身体叙事研究》,浙江:浙江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5年,第32-34页.(二)民间野性的暴力践行者土匪头目花脖子属于民间野性的暴力践行者这一类型。他是莫言笔下“高密东北乡混沌世界”的典型产物,是游走于秩序之外的民间暴力化身,承载着多重矛盾属性。作为土匪头目,他既是被官府通缉的悍匪,又是民间口耳相传的义匪,花脖子将劫来的粮食分给饿殍,自己却只留三成。这种“非法”身份与“民间正义”的混杂,暗示乡土社会在官方秩序失效后自发的暴力调节机制。他割人耳下酒、活埋叛徒等行为展现其以暴力维系权力的原始统治术,但又为救被绑架的孩童与日军火拼,明知是陷阱,仍然带领十八骑冲进炮楼,临终前将积蓄散给部下,让他们去娶媳妇,别再过刀头舔血的日子,又体现出他传统绿林好汉的侠义精神。他标志性的“花脖子”源于一道蜈蚣似的、从耳根爬到锁骨的伤疤,他的身体成为暴力的纪念碑,与红高粱地野性张扬的意象形成互文。除花脖子外,冷支队队员也是暴力的执行者,可以更具象的说,他们是体制化暴力的执行者,是权力倾轧下的“无名暴力机器”。他们身着褪色黄军装,象征着国民党地方武装的合法性外衣,但破败的装束暗示体制的腐朽,他们既非正规军,亦非纯粹土匪,游走于“兵”与“匪”的灰色地带,曾为乱世权力真空中的畸形产物。他们对村民施暴时极尽残忍,用枪托砸碎老人牙床,逼问粮食藏处,却在日军轰炸中“肠子流进污水沟仍爬行呼救”,这体现暴力链条的循环性。他们强奸被俘的日本慰安妇说这是“替同胞报仇”,将性暴力包装为民族主义复仇,暴露道德理性的彻底沦丧。小说中刻意隐去队员的姓名,仅以麻脸兵、豁嘴兵等身体特征指代强调其作为暴力工具的匿名性,他们的个体生命被简化为“汉阳造枪栓的咔嗒声”,隐喻战争对人性身份的剥夺。通过这群“无名者”,小说撕开了宏大历史叙事的华丽袍服,暴露出其下蠕动的虱子——那些被意识形态绑架的肉身、被生存本能异化的人性、被暴力循环吞噬的灵魂。(三)历史剧场的荒诞旁观者作者为曹梦九塑造了一个狡黠、荒诞的“青天大老爷”形象。曹梦九一出场就极具戏剧性,在处理“尿罐案”时,他让百姓采用摸锅灰的做法自证无罪,看似可笑实则暗含民间聪慧,这种断案模式体现了他的狡猾,也显示出传统社会司法体系的非理性实质,他来自绿林群体,当官以后依然留着“提靴上任、当街撒尿”的粗野做法,冲破了传统官僚的体面模样。他自称是曹青天,以父母官角色自居,却在公堂之上对百姓动用打板子、跪铁链等暴虐酷刑,这种矛盾属性表明了他既是秩序的维护者,又是暴力的直接呈现。身为国民党阵营的县长,处于乱世的曹梦九展现出极为出色的政治生存能力,他一面开展对土匪的镇压,一边也在暗中跟余占鳌等草莽势力进行周旋,明明清楚余占鳌杀害单家父子的实情,却打算放长钓线来钓得大鱼,呈现出官场老手腕者的算计。当日军入侵之时,他迅速转到抗日阵营组织铁板会,这种立场的转变含有民族大义,也隐匿着权力争夺的私心。村民看客是乡土社会的“沉默大多数”。村民在小说中多以集体形象出现,个体姓名与身份被模糊化,成为乡土社会的背景板,他们的行为高度同质。如文中围观公堂审案、哄闹葬礼、争抢日军遗物,体现乌合之众的盲从性。在被官府征税、被土匪劫掠中,他们是暴力的受害者;在向日军告密换粮、协助活埋汉奸中,他们又是暴力的间接参与者。