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之石宇文所安看中国文论

他山之石：

宇文所安（StephenOwen）看中国文论

p.1文学思想(literarythought)试图解释文学在该文明中所扮演的角色，描述文学与文学作品论及于知识领域及社会生活各方面的回响。诚然，文学活动并非该文明所从事的活动中最显明彰着的反映。文学思想这个传统的存在，预设了文学的本质、角色、价值并非不言自明，同时也代表，文学是人类活动中被视为问题（而非理所当然）的存在，需要额外的解释与证明。p.1文学思想所提供的诠释性，并非直接了当地理解伟大的作品，但可提供一种间接的、迂回的、隐晦的、本质性的洞见，切入那些潜藏于写作与阅读之下的关怀、渴求与被压抑的可能性。若我们想象文学作品与读者之间的关系，是暧昧不明的，文学思想所诉诸的，却更多地是两者关系的明确性，因此必然带有一定程度的侷限性与控制性。p.1为了解读文学思想文本的力量，不单看其表面意义是重要的。例如〈诗大序〉提供我们阅读诗的直接入口（关乎人类心灵处于社会历史中的特殊时刻），但其主张同时也是一种焦虑的展现，因诗在某些方面可能是欺世的、无关紧要的。它告诉我们诗应该是什么。

在这些文本中，我们发现传统有其看似毫无疑问的前提，在其前提范围内的变化，以及传统最强大的欲念(desires)与恐惧(fears)。本书第二章：〈诗大序〉在传统中国关于诗歌性质和功能的表述中，为《诗经》所作的〈大序〉是最权威的。其原因不仅在于，自东汉至宋，学《诗》者皆以〈诗大序〉始，而且在于，其关注点和术语成了诗歌论和诗歌学必不可少的部分。

〈诗大序〉从汉末以来无人不知，即便其在历史上受到过严厉攻击，但其若干立场几乎始终得到后世的普遍认同。《诗经》每首诗前面皆有一短序，即「小序」，介绍其起源和最初用意。「大序」接在第一首诗之后，取代了「小序」（可视为统整性的说明）。本书第二章：〈诗大序〉（西方式）「理论论文」引用具体文本，只是为了举例说明它正在论证的观点。而在中国传统中，这个关于诗歌本性的最有影响力的陈述则采用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形式——为具体的文本做注疏。它回答的是阅读〈关雎〉和《诗经》中的其他诗歌所引发的一般性问题。本书第二章：〈诗大序〉要想获得西方文学话语传统中最有价值的东西，你得到论文文体中去寻找，它们声称要告诉你什么是诗歌的「本质」、诗歌的各部分名称，以及每一部分所固有的力度。而中国文学话语传统的权威模式则是诱导式的，它从具体的诗作入手，然后才转入阅读那些诗作所引发的更大问题。中国文学话语传统中固然也有论文，但其权威性和魅力直到近年仍比不上以具体文本的感发为基础的评点式批评。

〈诗大序〉：〈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风，自然之风，亦指「国风」。借助草木在风的吹拂下干枯、复生、再干枯这样一个隐喻，风也指「影响」。风，还适用于当地习惯或社会风俗。最后，风还与「讽」有关，二词有时可相互替代，「讽」即批评，也属于一种影响。对于〈关雎〉在这一段的开场，风的这些丰富的语义内容是不可或缺的。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关雎〉是十五国风之始，也是「风」的影响过程之始。风是暗含在《诗经》结构中的一个道德教育计划。〈关雎〉体现了文王之「风」及周王朝的历史所显现的道德教化过程之始。这一段还发展出「调教与规范」：阅读吟颂时，体会到文王后妃的价值，以及文王在形成理想婚姻中所发挥的作用。为人的情感提供合乎规范的表达。正如内在心理状态显现为外在文本，外在的诗也可塑造人的内心。王静芝《诗经通释》谈到〈诗（大）序〉：…其问题乃在诗序所言诗之主旨，往往为猜度、造作、牵强附会之语，与原诗实难应合。若《诗经》首篇〈关雎〉，显为咏君子淑女相求以至结婚之诗。而〈诗序〉竟云：「后妃之德也。」次篇〈葛覃〉，为妇人自咏嫁后生活之诗，而〈诗序〉谓为「后妃之本也」。皆显然与诗不合。〈诗序〉之所以如此说者，非作序之人不能知诗也，而是作序之人故为此说，以应当时之需要耳。盖作诗之人，有其用意；采诗之人，又有其用意；而作序之人，则更别有其用意也。王静芝《诗经通释》：盖作诗之人，全凭一时志兴所之，一吐其所欲言，或所必言…而采诗者则必以为有所取义方得采之，是已存别有选择之意者也..诗序之作则不然，于诗之旨，必作深远委曲之释，以见其正大载道之旨。揆其原因，以作序之人，时代已晚，当时以诗为日常通读载道之书。为配合政治教育，乃不得不如此…据此，则知作序之人，往往矫枉过正。如〈关雎〉，为男女思慕追求至于结婚之诗，本为人情之常，事理之自然。而作序者以为男女相悦即违思无邪之义矣，乃强指为后妃之德…〈诗序〉之强作解释，多为此类。然亦有若干与诗义相合者…对于诗序之说，不可全信，亦不可全不信。当深察其诗辞文字，揆度其义，庶可得其旨矣。作者、文本、文学思想/理论之间的张力

