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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性情感工作”:抑郁症休学青少年照顾者的情感积极化管理策略及其逻辑【摘要】文章通过对抑郁症休学青少年及其照顾者的深度访谈,构建了“时间性情感工作”的理论框架,并阐释了抑郁症青少年父母照顾实践中情感的积极化管理策略及其行动逻辑。研究发现,随着照顾历程的深入,父母的情感工作可分为三类:一是照护早期的回顾型情感工作,通过象征性重建过去,以回溯的方式梳理当下情感;二是照护中后期的聚焦型情感工作,采用情感积极化策略对当下美好时刻进行“选择性关注”;三是照护后期的发展型情感工作,借助对未来的“悬置感”纾解负性体验。父母开展时间性情感工作的深层动因在于其对自我身份认同及家庭情感联结重构的渴望。文章揭示了家庭照顾者进行情感管理时的主观能动性,以及情感工作对个体与家庭发展的积极作用,研究结果有助于深化与拓展情感工作理论。【关键词】家庭照顾;抑郁症;青少年;时间性情感工作;情感管理

一、问题的提出 青少年抑郁症已成为我国公共卫生面临的重要挑战之一。《2022国民抑郁症蓝皮书》显示:18岁以下的抑郁症患者占患者总人数的30%;近50%的抑郁症患者为在校学生,其中曾因抑郁休学的占比高达41%。《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21-2022)》表明,14.8%的青少年存在不同程度的抑郁风险。抑郁症导致青少年学习、社交、情绪调节等功能受损,对其身心健康与成长产生严重负面影响,少数病情严重者甚至会出现自杀倾向或行为。由于抑郁症具有难治疗、易复发等特征,青少年需要长期进行药物治疗与心理干预,必要时还需休学在家静养,而这些都离不开家庭照顾者的全方位支持。近年来,一些研究关注到抑郁症青少年家长的照顾经验问题,指出抑郁症青少年家长在子女患病后通常会采取一定的应对措施,如改变不当的教养方式、增强家庭物质与精神支持等(云文洁等,2023);同时,他们也面临着经济负担沉重、身心健康受损、家庭关系紧张等多方面压力(赵月琰等,2024)。 在青少年抑郁症患者父母的照顾工作中,情感的投入、体验与管理值得特别关注。抑郁症最显著的表现之一是持续性情绪低落。当青少年因为抑郁症而休学在家时,照顾者需长时间陪伴在患者身边。他们极易受到子女抑郁情绪的影响,并可能导致自身卷入抑郁症的深渊。为恢复积极心态、保持与患病子女微妙的情感边界,照顾者需要进行一系列复杂的情感工作。已有研究更多关注父母在子女患病后所承受的情绪压力,如感到悲观与无助、存在强烈的负疚感与病耻感等(陈婷婷等,2024)。有学者发现,照顾者焦虑、抑郁的检出率均高达30%以上,还有不少人存在如失眠、心悸、疼痛等躯体症状(郭鑫等,2018)。这些研究更多展现了抑郁症青少年父母所承受的痛苦,及其被子女抑郁情绪所吞噬的境况。然而,现有研究大多忽视了部分家长为转变自身消极心态、避免过度涉入子女抑郁情境所能动性地采取的情感调控行动,从而掩盖了这些家庭在逆境中所展现出的生命韧性。事实上,笔者通过调研发现:在与子女相处并共同对抗抑郁的过程中,积极展开情感工作并试图以乐观心态面对生活的家长并不罕见。 因此,本研究试图探究的问题是:抑郁症青少年父母在与其患抑郁症休学在家的子女相处的过程中,是如何避免被子女的抑郁情绪吞噬并保持自我情感的积极化的?他们为此所使用的情感工作策略及其背后的行动逻辑是什么?为回答这些问题,本研究选择对7位抑郁症青少年、16位抑郁症青少年照顾者展开深度访谈,并通过“时间性情感工作”框架深入分析这些照顾者的情感实践与深层逻辑。 二、文献综述与研究思路 作为情感社会学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霍克希尔德提出“情感工作”(EmotionWork)的概念,用以强调个体往往需要管理自我及他人的情感,以适应特定的社会文化规范。情感工作包括通过认知、身体和表达技术变动感觉的“程度或质量”,旨在试图改变个体的情感体验(Hochschild,2003:75)。霍克希尔德指出,若情感工作是为了获取一定的报酬,那么应称之为“情感劳动”(EmotionalLabor)——一种被商业化与资本化所掌控的情感表演行为(霍克希尔德,2020:12)。放置于照顾工作的背景之下,情感劳动更多指的是专业护理人员在雇佣环境中为管理自己及雇主的情感所做的努力;情感工作由非正式照顾者承担,在家庭或私人生活领域中进行(Bolton,2004:19-37)。学界已从性别视角(Wharton,2009)、组织视角(李路路、贾舞阳,2022)、权力视角(Bhave&Glomb,2016)、关系视角(张杨波,2022)等对公共照顾情境中的情感劳动展开了丰富的研究,但家庭照顾中的情感工作常被忽视(Dalmer,2020)。