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员额法官实务考点：刑事（论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中“骗取财物”的认定）

PAGE2026年员额法官实务考点：刑事（论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中“骗取财物”的认定）一、问题的提出2009年，《刑法修正案（七）》首次将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的行为纳入刑法规制范畴，从而进一步规范了法律层面对传销活动的打击。然而，自该罪名被增设以来，对它的适用就一直存在颇多争议。为回应司法实践中存在的分歧，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及公安部于2013年联合出台了《关于办理组织领导传销活动刑事案件责任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对相关问题进行明确，但囿于法条规定的模糊性以及行政法规和刑法衔接的不协调性，司法实践和理论界对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这一罪名中“骗取财物”这一要素的认定仍然存在不同意见。具体而言，对于该要素的理论定位而言，学界中仍存在表面构成要件和真正构成要件之争；针对该罪名中的“骗取财物”的内涵，理论界的争议则主要围绕究竟应当将其理解为基于非法占有的“诈骗财物”还是基于经营的“非法牟利”或“欺诈财物”而展开，这些问题至今都尚无定论。若不能对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罪状中“骗取财物”一词的定位和涵义进行清晰界定，就可能导致行政法规《禁止传销条例》打击的传销行为与《刑法》中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所规制的传销行为产生混淆，进而会不当扩大该罪的处罚范围。理论来源实践并指导实践，为了更好地解决实务中因罪状表述不明而导致的刑罚权扩大和类案异判等问题，对本罪“骗取财物”要素的理论定位进行正确界定就显得尤为必要。二、对“骗取财物”理解引发的理论争议与评析按照学界现有学说，对“骗取财物”的理解可以概括为两种主要观点：一是“特殊类型诈骗说”，二是“传销即诈骗说”。这两种观点虽各有其合理之处，但均存在不同程度的不足，进而导致司法实践中对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的适用存在弊病。（一）“特殊类型诈骗说”及其评析这一主张的核心内容可以简要概括为“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是以传销为手段的一种诈骗活动”。首先提出这一观点的是张明楷教授，他认为“传销活动若未骗取财物的，成立非法经营罪；骗取财物，同时触犯本罪与诈骗犯罪，依想象竞合从一重罪论处。”据此学说，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的本质在于诈骗性，因此行为人才会同时触犯该罪和诈骗类犯罪，符合想象竞合的情况下需要从一重罪论处。随着《意见》的出台，张明楷教授修正了其原有见解，删去了传销行为可能成立非法经营罪的论述，但其仍未改变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和诈骗犯罪之间属于想象竞合关系的看法，这依然是对“特殊类型诈骗说”的注解和支持。陈兴良教授对该观点作了进一步阐释，他认为本罪与集资诈骗罪均属诈骗罪的特殊法条，二者之间可能构成法条竞合中的交叉竞合关系。然而，该学说将“组织、领导具有诈骗性质的传销活动”等同于“以传销方式实施诈骗”，在本质上混淆了两者在刑法中的区别。这种主张不仅偏离了刑法条文的具体要求，模糊了不同罪名之间的界限，也难以对传销活动的发起与运营作出全面、恰当的评价，最终可能导致刑罚裁量失当，甚至造成本罪在司法实践中被架空的风险。具体来说，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和诈骗犯罪中的“骗取财物”具有不同的内涵，本罪虽然强调了需要具备“骗取财物”这一罪状，但它并不是诈骗罪的特殊类型。以“收取入门费”这一类型传销活动为例，参与者对于可能面临的财产损失是有一定预见性的，但在心存侥幸的情况下仍参与传销，意味着其作出了“被害人承诺”，因此不构成诈骗罪。绝大数情况下，传销活动的参与者都会蒙受损失，即使没有损失，参与者之间的不信任与欺骗也会给社会带来不容忽视的负面影响。从这个层面上来说，传销活动最终侵害的是社会法益，这与诈骗罪所侵犯的法益在根本上是不同的。若按照张明楷教授的观点，“组织、领导行为”与传销活动本身（诈骗）是“一个行为”，且最后“择一重罪论处”，根据现行《刑法》的规定，诈骗犯罪的刑罚重于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如此一来，就会导致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成为“沉睡的法条”，在司法实践中几乎没有适用的余地。立法者在设立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这一罪名时，显然是考虑到了该罪与诈骗罪的区别，在刑法已无法规制全部类型的传销活动时，才制定新的罪名以应对司法实践中频发的传销行为。由此可见，“特殊类型诈骗说”具有诸多需要克服的弊端，在理解与适用上欠缺一定的合理性。（二）“传销即诈骗说”及其评析“传销即诈骗说”认为“组织、领导传销活动这一行为本身具有诈骗性”。李翔教授和曲新久教授认为，传销行为本身已兼具“骗”与“取”的行为要素及“占有”的目的要素。