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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GCIWORKINGGCIWORKINGPAPER050•05/2026本文考察了债务可持续性和主权贷款风险分析在中国海外贷款中的实践并探讨其与目前国际主流范式的趋同与存异。本文的核心研究问题是:中国的开发性金融机构在向低收入国家(LIC)提供主权贷款时如何评估风险,生成风险指标并利用这些指标做出贷款决策?中国的实践与传统和新兴援助方的做法相比又有何异同?通过案例研究和过程追踪法(processtracing),我们的分析发现中国与现有国际主流行为范式具有部分趋同。中国于2019年推出的“一带一路”低收入国家债务可持续性框架(DSF借鉴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世界银行(世行)的框架。这一发展拓展了中国融资机构内部评估和监管要求之外已有的评估工具。然而,这一借鉴并非照本宣科。“一带一路”框架在公共投资、财政整顿和现值债务计算等方面的假设与IMF-世行模型有所不同。证据还表明,“一带一路”DSF风险评估结果的应用具有选择性:它在非优惠主权贷款的作用较大,但在优惠贷款和赠与成分的确定方面作用经验之普遍性,本文将其发展轨迹与法国和印度进行了比较。我们发现法国更系统的采用了与IMF-世行的债务风险分析和贷款决策,而印度的趋同程度较弱。本文从制度主义视角对三个国家的不同趋同程度进行了解读。以偿债压力上升和合法性危机为标志的关键节点,推动了中国和法国的开发性金融机构进行调适,而印度的同类机构则面临较小的变革压力。而趋士顿大学全球发展政策研究同中持续存在的差距则反映了中国和法国对不同的发展范式理解和制度路径依赖。本分析的中国作为新型双边贷款大国是如何与既有国际规范互动的?它为何以及如何采纳或不采纳现有的国际行为范式和制度实践(Bräutigam,2011年;Kragelund,2015年;Horn等,2021年研究表明,中国在提供信贷的金融机构及其组织结构和运营模式,贷款条件、部门优先领域和地域布局方面均有别于传统援助国(Gelpern等,2021年;Chen,2024年)。然而,也有其他研究指出,中国在全球经济治理领域,特别是在世界贸易组织(WTO)参与、援助提供和债务重组等方面正出现日益增多的趋同现象(Kragelund,2015年;Parks等,2023年;Chen,2024年;Larsen,本文在债务可持续性分析(DSA)这一领域探讨中国与国际规范的趋同或存异。DSA考察的是:借款方在不依赖特别融资、不发生拖欠、也不采取剧烈政策调整的情况下,能否履行当前及未来的债务义务(Laskaridis,2021年;IMF,2018年)。具体而言,DSA通过考察一国的宏观经济前景、债务承受能力以及面对冲击时的脆弱性,判断新增借款是否符合长期财政与外部可持续性的要求。世界银行(世行,WB)等多边贷款机构依赖一套标准化框架来指导贷款决策,并据此确定赠款与优惠融资的适当组合(IMF,2018年)。尽管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债务可持续性框架(IMF-世行债权国和债务国的广泛批评(Guzman和Heymann,2015年;Gallagher和Maldonado,2022年;OHCHR,2013年;Laskaridis,2021年),许多双边援助方和开发性金融机构(DFI)仍然依赖此类评估来协调放贷安排,并降低整体主权风险暴露(Oduk和Mithia,2024年;Mustapha和Prizzon,2025年)。2019年,中国推出了面向低收入国家(LIC)的“一带一路”倡议债务可持续性框架(BRI-DSF),为观察主权贷款风险评估实践提供了一个关键窗口——本文将这一实践界定为:贷款方评估主权贷款风险,并将相关判断转化为具体放贷安本文考察中国开发性金融机构如何在主权贷款中评估并运用风险分析,中国是否以及为何在一定程度上与IMF-世行债务可持续性做法趋同,以及中国的做法与法国、印度等其他双边贷款方相比有何异同。研究发现,中国与IMF-世行的趋同是有限而部分的。尽管借鉴痕迹明显,“一带一路”框架在公共投资、财政整顿和债务现值计算等方面的假设上,仍与IMF-世行模型有所不同。证据还表明,BRI-DSF在实际放贷中的适用具有选择性:它主要指导非优惠款的放贷决定中都更系统地采用其生成的IMF-世行DSF信号。相比之下,法国与IMF-世行做法的趋同程度更高,印度则较弱。中国为何只是部分性的趋同?本文认为,以偿债压力上升和合法性危机为标志的关键时刻,推动中国和法国的开发性金融机构作出调适,而印度相应机构面临的变革压力则相对较小。趋同过程中仍然存在的差距则反映出不同的观念承诺与制度路径依赖。本文的分析基于政策与监管文件,以及2024年至2025年间开展的24次半结构化险,尤其是在非优惠利率条件下,这一做法实际上会将部分项目筛除在贷款流程之外。这一点不同于法国的情形:在法国,所谓“拉加德规则”要求将IMF-世行DSF信号作为具有约束在有关中国如何评估主权贷款风险的研究中,鲜有文献将BR接比较,以辨析两套框架在哪些方面相似,又在哪些方面存在差异(Morris和Plant,2019年;Yang,2024年)。已有实证研究考察了中国开发性金融机构如何设计与风险相关的工具,如抵押、证券化和担保(Gelpern等,2021年;Chen和Liu,2023年;Landry和Tang,2024年)。另一部分文献则探讨了中国开发性金融机构的风险容忍度与风险偏好(Kaplan,2016年;Lin和Wang,2017年;Horn等,2021年;Kaplan,2021年)。然而,对于中国开发性金融机构如何评估和判断主权风险,以及这些判断如何影响贷款决策,系统性过去二十年,中国债务融资经历了由扩张走向收缩的周期(Morris等,2020年;Horn等,2021年;BU,2025年,2026年)。在扩张阶段,大量信贷流向长期未得到非中国融资方充分覆盖的部门——以基础设施最为突出——从而填补了低收入国家关键的发展投资缺口(Manning,2006年;Woods,2008年;Mawdsley,2010年;Kragelund,2014年)。实证研究发现,中国项目对经济增长(Dreher等,2022年;Wang和Xu,2026年)、减贫以及融入全球价值链均产生了积极影响(Amendolagine等,2025年;Xu和Sun,2025年;Huang等,2023年)。与此同时,中国贷款也与生物多样性受损和原住民社区风险上升相关联(Gu等,2025年;Yang等,2021年)。近些年来,部分国家自2022年以来出现中国债权快速累积以及净负向资金流动(即偿还额超过新增拨付额)的情况,使外界对中国贷款轨迹的审视进一步加剧(Alden和Jiang,2019年;Acker等,2020年;Bräutigam,2021年;Ray等,2025年)。