现有的少量研究主要围绕以下两个维度展开讨论。 (一)“成为合格的照顾者”:“文化”规范塑造下的情感工作 已有研究大多考察社会文化对家庭照顾者情感工作的塑造作用,揭露照顾文化规范及性别文化叙事对家庭照顾者的情感控制与规训。家庭照顾者受照顾文化影响,所呈现的情感状态应当符合“好照顾者”的感觉规则,这要求其对自我及患者的情感进行管理。一方面,照顾者需要尽量保持稳定平和的心态,明确身为照顾者应尽的责任。这常常意味着照顾者需要压抑自我的消极感受,并展露出符合社会期望的坚强和乐观形象(Thomasetal.,2002)。研究发现,由于家庭照顾者拥有家庭成员与照顾者的双重身份,相比只有单一身份的专业照顾人员,他们往往会受到更多的规范制约,故其情感体验与情感管理也更复杂(Montgomeryetal.,2011)。另一方面,照顾文化要求家庭照顾者需在与患者互动的过程中管理好患者的情感,使其成为保持乐观与坚强心态的“好患者”(Herronetal.,2019)。这意味着照顾者需要将患者的需求置于自我需求之上,以保护患者的情感体验。但很多研究表明,双方的情感互动常发生冲突,特别是当患者认为照顾者的情感工作带有一定压迫性时更是如此(Thomasetal.,2002)。已有研究证实了频繁而高要求的情感管理容易使照顾者出现情感衰竭的情况。在此基础上,基于跨文化视角的研究进一步指出,相比个人主义文化氛围,家庭主义文化语境中的照顾者因对家庭成员多具有较强的责任感(Richardsonetal.,2019),相应增大了情感的过度卷入风险(Hochwaldetal.,2022)。 在家庭照顾者中,女性往往在照顾文化与性别文化的双重规范下面临着更大的情感异化困境。在社会话语中,女性被认为承担着家庭情感管理的主要责任,需要对家庭成员的情感需求保持敏感并予以回应(Maushart,2001)。“密集母职”理论强调了母亲对子女情感关怀、情绪疏导的重要意义(郑杨,2019),但也同时反映出母亲所需承受的沉重情感负担(Clarke,2006)。女性所承担的大量的、隐而不见的情感工作的背后,反映着两性社会地位及情感权力关系的失衡(张小红、刘志扬,2024)。 文化取向的研究更多将家庭照顾者塑造为受到情感表达与感受规则制约的被动方,将其情感管理的过程视为情感压抑的过程(Wilkinson&Wilkinson,2020),而忽视了家庭照顾者在情感工作中积极能动的一面。 (二)“关系”取向下的多元情感工作策略 关系取向的研究关注到家庭照顾者所处关系网络的复杂性,及其在人际交往规范、资源有限性等制约下所采取情感管理策略的多样性,揭示了家庭照顾者所面临的隐形情感治理术(刘莹、李佳琳,2023)。相比公共领域中疾病照顾者所面对的较为单一的“组织—劳动者—被照顾者”三方互动关系,家庭照顾者的情感工作受到更为复杂的关系网络的影响,非正式的关系网络及正式的外部系统都是照顾者情感工作的对象(Herronetal.,2019)。研究发现,家庭病耻感往往促使照顾者在面对由亲友组成的非正式关系网络时,采取自我隔离、情感压抑或防御的方式进行情感管理(Kinnearetal.,2016)。面对正式的外部系统时,家庭照顾者的情感工作建立在广泛收取信息、平衡并协调多种关系的基础上,这对其照顾者角色提出了更高的要求(Blum,2015:77)。家庭照顾者所承担的情感负担也因为所面临境况的复杂性、多种关系边界的模糊性,以及支持的相对匮乏而愈加沉重。 文化与关系两类视角下的研究均将家庭照顾者的情感工作视为由结构性因素所形塑的被动行为,偏向于揭示由情感管理所导致的个体情感异化后果。已有研究所呈现出的家庭照顾者与被照顾者之间的情感边界往往是模糊不清的,甚至更多表现为照顾者对被照顾者过度的情感涉入状态(Chiaoetal.,2015)。这无法为本研究中家庭照顾者尝试保持与被照顾者之间的情感边界、避免被消极情感所侵蚀的一系列实践提供解释。并且,这些研究过于关注情感工作消极的一面,未能阐释照顾者通过情感管理可能带来的自我成长乃至家庭成长。因此,本研究尝试引入新的维度解释抑郁症休学青少年照顾者的情感工作,以更好地展示其在照顾实践中情感的体验与管理。 (三)“文化”与“关系”之外:情感工作的“时间”面向 调研发现,对时间感知度的清晰化与强化是抑郁症青少年及其父母最重要的体验之一。当青少年因为抑郁症而休学后,“时间的停滞”“对时间掌控感的丧失”成为照顾者焦虑感的主要来源。此外,抑郁症病程的长期性及漫长的照顾工作,使得照顾者的情绪感知愈发受到时间主观体验的影响。时间要素也因而成为抑郁症青少年照顾者进行积极情感管理的重要变量。 已有研究指出,时间对情感的作用发生于潜移默化之中。对时间的控制程度和所感知的时间量都会引起情感反应(Mullaney&Shope,2015)。在缺乏对时间这种“稀缺资源”的掌控感或偏离既定的时间轨道时,人们可能会产生内疚、恐慌等负面感知。