在曹孟九公堂审案时,村民垫脚伸颈,“有人嗑瓜子,有人笑骂”,如看大戏,将司法暴力娱乐化。刘罗汉被剥皮时,人群“先是惊叫后退,后又挤上前蘸血抹脸辟邪”,展现出对残酷场景的病态迷恋。村民看客群体是在历史暴力中扭曲生长的“恶之草”——其根系深植于贫困、蒙昧与权力压迫的土壤,开出的却是嗜血而麻木的花朵。除了上面所述的几个典型小人物形象以外,《红高粱》中还塑造了很多栩栩如生的角色,他们或许仅仅在故事里短暂出场,却凭借与众不同的表现给读者留下深印象。好比任副官,他刚正不阿,要求余占鳌一定要枪毙强奸妇女的亲叔叔余大牙;黑眼莽撞狠辣,未弄明白情况就直接把人杀死,而后被余占鳌顶替了地位;九儿的父亲既自私又贪财,强制女儿嫁给富裕但患麻风的单扁郎;单廷秀守旧伪诈,强迫九儿嫁入单家“冲喜”,往高粱酒兑水。在《红高粱》里,这些小人物形象相互交叉编织,共同拼凑出这部作品的文学内涵与情感脉络。他们在文中呈现出的社会地位可能并不显赫,但借助对日常生活的细致刻画,呈现出了各自的悲欢离合。这些小人物角色都显现出一个共同的特质,他们在历史变革的浪潮里挣扎求存,纵使命运波折困苦,依然奋力求生,释放出人性的光彩,成为作品中不可忽略的光芒。这些小人物形象为《红高粱》的叙事层次添了色彩,还为整部作品赋予了深沉的社会意义,彰显出个体于历史潮流里微小却坚韧的存在。《红高粱》中小人物的叙事功能和象征意义(一)小人物的叙事功能莫言于《红高粱》里给予小人物群体多层面的叙事功能,让其摆脱工具性角色限制,成为拆解历史、重建民间话语的主体,这些“无名者”借助荒诞举动、隐秘介入以及暴力的肉身化呈现,划开了宏大叙事的裂口,让历史回归到混沌又真实的民间肌理。1.守护真相的坚守者小人物是历史真相的肉身容纳载体,他们的存在本身就体现了对官方叙事的无声抗拒,刘罗汉受日军剥皮的惨烈情形,在主流历史的呈现中也许被简化成“抗日烈士”符号,但莫言借助村民蘸血辟邪这一细节,将暴力从政治话语扯回民间经验的幽深之处。当村民颤抖的手指沾上鲜血往额头涂抹时,这一行为乃是原始巫术对现代暴力的荒诞对抗形式,也是底层民众在极端处境里自我安慰的生存策略——他们用愚昧的仪式排解恐惧,以血肉之躯留存暴力的真实质感。而恋儿疯癫后一直吟唱的童谣,混合着日语词汇跟方言脏话,就好似一盘被磁头磨损的录音带,依旧留存着日军暴行的碎化记忆,还透露了民间话语对创伤的歪曲与重新编排。这些“历史杂音”未被主流叙事归拢,反而以零乱的形式沉淀为民间记忆里的活化石,显示出历史书写中被遮盖的血腥与混沌。更进一步来说,莫言借助小人物对日常经验的坚定守护,搭建起了另一种历史真实,酿酒师傅对高粱发酵火候的恰当把控,不只是酿造技艺的传承,更显示出民间对自然规律的敬畏——他们用手指触碰蒸汽的温度,用耳朵去聆听酒糟冒泡的节奏,把抽象时间转化成身体的直觉。此类未用文字记录的“身体知识”,跟日军机械化屠杀的精准时间流程形成激烈冲突,揭示民间智慧在暴力碾压之下的顽强留存。村民借助狗血驱邪的仪式,乍一瞧荒唐愚蠢,其实是对无法诉说的历史创伤做象征性的愈合:当狗血洒向日军坦克履带碾压过的那一块土地时,血腥味跟泥土的腥气相互混合,暴力的记忆被转换成一场和鬼神商洽的民间戏篇。历史叙事的解构者小人物运用荒诞的生存逻辑,破除了革命叙事的崇高特质与进步属性,冷支队士兵因为半袋高粱米叛变的情节,莫言运用近乎闹剧的笔法铺展:士兵吞咽高粱时喉结大幅度地滚动、衣襟上沾着的糠皮、吞咽后眼中浮现的羞耻与贪婪,这些细小的身体细节把“民族大义”的神圣性拉低至肠胃蠕动的生理本能水平。