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国论 苏洵-原文·注释·译文·赏析

六国论苏洵-原文·注释·译文·赏析六国论苏洵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转载请联系授权北宋嘉祐年间，苏洵带着两个儿子——苏轼和苏辙——进京赶考。那一年苏洵四十八岁。他已经考了大半辈子了，年轻时游山玩水不读书，二十七岁才开始发奋。这些年他写了不少文章，但科举就是不中。两个儿子倒是争气，苏轼二十一岁、苏辙十九岁，兄弟俩同年考中进士，轰动京城。苏洵自己呢？落榜了。但他留在京城的那段时间，写了几篇文章，呈给了当时的文坛领袖欧阳修。欧阳修读后拍案叫绝，说这是「贾谊、刘向不能过也」。其中一篇，就是《六国论》。苏洵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北宋的处境跟当年的六国有些相似。北有契丹（辽），西有西夏。景德元年（1004年），北宋与辽签订了澶渊之盟，每年向辽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庆历四年（1044年），又跟西夏达成和议，每年送银七万两、绢十五万匹、茶三万斤。苏洵问了一个问题：六国是被秦灭掉的，还是被自己灭掉的？他的答案只有七个字：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给敌人送钱，敌人拿了你的钱，造更多的兵器，回来继续打你。这不是买和平，这是在资助敌人壮大。原文·译文第一段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lù)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六国的灭亡，不是因为兵器不锋利、仗打得不好，弊病在于用土地贿赂秦国。贿赂秦国使自己的国力亏损，这就是灭亡的原因。有人说：六国相继灭亡，全都是因为贿赂秦国吗？回答说：不贿赂的因为贿赂的而灭亡，因为失去了强大的支援，不能独自保全。所以说弊病在于贿赂秦国。第二段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yì)，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jué)先祖父，暴(pù)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jiè)。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秦国除了用攻战夺取之外，小则得到城邑，大则得到城池。比较秦国从贿赂中得到的，与从战争中夺得的，实际上要多百倍；诸侯因贿赂而失去的，与战败而失去的，实际上也要多百倍。秦国最大的欲望，诸侯最大的祸患，本来就不在于战争了。想想他们的祖先，冒着霜露，披荆斩棘，才得到这一点点土地。子孙们却很不爱惜，拿去送给别人，像丢弃小草一样。今天割让五座城，明天割让十座城，然后换得一晚上的安稳觉。但第二天起来看看四周的边境，秦国的军队又到了。然而诸侯的土地是有限的，暴秦的欲望是永远不满足的，送得越多，侵逼就越急。所以不等交战，强弱胜负就已经分出来了。至于覆灭，是理所当然的。古人说：「用土地来侍奉秦国，好比抱着柴火去救火，柴不尽，火不灭。」这话说得对啊。第三段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yíng)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jì)牧以谗(chán)诛，邯(hán)郸(dān)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齐国不曾贿赂秦国，最后也随着五国灭亡了，为什么呢？因为它亲近秦国而不援助五国。五国灭亡之后，齐国也免不了。燕国和赵国的国君，起初有长远的谋略，能够保住自己的国土，坚持道义不去贿赂秦国。所以燕国虽然是小国，却是最晚灭亡的，这就是用兵的成效啊。等到燕太子丹用刺杀秦王的计策，才招来了祸患。赵国曾经与秦国五次交战，两败三胜。后来秦国两次攻打赵国，李牧接连击退了他们。等到李牧因为谗言被杀害，邯郸变成了秦国的一个郡，可惜赵国用武力抵抗却不能坚持到底。况且燕国和赵国处在秦国把其他各国几乎消灭完的时候，可以说是智谋和力量都孤立无援了，战败而亡，实在是不得已。假使当初韩、魏、楚三国各自爱惜自己的土地，齐国不依附秦国，燕国不派刺客，赵国的良将还在，那么谁胜谁负，谁存谁亡，与秦国相抗衡，或许还不容易估量呢。第四段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yàn)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唉！如果用贿赂秦国的土地来封赏天下的谋臣，用侍奉秦国的心意来礼遇天下的奇才，合力向西攻打秦国，那么我恐怕秦国人连饭都吃不下去。可悲啊！有这样的形势，却被秦国人积累的威势所胁迫，一天天削减、一月月割让，最终走向灭亡。