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经济下零工工作者社会保险困境研究综述

平台经济下零工工作者社会保险困境研究综述一、平台经济与零工工作者的界定及规模（一）平台经济与零工工作的概念演进平台经济作为数字经济时代的重要产物，其概念随着技术发展不断丰富。早期研究多聚焦于互联网平台的中介属性，认为平台是连接供需双方的虚拟交易场所。随着共享经济、gigeconomy等模式兴起，平台经济的内涵扩展至依托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等技术，通过线上线下资源整合，实现生产、分配、交换、消费各环节高效协同的新型经济形态。零工工作者的定义则更为复杂，不同研究视角呈现出差异化解读。从劳动关系角度，零工工作者被视为非标准就业群体，与传统全日制劳动者相对，其工作时间、地点、内容具有灵活性；从就业形式划分，零工工作涵盖众包、兼职、劳务派遣、自主创业等多种类型。在平台经济语境下，零工工作者特指依托互联网平台获取工作任务，以完成特定服务或产品交付为获取报酬方式的劳动者，包括网约车司机、外卖骑手、家政服务人员、在线教育讲师等。（二）全球及中国零工工作者的规模增长近年来，全球零工经济规模持续扩张。国际劳工组织（ILO）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零工经济从业者占总就业人口的比重已超15%，且增速远超传统就业形式。其中，发展中国家零工经济增长尤为显著，印度、巴西等国零工从业者占比均突破20%，主要源于数字基础设施普及与就业压力推动。在中国，平台经济下的零工就业同样呈现爆发式增长。据国家信息中心发布的《中国共享经济发展报告》，2025年中国共享经济参与者人数达8.3亿人，其中提供服务的零工工作者约1.9亿人。网约车、外卖配送、即时零售等领域成为零工就业的主要吸纳池，仅外卖骑手规模就突破6000万人，网约车司机数量超3000万人。随着平台经济向医疗、教育、金融等领域渗透，零工工作者的职业类型也日益多元化。二、零工工作者社会保险的现状与问题（一）社会保险参保率偏低尽管零工工作者规模庞大，但社会保险参保率却处于低位。中国社会保险经办管理服务体系相关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平台经济零工工作者的养老保险参保率不足30%，医疗保险参保率约40%，工伤保险、失业保险、生育保险的参保率均低于20%。部分头部平台企业的参保情况稍好，但仍有大量中小平台未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从全球范围看，零工工作者参保率差异较大。欧盟国家通过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与严格的劳动监管，零工工作者社会保险参保率普遍在60%以上；美国、日本等国家由于市场化程度较高，零工工作者参保率约40%-50%；而东南亚、非洲等地区，零工工作者参保率多低于20%，主要受经济发展水平与社会保障制度完善程度制约。（二）社会保险权益保障不足零工工作者在社会保险权益保障方面面临多重困境。一是工伤认定困难。由于平台企业与零工工作者之间的劳动关系模糊，当劳动者在工作中遭遇意外事故时，平台常以“合作关系”而非“劳动关系”为由，拒绝承担工伤保险责任。例如，外卖骑手在配送途中发生交通事故，部分平台仅提供商业意外险赔付，且赔付标准远低于工伤保险待遇。二是养老保险待遇差距明显。零工工作者多以灵活就业人员身份参加养老保险，缴费基数与缴费年限普遍低于全日制劳动者。根据中国养老保险制度规定，灵活就业人员需承担全部养老保险缴费，且缴费基数多按当地社会平均工资的60%-300%自主选择，多数零工工作者为降低负担选择最低缴费基数，导致退休后养老金水平仅为全日制劳动者的30%-50%。三是医疗保险报销受限。零工工作者参加的城乡居民医疗保险或灵活就业人员医疗保险，在报销比例、报销范围、定点医疗机构选择等方面均不及职工医疗保险。例如，城乡居民医疗保险住院费用报销比例约50%-70%，而职工医疗保险报销比例可达80%-95%，且门诊报销待遇差距更为显著。