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押权实现与破产程序衔接

抵押权实现与破产程序衔接引言作为我国民商事制度中适用最广泛的担保物权类型，抵押权因其无需转移占有、不影响抵押人使用财产的优势，成为市场主体融资过程中首选的担保方式，对于强化市场信用、降低融资成本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但当抵押人陷入破产境地时，抵押权人常规的行权路径会受到破产程序的系统性约束，二者的规则冲突与衔接不畅长期以来是破产审判实务中的高发争议点，不仅影响抵押权人合法权益的实现，也会拖慢破产程序的推进效率，甚至引发各方主体的利益失衡。因此，厘清抵押权实现与破产程序的制度定位，梳理当前二者衔接中的实践困境，构建科学合理的衔接规则，对于平衡担保权益保护与破产程序公平效率目标、优化市场化法治化营商环境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一、抵押权实现与破产程序衔接的基础范畴与核心价值（一）抵押权实现的常规路径与制度目标抵押权作为担保物权的核心类型，其制度核心是赋予债权人就抵押财产的变价款优先于普通债权人受偿的权利，以此降低债权人的授信风险，提振市场主体的融资意愿。根据我国民事法律的规定，抵押权的常规实现路径遵循“个别行权、效率优先”的逻辑：当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或者出现当事人约定的抵押权实现情形时，抵押权人可以首先与抵押人协商，通过抵押财产折价、拍卖、变卖的方式实现优先受偿；双方协商不成的，抵押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适用实现担保物权特别程序，或者通过普通民事诉讼取得执行依据后申请强制执行抵押财产，无需考虑抵押人的其他债务情况，即可就抵押财产的价值优先获得清偿。这一规则设计的核心目标是最大化降低抵押权人的行权成本，保障担保制度的信用基础（崔建远，2021）。（二）破产程序的制度定位与运行逻辑破产程序是当债务人出现资不抵债、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等情形时，通过司法程序对债务人的全部财产进行清理，或者对具备救治价值的危困企业进行重整的特殊程序，其制度核心是“概括清偿、公平优先”。与个别执行程序不同，破产程序启动后，所有针对债务人财产的执行程序都要依法中止，所有债权人都需要通过统一的债权申报程序参与财产分配，不得单独对债务人的财产进行行权。除了财产清理的功能外，破产程序还承担着救治有运营价值的危困市场主体、实现资源优化配置的功能，因此在程序运行中需要平衡各方主体的利益，不能仅照顾个别债权人的诉求（王欣新，2019）。（三）二者衔接的核心价值共识从表面上看，抵押权的个别行权逻辑与破产程序的概括清偿逻辑存在天然张力，但二者的底层价值目标存在高度共识：一方面，二者都服务于市场交易秩序的稳定，抵押权制度保障的是交易中的信用预期，破产程序保障的是资不抵债情形下的交易清偿秩序，二者的有机衔接是维护市场信用体系的必然要求；另一方面，二者都以提升资源配置效率为目标，抵押权的快速实现可以让资金尽快回流到市场中，破产程序的高效推进可以让闲置的财产重新进入流通环节，衔接顺畅的情况下可以实现两种效率目标的统一。此外，二者的衔接还需要遵循利益平衡的基本原则，既不能为了破产程序的推进随意否定抵押权的优先受偿效力，也不能为了个别抵押权人的利益损害全体债权人的公平清偿利益与危困企业的救治价值。厘清二者的基础定位与价值共识后，便不难发现实践中二者的冲突本质上是个别行权与概括清偿的价值张力在实务中的具象化，当前二者衔接中的困境主要体现在四个层面：二、当前抵押权实现与破产程序衔接的实践困境（一）破产受理后抵押权行权规则的适用冲突破产程序启动后，首先面临的就是抵押权常规行权路径的中止问题，根据破产法律的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所有针对债务人财产的执行程序都要中止，已经进入执行阶段的抵押权行权程序也不例外，需要抵押权人向管理人申报债权后通过破产程序统一行使权利，这一规则的适用在实务中基本没有争议，但围绕两项衍生规则的适用存在较大分歧：第一是破产受理后的停止计息规则是否适用于有财产担保的债权，部分法院认为停止计息规则仅适用于普通债权，抵押权作为优先债权应当继续计算利息至实际清偿之日，另一部分法院则认为所有债权都应当适用停止计息规则，否则会出现有财产担保债权的金额持续扩大，挤压普通债权人的受偿空间，同案不同判的情况较为突出（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2019）。