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尘肺病农民工调查报告2025-人造石英石矽肺特辑

[1]为了保护受访者个人信息和隐私，本报告受访者采用化名。—4—1人造石EngineeredStone/ArtificialStone2人造石英石ArtificialQuartzStone3矽肺Silicosis4人造石相关矽肺病ArtificialStone-associatedSilicosis(ASAS)5结晶二氧化硅CrystallineSilica6可吸入结晶二氧化硅RespirableCrystallineSilica(RCS)7二氧化硅粉尘SilicaDust8工作场所暴露标准WorkplaceExposureStandard(WES)9个人防护装备PersonalProtectiveEquipment(PPE)控制等级HierarchyofControls2.入户安装是最高风险环节。入户安装以干切干磨图0-1人造石英石工人全生命周期干预模型从医院回到家没多久就离开了人世。胡合伟1997年出生在四川广安的一间老土房里，母亲聋哑且智力障碍，在他不到两岁时意外溺亡。从小，胡合伟和父亲相依为命。家里穷，穿的是亲戚送来的旧衣服，住的是一踹就掉土块的土房。2007年洪水冲垮了房子，政府才帮他们修起一间简陋的新屋。2011年，父亲患上肝硬化和肺结核，家里再没人挣钱，14岁的胡合伟初中辍学。他先去成都打磨玻璃，又辗转广州做临时工，因为年龄太小，只能上夜班，最穷时连饭都吃不上。后来经亲戚介绍，他去了福州一家石材切割厂当学徒。铁皮棚里终日粉尘弥漫，他每天切割、打磨石材，鼻孔和痰里都是白灰，但他并不知道，那些粉尘正在一点点毁掉自己的肺。2012年春节，15岁的胡合伟认识了同样辍学打工的女孩韦小眉。女孩来自贵州，从小被父母遗弃，由外婆带大。两个未成年人，因为相似的贫穷和孤独走到一起。2014年，17岁的他们有了孩子。就在儿子出生三个月后，父亲老胡突然去世。胡合伟抱着孩子，站了28个小时火车赶回四川奔丧。父亲下葬后，他想过留在老家改行，但一家三口需要生活，他最终还是回到了福州，继续干石材安装。接下来的几年，他拼命干活养家。收入渐渐稳定后，他买了车，也开始憧憬回老家修一栋新房。可代价也越来越明显：石材厂不通风，粉尘像雾一样漂浮，他长期不戴防护设备，肺部早已被矽尘侵蚀。2019年，他第一次听说有工友死于尘肺病。那时他已经开始咳嗽、气喘，却始终不敢去医院。2021年，他终于确诊尘肺三期。医生告诉他，除了换肺，没有别的办法。他不得不停止工作，卖掉还在还贷的车，回到四川老家，回到了那间老房子。像其他的人造石英石矽肺一样，胡合伟的病情迅速恶化，走路喘，说话喘，体重只剩88斤。有段时间，胡合伟想换肺，可最终因条件不具备而放弃。生前，胡合伟曾说过：“从接触这个行业到现在挣得钱，拿来看病吃药是远远不够的。”如果不是因为人造石英石，胡合伟的人生可能不会在30岁戛然而止。 1 5 1 9 14 27 51 60 64进型矽肺”。（一）人造石英石矽肺：致命的快进型矽肺[1]李勇.人造石英石生产原料、加工、应用及未来展望（一）[J].石材,2022,(08):44-48.