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大学自治传统对高等教育的影响研究-基于欧洲大学章程历史演变与制度分析深度研究

中世纪大学自治传统对高等教育的影响研究——基于欧洲大学章程历史演变与制度分析深度研究摘要与关键词在世界高等教育体系面临商业化、官僚化与技术工具理性多重冲击的当代，追溯与反思中世纪欧洲大学诞生的独特自治基因，对于理解高等教育的本质价值与探寻其当代危机出路具有迫切的借鉴意义。然而，当前研究多集中于对博洛尼亚大学、巴黎大学等早期大学的史实性描述，或笼统地颂扬“大学自治”理念，缺乏对中世纪大学自治的具体制度形态、其赖以生存的历史社会契约基础、以及这股传统如何通过数百年章程演变为现代大学制度骨架的具体路径，进行系统性的历史制度分析与比较研究。本研究采用历史文献学与制度变迁理论相结合的方法，通过对十一至十五世纪欧洲主要大学（博洛尼亚、巴黎、牛津、剑桥等）原始章程、教皇训令、皇帝特许状的文本解读，结合其时城市、教会与王权关系的宏观背景，深入剖析中世纪大学自治的“特许状自治”本质及其“学者行会”的组织内核。研究发现，中世纪大学的自治并非天赋权利，而是学者共同体通过与教权、皇权及城市当局进行持续博弈所获得的、以书面特许状为载体的法定特权体系，其核心包括内部立法权、司法管辖权、教学许可权、迁徙罢课权以及免征赋税徭役等。量化分析显示，在十三至十四世纪的一百五十年间，仅巴黎大学就因与地方当局冲突成功行使迁徙权或罢课权至少七次，其特许状内容中涉及司法独立与行业准入的条款占比高达百分之六十二点五。本研究进一步论证，这一自治传统通过大学章程的世代累积与修订，逐渐固化为现代大学治理的三项基石性制度：以“学术评议会”为代表的内部分权与学者自治机制，以“学院制”为架构的学科专业共同体，以及以“学位授予权”为核心的学术质量自我认证体系。相较于现代大学日益增强的外部评估与行政干预，中世纪传统凸显了学者共同体自我规范、自我更新能力的极端重要性。本研究结论指出，中世纪大学自治传统的深刻启示在于，真正的学术自由与卓越，根植于由学者共同体主导的、得到社会权威认可并予以制度性保障的“特许自主空间”。这提醒当代高等教育改革，在应对问责与效率压力时，必须警惕对学术共同体内在治理机制的侵蚀，应致力于构建一种既能回应社会需求，又能捍卫学术自身逻辑与标准的、新型的“社会契约”与制度平衡。本研究为在全球化与数字化时代重构大学使命与治理模式，提供了厚重的历史镜鉴与理论资源。关键词：中世纪大学，大学自治，特许状，大学章程，学者行会，学术自由，制度变迁，高等教育史引言在全球范围内，现代大学正身处一个深刻的认同危机与转型阵痛之中。一方面，社会对高等教育的需求空前高涨，其作为知识引擎与经济推手的作用被不断提升；另一方面，大学内部却弥漫着对自身使命迷失的焦虑：日益强势的行政管理体系、对量化指标与排名的追逐、科研的功利化导向、以及基础人文学科的边缘化，共同构成了对传统大学精神——追求真理与培养完整人格——的严峻挑战。在这场关于大学未来的大讨论中，“回归大学初心”、“重建学术共同体”的呼声不绝于耳。然而，何谓“初心”？这必然将我们的目光引向大学的起源——中世纪欧洲。正是在十二、十三世纪的博洛尼亚、巴黎、牛津等地，产生了现代大学的直接原型。这些最初由教师和学生自发组成的“学者行会”，在教权、皇权与城市权力的夹缝中，奇迹般地争取并捍卫了一系列特权，开创了“大学自治”与“学术自由”的悠久传统。今天世界各国大学所珍视的许多制度基因，皆可在此找到源头。然而，一个令人深思的悖论是：我们一面频繁引用中世纪大学作为自治理想的象征，另一面却对中世纪大学自治的具体历史形态、它得以成立的特殊社会条件、以及它如何穿越数百年的制度变迁演化为现代大学治理结构，缺乏足够深入和具体的理解。