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秦废封建》注释、翻译及赏析

苏轼《秦废封建》注释、翻译及赏析引言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北宋文坛之泰山北斗，其文汪洋恣肆，其诗清新豪健，其词开创豪放一派。然苏轼之才，不仅限于文学创作，其于经史百家、典章制度亦有深邃研究与独到见解。《秦废封建》一文，选自《东坡志林》，虽非其煌煌巨制，却以其敏锐的历史洞察力、鞭辟入里的分析以及通达的政治智慧，展现了苏轼作为一位成熟史学家与思想家的深厚素养。本文旨在对《秦废封建》进行细致的注释、准确的翻译，并在此基础上进行深度赏析，以期探赜索隐，领会苏轼此文的精髓所在。一、原文与注释【原文】秦初并天下，丞相绾等言：“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毋以填之。请立诸子，唯上幸许。”始皇下其议于群臣，群臣皆以为便。廷尉李斯议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苏子曰：圣人不能为时，亦不失时。时非圣人之所能为也，能不失时而已。三代之兴，诸侯无罪不可夺削，因而君之虽欲罢侯置守，可得乎？此所谓不能为时者也。周衰，诸侯相并，齐、晋、秦、楚皆千馀里，其势足以建侯树屏。至于七国皆称王，行天子之事，然终不封诸侯者，岂其力不足，而心不欲哉？周室既衰，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然诸侯犹有所忌，故其未速亡者，以文、武之德遗犹在也。逮至秦，天下莫不引领而望，曰：“吾君之子也。”至于秦，而民莫之爱，何也？秦之德义，不足以感人故也。今秦怨毒于民，民皆引领而望，曰：“吾君之子也。”秦之德义，不足以感人故也。昔者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国者四十人，皆举亲也。夫举无他，唯善所在，亲疏一也。《书》曰：“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此之谓也。秦之所杀亡天下之诸侯，而封建其子弟功臣，且者数矣，其势居然非天下之公也。古之圣人，以公心待天下之人，胙之土而分之国；今之诸侯，以私意行之于天下，夺人之国以与亲戚，故秦之亡，非诸侯之罪也，秦之过也。夫秦未尝不欲为治也，然失之者，乃举措暴众而用刑太极故也。【重点字词注释】1.并天下：兼并六国，统一天下。2.丞相绾：指王绾，秦始皇时丞相。3.不为置王，毋以填之：不设置诸侯王，就无法镇守那些地方。填，通“镇”，镇守。4.唯上幸许：希望皇帝能够批准。幸，希望。5.下其议于群臣：把这个提议交给群臣讨论。下，下达，交付。6.便：便利，适宜。7.廷尉李斯：廷尉，秦朝掌管司法的最高官员。李斯，秦朝著名政治家，辅佐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任丞相。8.周文武：周文王、周武王。9.后属疏远：后代亲属关系变得疏远。10.相攻击如仇雠：互相攻击如同仇敌。仇雠（chóu），仇人。11.更相诛伐：交替互相征伐。更，交替。12.赖陛下神灵一统：依靠陛下的神威统一了天下。13.皆为郡县：都设置为郡县。14.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用国家的赋税重重地赏赐他们（指诸子功臣）。15.甚足易制：非常容易控制。足，足够，能够。16.安宁之术：使天下安宁的方法。术，方法，策略。17.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天下人都苦于战争不止，就是因为有诸侯王存在。以，因为。18.赖宗庙：依靠祖宗的保佑。宗庙，代指祖宗。19.又复立国，是树兵也：如果再分封诸侯国，这是树立敌人（或引发战乱）啊。树兵，树立兵戈，即引发战乱。20.廷尉议是：廷尉的意见是对的。是，正确。21.郡置守、尉、监：郡设置郡守（行政长官）、郡尉（军事长官）、监御史（监察长官）。22.苏子曰：苏轼说。23.圣人不能为时，亦不失时：圣人不能创造时代（也不能违背时代潮流），但也不会失去（顺应）时代。时，时代趋势，时机。24.三代：指夏、商、周三代。25.