故只要行为人组织、领导传销活动并实施取财行为，即应认定为“骗取财物”，其最终是否得逞不影响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的成立。质言之，“骗取财物”是该罪的形式构成要件要素。在实体法层面，表面的构成要件要素并非犯罪成立的必备条件；而于诉讼法层面，对此类要素则无需承担证明责任。该学说虽能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传销活动罪与诈骗犯罪竞合导致的刑罚畸轻或前罪虚置问题，但它在司法实践和理论上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理解和适用问题。当前，随着互联网的普及与发展，网络传销活动愈演愈烈，但传统传销运营模式给社会所带来的危害仍不容忽视，然而，传统的传销运营模式并非都如“传销即诈骗说”所主张的那样具有诈骗性质。《禁止传销条例》第2条对传销的定义作出规定，根据该条规定，传销经营模式的典型特征包括“多层级的组织结构”“跨层级的提成机制”“收取加入成本”“牟取非法利益”以及“扰乱经济秩序”。从这些特征来看，传统的传销运营模式并未体现出“诈骗性”这一特征。在全世界范围内，一种具备“多层级组织结构”“跨层级提成方式”及“加入成本”等特征的经营模式其实获得了广泛认可。例如，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在1979年出台了“Am-waySafeguardsＲule”，该规则赋予了“pyramidscheme”合法地位，并将之定义为：“客户以向公司支付金钱的方式，获得销售该公司产品的资格，并可以从其销售中获取奖励，而该销售并不需要针对该产品的最终用户。”该模式在美国的长期合法存在，是传统传销运营模式不具备诈骗性的有力证明。该运营模式在我国之所以会受到刑法打击，是因为行为人主观上“牟取非法利益”，并且在客观上“扰乱经济秩序”。同时，《意见》中列举了多种传销活动中常用的欺诈手段，而欺诈并不等同于诈骗，它们具有本质区别，因此组织、领导传销活动这一行为不必然具有诈骗性。将传销直接等同于诈骗的观点，未能准确区分二者在本质上的区别。这种认识上的偏差，容易导致对本罪客观构成要件的理解产生错误，不仅可能违背罪刑法定原则的基本要求，也会削弱法的安定性与可预测性。三、“骗取财物”的认定分歧由来正如前文所述，我国刑法学界对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中“骗取财物”这一要素的理论定位和内涵产生分歧，意见不一的主要原因在于对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的法益存在争议。由于对该罪所保护的法益有不同的认识，从而无法清晰厘定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与诈骗型犯罪中“骗取财物”的关系。（一）对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的法益存在争议顾名思义，法益是法律所保护的利益，它对于犯罪构成要件具有建构与解释机能——理论上，我国刑法中设立的每一个罪名都是为了保护特定的法益而存在的，立法者以此为基础设置各罪的构成要件；司法实践中，法益指导着构成要件的规范与实质解释。按照通说观点，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的保护法益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当前理论界和实务界都倾向于用财产犯罪的模式来认识扰乱市场经济秩序类犯罪，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也在此列。而这正是司法实践中部分案件出现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与集资诈骗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产生竞合而出现争议判决的原因。例如，在陈某滨、曾某某、余某胜等集资诈骗罪一案中，李某东欲参照“云联惠”的消费返利形式，成立一个网络平台，后找到被告人陈某滨商议，由其找到吴某杰帮忙搭建网络平台。该平台将投资者分为会员、加盟商、镇会员和区域代理，变相以高息分红、消费返利为诱饵，发展会员和加盟商。最终法院认定被告人构成集资诈骗罪。然而在类案俞某周、朱某宣、洪某庆等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一案中，被告人建立了名为“中国网超”平台，以对外宣称投资或发展下线加入后能获得高额回报为诱饵，吸引大量人员来投资购买产品，随后通过安排讲师上课、网络宣传等方式，鼓动群众缴费成为会员。法院最后判决被告人触犯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该案被告人的行为方式与前案具有相似性，两个案件作为类案却出现了不一样的判决结果，其主要原因就在于对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所保护的法益产生了分歧。对法益的不同认识通过司法实践中认定行为属于罪与非罪、此罪与彼罪以及对犯罪构成要件中“骗取财物”存在不同看法表现出来。实质上，传销诈骗不仅单纯地侵犯财产法益，同时也会引发刑事犯罪危及到参与者地利益。因此，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所保护的法益涵盖公民的人身与财产权利、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正常秩序以及社会信用体系，“立法目的在于防止传销组织的扩张，防范传销的受害者人数增加，维护社会安宁秩序”。