图1-1人造石英石板材成品图1-2人造石英石厨房台面示意图人造石英石矽肺是过去二十年里随着人造石材的流行而出现的新兴职业危[1]RamkissoonC,GaskinS,SonSynthesisofExposureScienceandMedicalEvidence.IntJEnvironResPublicHealth—4—表1人造石英石矽肺与传统矽肺对比二氧化硅含量含量极高（通常大于90%）潜伏期与病程较长，通常为20-45年，属慢性病极短，通常少于10年，且进展快发病人群多为接尘工龄较长的老一代工人发病年轻化，多为30-50岁的青壮年影像学表现典型表现为边界清晰的圆形小阴影，进展相对缓慢早期多见磨玻璃影（GGO小结节易从胸膜下开始聚集融合，迅速形成进行性大块纤维化（PMF）伴随症状合并自身免疫病比例较低常伴有自身抗体阳性（如ANA），患系统性硬化症、类风湿性关节炎等自身免疫病的风险增加预后转归生存期相对较长预后极差，肺功能急剧恶化，肺移植率及死亡率显著更高（二）全球流行病：矽肺卷土重来[1]郭紫云,吴娜,王婧玮,等.人造石矽肺流行病学和临床特征与粉尘防图1-3全球人造石英石矽肺爆发地图[1] 图1-4澳大利亚人造石禁令时间线止人造石的使用，而是通过严格禁止干式作业和强制使用高等级个人防护装备（三）全球消除矽肺计划：前景灰暗（四）中国人造石英石矽肺问题：亟待关注[1]FazioJC,GarciaSR,TorresIR,GandhiSA,CumGlennB.SilicaHazardsinEngineeredStoneCountertopProduAngeles.AmJIndMed.2025Oct;68(10):867-880图2-1基于原社会生态模型改编的职业健康社会生态框架（译制）[1]NIOSH：HierarchyofControls/niosh/hierarchy-of-controls/about/index.html图2-2美国NIOSH控制等级框架（译制）图2-3本次调查区域表2本次调研涉及区域及问卷回收情况省问卷数量粉尘浓度采样东部河北唐山市安徽无为市洪洞县4西部宁夏银川市3贵州贵定县合计557（一）人造石英石产业链介绍[l]石材标委会，/s/WVquGh77YAZWWSPNOZKpmQ图3-1人造石英石行业产业链示意图[1]云浮市人民政府：《云浮市石材产业高质量发展规划.（2022-20图3-2中国石材产业集群分布图（云浮市人民政府）（二）人造石英石加工场所图3-3香河石材城园区图3-4石材城经营主体门店布局图3-5独立厂房带水机床图3-6独立厂房粘边和打磨区域图3-7由街边普通民房改建的小加工作坊图3-8小加工作坊内部图3-9入户安装环节开盆孔图3-10入户安装环节开水槽（三）作业场所规模测算表3全国31个省区人造石加工场所数据序号省份原始数据（家）黑名单过滤（家）去重后数据（家）1广东省1175264502浙江省62783334423山东省76017341014福建省493826695安徽省52913524246北京市76413917重庆市06418甘肃省20057619广西56202729贵州省4314海南省8776397河北省4795312495河南省6345653040黑龙江21511921湖北省6080332873湖南省6736483353吉林省20133807江苏省8067224417江西省49556253420辽宁省376321内蒙古2685022宁夏806432323青海省915248724山西省29023425陕西省286026上海市558927四川省668434308228天津市636039529西藏4630新疆075331云南省342662合计11945265558820（四）行业工人数量测算保守估算3中性估算5宽口径估算8（五）数据交叉验证与局限性说明2008年的贵阳，赵海宁进入了人造石加工行业。一个朋友介绍他入行，这个行业却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在村里，像他这样的同龄人大多去了广东或福建，进工厂做着朝九晚五的工作。但赵海宁选择了不同的路——装修行业。这个行业有着特殊的吸引力。