诸侯无罪不可夺削，因而君之虽欲罢侯置守，可得乎：诸侯如果没有罪过，就不能剥夺他们的封地和爵位，因此即使想废除诸侯设置郡守，能做到吗？君之，以之为君，让他们做君主。罢，废除。守，郡守。26.此所谓不能为时者也：这就是所说的不能创造（违背）时代（的情况）。27.建侯树屏：分封诸侯，树立屏障（以护卫王室）。28.行天子之事：行使天子的权力。29.岂其力不足，而心不欲哉：难道是他们力量不够，因而心里不想（封诸侯）吗？30.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制礼作乐、出兵征伐的大权都由诸侯掌握。语出《论语·季氏》，形容周天子权威旁落。31.未速亡：没有迅速灭亡。速，迅速。32.以文、武之德遗犹在也：因为周文王、周武王遗留下来的德泽还存在。以，因为。遗，遗留的德泽。33.逮至秦：等到了秦朝。逮，等到。34.引领而望：伸长脖子盼望。形容殷切期待。35.吾君之子也：（原句或有脱漏，结合上下文意，此句似指百姓对仁君的期盼，或指对周室子弟的认同。此处从上下文逻辑及苏轼后文“秦之德义，不足以感人故也”判断，当指百姓对秦不认同，与对周的态度形成对比。）36.民莫之爱：百姓不拥戴他（指秦）。莫之爱，宾语前置，即“莫爱之”。37.武王克商：周武王战胜商朝。克，战胜。38.光有天下：广有天下，拥有天下。光，广，大。39.举亲也：推举亲信（指分封同姓子弟）。举，推举，任用。40.夫举无他，唯善所在，亲疏一也：推举人才没有别的原则，只看是否贤善，亲近和疏远的人一视同仁。41.《书》曰：《尚书》说。以下引文出自《尚书·尧典》。42.克明俊德：能够发扬伟大的品德。克，能。明，彰明，发扬。俊德，大德，美德。43.以亲九族：以此使九族和睦。九族，指亲属关系，说法不一，一般指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44.平章百姓：辨明百官善恶。平，辨别。章，彰明。百姓，百官。45.协和万邦：使各国诸侯和谐相处。46.秦之所杀亡天下之诸侯：秦所攻灭的天下诸侯。杀亡，攻灭。47.封建其子弟功臣，且者数矣：（秦）也多次分封自己的子弟和功臣（为侯）。且者数矣，表示“也有多次了”。（此处“且者数矣”或有版本差异，大意如此。）48.其势居然非天下之公也：那种形势显然不是出于天下为公的原则。居然，显然。公，公心，公共利益。49.胙之土而分之国：赏赐土地并分封他们建立国家。胙（zuò），赏赐。50.以私意行之于天下：用私心来行事于天下。51.夺人之国以与亲戚：夺取别人的国家来封给自己的亲戚。与，给予。52.秦之过也：是秦朝自身的过错啊。53.未尝不欲为治也：并非不想把国家治理好。为治，治理国家。54.举措暴众：施行的政策太残暴，触犯了民众。举措，指政策措施。暴众，使民众遭受暴政。55.用刑太极：使用刑罚太过分。太极，太极端，太过分。二、翻译秦始皇刚刚统一天下，丞相王绾等人进言说：“燕国、齐国、楚国故地偏远，如果不在那里设置诸侯王，就无法镇守。请立皇帝的子弟们为诸侯王，希望陛下恩准。”秦始皇把这个提议交给群臣讨论，群臣都认为很合适。廷尉李斯发表意见说：“周文王、周武王所分封的子弟同姓很多，然而后代亲属关系逐渐疏远，他们之间互相攻击如同仇敌，诸侯交替互相征伐，周天子不能制止。如今四海之内仰仗陛下的神威得以统一，都设置为郡县，对皇子功臣，用国家的赋税重重地赏赐他们，非常容易控制。天下人没有异心，这才是使天下安宁的方法啊。设置诸侯不利。”秦始皇说：“天下人都苦于战争不止，就是因为有诸侯王存在。依靠祖宗的保佑，天下刚刚平定，如果又重新分封诸侯国，这是树立战乱啊，想以此求得安宁，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廷尉的意见是对的。”于是，秦始皇将天下划分为三十六个郡，每个郡设置郡守、郡尉、监御史。苏轼说：圣人不能创造时代，也不会失去时代（的机遇）。时代不是圣人所能创造的，圣人只是能够不失去时代（的趋势）罢了。夏、商、周三代兴盛的时候，诸侯如果没有罪过，就不能剥夺他们的封地和爵位，因而让他们继续做君主，即使想废除诸侯设置郡守，能做到吗？这就是所说的不能创造时代。周朝衰落以后，诸侯互相兼并，齐、晋、秦、楚都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他们的势力足够用来分封诸侯树立屏障。到了战国七雄都称王，行使天子权力的时候，然而最终没有再分封诸侯，难道是他们力量不足，因而心里不想吗？