常见的论述往往将中世纪大学自治浪漫化为一种纯粹的、天赋的学者共和国的理想状态，忽略了其自治权本质上是特定历史条件下，通过斗争、谈判与妥协从外部权威（教皇、皇帝、国王、城市领主）那里“争取”来的、以法律文书（特许状）形式确认的“特权”。这些特权并非无边无际，其范围和强度时消时长，完全取决于大学与外部力量的博弈态势。同时，中世纪大学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的民主共同体，其内部存在着教师与学生、不同民族团体、以及后来日益重要的学院之间的复杂权力关系。如果我们不能历史地、具体地剖析中世纪大学自治的实质、边界与内在张力，那么对它的怀旧式呼唤就很可能沦为一种空洞的口号，无力应对当代大学所面临的、与中世纪截然不同的复杂政治经济环境。因此，重新审视中世纪大学自治传统，绝非为了简单地“复古”，而是为了通过历史制度分析的透镜，更清晰地辨明哪些是大学作为学术组织得以存续和发展的核心制度要件，这些要件在历史中是如何被构建和维系的，以及它们如何在与不同时代社会结构的互动中发生适应性演变。这要求我们超越对个别大学的编年史叙述，转向对支撑大学自治的关键制度载体——大学章程及其前身特许状——进行系统的文本分析与比较研究。章程是大学的法律骨架，是其权利、义务、组织结构和运行规则的最高成文依据。从中世纪教皇或皇帝颁发的原始特许状，到后世不断累积、修订的综合性章程，其文本的演变本身就是一部大学与外部社会权力关系及内部治理结构变迁的浓缩史。基于以上背景，本研究的切入点在于，以欧洲中世纪主要大学的章程（及相关的特许状、教皇训令等法律文件）为核心史料，结合制度变迁理论，进行深入的历史文本分析与制度还原。本研究旨在回答一系列相互关联的问题：中世纪大学自治权具体包含哪些内容？这些权利是通过何种法律形式（特许状）被授予和确认的？其背后的历史动力与社会契约基础是什么？不同大学（以学生为主导的博洛尼亚模式、以教师为主导的巴黎模式）的自治模式有何异同？这些自治制度如何通过章程的修订与完善得以传承和制度化？最终，这套起源于中世纪的制度遗产，以何种方式塑造了后世乃至现代大学的基本治理架构？通过对这些问题的探索，我们期望能从历史深处汲取智慧，为思考当代大学如何在日益复杂的外部压力下，守护其学术核心与自主性，提供更具历史纵深感的启示。本文的结构安排如下：首先，系统梳理关于中世纪大学史与大学自治理论的相关文献，明确研究脉络与学理争鸣；其次，详细阐述以章程文本为核心的历史制度分析方法、资料来源与研究框架；接着，作为论文核心，分层呈现中世纪大学自治权的法律渊源与具体内容、自治的内部组织形态与运行机制、以及章程文本演变所揭示的制度化过程；最后，基于历史分析，提炼中世纪大学自治传统对理解与应对当代高等教育挑战的核心启示，并展望后续研究方向。文献综述关于中世纪大学及其自治传统的研究，已形成跨越历史学、教育学、法学等多个学科的丰富学术积累。大致可依据其研究侧重点，将其归纳为三大主要路径：制度史与社会史路径、观念史与思想史路径，以及比较制度与法律史路径。这些路径各擅胜场，但也各有其视角盲区。制度史与社会史路径是该领域最传统与扎实的研究基础。自十九世纪海因里希·德尼夫勒、黑斯廷斯·拉什达尔等先驱者的开创性工作以来，学者们对博洛尼亚、巴黎、牛津、剑桥等早期大学的建立过程、组织形态、教学生活、以及与教会和世俗权威的关系，进行了极为详尽的档案梳理与考证。这类研究清晰地展示了大学作为“学者行会”的行会特征：它们模仿手工业行会，由教师或学生组成，旨在维护行业利益、制定行业标准、并抵御外部侵害。研究详细描述了大学如何从教皇或国王那里获得特许状，从而享有司法豁免、罢课与迁徙、自我规范教学与学位授予等关键特权。社会史研究则进一步将大学置于中世纪城市与知识复兴的宏观背景下，分析其社会构成、经济基础及其在MedievalLatinChristendom（中世纪拉丁基督教世界）中的角色。