然而,中国海外贷款的收缩可能使低收入国家面临的发展融资缺口再次暴露,甚至进一步扩大(Cassimon和Mavrotas,2021年;Ryder和Fu,2021年)。正因如此,理解中国主权贷款风险评估的实践及其演变,不仅有助于把握其在全球发展融资架构中的角色,也有助于本文基于政策与监管文件,以及2024年至2025年间对政府官员、信贷人员和行业专家开展的24次半结构化访谈。研究发现了中国实践向IMF-世行和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机构趋同的两个关键趋势,并以法国和印度作为比较案例。第一,中国政府于2019年推出面向低收入国家的BRI-DSF,该框架在很大程度上以IMF-世行框架为蓝本(Liang,2026年)。第二,中国开发性金融机构日益将内部主权风险指标作为标准化依据,而不再像印度目前仍较常见的做法那样,将其与项目层面评估并行使用,因此在实践上更接近法国。换言之,“分析层级”发生了逆转:过去由项目层面评估主导融资决策,如今则是内部指标和DSA结果居于优先位置,甚至可以否决原本具有“项目可行性”的放贷决定。尽管如此,比较分析揭示出双方的趋同并不完全。首先,面向低收入国家的BRI-DSF在公共投资、财政整顿和债务现值(PV)计算等关键方法论假设上,以及在压力测试设计和宏观经济数据输入方面,都与IMF-世行低收入国家DSF有所不同。这些差异折射出中国的发展型国家视角。在这一视角下,国家在推动结构转型过程中承担核心且具有战略性的角色,而不是将其交由市场力量主导(Knight,2014年;Evans等,2018年;Haggard,2018年;Woo-Cumings,2019年)。在这一视角下,公共债务往往被视为具有生产性,是长期经济发展的关键驱动力。此外,在面向低收入国家的BRI-DSF实际执行中,其信号在形式上对各中国开发性金融机构并无约束力。尽管如此,BRI-DSF正日益发挥中国海外贷款“守门”作用。实践中,中国的出口信用保险机构——中国信保(Sinosure)——已经开始利用BRI-DSF信号来决定是否提供保险保障。由于中国开发性金融机构在推进项目贷款时往往需要中国信保提供保本文认为,自2017年以来发展中国家债务困境加剧,为中国采纳DSA框架创造了一个关键时刻。与此同时,“债务陷阱”叙事也推动中国向IMF、世行以及法国等传统制度性机构和OECD双边援助方的做法靠拢。此举既是为了形成应对债务挑战的具体工具,也是为了修复其国际信誉。然而,这种趋同依然是部分性的,受制于中国碎片化发展融资体系中的制度路径依赖,以及中国对替代现行国际主导的发展融资模式的观念坚持。因此,尽管中国吸且试图改善了DSA的部分要素,其方法的整体逻辑在很大程度上本文其余部分安排如下:第二部分讨论债务可持续性与主权贷款风险分析的背景,并梳理关于中国崛起究竟是趋同于还是挑战国际规范的争论;第三部分概述用于比较中国、法国和印度风险治理方式的研究方法、数据与实证策略;第四部分讨论中国案例;第五部分进行跨国本节将对中国DSA框架的分析置于更宏观的背景之中,即主权债务可持续性的国际规范,以及中国与国际规范之间不断演变的互动关系。首先,本文回顾既有研究,说明IMF-世行联合DSF如何发展为一个虽备受争议却极具影响力的全球基准,用以界定何谓“可持续”债务,并引导各国走向特定的宏观财政路径。随后,本文转向中国与国际规范和实践互动的相关文献,强调中国如何在既有框架内开展行动的同时,又推动发展融资和债务处置的替代性路径,并进一步讨论这种混合型策略对于以长期发展目标为基础的债务可持续性评估IMF-世行低收入国家DSF:主权贷款中不断演进的国际规范与实践债务可持续性框架本身具有较强的主观性,也经常受到质疑,因而常常成为国际机构和专业人士争论的对象。关于如何评估债务可持续性,目前并存着多种定义和方法,而在主权贷款中究竟应采用何种统一框架开展DSA,也始终未形成共识。DSA最初源于债权人的需求,即评估政府能否在不违约、也不寻求债务减免的情况下偿付公共债务—在历史上主要是外债(Laskaridis,2021年)。这种以债权人为中心的分析框架受到了多方面挑战。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指出,高收入国家(即债权国)抵制将债务可持续性界定为人权议题(OHCHR,2013年;Oduk和Mithia,2024年);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UNCTAD)则主张,应依据长期发展目标——例如2030年议程中的目标——来评估可持续性(UNCTAD,2015年)。相比之下,IMF和世行采取的是一种更为狭义、以偿债为中心的可持续性理解(IMF,2018年)。这一做法持续遭到学社界的批评。学者们指出,IMFDSA存在若干明显缺陷:通常未将气候相关风险和脆弱性纳入考量(Gallagher和Maldonado,2022年);在宏观财政预测中忽视政府的发展融资需求(Zucker-Marques等,2024年);高估经济复苏前景,同时低估多重冲击叠加的影响(Guzman和Heymann,2015年;Raga,2024年);并且未能区分不同类型的公共支出——例如,将以债务融资形成的生产性资产投资与尽管如此,IMF和世行通过创建,使用并推不断演化却又影响深远的全球规范与实践,从而形成了显著的知识性影响力(Woods,2014年;Kundal,2023年)。作为具有协调和组织能力的枢纽机构(Heldt和Schmidtke,2019年),IMF和世行首先通过建立一个被广泛援引的框架来发挥影响力。2005年推出的IMF-世行低收入国家DSF,为分析低收入国家债务可持续性提供了一套标准化方法,借助明确的指标和阈值来标示风险水平。从这个意义上说,借用Finnemore和Sikkink(1998年,891)对规范的界定,这一框架旨在为“具有特定身份的行为者确立适当行为标准”。它作为一种规范性准则发挥作用,规定了债务可持续性的含义,以及各国应如何实现这一目标(Björkdahl,2002年)。通过定义、诊断、评估和政策处方,该框架也在塑造规范本身的内在IMF和世行的贷款决策中,要求按照这一模板频繁编制DSA,进一步强化了其规范性力量。符合减贫与增长信托(PRGT)资格的低收入国家每年都要更新DSA,通常与第四条磋商报告或项目审查并发布。在该框架实施的第个十年里,DSA(Baduel和Price,2012年)。在实践中,几乎所有有资格获得优惠援助或债务减免的低收入国家,如今都需要在DSF框架下定期接受DSA评估。这些风险评级会产生实质性后果:世行的国际开发协会(IDA)据此决定赠款与贷款的分配比例(风险越高,赠款占比越大)。IMF-世行低收入国家DSF的信号还嵌入在IMF和世行之外更广泛的全球金融架构之中。