当人们认识到时间的有限性、短暂性时,往往会产生悲伤感(Flaherty,2012)。一些研究探索了个体如何战略性地利用时间来进行情感工作,并总结出“创造高质量的时间体验”“操纵时间长短”或“进行时间排序”等用时间管理情感的策略(Snyder,2007)。其中,Lois提出的“时间性情感工作”概念对本研究有较大启发。这一概念强调的是通过调整个体对时间的主观体验来管理情感,使得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时间分配具有个人建构意义,从而产生期望的情感体验(Lois,2010)。Lois用这一概念解释了家庭照顾中的母亲为减轻在照顾子女与自我生活之间产生的失衡感时所进行的情感工作,说明了其如何通过对时间的设计与塑造解决情感上的矛盾与冲突。 “时间性情感工作”视角中蕴含着家庭照顾者对情感加以积极化管理的能动性,这与本研究存在一定契合性。借助该视角,本研究可探究抑郁症青少年照顾者何以利用对时间的主观感知进行情感的积极调控,进而深入挖掘这一行动背后的逻辑,以期更全面和深刻地理解家庭照顾者的情感工作。 三、研究方法 本研究主要采取质性研究方法。研究对象以子女因抑郁症休学在家的父母群体为主,还包含部分因抑郁症休学在家的青少年。同时访谈父母与青少年两个群体的目的,是希望从照顾者与被照顾者的双视角,更全面、准确地认识抑郁症青少年父母情感管理的策略与变化过程。 为接触到尽可能多的抑郁症青少年照顾者、获得更为真实和详尽的资料,笔者采取目的性抽样的方式在网络与现实空间分别寻找符合条件的研究对象。一方面,笔者于2023年11月至2024年7月加入当前规模较大、较具代表性的抑郁症互助网络社群“渡过”“抗抑星球”“郁金香家园”,并以“抑郁症患者陪伴者”的身份进入几大平台专为抑郁症患者家属创建的共计5个微信互助群中,每个微信群中的陪伴者人数均在300人以上。笔者前期通过参与式观察的方法,对各互助群中陪伴者的身份和主要交流的内容进行较为广泛的了解,观察并收集抑郁症青少年父母所分享的照顾经历、情绪感受、心路历程等内容。在长期观察的基础上,笔者选取了5个微信群中能够提供最大信息量的11位抑郁症青少年照顾者,进行了线上半结构式访谈。另一方面,笔者通过线下参与抑郁症互助社群组织的抑郁症陪伴者互助活动,结识了部分抑郁症青少年的家长,并对其中5人进行了线下半结构式访谈。访谈内容包括个人基本情况、照顾抑郁症青少年的经历、照顾过程中的情感体验及情感管理方式、情绪与认知的转变过程等。 网络民族志与实地调研的抑郁症青少年照顾者样本数量共计16人(见表1)。16位受访者来自不同家庭,均为城市户籍,其中有6位是父亲、10位是母亲。其年龄范围在35岁到50岁,学历水平在大专至硕士之间,职业类型包括专业技术人员、管理人员、公务员等。其子女已由医院确诊为抑郁症,休学时间短则半年、长则1年半。每位受访者的访谈时长在50分钟至90分钟不等。 此外,笔者通过征询16位家庭照顾者的意见并针对性采访其患病子女的方式,对7位抑郁症休学青少年进行了线上半结构式访谈(见表2)。访谈内容主要包括患病休学的感受、被照顾的经历与体验、与父母情感互动的方式与变化、对父母情感管理过程的看法与感受等。每位受访者的访谈时长在40分钟至60分钟不等。 笔者对23位受访者的访谈录音进行了整理,将与研究目的相关的访谈转录为文字。随后,在反复阅读的基础上从中寻找研究对象所提及的主题,并对主题进行提炼归纳,以实现对资料的编码。访谈资料整理过程中遵循研究伦理,对受访者信息进行了匿名化处理。 四、以“时间”为主线的情感工作实践 面对因抑郁症休学在家的子女,父母的负性情感体验随着照顾时间的增长、子女病情的波动等产生复杂的变化。父母在安抚照顾子女情绪的同时,需要不断管理自己的情感,避免同样陷入抑郁的深渊。在巨大的情感工作压力之下,这些父母采取重新定义“时间感知”的策略,在缓解消极情绪的同时,通过提高自身的情感能量来带动子女的改变。 (一)回顾型情感工作:在追溯反思中梳理繁杂情感 回顾型情感工作往往发生在父母照顾抑郁症子女的早期。在这一阶段,父母需要快速调整认知和情感状态,尽快从疑虑、崩溃、受打击的情绪中走出,从而投入扮演“合格照顾者”角色。父母往往通过象征性重建过去、对当下情感进行回溯的方式,反思并梳理自我与子女的情感体验,从而在觉察中做出改变。 对“过去”的时间感知在父母得知子女患上抑郁症的那一刻便由模糊变得清晰。一方面,对病情的困惑、质疑甚至是震惊,促使父母不得不向前追问病因;另一方面,子女休学所带来的个体“正常”人生进程的破坏也使父母陷入“时间失范”的困境,即在既定的时间秩序中经历一种无规范感与迷失感(Collins&Makowsky,2009:1-10)。这使其不自觉便将过去的时间体验与当下的进行对比,并因产生的强烈反差感而在心理上遭受沉重打击。“一开始不相信,我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得这种病。