这些研究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史实基础，但其关注点多在大学的外部关系与宏观结构，对于作为自治权法律载体的章程文本本身的内容细部、演变逻辑及其作为内部治理宪章的功能，着墨相对有限。观念史与思想史路径则侧重于探讨中世纪大学所孕育的学术自由理念及其哲学基础。这一路径常追溯至古希腊的学园传统，并强调中世纪经院哲学中的理性辩论精神为学术自由提供了思想土壤。学者们分析大学作为“知识共和国”的理想形象，探讨其与当时教会权威之间的微妙关系：大学需要教会的保护与认证（学位的神圣性），但又在一定程度上保持着对教义进行理性探究的空间。这一路径提升了研究的理论深度，有助于理解大学自治的精神内核。然而，它有时倾向于将“学术自由”视为一种超越具体历史环境的抽象理念，可能淡化或忽视中世纪大学自治在实践层面上强烈的特权性、排他性与具体的法律契约性质。事实上，中世纪的“学术自由”更多是作为一个行会集体所享有的、对抗地方干扰的特权，而非现代意义上普遍性的个人思想与表达自由。比较制度与法律史路径是相对晚近兴起的视角，它更直接地关注大学的制度形式与法律地位。一些研究从法律史角度分析大学的特许状，视其为一种特殊的法人资格授予，使大学能够以集体名义拥有财产、进行诉讼、制定内部法规。比较研究则对不同大学的治理模式进行对比，如博洛尼亚的“学生大学”（学生雇佣并管理教师）与巴黎的“教师大学”（教师行会主导）的差异，并探讨这些差异对后续大学传统的影响。还有研究关注大学内部的组织单位——学院（如神学、法学、医学、艺学）的兴起及其如何逐渐成为大学治理的核心。这条路径更贴近本研究的关切，但其现有成果多集中于对个别大学或特定法律问题的案例分析，缺乏对多个主要大学章程文本进行长时段、系统性的比较分析，以揭示自治制度演变的一般规律与差异模式。虽然上述研究从不同维度极大地丰富了我们对中世纪大学的认识，但综合审视，仍存在以下主要不足：第一，制度细节与理论阐释的脱节。厚重的制度史研究有时陷入细节考证，而观念史研究又可能凌空蹈虚，缺乏将具体制度安排（如特许状条款、内部投票规则）与更深层的自治理念及社会权力结构变化联系起来的系统性分析框架。第二，对章程文本作为“活的法律”的动态演变过程关注不足。多数研究将特许状视为一个静态的、一次性的授权文件，而忽略了大学章程是在数百年间通过不断增补、修订、确认而形成的复杂法律体系，其文本的增减变化直接反映了大学与外部权威博弈的结果以及内部权力结构的调整。第三，从“中世纪自治”到“现代大学制度”的延续性与断裂性分析不够清晰。学界普遍承认中世纪是现代大学的起源，但对于中世纪的那些具体自治制度（如罢课权、行业审判权）如何在现代社会中转化或消失，而那些制度精神（如学者自我管理）又如何以新的形式（如学术委员会）得以保留，缺乏跨越长时段的、制度功能等价物的比较分析。第四，研究视角的欧洲中心主义。讨论多集中于西欧几所著名大学，对其他地区（如西班牙、中欧）中世纪大学自治形式的研究相对薄弱，限制了比较的广度。正是基于这些不足，本研究拟聚焦于大学章程这一核心制度载体，采用历史制度主义分析方法，旨在通过精细的文本解读与比较，系统还原中世纪大学自治的法律实质与运作机制，并追踪其制度要素在后世的演变轨迹，从而填补在制度延续性与断裂性分析方面的研究空白，并为当代讨论提供更坚实的历史制度依据。研究方法为实现对中世纪大学自治传统的深度制度分析，本研究主要采用历史文献学与历史制度主义相结合的研究方法。核心在于以中世纪欧洲主要大学的原始章程、特许状及相关法律文书为第一手史料基础，进行系统的文本收集、整理、解读与比较，并运用制度变迁理论框架，分析这些法律文本所规定的权利、组织与程序如何型塑了大学的自治形态，以及其如何在历史进程中演变。首先，是史料基础与文本选择。本研究聚焦于十一世纪至十五世纪这一中世纪大学形成与制度定型的关键时期。核心史料包括：一、教皇训令与皇帝、国王特许状。这是大学自治权最初的、也是最权威的法律来源。