（三）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接续困难零工工作者的工作流动性强，跨地区、跨平台就业现象普遍，但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接续却存在诸多障碍。一方面，养老保险关系转移需满足一定缴费年限要求，且转移过程中存在个人账户资金损失、缴费年限折算复杂等问题。部分地区为保护本地社保基金，对异地养老保险关系转入设置严格限制，导致零工工作者在跨地区就业时不得不放弃原有社保权益。另一方面，医疗保险关系转移接续更为繁琐。由于各地医疗保险政策差异较大，报销目录、待遇标准、经办流程各不相同，零工工作者在跨地区就业时，常出现医保待遇中断、异地就医报销困难等情况。例如，部分地区规定医保关系转移需在原参保地停保后3个月内办理，逾期则无法转移，给频繁更换工作地点的零工工作者带来极大不便。三、零工工作者社会保险困境的成因分析（一）劳动关系界定模糊平台经济下，零工工作者与平台企业之间的劳动关系界定是核心问题。传统劳动关系认定标准主要基于“从属性”原则，包括人格从属性、经济从属性、组织从属性三个维度。但在平台经济模式中，零工工作者的工作时间、地点相对自由，平台通过算法派单、绩效评估等方式实现对劳动者的间接控制，这种“去雇主化”的用工模式使得劳动关系认定陷入困境。部分平台企业通过签订“合作协议”“服务协议”等方式，刻意规避劳动关系。例如，网约车平台与司机签订《车辆租赁协议》《服务合作协议》，将双方关系界定为租赁关系与服务合作关系，而非劳动关系。一旦发生劳动纠纷，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常因劳动关系证据不足，难以支持零工工作者的社会保险权益诉求。（二）社会保险制度适配性不足现有社会保险制度主要基于传统全日制就业模式设计，与零工工作的灵活性特征不匹配。一是缴费模式僵化。传统社会保险采用“单位+个人”的缴费模式，单位承担大部分缴费责任。但零工工作者多无固定用人单位，需以灵活就业人员身份全额缴费，缴费负担较重。以中国养老保险为例，灵活就业人员缴费比例为20%，其中8%计入个人账户，12%计入统筹账户，而单位职工缴费比例为24%，单位承担16%，个人仅承担8%。二是待遇计发机制不合理。养老保险待遇与缴费年限、缴费基数直接挂钩，零工工作者由于工作不稳定，缴费年限常出现中断，且缴费基数较低，导致退休后养老金水平偏低。医疗保险则以年度缴费为基础，零工工作者一旦中断缴费，医保待遇立即停止，无法满足其医疗保障需求。三是经办服务能力不足。社会保险经办机构的服务流程与信息化水平难以适应零工工作者的流动性需求。部分地区社保经办机构仍依赖线下窗口办理业务，异地转移接续需多次往返两地，手续繁琐。同时，社保信息系统的全国联网程度不高，跨地区信息共享存在障碍，导致零工工作者社保关系转移接续效率低下。（三）平台企业社会责任缺失部分平台企业为降低用工成本，刻意逃避社会保险缴费责任。一方面，平台企业通过优化算法、调整派单规则等方式，强化对零工工作者的控制，却拒绝承认劳动关系，不履行社会保险缴费义务。据中国劳动和社会保障科学研究院调查，约70%的平台企业未为零工工作者缴纳社会保险，仅20%的企业为部分核心岗位劳动者缴纳了工伤保险。另一方面，平台企业提供的商业保险替代社会保险，保障水平有限。部分平台为零工工作者购买的商业意外险，保额多在10万-50万元之间，且仅覆盖工作期间的意外事故，无法提供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等长期保障。同时，商业保险的理赔条件苛刻，常以“劳动者操作不当”“不可抗力”等理由拒绝赔付，难以有效保障零工工作者的权益。（四）零工工作者自身参保意识薄弱零工工作者由于受教育程度、经济状况、职业认知等因素影响，参保意识普遍薄弱。一是部分零工工作者对社会保险制度了解不足，不清楚参保的重要性与具体流程。据中国人民大学劳动人事学院调查，约40%的零工工作者不知道如何参加社会保险，30%的劳动者认为社会保险“没用”或“不划算”。二是经济压力导致零工工作者主动放弃参保。零工工作者的收入水平普遍较低，且不稳定，多数劳动者月收入在3000-8000元之间，扣除生活成本后可支配收入有限。