那么阳光的一个孩子,怎么会突然抑郁了?”(F5) 难过崩溃、恐惧不安、烦闷抑郁等是受访父母普遍经历过的情绪状态。父母往往一开始背负着诸多负面情感带着孩子求医问药,却长时间看不到孩子好转,甚至发现子女的精神状态愈发糟糕。作为父母的责任感促使其做出改变,通过自学及进入抑郁社群学习的方式了解并正视抑郁症,并在获悉原生家庭作为重要致病原因之后开始反思过去。 回顾型情感工作一是指在回溯家庭成长历程及亲子相处模式的过程中,父母通过象征性重建过去的方式诠释当下子女的抑郁症,在这个过程中尝试理解和接纳子女的抑郁情绪,让其感受到关爱和支持。具体而言,父母对过去未能关注到的某些生活事件予以全新的病因学解释,如将过去家庭中常发生的夫妻间的争吵理解为家庭氛围差而给孩子造成了心理负担、将对孩子因考试成绩不理想而进行的批评打骂理解为对孩子只有苛求而无鼓励和关心、将对自己忙于工作而难得陪伴孩子理解为忽视了其心理需求……在重新定义过去事件意义的过程中,父母逐渐体会到子女内心所累积的痛苦感受,而“看到痛苦”也使其转变一开始对子女的猜疑和不信任,而试图通过表达歉意、进行言语宽慰等方式减弱子女心中压抑的消极情感。如受访父亲(M9)所说:“我以前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不合格的父亲,现在孩子病得那么重了,我才后知后觉。以前我总骂她,现在想想,心里真是很愧疚。她刚得病在家的时候我还说她,觉得她懒、耍脾气。她情绪一激动就闹着自杀,我还觉得是她不懂事。后来才知道孩子的病根早就在过去悄悄埋下了,可惜那时候都没当回事啊!我很真诚地跟她道歉了,希望她把情绪直接宣泄到我身上都行,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回顾型情感工作二是指父母将情感的过去与当下状态进行联结,从而探寻过去的情感如何影响当前的情感,挖掘隐含于其中自己未曾察觉的绵延性情绪状态,以此更好地调节当下的负性体验。在受访父母中,有10位提及自己通过主动学习知识、听取心理医生建议、获取其他抑郁症青少年父母经验等方式,对自己过去的情感状态进行全新的审视。 正如受访母亲(F10)所言,“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父母生病,孩子吃药’。我进入‘渡过’家长学校学习了很多知识以后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因为我自己就是长期负面情绪很重的人。她病了后,我一开始真的恐惧到极点,整个人像火药桶。她那个时候估计觉得我像疯子,只想离我远远的。后来我知道了,我如果不改变自己,别说救孩子了,我自己到后面都得吃(抗抑郁)药”。由此可见,对子女抑郁症的恐惧和焦躁,实际上与父母自身在过去积聚的负面情感密切关联;而要缓解当下的痛苦感知,则需要对自我持续性的情感状态进行反思,通过在日常生活中进行情感的正向化表演,慢慢改变原有的负性情感习惯。因此,这位母亲尝试改变自己阴郁的形象,“在家里就变得嘻嘻哈哈的样子,跟家人开玩笑,跟孩子逗乐、跳舞什么的,尝试让自己放轻松”。在这一过程中,其原有的恐慌和迷失感逐渐变弱,积极情感能量慢慢积聚,还带动了子女的积极情绪,并改善了亲子关系。 对于抑郁症青少年而言,父母的理解与接纳成为将其从“被抛离”的迷茫状态中拉出的关键力量。“被抛离”的主观感知源于过去所遭到的双重“排斥”,即父母的情感排斥与学校的制度排斥。而父母以象征性重建过去的方式进行情感管理,事实上给予了抑郁症青少年以精神慰藉,使其开始将家庭当作“可以疗伤的地方”(晓雪)。患者晓雪提及自己因长期处于被苛责的家庭环境中而感到“不被爱”,而父亲从暴躁到温柔的情感转变使其“压抑的情绪终于有了被允许释放的自由”。此外,抑郁症青少年往往背负着较强的道德责任感。他们习惯于将“懂事听话”内化为一种伦理自觉,在察觉到父母的负面情绪时倾向于将责任归咎于自身而产生更深的内疚感。因此,父母情感习惯的调整在某种程度上也为抑郁症青少年解开了“道德枷锁”。正如患者惠惠所言,“之前从爸妈眼里更多看到的是他们对我的不解。尤其是我妈,她越焦虑烦躁越让我感觉自己很差劲,很对不起他们。但是她现在跟我开开玩笑什么的,让我觉得家里氛围轻松了点,我心里也好受一点”。 (二)聚焦型情感工作:“选择性关注”作为情感积极化策略 聚焦型情感工作主要发生于父母陪护抑郁症青少年的中后期阶段。面对遭受抑郁症折磨而难见好转的子女,父母通过“最大化美好瞬间”与“注重眼前自我生活”两种方式,维持并放大当下时光中相对积极的情感体验,以此延长正性体验的时间,从而有效抵御抑郁、焦虑、愤怒等消极情感的侵蚀。 前期的回顾型情感工作使得父母以全新的视角看待并理解自我与子女长期潜藏的负面情感体验。受益于此,超过半数的受访父母能够以较为平和的心态接受子女抑郁症休学在家的事实。