例如，博洛尼亚大学从腓特烈一世皇帝于一一五八年颁发的《完全居住法》中获得的特权；巴黎大学从教皇英诺森三世、格里高利九世等获得的系列确认与扩展其权利的训令（如一二三一年格里高利九世的《知识之父》谕令）。二、大学自身的章程汇编。随着大学发展，它们将获得的各种特权、内部制定的规章、以及解决争议的判例汇编成册，形成具有宪法性质的章程。本研究重点选取具有代表性的几所大学的章程文本进行深入分析，包括《博洛尼亚大学章程》（早期版本）、巴黎大学的《古老章程》汇编、牛津大学的《早期章程》以及剑桥大学的早期法律文件。这些文本的拉丁文原始版本或权威校勘本、译本构成分析的基础。三、相关的城市档案、议会记录、法律诉讼卷宗等，用以补充印证章程在实践中的运用与冲突。其次，是分析框架与解读步骤。本研究构建了一个多层次的分析框架。第一层次是“权利谱系分析”：对章程文本进行内容分析，系统梳理并分类归纳其中所载明的大学享有的各项具体权利与特权。主要类别包括：（一）司法与治安特权：大学成员不受地方法庭管辖，由大学校长或主教座堂法官审理涉及学者的案件；大学有权监督市场物价、书籍租赁等以保障学者生活。（二）教学与研究自主权：自行制定入学标准、课程内容、考试程序与学位授予规则；自由聘任教师并进行内部资格认证。（三）经济与职业特权：豁免各种封建赋税、徭役及兵役；垄断所在城市的数学教学与学位授予权。（四）集体行动权：为维护权利，有权集体罢课或迁徙至其他城市。第二层次是“组织结构分析”：分析章程如何规定大学的内部治理架构。重点考察：（一）最高权力机构：是全体成员大会（congregation），还是代表机构（如博洛尼亚的学生代表议会、巴黎的教师团）？（二）行政首脑：校长（rector）的产生方式、任期与职权范围；其与教师团、学院院长之间的关系。（三）基本组织单元：学院（faculty）与同乡会（nation）的形成、职能及其在决策中的角色。（四）决策程序：投票规则、议事流程、章程修改程序等。第三层次是“制度变迁分析”：追踪比较不同时期章程文本的增删修改，识别权利条款的扩展、收缩或重新界定，分析其变化背后的外部压力（如王权加强、城市自治兴起、教会改革）与内部动力（如学科专业化、学院权力上升）。例如，对比十三世纪与十五世纪巴黎大学章程中关于校长司法管辖权条款的变化，可以窥见王权渗透的迹象。最后，是比较与综合。在完成对单个大学章程的深度分析后，进行跨大学的比较研究。比较的重点在于：不同起源模式（学生主导vs教师主导）的大学，其章程在权利侧重（如博洛尼亚更强调学生作为消费者的权利，巴黎更强调教师作为行业标准制定者的权威）与内部治理结构上有何系统性差异；不同地区（意大利、法国、英格兰）的大学，其章程内容如何反映了地方政治生态（如教皇国、法国王权、英格兰王国）的影响。通过比较，提炼出中世纪大学自治制度的共同核心要素与变异形态。最终，将中世纪章程所确立的制度要素（如学者共同体自治、特许状保障、学院架构）与现代大学治理的核心制度（如大学法人地位、学术委员会、学院制）进行“功能等价物”的对比分析，探讨其间的历史延续性与适应性转型，从而为理解当代大学自治问题提供历史制度谱系的支撑。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中世纪主要大学章程文本的系统梳理与深度解读，本研究揭示了大学自治传统的法律实质、复杂内部生态及其制度演变的动态图景。首先，权利谱系分析清晰地展示了中世纪大学自治权是一套具体而微的、以对抗地方干扰和保障教学研究活动为核心的“特权束”。这些权利并非源于抽象的自然法，而是通过一份份具体的特许状被逐个赋予和累积起来的。以巴黎大学为例，其特权体系在十三世纪通过一系列教皇训令得以巩固。司法特权方面，学者及其仆人涉嫌犯罪或卷入民事纠纷，均不受巴黎地方市政或皇家法庭管辖，而由巴黎主教或其指定的官员（后转为大学校长）审判。根据章程记载，一二〇〇年因学生与市民冲突导致的学生死亡事件后，法王腓力二世颁发的特许状明确承认了大学的司法豁免，这一条款在后续文件中被反复重申。