DSA结果往往构成其他债权人采取行动的前提条件。例如,巴黎俱乐部通常要求以IMF支持的项目及与之配套的DSA作为债务重组协议的基础(Oduk和Mithia,2024年;Makoff等,2025年)。同样,在2020年设立的G20债务处理共同框架下,IMF-世行DSA在确定所需债务减免规模以及判断重组后何为“可持续”方面都居于核心地位。IMF的可持续性评估还可能触发集体行动:根据IMF政策,如果债务被认定为不可持续,除非存在可信的重组方案或足以恢复可持续性的减免安排,否则基金组织通常不能继续放贷。因此,基金组织的分析实际上通过发出债权人是否必须接受债务减记的信号,起到了协调谈判的作用(Makoff等,2025年;Yang,2024年)。与此同时,IMF-世行低收入国家DSF也像许多国际规范一样,在演变过程中不断受到争议(Lantis和Wunderlich,2018年)。随着工作人员持续更新分析工具,其方法论也多次调整,但该框架对财政整顿的强调在很大程度上始终延续下来(Cormier和Manger,2022年;Kentikelenis等,2016年)。在这一背景下,尽管IMF-世行DSF是一个强有力且具有主动中国与国际规范的互动既复杂又动态。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研究将中国的做法概括为一种混合型策略:一方面在既有制度和规则之内运作,另一方面也发展替代性机制和平台(Heldt和Schmidtke,2019年;Chin和Gallagher,2025年;Huang和Bräutigam,2025年)。这表明,在Chin和Gallagher(2025年)的类型划分中,中国既不能被简单归为一贯的“现状维护者”,也不能被简单归为“修正主义者”;相反,中国对国际规范的态度——无论是采纳、重塑,还是试图替代——都会随着议题领域和时间阶段的变化而变化。在政治与安全领域,早期研究强调中国以务实方式进入既有国际组织,并在体制内部寻求话语权与地位(Jacobson和Oksenberg,1990年;Foot,2006年,2020年)。但后续研究则指出,中国逐渐转向质疑干预主义规范,并强化主权与不干涉原则(Alden和Large,2015年)。近来,中国还在网络主在全球经济治理中,中国是否以及如何挑战或趋同于主流规范,仍是学界争论的焦点。在发展融资领域,中国长期被描绘为规范挑战者,这主要体现在其相较传统援助方所采用的独特工具,以及在部门和地域上的不同侧重(Bräutigam,2011年;Gelpern等,2021年)。也有学者对中国的参与历程进行了阶段化分析。Chin和Gallagher(2025年)认为,中国最初作为“规则接受者”被社会化地纳入布雷顿森林体系,但随后日益以“规则制定者”和“规则塑造者”的身份寻求重塑经济与金融规范。例如,中国建立了新的多边开发性金融机构,在政策自主权和东道国标准等领域推动有别于既有多边开发银行(MDB)的规范(Heldt和Schmidtke,2019年),并抵制那些体现新自由主义政策规范的快速私有化与市场化安排(Chin和Gallagher,2025年)。中国在WTO中的行为同样体现出选择性参与的特征:一方面接受许多高度法律化的义务,另一方面又对争端解决和执行压力作出策略性校准(Kastner等,2016年;Hopewell,2021年,2024年)。然而,在主权债务领域,其轨迹似乎有所不同:研究指出的不是从融入走向对抗,而是一种逐步推进——尽管并不均衡——的与既有债许多学者从“问题解决”的逻辑出发,解释中国在不同国际规范中的差异化表现。政策制定者反复面临若干权衡:借助既有国际组织开展行动,可以获得合法性、促进风险分担,并依托既定程序和标准降低交易成本(Kastner等,2016年;Tan,2020年;Heldt等,2025年)。但与此同时,这些平台也会带来约束——包括委托监督、程序摩擦和多边谈判——从而拖慢决策速度并压缩政策空间(Foot,2020年;Haug等,2024年)。当速度、自主裁量权或对交易条款的严格控制成为优先考虑时,双边渠道和替代性机制就更具吸引力,因为它们允许中国按照国内发展战略,对工具选择、实施时序和附加条件进行更有针对性的设计(Huang和Bräutigam,2025年;Heldt等,2025年)。这类学者认为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中国固定偏好某选择何种路径,也取决于议题领域本身的制度结构。在规则高度法律化且有裁决机制支撑的领域——WTO框架下的贸易治理便是最典型的例子——因为执行风险更清晰,声誉惩罚可能更高,所以中国的参与和有节制的合规更有可能出现(Kastner等,2016年;Hopewell,2024年)。而在法律化程度较低、利益分配色彩更强的领域,如主权贷款和债务处置,结果更多取决于谈判能力、信息掌握和债权人协调。这些特征提高了定制化工具和双边模板的回报,从而使中国在对接、诠释或抵制主流做法时呈现出更大的差异性(Yang,2024年;Huang和这种差异同样反映了国内政治因素。国家并非拥有单一偏好,中国的对外姿态往往受到内部联盟和官僚博弈的影响。以全球经济治理为例,中国的开发性金融机构、中央部门、执行企业以及其他与国家相关的行为者,对风险、速度和产业目标的权衡并不相同,这会影响其参与方式究竟更偏向多边纪律还是双边灵活性(Corkin,2011年;Hameiri和Jones,2018年;Tan,2020年;Huang和Bräutigam,2025年;Heldt等,2025年)。这些内部动态可能在国际层面释放出不一致的信号——例如,推动更快成交和项目落地的压力,可能与对声誉暴露或金融风险的担忧发生冲突——这有助于解释为何中国在某一场合显得合作,在另一场合最后,中国的策略还会随着时间推移,在社会化、学习和危机驱动的调适中不断变化。持续参与国际机构,可能带来渐进式趋同,因为相关行为者会逐步内化某些程序、采纳技术标准并更新实践,同时往往仍保留主权特色、制度特征和一定的自主裁量空间(Johnston,2008年)。与此同时,债务困境与债务重组事件也可能成为调适的催化剂,在某些情况下推动中国朝着更高程度的协调或信息披露迈进,但这并不意味着其独特的双边模板会就此消失本研究考察中国在主权贷款领域风险评估实践的演变。之所以聚焦低收入国家——更具体地说,聚焦面向低收入国家的BRI-DSF——是因为这些国家既面临最突出的债务可持续也最迫切需要主权融资。本文以中国为主要案例,并将法国和印度作为双边官方援助方的参照案例纳入比较。鉴于IMF和世行是塑造主权贷款风险治理的关键制度性主体,本文比较不案例选择依据表1所示的实证数据。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中国、日本、法国和印度均位列IDA合格国家前五大双边官方援助方。尽管这些国家也从多边开发银行和私人部门获得融资,但本文的分析范围仅限于官方双边债权人。