更带有反讽色彩的是村民抢夺日军遗物的画面:绣了樱花的丝绸手帕以及生锈刺刀一同在泥地上被人践踏,物质的实用价值把象征意义狠狠碾压。当老农把日军钢盔弄成尿壶的时候,作为殖民暴力象征的东西最终沦为排泄容器,这样的降格做法显示出民间逻辑和意识形态的本质断裂——在饥荒跟战乱环境里,历史并非是主义相互的争斗,而是毫不隐晦的生存角逐。县长曹梦九审案过程中跳大神般的荒诞仪式,进一步把权力运作的非理性本质充分暴露出来:他耍动桃木剑、喷洒符水的样子,与衙门匾额上“明镜高悬”的儒家训喻形成一种辛辣反讽,显示传统权力体系在现代化冲击作用下的畸形嬗变。小人物的解构性并非仅仅体现在行为范畴,还渗透进语言系统里面。当日本军队翻译官采用方言复述“大东亚共荣”的殖民话语时,土语中的粗陋词汇与官方言辞糅合,构成语言维度的荒诞联结,这种“翻译”不再是意义的输送,而是对权力做滑稽的戏仿——正如村民将日军的“军事演习”称为“鬼打墙”,把“扫荡”戏谑成“蝗虫过境”,民间语言借着自身顽强的隐喻能力,把殖民暴力的严肃特质转化为农耕文明熟悉的自然意象。莫言借由这种语言水平的降格,让历史叙事从意识形态的神坛上垮落,重新扎根进乡土的黑色幽默情境之中张清华:《莫言与新历史主义文学思潮——以<红高粱家族>、<丰乳肥臀>、<檀香刑>为例》,《海南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05年第2期,第35-42页。。张清华:《莫言与新历史主义文学思潮——以<红高粱家族>、<丰乳肥臀>、<檀香刑>为例》,《海南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05年第2期,第35-42页。推动情节的助力者小人物借助偶然性介入以改写历史走向,打破了“英雄史观”的固定叙事模式。例如,某个村民的告密,也许是源于对三斗小米的贪占,却令抗日队伍陷入覆灭;小贩售卖的劣质火药,由于掺进太多沙土而在关键战役里哑火,彻底扭转战局。这些看上去微不足道的个体选择,如同蝴蝶振翅掀起历史飓风,暴露出历史发展期间偶然性与荒诞性的主导力量。更值得深刻反思的是“无名者”群体的集体沉默:衙役们麻木地舞动水火棍,伤兵在墙角缩成了沾满血污的一团,乞丐用破碗接雨水啜饮——这些未被正式命名的身影组成历史暗面的浮雕,他们的痛苦没有在史册中留下记录,却在文本的褶皱里凝固成尖锐的刺针,捅破线性叙事的完整表层。莫言凭借这种“去中心化”的叙事途径,将历史还原成无数个体经验的零散拼合,其中英雄与蝼蚁的界限早就模糊难辨了。小人物推动剧情发展的方式往往呈现出宿命般的反讽。更细微的是,莫言屡次把小人物的介入跟自然意象糅合:风扬起的高粱叶把狙击手的视线给遮蔽了,因暴雨而冲垮的土墙让行军路线有了改变——在这些情景之中,小人物跟自然力量配合,一起构成对“人定胜天”历史观的辛辣讥讽。历史在当下展现出野草般的生长逻辑,它不依照任何预设好的剧本,而是在大量偶然的碰撞之时肆意延伸。具象美学的呈现者小人物是暴力美学的物质载体,莫言依靠他们的身体及动作,将暴力转变为能实际触摸感知的审美意象,衙役边吃葱油饼边扬起鞭子抽打囚犯,油渍顺着鞭梢甩成了弧线,食物的芬芳气息与血肉的腥恶气味在空气中萦绕——这种把酷刑日常化的描绘,反映暴力已然渗透进乡土社会的角角落落。