然而,当下子女因抑郁症而滋生出的持续性的情绪低落及言语行动上的迟钝无力,仍不可避免地牵动着父母的情绪。虽然这些父母具备抑郁症相关知识,也深知抑郁症具有病程长与高复发性等特点,但当面对子女反复无常的情绪及其随时可能自残的情况,看到昔日成绩优异的孩子如今整日躺在床上或与手机和游戏为伴,听到既往懂事的孩子提出“非常过分”的要求时,父母仍然会体验到对疾病的痛恨和无力、对子女的心疼和无奈,同时也掺杂着因长时间备受子女“折磨”而产生的怨恨乃至愤怒。多种矛盾复杂的情感体验使得作为照顾者的父母承受着巨大的情感压力。本研究的16位受访父母一开始均采用情感抑制作为情绪管理策略,但发现这只会使自己在某刻爆发出极具攻击性的情绪,使原本有所改善的亲子关系再次降到冰点,甚至导致子女病情的加重与自我精神状态的恶化。 对此,很多父母在不断学习探索的过程中寻求改变:他们开始重新审视当下的时光,不再将其看作为与过去的“岁月静好”相比之下“鸡飞狗跳”的时光,也不再将其作为“光明未来”之前的“黑暗”时间。在此过程中,当下的意义逐渐成为探索的核心,如何改善对当下照顾时光的体验感也成为父母关注的重点问题。一方面,父母以“最大化美好瞬间”作为情感积极化策略。“最大化美好瞬间”一是指子女当下在疾病中的成长。父母将“受疾病控制的子女”与“努力与疾病斗争的子女”区分开,并重点关注后者,以此延长积极情感。如受访父亲(M11)提到,自己因看到孩子身上很多微小的进步而产生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平静感:“我现在特别会珍惜生活里的小幸福。说到底,抑郁症不过是个难治的病,让他变得不像他了。孩子只是需要时间慢慢找回力量,要看到他好的一面。他愿意按时吃药配合治疗,有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可做,而且也越来越愿意与我和他妈妈沟通了,这些都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抑郁症青少年则从父母的“选择性关注”中获得被信任感。深陷疾病泥沼中的青少年大多以“受疾病控制”的自我作为身份认知的来源,以此产生强烈的低自尊感与自责心理。但是,父母所展现出的包容与支持,赋予其与因疾病而产生的“消极自我”相斗争的力量。患者玉儿提及“有一次发病做了很过分的事情,我很痛恨自己,但是爸妈说‘你只是病了,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很努力在控制自己了’。我很感动,他们依然相信我是个好孩子,我对自己好像也有了些信心”。患者小鸿则坦言,虽然在配合治疗,但自己常常做出“任性妄为、离经叛道”的事情,父母从一开始的愤怒与责怪转变为与之“心平气和、开诚布公地沟通”,这使其感受到“父母的无奈与绝望,但更多是爱与鼓励”。正因为如此,他“发现父母不是设想中的敌人,而是和我站在一起的朋友”,并“下定决心一定要好起来”。 “最大化美好瞬间”二是指父母更加珍惜目前生活中温馨的亲子时刻,从中汲取积极情感能量,而有意弱化和压缩矛盾冲突或冷漠压抑的分量。受访母亲(F13)反复提及自己非常享受和女儿一起聊天、散步的时光,两个人难得地“像朋友一样相处”,这带给她极大的振奋感。这种振奋感与愉悦感延长了她对此类事件的时间体验,使其更愿意沉浸于其中回忆诸多细节,而对双方的矛盾事件则选择一笔带过。在她看来,在照顾子女的过程中,那些让自己拥有幸福感受的“高质量”时刻值得反复回味。 另一方面,父母有意识地“注重眼前自我生活”,用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感与生活多样性的感知去掩盖照顾患病子女时的阶段性无力感与疲惫感。当学会分割“我的时间”与“作为照顾者的时间”,留出时间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时,父母的情感体验变得多元化,其中的快乐感知也随着“我的时间”的增加而不断延长。如受访母亲(F15)提到自己近来有规划地安排休息时间,通过看书、健身、护肤等让生活愈发充实和有意义。她认为,自己的目光不再仅仅聚焦于患病的子女,也关注自我的成长,这使其得以保持良好的心态面对照顾中的困境。她提及,“女儿的病确实让人感觉很糟心,但是我不能让它毁了我的生活,偷走我的健康和快乐”。同时,正向情感的溢出也无形中影响到子女的情绪。她表示,“孩子受自己的感染,也在通过锻炼身体、增加与同学的联络等方式积极调整状态”。 (三)发展型情感工作:“悬置感”引领的情感纾解之道 随着照顾时间的增加,发展型情感工作也逐渐成为抑郁症青少年父母情感管理的策略。父母通过对未来保持“悬置感”来应对当下在照顾子女的过程中所产生的焦虑、无望、挫败等消极情感。这种对未来的“悬置感”,既指对子女病情发展及其生活道路的“悬置”,也指对自我及整个家庭未来发展可能性的“悬置”。 