法国被选为OECD欧洲援助方的代表,印在中国开发性金融机构方面,本文主要考察中国进出口银行(CHEXIM)和国家开发银行(CDB)。过去25年间,两者合计占中国双边贷款总额的80%以上(BU,2025b)。本文还考察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中国信保,Sinosure),该机构为大规模中国非优惠性贷款的发放提供了支持(Chen和Liu,2023年;Wu和Chen,2024年)。在此基础上,本文将这些中国开发性金融机构与法国和印度的对应机构进行比较。法国方面考察法国开发署(AfD),印度方面则纳入印度进出口银行(IndiaEXIM)和印度出口为评估并解释中国与OECD援助方之间的趋同程度,本文采用“解释结果型”过程追踪方法(Beach和Pedersen,2019年)。这一方法尤其适合揭示某一特定观察结果背后的因果机制;在本文中,这一结果即中国在主权贷款风险治理上的部分趋同。过程追踪能够系统重建政策调适展开的时间顺序与因果链条,其中包括BRI-DSF的出台以及内部审慎措施的强化。该方法还允许开展因果过程观察(Collier,2011年),从而揭示外部压力与国内制度特征如何共同本文的实证策略结合文本分析与定性案例分析。文以识别二者在词汇和主题层面的异同(见附录1)。定性案例分析则通过梳理法律文件、监管与政策报告以及开发性金融机构年报,考察中国、法国和印度如何治理主权贷款风险。2024年至2025年间对政府官员、信贷人员和行业专家开展的24次半结构化访谈,为本文中国开发性金融机构对债务可持续性和主权贷款风险的评估,是在外部政策指引与内部制度要求相结合的框架下展开的。本节首先概述这些开发性金融机构所处的制度与政策环境,包括塑造其主权贷款行为的激励与约束。随后,本文梳理为满足宏观审慎和微观审慎要求而采用的各类风险评估工具。所谓审慎要求,是指旨在通过资本、流动性、拨备和风险敞口控制来限制过度冒险,并通过建立内部风险管理流程来管理金融风险的规则与监管预期。最后,本节追溯中国面向低收入国家的“一带一路”DSF的引入过程,将其视为对既有工具体系的扩展,并比较其逻辑与应用与IMF-世行低收入国家DSF之间的异同。与审慎措施不同,DSA是针对借款方开展的一种分析性评估,用以判断一个主权国家在基准假设和压力情景下能否在制度与政策格局三家中国开发性金融机构是中国海外贷款的关键主体,分别是中国进出口银行(CHEXIM)、国家开发银行(CDB)和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中国信保,Sinosure)。中国进出口银行成立于1994年,是中国官方双边贷款的主要机构;2000年至2024年间,其向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提供的海外信贷总额达到2569亿美元(BU,2025b)。其贷款组合包括优惠贷款、优惠买方信贷和商业贷款。国家开发银行同样成立于1994年,在2000年至2024年间向同一组国家承诺提供约2689亿美元的海外融资。中国信保则为中国海外贷款提供保险承保。AidData3.0估计,2000年至2023年间,中国至少有12%的对外担保便无法实现(Custer等,2023年)。随着时间推移,中国信保在支撑中国海外贷款方面发挥着日益关键的作用,因为银行通常要求出口商在获得非优惠贷款承诺之前先取得中国信保的保险函(Chen和Liu,2023年);这一点将在后文进一步讨论。2理解这些开发性金融机构的实践首先需要了解他们所处的制度体系。中国海外贷款受到两套官僚体系的共同治理,分别负责海外投资和金融监管。如图1所示,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商务部、外交部(MFA)和国家国际发展合作署负责对贷款项目进行审核、备案和协调。然而,迄今为止,这些非金融监管机构在塑造中国开发性金融机构评估债务可持续性和在金融监管方面,中国人民银行(PBOC)、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NFRA)和财政部(MoF)是涉及海外贷款债务可持续性问题的关键机构。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先后承接了2018年至2023年运作的中国银行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以及2003年至2018年运作的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CBRC)的相关职能。下文将按时间顺序梳理这些机构在主权贷款风险管审慎措施在审慎监管方面,NFRA及其前身自2005年起便开始负责银行风险管理,其制度基础包年的《银行业监督管理法》(NPC,2003a)和2004年的《商业银行法》(NPC,2003b)。中国人民银行对这一领域的介入可追溯至2007年,当时其发布《关于政策性银行海外贷款和货币互换问题的通知》,为中国进出口银行和国家开发银行开展国际银行业务设定了操作指如图2所示,关键法规包括CBRC(2010年)《国别风险管理指引》和CBRC(2012年)《商业银行资本管理办法》,两者均适用于政策性银行和商业银行。此后又出台了《银行业金融机构全面风险管理指引》(CBRC,2016年),以及针对中国进出口银行和国家开发银行的监管措施,进一步明确了中国金融机构的主权风险管理要求(CBRC,2017a,2017b)。2023年,NFRA又发布了两项重要更新,即《商业银行资本管理办法》(NFRA,2023a)和修订后2022年,中国人民银行会同国家外汇管理局发布通知,对银行海外贷款总敞口设定了明确上限,这一措施与主权风险管理直接相关(PBOC,2022年)。对开发性3参见CBRC(2010年)和NFRA(4参见CBRC(2010年)和NFRA(2023b)。虽然超出内部诊断工具在审慎监管要求的基础上,主权风险管理的具体执行由中国金融机构承担,包括中国进出口银行、国家开发银行和中国信保。这些中国开发性金融机构主要形成两类诊断工具:主权信用风险评级和国别风险评级。根据NFRA和国际信用评级机构的定义,主权信用风险是指主权政府发生违约的概率,涵盖偿付能力和偿付意愿他类别包括转移风险、传染风险、货币风险、宏观经济风险、政治风险和间接国别风险。4通过综合经济指标与政治制度因素,这些评级形成了市场化的风险信号。相比之下,国别风险评级提供的是更为宽泛的诊断框架。在NFRA的管理办法中,国别风险被界定为由政治、在内部风险信号的生成方面,中国与非中国市场主体也表现出一定相似性。关于中国开发性金融机构如何评定国别风险和主权风险的公开方法论信息较为有限。中国信保2018年和2019年的公开国家评级结果覆盖了192个国家。