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经典《游侠列传》全文与注释

古文经典《游侠列传》全文与注释一、引言《史记》，这部被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鸿篇巨制，不仅为我们展现了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更以其“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深邃思想，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国人。其中，《游侠列传》堪称一篇奇文。它为那些身处闾巷之间、身负侠名却不见于正统经传的英雄们立传，展现了司马迁独特的历史视野与人文关怀。在重农抑商、强调等级秩序的古代社会，游侠的存在，如同一股清流，以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的精神，赢得了广泛的民间声望，也因此常为统治者所忌惮。今日，我们重读《游侠列传》，不仅是为了追溯一段被忽略的历史侧影，更是为了体味其中所蕴含的侠义精神与人性光辉。本文将呈现《游侠列传》全文，并辅以详尽注释，以期助读者深入理解这篇千古奇文。二、《游侠列传》全文与注释（一）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于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注释：1.韩子：即韩非，战国末期法家代表人物，著有《韩非子》。2.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出自《韩非子·五蠹》。文，指儒家的诗书礼乐等文化。法，国家法令。武，指游侠的武力。禁，禁令。这句话的意思是儒家利用文化扰乱国家法度，游侠凭借武力违犯国家禁令。3.二者皆讥：韩非对儒和侠都持批评态度。4.学士：指儒生、学者。称于世：在社会上被称道。5.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这里指的是战国时期以游说、智谋等方式取得高官的人，如苏秦、张仪之流，也包括汉代的一些儒者或法术之士。术，方法、手段，这里也含有权术、智谋之意。6.辅翼其世主：辅佐他们的君主。世主，当世的君主。7.功名俱著于春秋：功绩和名声都记载在史书上。春秋，这里泛指史书。8.固无可言者：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意为他们的事迹已有定论，无需多言）。9.季次、原宪：皆为孔子弟子。季次，即公皙哀，字季次，生平未曾出仕。原宪，字子思，亦安贫乐道。10.闾巷人也：居住在民间里巷的人，指未曾做官。11.怀独行君子之德：怀抱独善其身的君子品德。独行，指不随波逐流，坚守自己的操守。12.义不苟合当世：坚守道义，不肯随便迎合世俗。13.空室蓬户：形容家境贫寒，住的是空荡荡的屋子，用蓬草编的门户。14.褐衣疏食不厌：穿着粗布衣服，吃着粗劣的饭食，而不感到不满足。褐衣，粗麻布衣服。疏食，粗饭。厌，同“餍”，满足。15.死而已四百余年：指季次、原宪死后四百多年。按，孔子卒于公元前479年，至司马迁写《史记》约四百余年。16.弟子志之不倦：他们的弟子仍然不断地怀念他们。志，记，怀念。17.今游侠：指汉代的游侠。18.其行虽不轨于正义：他们的行为虽然不合乎国家的正道（指法律秩序）。不轨，越出常轨。正义，指当时社会公认的正当准则，此处主要指国法。19.然其言必信：但他们说话一定守信用。20.其行必果：行事一定果断坚决，说到做到。21.已诺必诚：已经答应人家的事情，一定真诚地去做。22.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去解救别人的危难。厄困，危急和困境。23.既已存亡死生矣：已经使面临死亡威胁的人得以生存，使处于危亡境地的事物得以保全。存亡死生，使动用法，使亡者存，使死者生，这里指解救危难。