通过回顾型情感工作与聚焦型情感工作,父母不断调整消极心态,将照顾抑郁症子女看作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予以接纳,在对过去的追溯反思与对当下的积极关注中获得情感的自洽。但子女休学所带来的“时间停滞”,使父母内心始终潜藏着对未来的焦虑与迷茫。受访父亲(M1)提及,每当听到其他家长讨论起子女的大学生活时,便想到自己的孩子始终停留在高三,这种“被落下”的感觉使其难过且羞愧。本研究中有4位被访者的子女曾经尝试复学,但均以失败告终,这使其体验到更大的挫败感与无望感。 对此,超过半数的受访者反思并觉察到自己始终对子女怀有“回归正轨”的期待,也正是现实与期待之间的落差左右着自己的情感变化。因此,“放下期待”“接受不确定性”成为其重新调控当下情感体验的策略。具体而言,父母通过将子女病情及其未来发展予以“悬置”、接受子女多元化发展来纾解内心的失落与焦虑。受访母亲(F2)曾为考上名牌大学的儿子设想过其人生道路,如今则对孩子是否能够顺利复学不再怀有过多憧憬:“我现在觉得,不管是再晚一年复学,还是说孩子就彻底离开学校,我都能接受了。他只要能健康、快乐,以后自食其力,做点什么不能养活自己?现在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无非是害怕孩子的病影响他的前途。我现在倒是想开了,有一关过一关,未来怎么样再说吧。”与之相似,受访者(F3、F4、M6、M11、F12、M16)也用“谁管未来三七二十一,上天自有定论”“该放下就放下”等表述来表达自己心态的转变。受访母亲(F10)则表示,“孩子有自己的未来,我们不需要替孩子过多操心属于他的事情”。还有家长真切地感受到,当自己能够以平和的心态面对子女迟迟无法复学的事实时,孩子的焦虑感会有所减轻,进而能够主动思考自己的未来。 父母由焦虑和迷茫到通过“放下期待”的方式进行情感的积极化管理,给予了其患抑郁症青少年子女蓄积心理能量的时间与空间。父母对子女未来的期待本质上加剧了社会时间与社会角色对青少年的双重规训,使其背负着“回归正轨”与“成为好学生”的巨大压力。正如患者然然所言,“人虽然休学了,但心还被困在令人窒息的教室、成绩和排名里”。正是这种无形的重压,使部分抑郁症青少年在恐惧中经历了复学又失败的困局。当父母以对子女未来的“悬置”作为情感积极化策略时,向抑郁症青少年所传递的其实是一种以“自我生命节奏”对抗“线性社会时间”的信号,这在一定程度上赋予其面对疾病与未来的心理能量。“我能感觉到父母变了很多,不再那么焦虑了,甚至跟我说,‘什么时候想学不晚,咱们不纠结这一时一刻’。这让我有种被包容和支持的感觉。我最近其实也在想自己未来的路该往哪里走。”(小宇) 与此同时,一些父母也将自我乃至家庭的发展路径予以“悬置”,将照顾者身份及其相应经历看作生命历程的一部分,对于未来则怀有对新的生命叙事的期待。有12位受访父母提及自己曾经总是以子女为中心规划未来,如今试着跳脱出当下以照顾者为核心的单一身份叙事,对自己的生活有了更多新的设想,如“多考虑自己的健康和美丽,多攒点钱”(F14)“持续学习修炼,将来成为助人者去帮助更多家庭”(M1)。这实际上也是聚焦型情感工作中“注重眼前自我生活”策略的延伸,父母在关注自我成长与改变的基础上寻求更好的自己。这种对自我发展可能性的积极展望,不断消解其当下在照顾过程中所产生的挫败感。“我现在学着放轻松,就像互助群里其他家长说的那样。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了,我们也应该有自己生活的目标和盼头,活好自己,把关注点分散一些到其他事情上面,心情也就豁然开朗了。”(F4) 正如受访母亲(F4)所言,家长对自我未来的“悬置”意味着对“活好自己”的路径探索,从而激发希望感、力量感与愉悦感。此类积极情感具有一定的支撑和引导性力量,不仅能够帮助父母更好地反思和应对当前的消极体验,还能为家庭的可持续发展注入活力。 五、以情感为桥梁的自我与家庭重构:“时间性情感工作”的运行机制 抑郁症青少年父母所开展的“时间性情感工作”体现了其面对照顾困境时的积极能动性。分析发现,推动父母以时间感知管理情感的深层动因,既在于其对自我身份认同重构的努力,也在于其对增强家庭关系与彼此情感联结的渴望。 (一)父母的自我身份认同重构 “时间性情感工作”的运作背后潜藏着父母对于自我身份认同重构的努力。Milligan(2003)的研究表明,人们通过将自我锚定在不同的时间框架中来定义个体身份,而情感能够跨越时间框架将过去与现在进行联结,从而保障自我身份认知的稳定性。这意味着情感的时间连续性促使个体自我身份认同具有连续性。与之相反的是,在抑郁症青少年父母的时间性情感工作实践中包含着其对自我情感状态的批判性反思与重建,其背后即为对过去自我身份认同的解构,以及对当下自我身份认同的重构。 