缴纳社会保险会进一步增加经济负担，因此部分零工工作者选择放弃参保，优先保障当前生活需求。三是职业流动性使得零工工作者对社会保险的长期收益预期不足。零工工作者更换工作的频率较高，平均每1-2年就会更换一次工作，部分劳动者认为社会保险缴费年限难以累计，退休后能否享受待遇存在不确定性，因此缺乏参保动力。四、零工工作者社会保险困境的破解路径研究（一）完善劳动关系认定标准针对平台经济下劳动关系界定模糊的问题，学界与实务界提出多种解决方案。一是采用“从属性+控制权”双重认定标准。在传统人格从属性、经济从属性、组织从属性的基础上，重点考量平台企业对零工工作者的控制权，包括算法控制、绩效评估、奖惩机制等。若平台企业通过算法对劳动者的工作时间、地点、内容进行严格控制，且劳动者的主要收入来源于平台，则应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二是引入“类劳动关系”概念。对于不完全符合劳动关系认定标准，但平台企业对劳动者存在一定控制的情况，将其界定为“类劳动关系”，要求平台企业承担部分社会保险缴费责任。例如，欧盟部分国家通过立法，将平台经济下的零工工作者划分为“依赖型自雇者”，要求平台为其缴纳工伤保险、医疗保险等部分社会保险。三是建立劳动关系推定制度。当平台企业与零工工作者之间的关系存在争议时，由平台企业承担举证责任，若平台无法证明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则推定劳动关系成立。这一制度可有效降低零工工作者的举证难度，保障其社会保险权益。（二）优化社会保险制度设计一是创新缴费模式。探索“平台+个人”的缴费模式，由平台企业与零工工作者共同承担社会保险缴费责任。例如，养老保险缴费比例可设定为20%，平台承担10%，个人承担10%；医疗保险缴费比例为10%，平台承担5%，个人承担5%。同时，允许零工工作者根据收入情况灵活调整缴费基数，设置多个缴费档次供其选择。二是完善待遇计发机制。对于养老保险，建立缴费年限累计折算制度，零工工作者中断缴费期间可按一定比例折算缴费年限，或允许其补缴中断期间的费用。医疗保险则实行累计缴费制度，累计达到一定年限后，退休后可终身享受医保待遇，不受中断缴费影响。三是提升经办服务能力。加快社会保险经办服务的信息化建设，实现全国社保信息系统联网，推行“一网通办”“跨省通办”。优化社保关系转移接续流程，简化手续，实现异地转移接续“最多跑一次”。同时，依托互联网平台，为零工工作者提供线上参保、缴费、查询、转移等一站式服务，提高经办效率。（三）强化平台企业社会责任一是完善法律法规，明确平台企业的社会保险缴费义务。通过修订《劳动法》《社会保险法》等法律法规，将平台经济下的零工工作者纳入社会保险覆盖范围，强制要求平台企业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同时，加大对平台企业的监管力度，对未履行社会保险缴费义务的平台企业处以高额罚款，并将其纳入失信名单。二是推动平台企业建立内部社会保险保障机制。鼓励平台企业为零工工作者提供补充商业保险，提高保障水平。例如，部分外卖平台为骑手购买了额外的意外险、医疗险，部分网约车平台为司机提供了养老保险补贴。同时，建立平台企业社会责任评价体系，将社会保险缴费情况纳入评价指标，引导平台企业积极履行社会责任。三是发挥行业协会的自律作用。支持平台经济行业协会制定行业规范，推动平台企业加强自我约束。行业协会可组织平台企业开展社会保险政策培训，引导企业合法用工，保障零工工作者的社会保险权益。同时，建立行业内的争议调解机制，及时化解平台企业与零工工作者之间的社会保险纠纷。（四）提高零工工作者参保意识一是加强社会保险政策宣传。通过电视、报纸、网络等多种渠道，广泛宣传社会保险政策，提高零工工作者对社会保险的认知水平。针对零工工作者的特点，制作通俗易懂的宣传材料，采用短视频、漫画、直播等形式进行解读，增强宣传效果。二是开展精准化参保服务。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与平台企业合作，为零工工作者提供上门参保服务，简化参保手续。同时，为零工工作者提供个性化的参保方案，根据其职业特点、收入水平等因素，推荐合适的社会保险缴费档次与险种。