对此,本文分析了中国信保和国际信用评级机构均作出评估的国家在2018和2019的信用评级结果,共计137个,并对双方评级结果进行比较。5分析表明,中国信保的主权信用评级与主要国际信用评级机构(即标普数极端离群值的评级差距达到±0.36。这表明总体偏差不足一个评级档次,而且这种相似性在两年间保持稳定。每年约有一半观测值显示,国际机构给出的风险评分高于中国信保(2018年为52%;2019年为53%),而中国信保在约45%的案例中采取了更为保守的判断。总体来图3:2018年和2019年中国信保与国际信用评级机构的评级差异来源:中国信保(2018年,2019年Trad对中国进出口银行年度报告(2010—2023年)、国家开发银行报告(2017—2023年)以及中国信保主权风险出版物的分析表明,这些机构的内部国别风险管理实践持续强化。如图1所示,自2012年以来,中国进出口银行据称已引入国别风险限额,建立正式的风险评级方法,并实施了面向主权贷款的压力测试模型。62018年,为回应银保监会2017年提出的审慎监管要求,中国进出口银行进一步强化了内部国别风险管理体系,并出台了若干内部政策。7国家开发银行的年度报告也显示,该行建立了以国别风险评级和压力测试为基础的国别风险管理体系。8基于国别风险评级结果,中国开发性金融机构据此测算其在风险加权资产计量下需持有的资本储备9、贷款损失拨备10、国别贷款限额11以及项目风险评估12。发性金融机构越来越倾向于将主权风险和国别风险评级视为贷款决策中的关键否决因素。13这标志着其做法已不同于早期阶段;此前,贷款承诺主要依据项目层面的分析作出,在评估中会将国别风险与借款人信用评级、项目预期现金流等其他因素一并纳入考虑。147中文原文:“中国进出口银行风险防控攻坚战三年规划(2018–2020年)”“一类一方、一国一策”国别风险防控政策,“一类一方、一户一策”风险化解工作方案。参见中国进出口银行(2018年,66–67)。9NFRA(2023a)《商业银行资本管理办法》更新了2012年的规定,适用于政策性银行。该办主权和公共部门敞口赋予风险权重:AA-及以上为0%,A-至AA-为10根据银监会2010年《国别风险管理指引》,拨备标准为:低风险0.5%,较低风险1%,中等风险15%,较高风险25%,高风险50%。NFRA2023年的更新降低了这些阈值:低风险和较低风险不计提拨备,中等风险5%,较高风险15%,高风险50%。112013年,中国进出口银行报告称,双边信贷额度上限与其国别风险分类相挂钩。2019年,于其主权评级方法论的类似限额体系。中国进出口银行2016-2020年的报告显示,这些12根据NFRA2023年资本管理规定,银行将对东道国政府支持程度和项目战略重要性的判断转化为风险权重:“优秀”为70%,“良好”为90%,“一般”为115%,“较差”为250%。国别风险评级还纳入无追索权项目融资评估中,13受访者CB1,访谈CB1-1,2025年1月7日,北京;受访者CE5,访谈CE-1,2024年1月9日;受访者CJ1,访谈“一带一路”低收入国家DSF的引入在既有主权风险管理工具箱的基础上,财政部于2019年发布了面向参与“一带一路”的低收入国家的DSA框架,并于2023年另行推出了适用于中等收入和发达国家(MAC)的框架(图2)。该框架的编制工作始于2018年,15当时财政部委托中国信保负责开发。16这一举措是在中国海外发展融资收缩的背景下展开的。如图4所示,中国贷款在2009年后迅速扩张,2016年达到685亿美元的峰值,自2017年起开始下降,并在2020年后回落至2009年前的水平。此外,自2022年以来,中国对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国家的贷款已呈现“净负值”状态,换言之,来源:波士顿大学全球发展政策中心(2025a)。17据对中国政府部门和金融机构官员的访谈,推动“一带一路”低收入国家DSF出台的主要有两个因素。其一涉及海外贷款的国内管理,其二则是回应“债务陷阱”叙事。18贷款收缩阶段不断上升的偿债压力,推动了BRI-DSF的制定。19“一带一路”项目本身就具有大型基础设施项目常见的内在风险,而考虑到“一带一路”融资的规模,财政风险对东道国和投资者而言尤为突出,特别是在那些本已债务负担较重的国家(世界银行,2019年)。根据SAIS-CARI债务减免数据库的记录,2016年至2019年间,中国与非洲国家之间共发生八起债务重组事件(Acker等,2020年)。代表性案例包括国家开发银行在2016年对安哥拉国家石油公司(Sonangol)四笔非优惠信贷额度所作的再融资,以及中国进出口银行在2018年对埃塞俄比亚亚的斯亚贝巴—吉布提铁路偿还期限的延长。类似担忧也出现在非洲之外,其中最受关注的是斯里兰卡2017年的汉班托塔港事件。与小额无息贷款的例行核销不同,这些重组涉及规模较大且具有重要商业意义的风险敞口,中国开发性金融机构无法将其作为简单的政策性注销处理。放贷方因此面临潜在损失,而这些债务困境事件也向政策制定者发出了需要收紧主除了回应现实中的债务问题外,BRI-DSF还意在应对“债务陷阱”叙事所引发的国际合法性危机。2017年斯里兰卡汉班托塔港事件后,中国“债务陷阱外交”的说法在国际上迅速传播(Bräutigam,2020年)。但实际上,该事件涉及的是一项战略港口资产经协商达成的私有化安排,而非资产被强行没收;此后大量实证研究也对“债务陷阱”这一说法提出了质疑(Hameiri和Jones,2020年;Carmody,2020年;Bräutigam,2021年)。尽管如此,外交层面的压力并未消退,尤其是在中美之间20,双方官员的言辞交锋持续不断。21虽然“蓄意设置债务陷阱”的观点已受到广泛质疑,但围绕债务可持续性以及中国贷款规模的担忧依然存在(Acker等,2020年;Parks等,2023年;Gallagher等,2023年)。22这些担忧使中国作为发展融资提供方的可信度受到质疑,并促使政府反思其贷款实践,考虑未来的调整方向。正如一位中国官员所言,“BRI-DSF是中国就债务可持续性问题向国际社会作出的回应。”23自2018年以来,中国也在“一带一路”政策文件中表明,债务可持续性是其海外放贷的一项关键考“一带一路”低收入国家DSF:部分趋同IMF-世行模板“一带一路”低收入国家DSF的设计体现了中国实践中的部分趋同。“一带一路”低收入国家DSF“以IMF/世界银行低收入国家债务可持续性框架为基础”(中国财政部,2019,1)。该框架继承了关于债务可持续性的一项核心理论观点,其基础是政府跨期预算约束这一概念(Laskaridis,2021年)。如果当前债务存量不超过预期未来基本盈余的现值,政府债务就被视为可持续的(Blanchard等,1991年这一概念同时综合了偿付能力(以现值衡量的偿债能力)和流动性(履行近期支付义务的能现实性检验工具、债务承载能力分类、压力测试、信号以及判断的运用,与IMF-世行框架的模块设置一一对应。