以汤显祖《牡丹亭》为例杜丽娘（闺塾、惊梦）《牡丹亭》题词作于1598（万历26）年49岁（1598，弃官回乡）文青、愤青沈淀多年政治上的困境来自于思想上的困境以文学之笔书写理想要如何「反叛」政治、时代、假道学？中心思想：「情」vs.「理」万历（1573-1620）是明代走向灭亡的分水岭读书人：大谈「宋学」性、理、格物致知，不少行恶事。(张居正）把四书集注修养心性之书作为考试目的实践成为空言，末流已失其原旨、本心晚明兴起心学心即理，人欲是天理的一部份为了反「假」道学（存天理去人欲）晚明文人的戈矛：小说戏曲

刃：情、真徐渭、汤显祖、冯梦龙等等情：sentimentlovepassionqing

肯定「情」的作用，挑战理学标准诠释

（理之人性排除情感、欲念）小说戏曲较经书义理传播更广、影响更深远

（朝鲜重性理之学，戏曲几乎绝迹）第七齣闺塾（春香闹学）为重要转折开学第二堂课（昨天只上文字）：诗经（毛诗）（陈最良：腐儒形象，学问不通）丽娘前一天温书时，已读出不对劲

春香（第九齣）：小姐温书时，读到毛诗第一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悄然废书而叹曰：「圣人之情，尽见于此矣。今古同怀，岂不然乎？」

陈最良的讲解：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关关雎鸠，雎鸠是箇鸟，关关鸟声也。贴：怎样声儿？（末作鸠声）（贴学鸠声诨介）末：胡说，这是兴。贴：兴箇甚的那？末：兴者起也。起那下头窈窕淑女，是幽闲女子，有那等君子好好的来求他。贴：为甚好好的求他？末：多嘴哩。

旦：师父，依注解书，学生自会。

但把诗经大意，敷演一番。(春香明闹，杜丽娘暗闹）

腐儒之解，反而突显经典自身，成为启蒙

《诗经》首篇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诗大序：后妃之德也。君子：文王，淑女：太姒

略去情意之萌发、追求到结果的过程

牡丹亭的反叛精神：打着红旗反红旗〈闺塾〉诗经开篇〈关雎〉

诗大序：后妃之德圣人经典的启蒙以经（圣人原意）反经（后人诠释）

闺塾是杜丽娘的第一课，开篇就读「歪」了未读到「后妃之德」，却读出「圣人亦有情」汤显祖显然反对腐儒之说，他要亲自示范：「关雎」与「兴」于传奇曲文的拟作与真义（游园惊梦）关雎既是诗经开篇，也是杜丽娘的思想启蒙她沉睡的灵魂被远古的关雎声唤醒不为人知的「后花园」，象征内心世界的秘密花园附录：术语集释（glossaryof

basicterms）章、正、机、气、质、志、知音景、境、情、趣、法、风、象兴、性、虚、化、感、格、骨类、理、丽、妙、比、变、神实、势、事、数、色、思、道德、体、采、才、造化、通、自然辞、味、文、物、雅、意、义、应、游p.2从许多方面看，一种文学思想传统是由一套词语(术语,

terms)构成的。这些词语有它们自己的悠久历史、复杂的回响（resonances）和影响力。它们是相互界定的系统的一部份。通过彼此间的关系而获得意义。每一术语都有一定的自由度，以容纳一定程度的变体与再定义的可能。resonances：回响、回声、共振、共鸣圣经与希腊罗马文学（文化）为西方传统形成的两大源流。不断地在历代作品中被引用或重新诠释，彰显各时代、地域的生命经验与省思。TheBibleandLiteraryResonances（台大出版中心）术语于中国文学传统中的回响，有如开枝散叶、水花涟漪、空谷踅音，引伸、发散、重诠、变体等。端视其上下文脉络、时代背景、社会环境等。p.3寻求定义始终是西方文学思想的一个最深层、最持久的工程，这种追寻在中国文学思想中的缺席（以及在中国思想史其他领域中的缺席）就显得颇为惊人。在中国文学思想传统中，对于核心术语作一系统解释则难得发生（除了后期）。该传统不觉得「定义」自身就足以构成一个重要目标。p.3在中国思想史的各个领域，关键词的含义都是通过它们在人所共知的文本中的使用而被确定的，文学领域也是如此。现代学者，无论中西方，经常为中文概念语汇的「模糊性」（vagueness）表示悲叹。其实，它们丝毫不比欧洲语言中的大部分概念词汇更模糊，只不过在中国传统中，概念的准确性不受重视。p.3西方读者能识别plot,tragedy,mimesis,representation。中国读者或许始终不能准确说出什么是「虚」、「文」、「志」等等，但只要它们一露面，他们就知道是它们。两者的差别在于，在西方传统中始终存在这样一种张力：一边追求精确的定义，一边追求它们在文学术语中的回响。而中国传统只看重回响。p.3-4中国术语不符合西方读者已熟识的那些现象。例如「体」，既指风格（style），也指文类（genres）及各种各样的形式（forms）。比较的目的，是为了理解而非评判价值的高低。因为每一传统都在追索它自己的一套问题，用以解释一个他者迥异的文学文本传统。术语「体」：normativeform（标准形式/规范形式）embodiment（体现）body（身体）genre（文类）style（风格）manner（方式）

诗歌、诔、书信等都可称之为不同的体。依主题/场合来划分者，如离别诗、宴饮诗、秋思诗。大类下的特殊诗体，如律诗（其下的五言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