工厂的工作固定单调，每天早七点半到下午五点，日复一日。而装修则不同，活儿就那么多，一个单子下来，安装时不过一两个小时。赵海宁说，这个活自由。最关键的是，收入远高于进工厂打工。行情好的时候，比如2013年、2014年间，当时建设热火朝天，他一个月能拿七八千，多的时候一万块钱，远远超过工厂打工每月四五千的水平。早期人造石的加工还没有现在的技术，没有大的机器设备，工人们用小切割机在木架子上切割，粉尘漫天。赵海宁记得，那时的厂子挺灰的，干切的粉尘浓度吓人。到了2012年左右，他接触到了石英石。这种新材料很硬，切割时会冒火花。工人们开始戴上有呼吸阀的口罩，老板还为他们配备了更好的防护工具。但那时石英石很贵，客户不多，订单稀少。随后的两三年，人造石开始频繁裂纹——特别是冬天，贵州的热涨冷缩现象严重，很多台面裂开。维修工作成了常态：切开裂缝，插入条子，打入胶水，等干后再打磨。每次都到处是灰。这样的维修生意，也推动了石英石的使用。到了2015、2016年，订单量突然大增。赵海宁说：“厂子有六七个工人，全都是干切。虽然有一个大的切割机，但为了节约时间，全部都是干切，因为干切下来就直接可以用胶水粘。”后来他在一个更大的厂里干了一年。这个厂子差别很大：分工明确，流水线生产，有除尘设备、水帘柜、水切机器、烘干机。打磨区有气动打磨机，用水打磨，除尘设施和保护意识明显好多了。但这一切在2018年戛然而止。体检时，医生在他的肺部CT上发现了尘肺的迹象。离开后，他看到了这个行业的真实面貌。身边的工友纷纷倒下。据他所知，几十个做过人造石英石的人已经去世。近七八年间，就一个村寨差不多死了十多个。赵海宁赚到了钱，却没有留下来。三个孩子吃奶粉，前几年赚的都花完了。现在患上了这个病，躺在家里没有收入。冬天更难熬，他不敢出门，怕感冒，只能靠吸氧来维持。有命赚钱没命花。这句话对赵海宁来说是最沉痛的教训。图4-12除尘设施日常使用情况（有装设施者图4-13湿式作业占比（有装设施者n≈97）图4-14工人对车间粉尘浓度的自我评估（n〓110）表5作业场所（7个）粉尘采样数据1234567图4-17其他防护用品使用情况（可多选，n〓110）十多年前，林富仲跟连襟一起开始从事人造石加工。连襟十七岁时就跟着表叔做石材加工，后来连襟想自己单做，但本钱不够，就叫上了林富仲。两个人一起，没有太多计划，只是决定试试看。他们租了一间大概一百多平的民房，改建成作坊，注册了营业执照——虽然注册的是五金，他们开启了自己的事业。早期的条件很简陋。没有机器，他们自己买木头做架子，在上面干切。后来才买了一个带水的大切割机，这样至少厂房里的粉尘还能控制一些。但他们一天的工作量特别大，从早干到晚，基本上很少休息，厂里一天要加工十几套。当时两个人跑外面安装，一天少则两三套，多则四五套。入户安装粉尘更大，到客户家里装台面，有时候客户只允许他们把厨房门关起来在里面工作，密闭空间干切，粉尘大得可怕，当时甚至没有口罩戴。做了差不多七八年，中间有段时间，因为经济上有点不愉快，林富仲走了。但朋友后来又打电话叫他回去，他又回来了。如果那时候就坚持不做，可能一切都不同。突然有一天，林富仲开始咳嗽。当时还抽烟，咳嗽之后感觉很不舒服，他把烟戒掉了。但戒了一段时间还是不行，咳嗽一直在。2018年左右到医院检查，医生诊断为矽肺，并且已经是三期。后来参加了当地政府组织的职业病诊断，政府给了一些补助，但就是安慰性的给点钱。林富仲说自己做生意，也没有工伤保险。现在的日子很紧张，这两三个月里（2026年初）已经住了两次院，每次报销之后个人要支付一两千。还要吃汉防己甲素，一个月也要千把块，吸入剂一个月两百多，光吃药加起来就超过一千。冬季换季的时候，有时候一个月就要住一次院。林富仲为了让孩子读书条件更好，当时贷款买了房。