在各模块内部,BRI-DSF都直接借鉴了IMF-世行模板,许多地202018年,彭斯在一次讲话中警告称,中国正在通过向发展中国家提供可能导致“战略性资产违约”的贷款来推行债务陷阱外交。参见“彭斯副总统关于本届政府对华政策的讲话”,2018年10月4日,https://trumpwhitehouse./briefings-statements/remarks-vice-president-pence-administrations-policy-towar政治影响”(Panda,2019年)。外交部回应称,中国对听到此类“不道德和不公正”的说法“已经受够了”(路债务统计数据(2024年12月更新),中国贷款在加25所有低于60%主要聚类阈值的模块均经过人工审核,底层匹配结果可应要文本分析进一步凸显了二者之间的重叠程度。研究将BRI-DSF文本拆分为153个具有意义的模块,并将其词汇重叠度和主题距离与IMF-世行低收入国家DSF中的对应文本进行比较。24结构化文本比较的具体步骤包括:提取并清理全文,将文本切分为句子,过滤噪声,然后为每个BRI句子计算其与最接近的IMF-世行对应句子之间的词汇相似度和主题相似度得分。研究以经验确定的相似度阈值作为初筛工具,先自动标注高置信度的直接引用,再对其余候选配对进行人工审查,以区分直接借用、BRI特有表述、无关文本和实质性差异。更为详细的方法论说分析表明,共有123个模块被标注为直接引用IMF-世行低收入国家DSF的表述,显示出大规模的文本借用。换言之,约80%的文本可以追溯为对IMF-世行来源的逐字引用或近似改写(见图6)。被归类为直接引用的模块,其词汇重叠度得分高度集中于高位区间,大多数落在85%至100%之间。相比之下,25未被标注为直接引用的模块,其重叠度显著较低。26下一节将更详细地考察双方的差异。中国所作修改是否真正回应了IMF-世行框架长期以来所受到的批评,来源:作者基于中国财政部(2019年)和IMF(201中国的调适尽管存在上述重叠,BRI-DSF中DSA信号的设计与应用仍表明,中国的趋同只是部分性的。在方法论层面,BRI-DSF在现实性检验工具中对公共投现实性检验工具是一种分析装置,用于评估预测和情景设定相对于现实约束与经验模式是否合理。在IMF-世行低收入国家DSF中,它具体体现为四项检验:增长现实性检验工具、投资增长现实性检验工具、财政调整现实性检验工具以及公共债务动态现实性检验工具BRI-DSF有选择地吸收了IMF-世行关于公共投资的态度,而“一带一路”低收入国家DSF则指出:“生产性投资虽然在短期内提高债务比率,但可以产生更高的经济增长、财政收入和出口,从而在长期内降低债务比率。因此,在分析中反映公共投资对经济增长和债务变化的影响至关重要”(中国财政部,2019年,7)。据受访者介绍,DSA会根据个案情况将增长乘数应用于公共投资,尤其是在相关国家表现出积极增长成效时。他们指出,这一做法会使DSA结果与依据IMF-所不同,但具体评级并未对外公开。28项直接涉及财政整顿。IMF-世行DSF用了两页篇幅讨论准确把握财政整顿成效的重警告说,若未能做到这一点,增长进程可能偏离轨道。它还引入了0.4这一乘数,用以量化财政整顿对增长的影响。30相比之下,BRI-DSF将所有与财政调整相关的讨论压缩为一个段落:27在R语言中进行的文本相似度分析显示,BRI-DSF模块“生产性投资的经济增长、财政收入和出口,从而在长期内降低债务比率”与IMF-世界银行DSF模块“扩大公共投资的倡导者认为,生产性投资虽然在短期内提高债务比率,但可以产生更高的增长、收入和出口,从而在长期内降低债务比率”如果低收入国家即将实施财政调整,应首先评估其社会和政治可行性;在确认可行后,再评估财政调整与增长之间的关系。低于预期的增长可能使财政整顿偏离既定轨道,但与此同时,也常有人担心财政扩张对产出的影响被低估。如果财政调整对经济发展的影响与预期不一致,就应考虑可能的解释;若缺乏充分解释,则应考虑修订基线宏观经济BRI-DSF新增了两项测试。第一,新增借贷压力测试通过在第二个预测年度将公共及公外债分别提高至GDP的1%、5%和10%,并相应调整偿债指标,来模拟额外拨付的影响。第逆向压力测试用于估算关键债务指标突破临界阈值之前尚存多少外部或财政空间,从而衡量此外,在另外六个模块中还体现出两项方法论差异。现值计算之所以不同,是因为BRI-用了根据参与国融资来源和发展阶段加以调整的折现率,而IMF-世行DSF不过,在“一带一路”低收入国家DSF之下,现值折现率的选取仍由各中国融资机构自行决最后,在最终DSA评级中对判断的运用方面,BRI-DSF强调要考虑历史违约率。具体来说,这一做法是利用加拿大银行和英格兰银行编制的主权违约数据,考察相关国家对中国的偿还历史。31“一带一路”低收入国家DSF与实践中的主权风险分析在政策层面引入“一带一路”低收入国家DSA,表明中国开发性金融机构在主权贷款风险分析方面的工具箱有所扩展。通过中国信保这一机制,DSA信号已被有效纳入当前中国双边主权贷款实践。受访者表示,中国信保会生成BRI-DSF评分,并将其直接用于设定出口信用保险的国别限额。中国信保在支持中国海外放贷方面,尤其是在非优惠贷款领域,发挥着核心作用(Chen和Liu,2023年;Wu和Chen,2024年)。虽然AidData3.0估计,2000年至2023年间约有12%的贷款由中国信保承保,但鉴于风险感知上升,这一比例如今可能更高。由于中国据对中国官员的访谈,新冠疫情之后,中国进出口银行、国家开发银行和商业债权人越来越多地向中国信保申请保险。因此,可以推断DSA信号通过保险机制所产生的影响正在上升。32如图6所示,当DSA信号显示高风险时,保险不会获批,贷款也不会推进;当DSA信号显示中低风险时,保险决策则建立在中国信保与贷款方共同开展的项目层面分析基础之上。由此可见,“一带一路”低收入国家DSF已经在中国主权贷款中发挥了“守门人”作用。图6:“一带一路”DSF与实践中主权贷款风险分析的流程图然而,对于中国信保以外的机构而言,是否正式采用BRl-DSF仍属自由裁量。截至2025年9月,“一带一路”低收入国家DSF对中国金融机构而言仍是一个自愿性框架。没有公开证据表明,中国进出口银行和国家开发银行在中国信保覆盖范围之外作出贷款决策时,会正式使中国的案例表明,其主权风险诊断工具不断强化,DSA也已被纳入风险管理工具箱。然而,中国并未直接照搬IMF-世行DSF,而国贷款实践中的运用仍只实现了部分制度化。本节将中国与法国、印度这两个参照案例加以比较,考察它们分别使用何种诊断工具、是否采纳I法国开发署与法国的制度格局法国与中国进出口银行和国家开发银行大体对应的国家开发金融机构是法国开发署(AfD)。由于法国的出口保险机构并不从事双边主权贷款业务,因此法国并不存在与中国信保相对应的机构。1998年,法国对合作政策进行了改革,并将AfD确立为法国发展援助的主要实施机构。