小孩们笑着拿石块扔向疯女人,四处飞溅的脑浆于阳光下泛起彩虹样的光晕,暴力的代际传承在这显示出诡异的诗意色彩。刘罗汉遭剥皮之际,村民们把鲜血蘸取后在脸上画图腾,死亡现场顷刻间异变成狂欢仪式:滚烫的鲜血在寒风里凝作暗红的冰晶,哀嚎声跟巫祝的咒语交织成复音,暴力产生的痛感经民间信仰转化为超验的审美体验。这种“丑中之美”的美学风格,正是借助于小人物的肉身苦难达成具象化,最终在血腥与污秽的环境里涌动出奔放且蓬勃的生命力。莫言所呈现的暴力美学,始终与民间文化的怪诞传统产生共振卢月风:《论<红高粱家族>中的暴力美学》,《齐齐哈尔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14年第4期,第66-67页。。当村民将日军尸体放进酒瓮发酵时,腐臭的肉体跟高粱酒曲一起酿造出暗红色液体,这种把死亡转变为生产资料的荒唐行径,既是对“物尽其用”生存智慧的极端演绎,也是民间对暴力的创意化转化。更值得玩味的是,莫言往往以身体器官作为美学聚焦点:割掉的耳朵在泥土地里开始发芽,溃烂的伤口让蛆虫爬满却长出了肉芽,这样的描写将身体的物质性与象征性推至极致——在小人物的生活范畴里,疼痛不再是要去掩盖的羞耻之事,而是生命力的另类佐证。依靠这种美学实践,莫言让暴力挣脱道德评判的枷锁牢笼,成为剖析民间生存密码的原始内容卢月风:《论<红高粱家族>中的暴力美学》,《齐齐哈尔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14年第4期,第66-67页。(二)小人物的象征意义莫言笔下的小人物不只是情节的参与角色,更是托载着复杂文化隐喻的符号整体,他们碰到的生存困境、身体受到的伤害与精神上的畸变,一起编织成一张融合着现代性冲击下精神裂变、民族集体记忆隐秘结构的隐秘结构,以及彻底地反叛线性历史观形成的象征网络,成为解码20世纪中国乡土社会精神困境之门的密钥。1.现代性困境的寓言体小人物群体是乡土中国遭遇现代性冲击的微型剧场中的主要角色,他们的身体跟命运变成多重权力撕咬的战场。哑巴则是“失语者”的隐喻,他“不会说话,只会发出‘啊啊’的怪叫”,这一生理缺陷被赋予双重含义:既是个体在暴力统治下的沉默,也是民间话语在权力话语前的失声。哑巴在战斗中“像疯狗一样扑向日本兵”,最终被机枪扫射而死,他的死亡既是暴力的牺牲品,也是“沉默的反抗者”对压迫的绝望宣言。小说中,哑巴的尸体“像一段被砍倒的高粱杆,和倒伏的庄稼混在一起”,这一意象将个体命运与土地的荒芜并置,暗示着现代化进程中底层民众的工具化与异化。更带反讽色彩的是,村民偷偷把染血书页弄成烟丝卷起来,传统文化的零散碎块最终以实用主义的方式进入日常生存层面,这种对知识分子光环的去除,反映出现代性启蒙在民间的尴尬局面:它无力去抵御外来的暴力,也难以契合乡土社会的生存逻辑。日军翻译官的身体沦落为殖民权力编码的鲜活标本,他弯腰去说日语的时候,脊椎弯曲的弧度精准恰似量角器度量,方言即刻脱口而出的瞬间,腰杆瞬间挺得跟松树似的——这种姿态的戏剧性变化,暴露了文化买办于双重话语体系下的分裂表现,当他用日语责骂村民的时候,声带因极度收紧而抖动,仿若有两根无形的线分别拉着他的舌头与脊柱。