24.而不矜其能：却不夸耀自己的能力。矜，夸耀。25.羞伐其德：以夸耀自己的恩德为羞耻。伐，夸耀。26.盖亦有足多者焉：大概也有值得称赞的地方吧。盖，表推测语气。足多，值得称赞。多，赞美，称道。今译：韩非子说：“儒家利用文化扰乱国家法度，而游侠凭借武力违犯国家禁令。”儒和侠这两种人都受到他的批评，但儒生们还是在社会上被称道。至于那些凭借权术智谋取得宰相卿大夫职位，辅佐他们当世君主，功绩名声都载入史册的人，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至于像季次、原宪这样的人，是居住在里巷的平民，他们埋头读书，怀抱君子的品德，坚守道义而不肯随便迎合世俗，当世的人也嘲笑他们。所以季次、原宪一生住着空荡荡的草屋，穿着粗布衣服，吃着粗劣饭食，却从不感到不满足。他们死后四百多年了，他们的弟子仍然不停地怀念他们。如今的游侠，他们的行为虽然不合乎国家的正道，但他们说话一定守信用，行事一定果断，已经答应的事情必定真诚去做，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去解救别人的危难，在使别人转危为安之后，却不夸耀自己的能力，羞于宣扬自己的恩德，这大概也有值得称赞的地方吧。（二）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注释：1.缓急：偏义复词，指急迫的危难。2.人之所时有也：是人们时常会遇到的。3.太史公曰：司马迁自称。以下是司马迁引用古代圣贤的遭遇来论证“缓急”是人生所难免。4.虞舜窘于井廪：虞舜在打井和修粮仓时曾陷入困境。据《史记·五帝本纪》载，舜的父亲瞽叟和弟弟象曾多次谋害他，让他去修粮仓，然后放火烧仓；让他去挖井，然后填土埋井，舜都设法逃脱了。窘，困迫。廪，粮仓。5.伊尹负于鼎俎：伊尹曾背着锅碗瓢盆为人做饭。伊尹，商汤的贤相。传说他曾是有莘氏的陪嫁奴隶，背着鼎（炊具）俎（切肉的砧板）为汤烹饪，借谈论烹调之道而向汤进言，最终被重用。负，背着。鼎俎，泛指炊具。6.傅说匿于傅险：傅说曾在傅险这个地方隐居做苦工。傅说，殷王武丁的贤相。傅险，地名，即傅岩（在今山西平陆东）。传说傅说原是傅岩地方筑墙的奴隶，武丁发现他有才能，提拔为相。匿，隐匿，隐居。7.吕尚困于棘津：吕尚曾在棘津处境困窘。吕尚，即姜子牙，周文王、周武王的谋士，后被封于齐。棘津，古水名，在今河南延津东北，相传吕尚曾在此处卖食，处境艰难。8.夷吾桎梏：管仲曾被戴上脚镣手铐。夷吾，管仲的字，春秋时齐桓公的相。管仲初事公子纠，公子纠与齐桓公争位失败，管仲被齐桓公俘获，戴上桎梏（刑具，桎是脚镣，梏是手铐），后被齐桓公赦免并重用。9.百里饭牛：百里奚曾为人喂牛。百里奚，春秋时秦穆公的贤相。他初时贫困，曾在楚国为奴，秦穆公用五张羊皮把他赎回来，任为大夫。饭牛，喂牛。10.仲尼畏匡：孔子在匡地曾受到威胁。仲尼，孔子的字。畏，害怕，这里指受到威胁。匡，地名，在今河南睢县西。孔子路过匡地，因他的相貌与阳虎相似，而阳虎曾欺压过匡人，所以匡人围困了孔子，孔子几乎被害。11.菜色陈、蔡：孔子在陈国和蔡国之间曾饿得面黄肌瘦。菜色，因饥饿而脸色发黄。据《史记·孔子世家》载，孔子周游列国时，在陈、蔡之间被围困，断绝粮食，随从的弟子们都饿得站不起来。12.有道仁人：有道德的仁人君子。13.犹然遭此菑：尚且还遭遇这样的灾难。犹然，尚且，仍然。菑，同“灾”，灾难。14.中材：中等才能的人。涉乱世之末流：经历乱世的衰败时期。涉，经历。末流，末世，衰败时期。15.其遇害何可胜道哉：他们所遭受的灾难哪里能说得完呢！胜道，尽说，说完。今译：况且危急的困境，是人们时常会遇到的。太史公说：从前虞舜在打井和修粮仓时曾陷入困境，伊尹曾背着锅碗瓢盆为人做饭，傅说曾在傅岩隐居做苦工，吕尚曾在棘津处境困窘，管仲曾被戴上镣铐，百里奚曾为人喂牛，孔子曾在匡地受到威胁，在陈、蔡之间饿得面黄肌瘦。这些都是学者们所说的有道德的仁人君子，尚且还遭遇这样的灾难，何况是中等才能的人而又处在乱世的末尾呢？他们所遭受的祸害哪里能说得完啊！（三）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飨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注释：1.