（二）对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与诈骗型犯罪中“骗取财物”关系存在争议不管是“特殊类型诈骗说”还是“传销即诈骗说”，它们都或多或少地陷入了一个误区：混淆了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与诈骗型犯罪中“骗取财物”关系。我国刑法学界目前对于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与诈骗型犯罪中“骗取财物”关系存在两种不同的看法，即“非同一性说”和“同一性说”。持“非同一性说”观点的学者们认为，虽然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的罪状表述中有“骗取财物”这一要素，但要清楚认识到该罪与诈骗犯罪中的“骗取财物”是有区别的。传销活动中的“骗取财物”，更多是将粗制滥造、廉价的产品和服务，通过夸张的推销将其进行“物超所值”的包装，并依靠发展的下线人员来赚取利润，这与诈骗并非同一性质的行为。“同一性说”观点则认为，尽管传销活动中的“骗取财物”以拉人头或收取入门费等特殊形式表现出来，但不能以此特殊性就否定本罪中的骗取财物与诈骗具有同一性。正如“特殊类型诈骗说”所强调的那样，在肯定了本罪的“骗取财物”与诈骗类犯罪的“骗取财物”具备同一性后，又认为骗取财物并非独立的行为，而应认定其为传销活动的性质。那么当行为人骗取了财物，处理本罪与诈骗类犯罪的关系时，应属于想象竞合关系。可以说，对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与诈骗型犯罪中“骗取财物”关系的不同理解会导致对前罪罪状“骗取财物”的认定出现分歧。四、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骗取财物”认定路径通过前文分析我们可知，对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骗取财物”认定的产生了诸多争议，而重点聚焦于“骗取财物”的功能定位这一问题。因此，对该罪“骗取财物”的认定路径也应当围绕该方面展开。本文认为，“骗取财物”是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的必要构成要件要素，应属于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的客观处罚条件。通过对《意见》第3条进行文义解释，若行为人通过编造、歪曲、虚构、夸大或掩饰等欺诈手段获取非法利益，即符合“骗取财物”的特征。依照《刑法》第224条之一的规定，组织、领导者无论是“拉人头”，还是“收取入门费”，其最终目的都指向“骗取财物”这一目的，因此该要素并非是该罪“可有可无”的构成要件。根据德日刑法通说观点，作为决定要罚性的外在事由，客观处罚条件有别于作为犯罪归责基础的构成要件、不法和有责，亦不在行为人故意或过失的认识范畴之内。将“骗取财物”解释为客观处罚条件，其功能在于为刑罚权的发动设置独立门槛。在此理论下，一个完全符合本罪成立条件的传销行为，还必须额外具备“骗取财物”的客观事由，以同时满足行为的当罚性与要罚性，国家刑罚权才得以正当行使。并且，作为一种客观处罚要件，并不要求行为人对其有主观认识。这样的处理方式不仅符合目的解释，明确了出罪路径，还与司法实践相契合。首先，将“骗取财物”定性为客观处罚条件符合目的解释。目的解释是一种法律解释方法，它不拘泥于文字的字面含义，而是依据立法本意、法律的一般精神及社会发展需要等目的，通过推理论证来斟酌法律理由，从而确定和阐明其真正含义。我国《刑法》单独设立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的目的在于统一执法、打击传销。统一执法并不意味着所有的传销活动都要适用一样的罪名和刑罚进行处罚，立法者希望根据不同的行为性质确定不同的罪名，而后判处不同的刑期，形成统一的执法标准，进而符合刑法罪责刑相适应的原则。将“骗取财物”作为客观处罚条件，有助于构建一个层次分明的规制体系：对于传销活动的设立者和发起人，若其客观上以传销手段实施诈骗，且主观上明知该活动具有欺诈性质，则应以诈骗罪定罪处罚；而对于传销活动的组织者和领导者，无须证明其对“骗取财物”具备主观明知，即可依据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追究刑事责任；至于一般参与者，则不承担刑事责任，可依照《禁止传销条例》认定其行政违法责任。如此区分处理，既符合该罪的目的解释方向，也体现了罪刑阶梯与罪责刑相适应原则的内在要求。其次，将“骗取财物”定性为客观处罚条件能够明确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的出罪路径。在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被设立前，《刑法》以非法经营罪来打击传销行为，但由于该罪具有兜底性规定，常被当作“口袋罪”而滥用；并且，表述不明的兜底性条款需要加以主观评价，但主观评价往往存在争议，无法达致统一。而“骗取财物”作为一种客观要件，在追究行为人刑事责任时若没有确实、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就应当对其作出罪处理，这相比于其他主观要件更易被证实。而这也恰好是“团队计酬式”传销模式不受刑法规制的原因。最后，将“骗取财物”定性为客观处罚条件也与我国司法实践相契合。目前，我国司法实践已对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中“骗取财物”这一要素达成共识，即行为人无需明知其传销活动具有“骗取财物”的特性，该主观认识并非必要要件。这一点与《意见》的规定相符，即参与者自身是否认为被骗，并不影响对“骗取财物”的客观判定。而将“骗取财物”认定为客观处罚条件，恰恰不需要行为人对“骗取财物”具备主观认识，与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