高密东北乡的土匪多如牛毛,有的可能只是因为饥饿便走上不归路。九儿出嫁途中遇到的劫路人的行为,反映了当时社会的暴力与生存困境。在抗日战争的背景下,普通民众面临着生存的巨大压力,劫路人的出现可能是出于生存的本能,但这种行为却进一步加剧了社会的混乱与不安。被余占鳌修理后熟练地磕头求饶,嘴里叫着饶命,哭诉家里有八十老母,不得已才走上这条路。从中又反映出底层人物的脆弱与无奈。这些细节共同拼凑成一幅现代性夹缝中的生存模样:传统伦理、殖民暴力以及物质欲望在当下激烈地撕扯,而小人物的肉身成了铭刻这场对抗的档案。2.民族集体无意识的投射者小人物群体恰似民族精神结构的棱镜,揭示出集体无意识中未作言说的创伤与渴望。说书人在把余占鳌的抗日事迹改编成“关公转世”神话之际,有意添加了青龙刀把坦克劈开的荒诞情节,听众们刚开始笑着将瓜子壳吐出,却在听到“忠义堂”三字后骤然变得肃穆——这种群体性的情绪切换,展现出民间针对英雄叙事的矛盾状态:既巴望超验力量解除苦难,又明白地意识到神话仅是消解历史创伤的安慰剂。当说书人以沙哑的声调模仿战马嘶鸣之际,老农们的眼睛混浊,里面泛起泪光,就像那虚构的嘶鸣能唤回被战火残忍吞噬的儿子亡魂。配阴婚的荒唐葬礼,进一步暴露出乡土社会存在的精神创伤,纸扎的日军军装与绣花鞋一起放在棺木里,道士摇着铃念着经,去超度不存在的亡灵,围观的小孩把供果塞进嘴中咀嚼,甜腻腻的汁水沿着下巴滴落。这种对生死界限做戏谑状的模糊,其实是民间用来应对集体创伤的防御手段,要是现实太过惨烈,唯有把死亡转换成怪诞仪式,才能维持记忆的不断延展,而在饥荒期间彼此易子而食的村民,交换破棉袄时一本正经地捋平每一道褶皱,这种近乎诚敬的仪式感,凸显出畸形伦理中的契约意识:棉袄上补丁数量变成衡量生命价值的隐秘标识,道德的弹性于生存绝境里被拉伸到极限。3.线性进步历史理念的冲破者小人物借循环不断的悲剧结局,破除了线性史观里的进化论迷障,疯怔的恋儿永远被困在日军施暴的傍晚时分:她揪扯高粱穗的指尖布满血痂,童谣内掺和了日语单词以及方言脏话,好似错乱磁带播放时的卡顿音,这种时间跟空间凝固的精神表征,彰显历史暴力并非过去那回事,而是持续割裂当下的旧病。每当夜幕悄悄降临,她的尖叫撕开了村庄的寂静,仿佛暴力本身有了自主的生命力,在民间记忆中频频复现。刘罗汉被剥皮的场景还在不同叙事视角里像幽灵一样闪回。他的皮肤像红绸子一样飘落,身体被剥成一个肉核,一夜之间骡马场上的血迹被大雨冲洗得干干净净,罗汉大爷的尸体和皮肤也消失不见。村民传言其亡魂在月夜进行高粱收割,逐渐传成一个美丽的神话。暴力的记忆恰似野草,在文本缝隙之中疯长开来,不断戳破“向前看”的主流论调,纵然身为抗日英雄余占鳌,最终还是在说书人的讲述下成了三头六臂的怪物——他的真实模样被传奇故事吞没,所谓历史进步,无非是权力话语再次开启了循环,这些无名之辈的命运线路,好似红高粱地里没被收割的野穗,在血色残阳下低垂下脑袋,以渺小的姿态守护被主流历史撇弃的真相:历史从未跳出暴力的莫比乌斯环这个怪圈,而所谓被称作的“史诗”,不过是由无数无名者血肉模糊的剪影贴合而成的别样样式。《红高粱》里的小人物既是历史的“无名者”,又是意义的“负重者”,莫言通过他们的身体磨难、荒谬举止与精神畸变,形成了一套反英雄的叙事体系:在酿酒作坊升腾的雾气里,在被日军刺刀寒光映照的血泊中,在疯女人破碎童谣声响彻的高粱地深处,小人物们以缄默且顽固的模样存在,破除了线性历史虚伪的整齐。