AfD由欧洲和外交部与经济和财政部(财政总署)共同主管,其银行监管规则和资本标准则由法国央行内部的审慎监管与处置局负责监督(AfDn.d.)。若干法律和政策共同构成AfD运作的制度基础:《货币与金融法典》界定了其作为金融机构的法律地位;2021年《团结发展与反全球不平等法》规定了其长期目标和预算(见AfD登记文件(2016-2022)和Légifrance,2025年);而“拉加德规则”(于2013年正式确立)则要求AfD依据IMF-世行DSA评级决定是否可以发放新的主权贷款(LeFur2021)。此外,AfD还遵循欧盟巴塞尔III/CRR资本标准(Europa,2013年)以及《国际财务报告准则》第9号(IFRS9)会计规则(Europa,2016年),后者将主权风险变化直接与贷款损失拨备IMF-世行DSA信号与内部风险信号的使用法国并未另行建立独立的DSF,而是直接采用IMF-世行DSF。这一做法通常被概括为“拉加德规则”:自克里斯蒂娜·拉加德担任法国财政部长(2007–2011年)以来,AfD便正式将其主权贷款决策与IMF面向低收入国家DSA的“交通灯”体系挂钩(LeFur2021)。被评为“低风险”的国家仍可获得常规主权贷款;被下调为“中等风险”的国家,大体上只能在约一年的过渡期内继续使用剩余项目管道中的贷款;而被判定为“高风险”的国家,则被排除在新的主权贷款承诺之外。33因此,这一规则使面向低收入国家的IMF-世行DSF成为AfD信贷政策中明确的“守门”机制。然而,这一机制的实施并非纯粹是技术官僚过程。Jacquet(2024年)指出,即便执行层面总体上仍具有较强专业性,“政治决策影响着AfD的预算选择和战略方向”。与非优惠贷款窗口相比,优惠贷款窗口中出现例外的情况更为常见。34当战略性项目需要超出优惠条件的融资时,通常不会通过直接主权贷款来安排,而是转由AfD的私营部门子机构Proparco操作,并往往采用特殊目的载体或公司贷款结构。35高压输电线路提供联合融资——这是一项推进巴黎对该领土外交立场的投资,尽管摩洛哥的公共在“中等”阈值附近。见路透社(2024a,2024b)。在内部风险信号方面,主权和国别风险评级由经济评估与公共政策部编制,该部门负责评估宏观财政指标、债务结构、偿付历史以及社会政治稳定性。36这些评估结果须经国别与主权风险委员会审定,该委员会由AfD风险执行总监主持,并辅以信贷、投资和项目审批等专门委员会的进一步审查。37AfD采用六级评级体系(RC1–RC6),并将其与贷款资格、敞口上限以及宏观预警触发机制相联系;一旦突破相关阈值,便需要与法国财政总署协商。38这些信号不仅用于引导资本储备、贷款资格和风险溢价的设定,决定AfD能否放贷及其放贷条件,也会影响定价与期限安排,并直接纳入预期信用损失拨备和资本储备要求的计算,在风险状况恶化时推动相关敞口在不同风险阶段之间迁移。39印度进出口银行、ECGC与制度格局与中国进出口银行、国家开发银行和中国信保大体对应的印度机构,是印度进出口银行融资与出口信贷机构,依据1981年印度议会通过的《印度进出口银行法》设立。它提供优惠信贷额度,为海外基础设施及其他项目融资,也提供出口信贷,包括国家出口保险账户下的买方信贷。ECGC则通过提供出口信用保险和担保发挥补充作用(ECGC印度进出口银行和ECGC都作为全印度金融机构(AIFI)运作,并接受印度储备银行(RBI)的评估程序中的重要敞口,需要计提风险加权资本并接受压力测试。例函》(2014年)将单一借款人敞口上限设定为资本金的15%(基础设施项目为20%),集团敞口上限设定为40%(基础设施项目为50%且国别上限每年审查一次。RBI《资本充足率和市IMF-世行DSA信号与内部风险信号的使用印度政府财政部(2022年)的文件,各国依据世界银行的收入分类被划分为三个类别,并据此确定赠与成分和信贷条件。第一类国家(具有约束性优惠融资要求的低收入和中低收入国家)可获得利率为1.5%、期限为25年的贷款。第二类国家(无约束性要求)适用1.75%的利率印度进出口银行还运用主权风险评级来满足审慎监管要求。该行对借款人实行与评级挂钩的风险敞口限额,并将内部和外部国别风险信号纳入定价、拨备和资本规划,从而确保主权风险敞口被全面嵌入审慎管理。然而,印度进出口银行并不将这些信号作为决定贷款资格的唯一依据,尤其在非优惠贷款方面更是如此。信贷决策依托针对企业和项目的内部信用风险评级模型,涵盖行业、经营、财务和管理风险,同时也参考主权和国别风险信号。在实践中,36参见AfD2018年至2022年37参见AfD2018年至2022年39参见AfD2023年年度报告。该方法符这些风险信号主要用于资本要求、贷款损失拨备和风险敏感型定价,而贷款资格的认定则更综上,图7比较了主要主权贷款方在贷款风险与债务可持续性治理上的做法,呈现出四条不同的演进路径。IMF-世行体系一直是DSF国际规范的主要制定者,其DSF信号为非优惠贷款和优惠贷款中的“交通灯”安排提供指引。法国开发署(AfD)总体上与这一做法趋同:其自身并无独立框架,而是采用IMF-世行DSF信号,尤其通过作为把关机制的“拉加德规则”,同时辅以内部定价和敞口限额。中国则在此基础上进行调适,开发出以IMF-世行DSF为蓝本、但在若干关键技术领域(如公共投资、财政整顿、现值计算和压力测试)作出修改的BRI-DSF。在实践中,中国金融机构主要通过中国信保机制运用DSF类信号管理贷款风险,同时也使用内部定价和敞口限额。印度的偏离最为明显,基本不使用DSA信号,而是更多依赖DSA信号:“拉加德规则”守中国主权贷款风险治理的变化——即引入DSF并扩大内部风险评级的使用范围——主要由2010年代末两股相互强化的力量所推动。第一,中国海外贷款的扩张带来了实质性的偿付压力。402013年至2018年间,即BRI-DSF于2019年正式推出之前,中国各银行在17个国家经历了28起债务重组,其中中国进出口银行和国家开发银行在10个国家参与了17起(Acker等,2020年)。这些案例既表明中国贷款敞口规模之大,也反映出其发展融资架构在制度上的碎片化。集中统一政策工具的缺位,加之中国希望展现一种有别于既有模式的发展路径,最终促成了一种“部分趋同”的格局:正式风险评估与基于自由裁量的做法及有限透明度并存。这一关键节点促使中国调整其主权贷款方式。面对不断上升的不确定性,中国政策制定者从既有制度模板中借鉴要素,以应对具体的偿付和投资组合风险挑战,体现出一种模仿性债务困境同样推动了法国在制度上向IMF-世行框架靠拢。作为重债穷国(HIPC)倡议的参与得注意的是,其中90%的案例涉及非优惠贷款,这凸显了一经验,加之全球金融危机后更广泛的改革,共同催生了“拉加德规则”等国内机制,进一步印度呈现出较低程度的趋同。其参与的主权债务重组事件相对较少(自2009年以来涉及五个国家),且基本游离于HIPC等重大全球债务减免倡议之外。