在我国传统的家庭养育观念中,“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等思想均强调子女与父母的“共生关系”。在教育竞争与阶层流动的结构性叙事中,父母将家庭发展的希望寄托于子女身上,子女则需要为了家庭的荣耀而努力奋斗。随着社会的转型变迁,教育的市场化发展,社会风险性的增加及家庭养育观念的转变促成了家庭角色的重构。无论是对母亲“教育经济人”的强调,还是对父亲“教育性角色”的期待,均意味着当代父母需要承担比传统教养方式更严苛的亲职责任。这种责任的加重使得父母容易陷入与子女的“共生”陷阱之中,并产生巨大的养育焦虑。很多受访父母在回顾自己过去的情绪状态时,常用“烦闷”“焦虑”“忧愁”等词汇加以总结,其背后映射着其“一切为了孩子”“牺牲自我”等身份认同。如受访母亲提道:“那个时候哪里还有自己,都是围着孩子转,自己也没时间没心情收拾打扮,想着努力赚钱给孩子,尽可能帮她规划好要走的路。就觉得自己怎么样也无所谓,只要能把她托举得高一点,以后孩子出息了,我不也就轻松了嘛。”(F10) 然而,这种将自我身份认同附加于子女个体成长的“病态共存”状态,在子女患上抑郁症之后便面临着崩溃的局面。抑郁症同时击垮的是整个家庭,父母的身份认同随着孩子在教育内卷赛道中的退出而走向迷失,在日常生活中则体现为消极情绪的全面爆发。因此,通过回溯的方式探寻当下情感状态根源的过程,也是父母反思并解构深层自我身份认同的过程。受访母亲(F15)对自己的心路历程予以剖析,指出自己一直以来习惯于将“母亲”的身份置于首位,不断把内心的焦虑情感转移到子女身上,试图通过孩子的成就对自我进行价值判断。在此过程中,她感知到自己逐渐丧失了“我”的概念。受访父亲(M16)提及自己曾经把“用已有的成就为孩子的发展铺路”看作最重要的任务,而成为“称职父亲”的压力使其无形中对孩子进行了过度束缚。 对过去的清晰化感知使得父母得以走出崩溃绝望的情感迷雾,进而采取行动重构以积极情感为导向的新身份认同。在回顾型情感工作的基础上,一些父母采取聚焦型情感管理策略,关注自我当下的成长,并通过发展型情感工作“悬置”未来发展的可能性。情感的正向发展意味着父母内在力量的增长,这背后体现出其对自我身份的新理解。在受访父亲(M6)看来,自己的心境之所以能够逐渐朝向平和、稳定的状态转变,就在于通过学习修炼了内心,对自我及子女的身份都有了更为准确的定位:“要带动孩子的情绪好转,做父母的内心必须强大,重要的是自我修炼,不能每天活在自责和痛苦中。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说白了就是对孩子控制欲太强。我以后就学着只要求我自己,少喝酒抽烟、多运动、多看书,朝‘文武双全’的方向发展。还有就是把对孩子的愧疚转变为对她的包容和接纳。我们需要做的是对自己负责,对孩子我们就是陪伴者。” 正如吉登斯(2016:135)所言,自我实现的情况将会深刻影响到个体的自我认同。父母在寻求改变自我认知、情感及行为的过程中提升了从内而外的状态,从而增强了自我价值感。从“以孩子为中心”到“注重自我的成长”,父母认同自己为独立主体的同时,也将自己定义为子女的“陪伴者”。实际上,父母的身份认同重构也是其对社会时间规训下生命历程结构化的个体化回应。生命历程结构化意味着个体的生命时间被社会规划为不同的阶段,个体在每个阶段均需要扮演一定的角色并承担相应的责任(郑作彧,2018)。在父母所处的生命历程阶段中,他们被期待承担起工作与家庭责任。同时,在家庭主义与集体主义文化规范影响下,以抑郁症青少年父母为代表的广大父母群体往往以牺牲自我的方式推动整个家庭乃至家族的发展,对子女的“过度养育”便是其典型表现之一。而父母长期展露的负性情感态度正是其在社会时间规训下自我身份认同刻板化与单一化的外在结果。“时间性情感工作”的开展意味着重新审视、感知自我生命历程并尝试创造个体性的生命时间。抑郁症青少年父母在发挥能动性以获得积极情感体验的同时,也创造出更被自己接受的新的身份认同。 (二)家庭关系与情感联结重构 抑郁症青少年父母的自我身份认同重构进一步指向的是家庭成员关系与情感联结的重构。家庭生命周期理论指出,家庭的形成、发展需要经历一系列阶段,每个阶段都有其特征和相应的任务。在动态发展的过程中,家庭成员之间的互动关系也会出现不同的变化并面临一定的挑战。跳出个人生命历程,抑郁症青少年父母对情感的梳理与管理也同时放置于家庭生命历程之中。他们尝试从中理解整个家庭关系所潜藏的问题,并以自我情感的转变为支点带动家庭关系的良性发展。 代际关系在中国家庭关系中占据核心位置,其中权力关系又是代际关系中的重要维度。传统的家庭关系模式强调亲代权力居于家庭权力结构的中心,家长在家庭中拥有绝对的权威。虽然转型期的家庭关系受到国家制度性引导、数字知识话语权凸显、家庭经济功能弱化等因素的影响而导致亲代权力下降与子代权力上升,但放置于家庭生命周期之中,这种权力格局的变化更多适用于子女独立之后的阶段。