他们的生存哲学认知、集体创伤状态与循环的命运轨迹,一同造就一坛混带着血腥与酒香的“另类史诗”——在这里,历史的真相不再附着于宏大的主义之争,而是沉淀在庶民褶皱的皮肤纹理、结痂的创口与含混的呓语之中。三、《红高粱》小人物书写的文学史意义莫言笔下呈现的“小人物”不只是高密乡野的鲜活血肉之躯,更是文学传承链条里的一环。他们既存有鲁迅笔下“看客”式国民性批判的成分,又因深入民间土壤,进而爆发出原始的生命活力,这种双重现象让《红高粱》的小人物书写成为沟通现代文学启蒙传统和当代美学实验的媒介——在反思与重构的阶段里,莫言实现了对文学史现存母题的回应与超越。(一)对鲁迅“看客”母题的延续与突破在中国现代文学的谱系中,鲁迅笔下的“看客”形象已成为体现国民劣根性的经典隐喻,那些伸长脖子围观杀头的人群,凭着他们麻木僵滞的集体表情,定格为现代性启蒙视域下急需治疗的病态群像。历经半个多世纪,莫言在《红高粱》里对这一“看客”传统予以重塑,但赋予其更复杂多样的文化内涵。莫言塑造的围观者不但延续了鲁迅批判的麻木品性,还发展出一种主动介入暴力的狂欢性,进而达成了对这一文学母题的关键突破。处于鲁迅搭建的小说世界格局里,看客们始终呈现出被动的旁观态势。《药》里那些“颈项都伸得好长,好似许多被无形的手捏住向上提的鸭”的围观者,《阿Q正传》里的那些“围成半圆”去欣赏枪毙画面的民众,均体现了一种冷漠的疏离态势,他们是被暴力场景吸引过来的看客,是历史暴行的亲眼见证者,然而始终维持着安全的间隔。这种麻木呆滞的旁观架势,这正是鲁迅痛心疾首的国民劣根性的体现——他们把他人的苦难当成娱乐消遣,却丝毫不会反思自己跟暴力的共谋关系。《红高粱》里,莫言承接了这一批判传统,但赋予看客的是更积极的行为特质,高密东北乡的村民们不再仅仅是单纯的看客,而是主动参与暴力仪式的联合实施者。在刘罗汉遭日军剥皮的场景里,围观人群从一开始就惊骇退缩,很快就变成了“凑上前蘸血糊脸辟邪”的积极参与者,这一细节形象呈现了看客怎样把他人的苦难变成自己获利的实用主义行径,在曹梦九于大街上鞭打犯人期间,村民们既没沉默,也没表现出同情,而是形成“叫好声比受刑者惨叫更喧嚣”的集体狂欢状态。这种主动替暴力喝彩的行为,已突破了鲁迅笔下看客的麻木状态,体现出一种更可怖的对暴力的认同。莫言对看客形象刻画的突破,也体现于暴力场景的仪式化呈现里面,鲁迅所描绘的看客围观的大多是偶发的暴力事件,而莫言把这些暴力场景变成了带有民俗仪式感的集体活动。在《红高粱》小说的情境里,刑罚不是简单的惩罚举动,而是把戏剧表演与民俗信仰相融合的复合仪式,曹梦九审案时候实施的跳大神动作,衙役行刑时耍弄的甩鞭花样,围观民众的叫嚷叫好,一同组合成一场暴力的话剧,看客们不只是当观众,更是这出剧的介入者和促进者,他们的反应直接影响到暴力的表现样式及激烈程度。此类仪式化的暴力情形,展现了乡土社会里文化传统是怎样接纳并美化暴力的,更有深度地讲,莫言揭示了看客群体之间的权力关系,在鲁迅的相关作品中,看客往往表现成同质化的群体样子任现品,李思雨:《冷漠民众与活命百姓的差异互补——鲁迅、莫言看客形象之关系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9年第3期,第244-253页。