与塞舌尔、斯里兰卡和莫桑比克等国开展的HIPC后重组,反映了印度作为新兴援助方的定位(Cabestan,2021年;Devarajan等,2021年;Breuer等,2025年);但其有限的风险敞口以及在多边债务倡议中的低度参第二,中国在债务可持续性问题上面临日益加剧的国际合法性危机,其中“债务陷阱外交”叙事是这一危机最集中的体现。为回应这类合法性成本,中国官员将BRI-DSF表述为“中国在债务可持续性问题上对国际社会的回应”,表明其有意满足国际期待(Beckert,2010BRI-DSF文本凸显了这种双重动因:在实践层面,它旨在提供一个可信的债务风险管理在理念层面,它试图将中国塑造为能够回应国际关切的发展融资方。文本指出,DSA结果可以作为中国及其他“一带一路”国家金融机构开展分类债务风险管理和作出理性贷款决策的重要参考(中国财政部,2019年,1)。该框架也明确承认其与IMF-世行框架的渊源,指出“基于IMF/世界银行低收入国家债务可持续性框架,结合‘一带一路’国家的国情和发展阶段,我们制定本债务可持续性框架,以在确保债务可持续性的同时促进经济和社会的可持续发展”(中国财政部,2019年,1)。为展示其技术可信度,BRI-DSF还增加了新的压力测既然趋同看似理由充分,为何中国没有全面采纳IMF-世行模式?又为何要设计一个新框架,却不在制度上将其完整纳入?首先,这种选择性调适反映了对发展应如何实现的不同理解。中国立足于发展型国家传统,将公共借贷视为推动结构转型的催化剂;相比之下这一论述框架的核心是“生产性债务”视角。该视角并不把借贷视为应尽量压缩的负担,而为增强合法性,文本将自身锚定于多边承诺,指出“《亚的斯亚贝巴行动议程》认定,借贷是为实现可持续发展所必需的关键投资提供融资的重要工具”(中国财政部,2019年,1)。与此同时,文本也强调平衡的重要性:“我们也认识到在满足融资需求、可持续发展与债务可持续性之间取得平衡的重要性。”这一立场与该框架在方法论上的部分采纳是一致的,尤其体现在其对公共投资和财政整顿的处理上,凸显出中国试图在国际信誉与发展型国家视角该框架还嵌入了集体行动叙事,援引由28国财政部认可的《“一带一路”融资指导原则》,并将面向低收入国家的BRI-DSF定位为一种合作性、自愿性的工具:“鼓励中国和其他‘一带一路’国家的金融机构使用本框架开展债务可持续性分析,并根据风险评级结果管理债务风险,作为贷款决策的重要参考”(中国财政部,2019年,1)。这一立场与该框架在债务现中国与IMF和世行之间的这种分歧,不仅体现在双方各自面向低收入国家的框架上,也延伸到对市场准入国家债务承载能力的评估方式(Liang,2026年)。BRI-DSF的MAC框架通过构建“政府治理能力指数”作为衡量债务可持续性的核心指标,引入了一种替代性方法,并纳入了联合国贸发会议的生产能力指数(中国财政部,2024,7)41;该指数衡量的是“决定一国生产商品和服务能力并使其实现增长与发展的生产性资源、企业家能力和生产关联”。因此,所谓“部分趋同”,体现了中国长期以来的一项理念性承诺,即将自身塑造为替代性的除理念差异外,中国发展融资体系内部的制度碎片化,也有助于解释为何面向低收入国家的BRI-DSF尚未被中国进出口银行和国家开发银行等主要海外贷款机构全面或正式采纳。海外贷款与风险管理职责分散在财政部、中国人民银行和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之间,这些机构分别承担财政政策、货币与外汇管理以及审慎监管等不同法定职能,也具有不同的激励结构。作为主要放贷机构的国家开发银行和中国进出口银行,往往需要在多个且有时彼此竞争的目标之间寻求平衡,包括维护自身资产负债表、支持中国产业与贸易政策,以及推进外交和对外政策优先事项。因此,风险管理只是塑造贷款审批和投资组合管理的诸多标准之一。与此同时,中国信保编制主权风险评级,主要是为了出口信用保险承保,并无权正式要求其他中国金融机构采用DSA信号。这种分散且相互交叠的制度架构提高了交易成本,也削弱了执行力度,导致BRI-DSF等新工具仍停留在自愿性参考工具而非强制性标准的层面,尽管它们在话本文考察了中国开发性金融机构如何评估债务可持续性和主权贷款风险,以及这些做法究竟是趋近于还是挑战了现行国际主流规范。文章聚焦低收入国家,分析了BRI-DSF的设计及其运用,并将其置于中国更广泛的主权风险治理架构之中。通过与法国和印度进行比较性过程追踪,本文表明,中国的做法是在债务困境加剧和声誉压力上升的背景下逐步演变的,但这种在实证层面,本文揭示了两项清晰的趋同趋势。第一,中国于2019年引入了正式的DSF,该框架在很大程度上以IMF-世行面向低收入国家的DSF为蓝本,借鉴了其结构、概念及大量表述。第二,中国开发性金融机构强化了对内部主权和国别风险指标的依赖,在贷款决策中提升了宏观层面风险信号相对于项目层面评估的重要性。这些变化共同表明,中国海外贷款中的风险分析层级已经发生重要转变,也意味着其做法已不同于以往优先考虑项目现金流和双与此同时,这种趋同仍然是不完整的。在方法论层面,BRI-DSF在公共投债务计算和压力测试设计等方面的假设上偏离了IMF-世行框架,反映出一种将公共借贷视为潜在增长引擎的发展型国家视角。在制度层面,DSA信号对各中国开发性金融机构并不具有约束力。尽管BRI-DSF已通过中国信保的出口信用保险决策——尤其是在非优惠贷款中——成为一种有效的把关机制,但在优惠融资和赠与成分的确定方面,其作用仍然有限;而在这些领域,法国等OECD援助方则更系统地运用IMF-世行信号。相比之下,印度几乎未表现出明本文认为,这种部分趋同的格局,最好从危机驱动的调适与制度、理念约束之间的相互作用来理解。自2010年代中期以来不断加剧的债务困境——包括涉及中国债权人的重组案例不断增多——构成了一个关键节点。这些事件暴露了投资组合风险,使双边关系承压,并与中国海外贷款收缩同时发生。与此同时,“债务陷阱外交”叙事的持续存在带来了合法性挑战,促使中国展示其与国际公认债务可持续性标准的一致性。因此,BRI-DSF的引入既是对偿付风最后,从政策角度看,中国采纳经调适的IMF-世行DSF版本,并不必然应的进步。一个关键含义在于,中国在以IMF-世行模型为基础开展DSA的同时,也继承了该模型的部分缺陷。此外,这一框架与长期塑造中国海外贷款特点的发展导向之间并不完全契合,从而引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它是否真正适合指导发展中国家的投资决策。悖论在于,这种采纳反而可能导致那些原本能够带来增长并增强偿债能力的项目被否决,进而在长期内恶化债务可持续性。尽管BRI-DSF并未统一适用于中国全部贷款——因为银行并无强制使用义务——但中国信保对其的运用可以通过发挥把关作用,间接影响银行放贷决策,因为银行往参考文献reg/2013/575/oj/eng.2015-0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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