当子女处于青少年时期,父母控制着经济、情感等诸多资源,因此可以对孩子的思想与行为进行支配(Chen,2017)。有11位受访父母反思自己过去的教养方式时,用“控制型”“严苛”等词汇加以概括。他们习惯于以一种近乎强迫的方式“管理”自己的子女,双方的互动存在明显的不平等性。受访母亲(F13)举例说明:“有一次我带她去商场买鞋,她看中了一双粉色的运动鞋。我嫌不耐脏,就拿给她一双黑色的。她不愿意,还一直抱着那双鞋不放手。我根本不理她,丢下一句‘爱买不买’就走。我听到她在背后哭了,我也不管她。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 权力关系的失衡阻碍了这些家庭亲子的情感沟通,使得亲子双方的关系看似紧密、实则处于情感疏离甚至断裂的边缘。长期以来,我国家庭情感互动都隐含于传统儒家文化对家庭伦理规范的主张之中,诸如“父慈子孝”等思想使得亲子之间的情感被加以“礼化”(王美玲,2011)。一些抑郁症青少年父母的强权逻辑下潜藏着其对于子女情感的支配性,以及获得孩子“感恩”“依恋”等情感回馈的渴望。然而,父母实际体验到的却是子女所表达出的冷漠、疏远甚至怨恨等情感,其由此而产生的愤怒感、无奈感使得双方关系进一步恶化。 通过回顾型情感工作,父母得以在家庭生命历程中探寻亲子关系及双方情感表达的变化轨迹。在此过程中,部分父母有意识地将时代因素纳入考量,通过对比自己青少年时期家庭内部的相处模式来重新理解当代代际关系。事实上,随着家庭人口结构、经济条件与文化观念的变化,相对于过去因家庭主义伦理束缚而被隐匿化的家庭情感运作,当前的代际情感在传统伦理规范之外拥有了更大的实践自主性。情感的互动与联结情况愈发成为评判代际关系好坏的重要标准之一(阎云翔、杨雯琦,2017)。时间维度帮助父母发现并反思自我情感表达及对亲子关系理解所存在的问题,进而“看到”子女不良情绪状态背后的真实需求。受访母亲(F5)便是在追溯女儿抑郁症成因的过程中,加深了对于家庭情感沟通的体悟。“我们这代人的父母把我们拉扯大都不容易,能吃饱穿暖就知足了,哪里还会关注我们心情好不好。但是现在的孩子不一样了,只满足物质方面就不够了。我还一直自认为和孩子关系很好。其实她很多事情都闷在心里,受了什么委屈都不告诉我,她说‘告诉你,你也只会怪我骂我’。我平时基本上就关心她吃饭、穿衣、成绩好不好,她到底开不开心我一点也没想过。意识到问题以后,我一直在想办法修复我们的关系,尽量给她想要的爱,不像以前那样只做一些自认为是爱她的事。” 回顾型情感工作促使父母透过子女的抑郁症解构了家庭关系,而聚焦型情感工作中的“最大化美好瞬间”与发展型情感工作中对子女未来予以“悬置”的策略使用,则推动抑郁症青少年父母重建了家庭情感联结。这既包括放大对当下的特定时间感知以外显化积极情感表达、促使家庭内部正向情感流动,也表现为模糊化对未来的时间感知以建立一定的代际情感边界,从而在彼此关系独立的同时也能保障情感的适度联结。父母通过提升个体情感能量来引领子女乃至整个家庭情感氛围的积极转变,会增强家庭结构的凝聚力。有8位受访父母表示,在亲子关系逐渐改善的同时,与伴侣的关系也在紧张冲突或冷漠疏离中有所缓和。例如,受访父亲(M11)有意识地在家庭沟通中使用赞扬和安慰的语句后,不光孩子对自己“偶有笑脸”,与妻子吵架的频率也有所下降。受访母亲(F2)尝试与丈夫、孩子共同商量应对抑郁问题的办法,虽然仍然会有情绪失控的争吵时刻,但总体而言三人关系正走向和谐。在抑郁症青少年眼中,父母情感的积极转向背后所蕴含的权力让渡,使其在家庭关系重构中拥有更大的能动性。患者阿超指出,在父母所努力营造的轻松和谐的家庭氛围中,他“越来越愿意跟他们沟通了,因为说了会被听到,不像之前说了也没用”。患者然然也表示,“我有更多自己的空间和选择的自由了,这样爸妈也会有更多属于他们的相处时间,我觉得这样就挺好”。 事实上,划清代际关系边界并加强夫妻情感共识是抑郁症青少年父母重构家庭情感联结的重要策略,这也与当前中国家庭关系从“亲子主轴”到“夫妻主轴”的情感性转向形成某种程度的共鸣(徐安琪,2001)。家庭现代化理论主张在家庭结构简化的背景下父母对子女的控制程度下降,而夫妻关系的重要性上升,并强调家庭情感的平等化发展。抑郁症青少年父母通过开展“时间性情感工作”转变了内在的家庭观念,将传统家庭主义与现代个人主义思想予以结合,推动了家庭情感关系的转型。 六、结论与讨论 为了总结抑郁症青少年父母在照顾患病子女过程中所进行的情感管理实践,本研究构建了“时间性情感工作”理论框架(见图1)。照顾抑郁症青少年子女的父母为了避免陷入抑郁深渊、调节自身诸多负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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