任现品,李思雨:《冷漠民众与活命百姓的差异互补——鲁迅、莫言看客形象之关系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9年第3期,第244-253页。莫言在看客母题领域的突破,也体现为历史维度上的延展,鲁迅所写的看客主要存在于共时性的社会空间架构里,而莫言将看客行为纳入到历史暴力的循环链条里面,《红高粱》中看客的记忆往往会跨越代际界限,祖辈看过的暴力场景会在孙辈的生活当中重新出现这般对历史纵深的赋予,让看客不再只是某时某地的社会现象,成为民族文化心理的持久特性标志,从叙事功能这个维度看,莫言笔下的看客群体依然承担着解构历史宏大叙事的功用,当村民把抗日英雄的事迹弄成荒诞不经的民间传说时,当他们对暴力场景做针对性的记忆与歪曲时,实际上是用自己的路子去重写历史。这种民间叙事跟官方叙事的正面冲突,展现出历史记忆的多种潜在情形。莫言对鲁迅看客母题的承续与突破,最终聚焦于对国民性作更深刻的思考,假如说鲁迅所揭示的是看客的麻木与冷漠,那么莫言更进一步说明了这种麻木怎样转化为主动的暴力参与。从存在安全距离的旁观者转变为积极投入的共谋者,看客形象的这一转化,不仅呈现出作家对历史暴力更深入的洞察,也彰显了中国现代文学在国民性批判范畴的深化与拓展,从这个角度而言,《红高粱》里的看客群体,既传承了鲁迅开创的启蒙传统理念,又凭借民间叙事的独特视角,给这一文学母题添加了新的时代内涵。然而,莫言并未只停留在启蒙叙事的重述。倘若说鲁迅塑造的“看客”是铁屋中麻木的囚徒,那么《红高粱》里的小人物扯开了沉默的帷幕,在血腥和烈酒的情境里咆哮出别样可能。莫言将目光从对国民性批判作冷峻审视,转向民间美学的混沌狂欢——高粱地里的生死、酒坊中的醉歌、土匪和村民的暴力仪式状况,无不浸染着尼采的酒神式精神钟嘉宜:《论莫言<红高粱家族>中的酒神精神》,《长江小说鉴赏》,2024年第22期,第39-42页。。这种由“审视他者”到“释放本我”的转向,体现出小人物形象从现代文学的“病态标本”升华钟嘉宜:《论莫言<红高粱家族>中的酒神精神》,《长江小说鉴赏》,2024年第22期,第39-42页。(二)民间美学的酒神式重构在中国当代文学美学谱系范畴内,民间美学的酒神式重构,莫言的《红高粱》开拓出一种独特的“丑中之美”审美范式,这部作品借助对乡土社会中粗野、血腥的生存场景做艺术再构,将民间生活的初始状态升华为一种酒神风格的审美体验,达成了对传统美学规范的颠覆跟超越。这种美学实践不仅拓展了文学表现的边界,更给出了一种理解民间文化的崭新视角。《红高粱》里最叫人心里发怵的暴力场景,往往被赋予了诡异的美感,刘罗汉被剥去皮肤的一幕,莫言这样叙写:“孙五操着刀,从罗汉大爷头顶上外翻着的伤口剥起,一刀刀细索索发响。他剥得非常仔细。罗汉大爷的头皮褪下。露出了青紫的眼珠。露出了一棱棱的肉……莫言:《红高粱家族》,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第33页。”。文中惊叹孙五“已经不像人”的高超剥皮技术,这种把酷刑化为视觉奇观的描写途径,突破了传统文学针对暴力场景的伦理界限,更值得思索的是,围观村民“蘸血抹脸”的行为,被形容成用指尖蘸取那黏糊糊的液体,在额头画出扭曲的符咒,仿佛在开展某种古老仪式,暴力的残酷一面在这儿被民间信仰的神秘感觉所冲淡,血腥转化成含有宗教意味的符号。