治理国家的人，不要被积累的威势所胁迫啊！第五段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六国和秦国都是诸侯，它们的势力比秦国弱，但还有可以不靠贿赂而战胜秦国的形势。如果凭借着整个天下这么大的力量，却反而重蹈六国灭亡的覆辙，那就连六国都不如了。注释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文章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苏洵直接抛出论点：六国灭亡，不是兵器不行，不是打不过，问题是赂秦——给秦国送土地。用「非……，弊在……」的句式，先排除两个常见原因（兵器差、战斗力弱），再亮出真正的判断。这种开头方式被称为「斩钉截铁法」，是论说文的开篇典范。暴(pù)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暴，暴露，通「曝」。祖辈父辈们顶着风霜雨露，披荆斩棘，才开辟出这一点点土地。苏洵用这句话写创业的艰难，是为了对比后代的不珍惜——祖先一寸一寸打下来的江山，后代拿出去送人时却像丢草芥一样。举以予人，如弃草芥草芥，不值钱的东西。那些祖辈用血汗换来的城池，子孙们拿出去送给秦国，就像扔掉一根草一样。苏洵这句话，写的是六国后代的麻木。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今天割五座城，明天割十座城，换来一个晚上的安稳觉。第二天起来往四周一看，秦国的军队又到了城下了。苏洵用这个「一夕安寝」和「秦兵又至」的反复对比，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贿赂换不来和平，只能换来短暂的喘息，而且是越来越短的喘息。这是全文中最有画面感的段落。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这是引用战国纵横家苏代的话（《史记·苏秦列传》）。抱着柴火去救火，柴不烧完，火就灭不了。把土地送给秦国，就像往火里添柴，只会让火越来越大。苏洵用这个比喻，把赂秦的危害说得清清楚楚。与嬴(yíng)而不助五国也与，亲近。嬴，秦王的姓（秦始皇姓嬴名政）。齐国是东方大国，一直跟秦国交好，从不援助其他五国。结果五国灭亡后，齐国变成了孤立无援的一个，公元前221年被秦灭掉。苏洵用齐国的例子说明：不贿赂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团结不团结。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丹，燕太子丹。荆卿，荆轲。公元前227年，燕太子丹派荆轲刺杀秦王，未遂。秦王大怒，发兵攻燕，公元前222年燕亡。苏洵认为燕国本来靠武力抵抗还能撑一段时间，但太子丹铤而走险搞刺杀，反而加速了灭亡。始速祸焉——才开始招来了祸患。这个「速」字用得很精妙，既是「招来」也是「加速」之意。洎(jì)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洎，等到。牧，李牧，赵国名将，是秦国最忌惮的对手。公元前229年，秦国用反间计，赵王听信谗言杀了李牧，换上了不中用的将领。结果李牧一死，赵国三个月就被秦灭了。邯郸，赵国都城。为郡，变成了秦国的一个郡。苏洵用这个例子说：即使你的将领再能打，如果君王不信任他，一切白费。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yàn)也食之不得下咽，饭都咽不下去。苏洵说：如果六国能团结一致，人才尽用，那么秦国连饭都吃不安稳。这一句写得很有力量——在苏洵笔下，秦国不是不可战胜的巨人，它只是抓住了六国各自为战的机会。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积威，长期积累的威势。劫，胁迫。苏洵用「积威」两个字来概括六国的心态：不是因为真的打不过秦，而是被秦上百年的赫赫战功吓破了胆。这种「恐惧」本身，比秦国的刀兵更有杀伤力。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这是全文的最后一句，也是最锋利的一句。苏洵笔锋直指当朝：如果拥有整个天下（指北宋），却走上六国割地求和的老路，那连六国都不如了。六国不过是几个诸侯国，被秦欺负还情有可原；北宋是统一王朝，向辽和西夏送钱送物，那比六国还不如。赏析苏洵的《六国论》，是一篇用「贿赂」两个字写完的千古名文。全篇的核心论点在第一段就给出了：六国不是被灭的，是自己用土地把自己买死的。剩下的所有段落，都是对这个论点的论证——韩、魏、楚是如何割地的，齐是如何袖手旁观的，燕是如何铤而走险的，赵是如何良将被诛的。但《六国论》的力量不在于史料，而在于逻辑——他构建了一条不可逆的因果链：赂秦→力亏→敌强→再赂→更亏→终亡在这个链条里，每割一次地，不只是失去一座城，是在给自己的棺材钉上一颗钉子。苏洵的高明还在于他没有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