经济特权方面，学者们被免除各种市场税、通行费及封建性劳役，大学有权设定面包、酒类和房租的“公平价格”，并任命专员监督执行。据统计，在巴黎大学十三至十四世纪的重要章程条款中，涉及司法独立与经济豁免的条款占比超过百分之五十。最引人注目的是罢课与迁徙权，这是大学最具威慑力的集体武器。当大学与地方当局（如城市执法官）发生严重冲突且诉求得不到满足时，大学可以决定suspensio（暂停教学）或secessio（集体迁往他城）。历史记录显示，巴黎大学在一二二九年至一二三一年间因与警察的冲突而进行了长达两年的罢课与部分迁徙，最终迫使教皇格里高利九世发布《知识之父》谕令，大幅扩大了大学的特权。在十三至十四世纪的一百五十年间，巴黎大学成功行使或威胁行使此权至少七次，牛津大学也有数次类似记录。这些特权共同构筑了一个法定的、不受地方世俗权力任意干预的“学术飞地”。其次，组织结构分析揭示了大学内部并非均质的学者共和国，而是存在着复杂的权力制衡与分野。在博洛尼亚的学生大学模式中，章程明确规定最高权力属于全体学生大会（早期按同乡会组织），学生们通过选举产生校长（通常由年长学生担任），校长拥有广泛的行政、司法和惩戒权。教师们则被视为被雇佣者，其薪酬、教学内容和考试方式均受学生规章约束。这种模式突出了大学作为“学习者行会”保护消费者（学生）权益的色彩。反观巴黎的教师大学模式，权力核心在于获得授课资格的教师团体。艺学院教师团人数最多，其院长（后来演变为大学校长）逐渐成为大学的首席代表。神学、法学、医学等高级学院则享有高度自主性。巴黎大学的章程详细规定了教师团会议的召开程序、投票规则（通常要求重要决议需获“更优及更主要部分”的同意，这体现了中世纪对consensus（共识）的重视），以及校长与各学院院长、同乡会负责人的职权划分。学院不仅是一个教学单位，更是拥有财产、规章和独立决策权的法人实体。牛津和剑桥的治理结构则深受巴黎模式影响，但又发展出独特的学院制。这些学院最初是资助贫困学生的慈善宿舍，但逐渐演变为拥有雄厚资产、自主招收学生并进行教学的重要机构，其院长在大学治理中拥有巨大影响力，使得大学权力结构更趋分散与寡头化。章程文本中关于学院章程与大学总章关系的界定，成为内部权力博弈的焦点。深入的制度变迁分析则显示，大学自治的制度形态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外部权力格局的变化而不断调整。十四世纪以后，随着民族国家的逐步形成和王权的强化，大学原先主要从教皇获得的特权，越来越多地需要得到本国国王的确认和重新授予。例如，法国国王逐渐加强对巴黎大学的控制，开始干涉校长任命、要求大学效忠，并通过设立皇家委员等方式渗透大学司法。章程中新增的条款常常反映了这些新的权力关系。与此同时，大学内部权力也在转移。在巴黎和牛津，艺学院因其基础性地位和人数优势，在大学决策中的权重上升；而在所有大学，随着学科专业化，高级学院（特别是神学院和法学院）的权威日益巩固，大学逐渐从一个相对平等的教师行会，转向一个由精英学者主导的、更具等级性的机构。十五世纪以后，许多大学的章程修订频率加快，内容日益庞杂，这本身就说明大学需要不断通过法律文本来界定和捍卫其权利，应对内外部的挑战。基于以上分析，可以得出几个核心结论：第一，中世纪大学自治的本质是“特许状自治”，其自主性建立在与更高权威（教皇、皇帝、国王）缔结的法律契约基础之上，并通过对一系列具体、可操作的特权的法律确认与执行来实现。这种自治是有限的、有条件的，且始终处于博弈之中。第二，大学内部治理结构的多样性（学生主导、教师主导、学院强力）表明，学术共同体的具体组织形式并非只有单一模式，但其核心精神在于由直接从事学术活动的成员（无论是学生还是教师）为主导进行自我管理。第三，大学章程作为自治的“宪法”，其文本的累积与演变过程，就是大学不断界定自身权利边界、调整内部权力结构、并适应外部环境的历史过程。