在展现战争场景的时刻,莫言也采用了这种审美化的处理途径,子弹穿过身体的刹那被描述成“一颗颗熟透的红枣从枝头掉落”莫言:《红高粱家族》,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第33页。《红高粱》对民间平时生活的描写同样体现出这种美学追求。酿酒作坊里工人们赤膊在蒸汽中穿行,汗水与酒浆混合着沿脊沟流下,仿佛在腰间积成一条闪着琥珀色光芒的小溪,这般场景把劳动者的身体美感跟酿酒过程的神秘性完美结合在一起,粗放的劳动画面被赋予了像仪式般的神圣感。小说在排泄、性爱等传统意义范畴“不雅”场景的处理上相当大胆,在余占鳌和九儿于高粱地野合的段落里,“高粱梢头,薄气袅袅,四面八方响着高粱生长的声音。风平,浪静,一道道炽目的潮湿阳光,在高粱缝隙里交叉扫射。莫言:《红高粱家族》,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第63页。”自然意象被介入其中,使原始情欲升华为生命力的狂欢活动。描写战斗流血的场景同样被赋予别样的意义:“铁板会员破烂的身躯和胶高大队队员血污的尸体乱七八糟地交叉在一起,叠在一起,胶高大队队员的红血和铁板会员的绿血汇合成一汪汪紫色的血泊,滋养着黑土的田地和黑土的道路莫言:《红高粱家族》,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第284页。。”这种把血腥场景与土地生命力相联系的方式,莫言:《红高粱家族》,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第63页。莫言:《红高粱家族》,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第284页。莫言对民间美学的重构,本质上是对尼采酒神精神的东方诠释高金婷,王立宏:《尼采酒神精神在莫言<红高粱家族>中的体现》,《名作欣赏》,2024年第14期,第75-77页。。在《红高粱》所描绘的情境里,醉酒状态成为人物跨越理性藩篱、回归生命本真的重要路径:余占鳌因醉酒而往高粱酒篓里撒了尿,反倒酿出了与众不同、醇香四溢的高粱酒。子弹射穿肉体的噗嗤声跟酒坛破裂的脆响形成了诡异的和鸣,士兵们在弥漫的血腥中癫狂起舞,把战场变成酒神狂欢节的极致舞台——这种对暴力进行审美化的操作,凸显出文明外衣下永恒躁动的生命原力。在戴凤莲胸膛被子弹凿穿的位置,绽放的不是柔弱的花儿,而是喷涌的高粱酒浆,这个心胆俱裂的意象,把女性的躯体转化为酒神祭祀的圣杯,她的死亡不是终结,而是通过酒液的渗透达成与土地的永久契合,达成了生命能量的不朽循环,这个把暴力跟酿造融合的意象,完美地说明莫言“丑中之美”的美学核心——于最野蛮的行为中找寻最纯粹的生命力,在最黑高金婷,王立宏:《尼采酒神精神在莫言<红高粱家族>中的体现》,《名作欣赏》,2024年第14期,第75-77页。学者邓芳曾在《从生命意识到酒神精神——论<红高粱>在文学史上的独特价值》中说到:“莫言把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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