周王室已经衰落，制礼作乐、出兵征伐的大权都由诸侯掌握，但诸侯仍然有所顾忌，所以周王室没有迅速灭亡，是因为周文王、周武王遗留下来的德泽还存在。等到了秦朝，天下人没有不伸长脖子盼望的，（盼望仁君，然而）对于秦朝，百姓却不拥戴它，为什么呢？因为秦朝的德义不足以感动人心的缘故啊。从前周武王战胜商朝，广有天下。他的兄弟被封为国君的有十五人，姬姓亲属被封为国君的有四十人，都是推举亲信。推举人才没有别的原则，只看是否贤善，亲近和疏远的人一视同仁。《尚书》说：“能够发扬伟大的品德，以此使九族和睦。九族和睦之后，辨明百官善恶。百官善恶分明，再使各国诸侯和谐相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秦朝攻灭了天下的诸侯，也多次分封自己的子弟和功臣（为侯），但那种形势显然不是出于天下为公的原则。古代的圣人，用公心对待天下人，赏赐土地并分封他们建立国家；如今的诸侯（指秦所封或春秋战国之诸侯），用私心来行事于天下，夺取别人的国家来封给自己的亲戚，所以秦朝的灭亡，不是诸侯的罪过，而是秦朝自身的过错啊。秦朝并非不想把国家治理好，然而它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施行的政策太残暴、触犯了民众，并且使用刑罚太过分的缘故啊。三、赏析苏轼的《秦废封建》并非简单复述历史，而是一篇充满史识与政论色彩的短文。它以秦废分封、置郡县这一重大历史事件为切入点，探讨了历史变迁、治国方略以及道德人心等深层次问题，展现了苏轼深刻的历史洞察力和卓越的思辨能力。一、破立之间的历史洞见——论点的鲜明提出与深刻立意文章开篇，苏轼并未直接评价秦废封建之是非，而是先提出一个重要的历史哲学命题：“圣人不能为时，亦不失时。时非圣人之所能为也，能不失时而已。”这是全文的理论基石。苏轼认为，圣人并非万能的造物主，无法随心所欲地创造或改变时代潮流，但他们能够洞察并顺应时代发展的趋势，不失去历史赋予的机遇。这一观点超越了简单的“英雄史观”，强调了历史发展的客观性与规律性，具有朴素的唯物主义倾向。以此为指导，苏轼再来审视秦废封建之事，便有了与众不同的视角。他首先回顾了三代至周衰的历史。三代之时，封建制之所以可行且稳固，是因为“诸侯无罪不可夺削”，其存在顺应了当时的社会结构与人心所向，圣人（如文、武、周公）因势利导，故“不能为时”而“不失时”。周室衰微后，诸侯争霸，周天子权威丧失，但周仍能苟延残喘，“以文、武之德遗犹在也”。这就为后文批判秦朝“德义不足以感人”埋下伏笔。二、史论结合的磅礴气势——论据的精心选择与论证的层层深入苏轼的论证并非空泛议论，而是紧密结合史实。他先引述了李斯反对分封的理由——周室分封导致后代疏远、互相攻伐，以及秦始皇“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的结论，看似是在客观陈述，实则为自己的议论提供了靶子和背景。接着，苏轼笔锋一转，指出秦朝废除分封、实行郡县，固然有其历史必然性（“时”），但其失败并非源于制度本身，而在于“秦之德义，不足以感人故也”以及“举措暴众而用刑太极”。他将周武王克商后“举亲”与秦之“封建其子弟功臣”进行对比：前者是“唯善所在，亲疏一也”，符合《尚书》所倡导的“克明俊德，以亲九族……协和万邦”的公心与德政；后者则是“以私意行之于天下，夺人之国以与亲戚”，缺乏道德基础与民众认同。苏轼认为，“秦未尝不欲为治也”，其废封建、置郡县，在形式上是顺应了“时”的要求，试图建立一种更易于控制的中央集权体制。然而，秦朝统治者忽视了“德”与“民”的重要性，迷信暴力与刑罚，最终导致“怨毒于民”，身死国灭。这就深刻地揭示了：制度的变革固然重要，但施行制度的方式、统治者的德行以及是否得民心，更是国家兴亡的关键。三、“势”之所趋的哲思——对历史规律的深刻把握苏轼在文中虽未直接使用“势”字，但“时”的概念与之相通，都包含了对历史发展客观趋势的认知。他肯定了秦废封建的历史必然性，认为在战国纷争之后，走向统一、结束分裂是人心所向，分封制已不适应时代发展。从这个角度看，李斯的主张和秦始皇的决策，有其“不失时”的一面。然而，苏轼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并未将“时”与“德”对立起来，也未将制度的优劣绝对化。他强调，即便是顺应时代的制度变革，也必须辅以仁德之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