鄙人：乡野之人，普通人。2.何知仁义，已飨其利者为有德：哪里知道什么是仁义，只要自己得到了好处的人就认为对方是有德行的。已，通“以”，因，因为。飨，通“享”，享受，得到。3.伯夷丑周：伯夷认为周朝的建立是不道德的。伯夷，商末孤竹君之子，反对周武王伐纣，武王灭商后，他和弟弟叔齐逃到首阳山，不食周粟而死。丑，以……为丑，认为……可耻。4.饿死首阳山：事见《史记·伯夷列传》。首阳山，在今山西永济西南，一说在今甘肃渭源。5.文武不以其故贬王：周文王、周武王并不因为伯夷、叔齐不赞成他们就有损于他们作为圣王的声誉。贬王，降低他们作为王者的声誉。6.跖、蹻暴戾：盗跖、庄蹻凶暴残忍。跖，相传是春秋末期的大盗，名跖，故称盗跖。蹻，庄蹻，战国时期楚国的农民起义领袖，也被诬称为盗。暴戾，残暴凶狠。7.其徒诵义无穷：他们的党徒却永远称颂他们的“义气”。诵义，称道他们的义气。8.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出自《庄子·胠箧》。钩，衣带上的钩，比喻微小的东西。诛，杀死。侯，封侯，做诸侯。这句话的意思是偷窃衣钩的人被处死，偷窃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诸侯的门内就有了仁义。深刻揭示了当时社会道德标准的虚伪性，即仁义往往是权势者的工具。9.非虚言也：不是没有根据的空话啊。今译：老百姓有句话说：“哪里知道什么仁义，只要对自己有好处的人就是有德行的。”所以伯夷认为周朝灭商是可耻的，饿死在首阳山，但周文王、周武王并不因此就降低他们作为圣王的声誉；盗跖、庄蹻凶暴残忍，他们的党徒却永远称颂他们的义气。由此看来，“偷窃衣钩的人被处死，偷窃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诸侯的门内就有了仁义”，这不是空话啊。（四）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沉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注释：1.拘学：指拘谨固执的学者，这里主要指像季次、原宪那样的儒生。拘，拘泥。2.抱咫尺之义：固守着狭隘的道义。咫尺，比喻微小、狭隘。3.久孤于世：长久地孤立于世俗之外。4.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沉浮而取荣名哉：哪里比得上降低论调，与世俗为伍，随波逐流去博取荣誉名声呢！岂若，哪里比得上。卑论，降低论调，放低姿态。侪俗，与世俗同辈，即迎合世俗。侪，同辈，同类。与世沉浮，随世俗升降或进退。5.布衣之徒：指平民百姓，这里特指游侠。布衣，平民的代称。6.设取予然诺：设立并坚持取与和承诺的原则。设，建立，确立。取予，指收受和给予，皆有原则。然诺，应允，承诺。7.千里诵义：千里之外的人都传颂他们的义气。8.为死不顾世：为了正义（或承诺）不怕牺牲生命，不顾及世人的议论或自己的名誉地位。9.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这也是他们的长处，不是随便就能做到的。苟，苟且，随便。10.士穷窘而得委命：士人在穷困窘迫的时候，能够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他们（游侠）。委命，托付生命。11.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这难道不就是人们所说的贤人和豪杰一类的人吗？邪，通“耶”，语气词。12.诚使：假使，如果。乡曲之侠：乡里的游侠。乡曲，乡里，民间。13.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与季次、原宪比较权势和能力。予，通“与”，和。比权量力，比较权力，衡量能力。14.效功于当世：为当代贡献功绩。效功，贡献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