三是完善激励机制。对积极参保的零工工作者给予一定的政策激励，例如，给予缴费补贴、提高医保报销比例、优先享受公共服务等。同时，建立社会保险权益查询系统，方便零工工作者随时查询缴费记录、待遇计发等信息，增强其对社会保险的信任度与参保动力。五、国际经验借鉴与启示（一）欧盟：严格劳动监管与灵活保障模式欧盟国家在零工工作者社会保险保障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一是通过立法明确平台企业的责任。欧盟委员会于2024年发布《平台工作指令》，要求平台企业对零工工作者的劳动关系进行评估，若劳动者符合“依赖型自雇者”标准，平台需为其缴纳社会保险。法国、西班牙等国已将该指令转化为国内立法，强制平台企业履行社会保险缴费义务。二是建立灵活的社会保险制度。欧盟部分国家允许零工工作者根据收入情况灵活调整缴费基数，采用“按次缴费”“按项目缴费”等方式，适应其工作流动性需求。同时，实行社会保险待遇与缴费贡献挂钩的机制，零工工作者缴费越多，享受的待遇越高，提高其参保积极性。三是强化劳动监察与执法力度。欧盟各国劳动监察机构加大对平台企业的监管力度，定期开展专项检查，对未履行社会保险缴费义务的平台企业处以高额罚款。同时，建立劳动争议快速处理机制，简化零工工作者的维权流程，保障其社会保险权益。（二）美国：市场化保障与政府引导结合美国零工工作者的社会保险保障以市场化模式为主，政府发挥引导作用。一是商业保险市场发达。美国的商业保险种类丰富，零工工作者可根据自身需求购买意外险、医疗险、养老险等商业保险。部分平台企业也会为劳动者购买团体商业保险，作为社会保险的补充。二是政府提供税收优惠政策。美国政府对零工工作者购买商业保险给予税收减免，鼓励其通过商业保险提高保障水平。同时，针对自雇者的养老保险，推出个人退休账户（IRA）、401(k)计划等税收优惠政策，引导零工工作者积极储备养老金。三是完善劳动法律体系。美国通过《公平劳动标准法》《全国劳工关系法》等法律，保障零工工作者的劳动权益。尽管美国未强制要求平台企业为零工工作者缴纳社会保险，但法院在审理劳动纠纷时，常根据“经济现实标准”认定劳动关系，要求平台企业承担相应的社会保险责任。（三）日本：多层次社会保障体系与企业责任并重日本建立了多层次的社会保障体系，为零工工作者提供全面保障。一是基础社会保障覆盖全民。日本的国民健康保险、国民年金制度覆盖所有居民，零工工作者即使未参加职工社会保险，也可通过国民健康保险、国民年金获得基本保障。二是企业补充保障发挥重要作用。日本的平台企业普遍为零工工作者提供补充商业保险，部分企业还建立了内部福利制度，如住房补贴、子女教育补贴等，提高零工工作者的保障水平。同时，日本的工会组织积极参与零工工作者权益保障，推动平台企业改善用工条件，缴纳社会保险。三是政府推动制度创新。日本政府为适应零工经济发展，对社会保险制度进行改革，允许零工工作者以灵活方式参加职工社会保险，缴费基数可根据收入情况灵活调整。同时，建立社会保险缴费补贴制度，对低收入零工工作者给予缴费补贴，减轻其经济负担。（四）对中国的启示欧盟、美国、日本等国家的经验为中国破解零工工作者社会保险困境提供了重要启示。一是完善法律法规，明确平台企业的社会保险缴费责任。借鉴欧盟的立法经验，通过修订劳动法律法规，明确平台经济下劳动关系的认定标准，强制要求平台企业为零工工作者缴纳社会保险。二是创新社会保险制度设计，适应零工工作的灵活性需求。参考美国的市场化模式与日本的多层次保障体系，探索“基本保障+补充保障”的模式，在完善基本社会保险制度的同时，鼓励发展商业保险与企业补充保障。三是强化政府监管与服务能力。加大对平台企业的监管力度，建立健全劳动监察与执法机制，严厉打击逃避社会保险缴费责任的行为。同时，提升社会保险经办服务能力，推进信息化建设，为零工工作者提供便捷的参保、缴费、转移接续等服务。四是提高零工工作者的参保意识。通过加强政策宣传、开展精准化服务、完善激励机制等方式，引导零工工作者积极参保，提高社会保险覆盖范围。六、研究展望（一）劳动关系认定的理论与实践创新未来需进一步完善平台经济下劳动关系认定的理论体系，结合数字技术发展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