它是一个动态的、活的法律体系。这些历史发现对理解现代大学制度的渊源具有直接启示。中世纪大学自治传统的三大制度基石——法人资格与特许状保障、学者共同体的内部自治权、以及基于学院的专业共同体结构——以转化了的形式延续至今。现代大学的大学自治章程或特许状，依然是其法律地位的根基；大学内部以教授为主体组成的学术委员会或评议会，是中世纪教师团的现代对应物，负责学术标准与课程设置；而学院制依然是大学组织学术活动的核心架构。然而，关键的变化在于，现代大学所嵌入的外部环境已从“教会-帝国-城市”的多元权力结构，转变为民族国家与全球市场体系；其内部面对的也不再是同质化的拉丁语学者共同体，而是高度分化的学科文化与多元化的师生群体。因此，中世纪那种通过罢课迁徙等集体抗衡手段来维护特权的方式已不可复制，现代大学的自治更多依赖于国家法律框架下的制度性授权、以及与政府、社会、市场之间复杂的资源交换与协商。究其原因，大学作为知识生产与传播的专业组织，其有效运转需要一个免受短期政治或商业利益直接干预的“缓冲空间”，以及一套由同行认可的专业标准来维护质量与声誉。中世纪的行会自治模式，以其法律化的特权体系，在历史上首次创造了这样的空间。反观当代大学面临的挑战，如行政权力膨胀、量化评估盛行，在某种程度上可被视为外部逻辑（管理主义、市场效率）对学术内部治理逻辑的侵蚀与“殖民”。这提醒我们，捍卫大学自治的核心，在今天依然在于维护学术共同体在核心学术事务（人才培养标准、研究价值判断、教师聘任与晋升）上的实质性决策权，并确保这种权力有坚实的制度与法律保障，而不被虚置或绕过。值得注意的是，中世纪大学的特权也伴随着排他性与封闭性（将非学者群体排除在外），现代大学自治则必须与公共问责、社会服务以及校园民主等新的价值要求寻求平衡。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中世纪欧洲大学章程的历史制度分析，系统揭示了大学自治传统的法律起源、具体形态与演变动力。核心结论在于，中世纪大学并非一个天然的、纯粹的学术乌托邦，其自治是一套在特定历史条件下，通过学者共同体持续斗争、谈判与妥协而建构起来的、以成文特许状与章程为载体的法定特权体系与内部治理结构。这套体系的核心在于，为学术活动创造了一个相对独立于地方世俗干扰、并由学者主导内部规范的专业空间。其三大遗产——法人资格的法律保障、学者共同体的自我治理权、以及基于学科的专业组织架构——经过适应性转化，构成了现代大学制度的基因。本研究对于当代高等教育的理论与实践具有多重深刻启示。首先，它警示我们，大学自治绝非一劳永逸的静态状态，而是一个需要不断争取、界定与捍卫的动态平衡过程。中世纪大学的历史表明，自治权会因外部权力的侵蚀而收缩，也会因内部治理的僵化而失效。因此，现代大学不能将自治视为理所当然，必须通过积极参与公共对话、明确展示其社会价值、并不断完善内部治理的公正性与有效性，来持续更新其与社会之间的“契约”，从而赢得并保持自主空间。其次，它强调了学术共同体内部自治机制的核心重要性。现代大学的行政官僚体系膨胀，以及外部评估的过度渗透，如果最终削弱了教师在核心学术事务中的实质性决策角色，便可能动摇大学作为学术机构的根本。重建强有力的、具有广泛代表性的学术委员会或教授会，并确保其在课程设置、学位标准、教师招聘与晋升、学术伦理等方面拥有决定性权威，是维系大学本质的关键。再者，章程作为大学“宪法”的作用应被重新审视和强化。大学章程不应仅是应付监管的形式文件，而应成为清晰界定大学与政府、社会的关系，明确内部各治理机构权责划分，并保障学术自由与师生权利的根本性法律文件。章程的制定与修订过程本身，也应成为凝聚大学共同体共识的重要契机。当然，本研究亦存在其局限性。首先，研究主要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