那时候两个人还能挣点钱，身体好，没关系。可是查出矽肺之后，一切都变了。现在他又不能干活，只能在家带孩子，每个月还要还近三千的房贷。这些支出只能靠爱人一个人的收入。当年带林富仲入行的连襟，已经去世两三年了。“这个行业就是前半生拿命赚钱，后半生拿图4-25工人身边是否有矽肺患者（n=110）2010年，周明宇跟随父亲进入了石材加工行业。前五年，他的工作断断续续。直到2016年，他才真正扎根这个行业，此后再未离开。2016年以后，订单开始多了起来——一天能做一单半，两天就能干三单。从加工到安装，他全包了。近两年，周明宇观察到一个现象：省会城市的订单在萎缩，因为受房地产冲击最大。小县城虽然受影响，但农村市场反而在增长。他估计这个上升趋势还能持续2到3年。周明宇说，人造石英石无法替代。从商业角度看，它的竞争力极强。就算不健新房子，老房子翻修时客户还是要用它。这个行业收入高，但代价大。一个工人月入八九千块，这在中部地区的一个县城来说非常高。周明宇说，当地上市企业某某集团的工资才5000左右，只有他们的一半。这个收入吸引人，也能留住人。因此工人流动性小，基本都是老员工。新人几乎不来——太脏了，对身体不好，即使高收入也改变不了这一点。周明宇说，现在整体防护意识有进步。二十年前没人戴口罩，现在至少有人戴了。但仍有三分之一的人没意识到这个工作对身体有害。但这个行业的管理几乎是空白的。没有劳动合同，没有社保，没有纳税，老板们自己也不缴。政府检查主要是查环保，对职业卫生从不关心。周明宇查出了矽肺，现在吃着药，从网上买每月600块，药店则要1000多。他认识的人中有人因为每天抽两包烟加不吃药，两三年就没了。他听说有些地方把这个药列入慢特病范围，可以报销，一个月最多500块。而他这边不行，得自费。不巧的是，周明宇在年初（2025年）还花钱上了新设备。他说，只要身体允许，他会继续干。但是，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他说做什么都不做这个了。周明宇说：“我的同龄人有的做木材加工，有的装门，有的上班。论收入，或许我赚得多一点，但论付出，我付出了健康和身体。”图4-27政府监管部门到访加工场所频率（n〓110）图4-30是否考虑向监管部门反映问题（n〓110）图4-31对政府诉求的词云2003年，陈立新还是14岁的男孩，便跟随父亲进入石材加工行业。14岁的他没有什么意识，从未考虑过这个行业的好与坏，就是跟着父亲做。那时候厂房就在农村，他们自己租了民房改造成加工石材的小作坊。早期，加工天然花岗岩比较多，粉尘相对较少。陈立新偶尔也会戴口罩，但也是那种普通的一次性口罩。2005年左右他接触到了人造石，当时是亚克力人造石。又过了几年，开始有了人造石英石。在小作坊里，虽然切大板是水切，但粘边抛光都是手工的，干切干磨，粉尘很大。陈立新说，这些年设备工艺的改进有限，无非是从手摇机升级到红外线切割机。其他也没什么改进，入户安装的流程几乎没有变化。大概到了2020年，才搬到了石材城来。搬到石材城后，整体规模确实比过去大，产能也提升许多，订单量也有变化。在小作坊时期订单都是自己店里接的，搬到石材城之后，代工的订单更多。但是近一两年订单下降了，陈立新说能下降三分之一，核心原因是新房子开发少，装修少了。老房子翻新的订单在增长，但整体占比不多。石材城里厂家规模不一，大多数厂子两三个人，多一点四五个人。但是都不签劳动协议，不缴社保。陈立新自己只交了养老保险和医保，没有工伤保险。不过自己也买了商业医疗险，加起来每年四千多。厂子有营业执照，但在整个工业园内政府也主要查消防安全，前几年有过环保检查，但没有做过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