第二是实现担保物权的特别程序作出的裁定，在破产程序中是否可以直接作为债权确认的依据，部分管理人要求抵押权人必须重新通过普通诉讼确认债权，增加了抵押权人的行权成本。（二）抵押财产处置权限与利益分配的冲突在破产程序中，抵押财产的处置权限通常由管理人行使，但实务中围绕处置权限的边界与处置收益的分配存在较多争议：第一是管理人处置抵押财产是否需要征得抵押权人的同意，部分管理人认为其享有对债务人全部财产的处置权，可以自行决定抵押财产的处置时间、处置方式和处置价格，无需征求抵押权人的意见，甚至出现管理人故意压低价格处置抵押财产的情况，严重损害抵押权人的利益；第二是抵押财产的处置费用承担问题，部分管理人将抵押财产的处置费用、甚至整个破产案件的管理费用都从抵押财产的变价款中优先扣除，导致抵押权人的优先受偿金额被不合理压缩，这一做法的合理性长期受到抵押权人的质疑（徐阳光，2022）。（三）重整程序中抵押权行使限制的边界模糊重整程序是破产救治功能的核心载体，根据破产法律的规定，重整期间抵押权人原则上不能行使抵押权，这一规定的初衷是避免抵押财产被处置影响企业的重整运营，但实务中这一规则存在被滥用的情况：一是部分管理人对“重整需要”的界定过于宽泛，只要企业进入重整程序，无论抵押财产是否属于重整必需的核心资产，都一律禁止抵押权人行权，比如有的案件中抵押财产是闲置的土地、未使用的设备，和企业的重整运营没有任何关联，管理人也不允许抵押权人处置，导致财产长期闲置贬值；二是“抵押财产无贬损风险”的判断标准缺失，部分案件中抵押财产因长期闲置、市场价格波动已经出现明显贬值，但管理人仍然以重整需要为由拒绝抵押权人行权，又不能对抵押权人的损失提供相应的担保，导致抵押权人的权益受到实质性损害。（四）抵押权预告登记的破产效力认定分歧随着商品房预售制度的普及，购房人以所购预售商品房办理抵押权预告登记的情况越来越多，当开发商陷入破产时，这类抵押权预告登记的效力认定成为实务中的难点：部分法院认为抵押权预告登记仅具有物权期待效力，没有办理正式抵押权登记的，在破产程序中不享有优先受偿权；另一部分法院则认为只要抵押权预告登记仍然有效，且具备办理正式登记的条件，即便尚未完成正式登记，也应当认可其优先受偿效力，同案不同判的情况不仅影响抵押权人的权益，也容易引发群体性纠纷，影响破产程序的稳定推进。针对上述实践中普遍存在的衔接难题，需要从规则统一、程序协调、救济完善三个维度系统性构建优化路径，兼顾抵押权人的合法权益与破产程序的运行效率，实现二者的价值目标统一。三、抵押权实现与破产程序衔接的优化路径（一）统一衔接中的核心裁判规则规则的统一是解决衔接争议的前提，需要围绕实务中的高发争议点明确裁判标准，减少同案不同判的情况。第一，明确破产停止计息规则统一适用于所有破产债权，包括有财产担保的债权，破产程序的核心是公平清偿，若允许有财产担保债权单独计算利息，相当于赋予其比普通债权更优的额外待遇，违背破产程序的公平原则，这一标准也符合当前多数裁判的倾向（王欣新，2020）。第二，明确实现担保物权裁定的破产效力，只要抵押权人取得的实现担保物权裁定没有被依法撤销，管理人就应当直接按照裁定确认的债权金额和优先受偿范围予以认定，不得要求抵押权人另行提起诉讼，降低债权人的行权成本。第三，明确抵押财产处置的权限与费用承担规则，管理人享有抵押财产的处置权，但处置前应当提前告知抵押权人处置方案，处置价格不得低于评估价的合理区间，只有与抵押财产处置直接相关的评估费、拍卖费等费用才能从抵押财产变价款中优先扣除，与处置无关的破产管理费用不得从抵押财产变价款中支出，避免抵押权人的利益被不合理分摊（李曙光，2021）。第四，明确抵押权预告登记的破产效力，只要抵押权预告登记仍然在有效期内，且抵押财产已经完成首次登记、不存在办理正式抵押权登记的障碍，即便尚未完成正式登记，也应当认可预告登记权利人的优先受偿权，这一标准也与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相关指导案例的裁判精神一致（最高人民法院，2022）。（二）构建全流程的程序协调机制在统一规则的基础上，还需要构建贯穿破产程序全流程的协调机制，减少规则适用中的摩擦。第一，建立抵押权人专属告知机制，管理人接手破产财产后，应当在法定期限内对债务人的抵押财产情况进行全面排查，及时通知已知的抵押权人申报债权，同时告知抵押财产的现状、后续处置安排、行权流程等信息，保障抵押权人的知情权。第二，完善抵押财产处置的听证程序，当管理人拟采用的处置方案可能导致抵押财产的变价款明显低于市场价值、或者处置方式可能损害抵押权人利益时，应当主动召开听证会听取抵押权人的意见，对合理的意见应当予以采纳，调整处置方案，无法达成一致的应当提交人民法院审查确定。第三，设立抵押权行权的快速通道，对于非重整核心资产的抵押财产，管理人应当优先进行处置，在扣除合理的处置费用后及时将变价款分配给抵押权人，无需等待全部破产财产处置完成后再统一分配，减少抵押权人的资金占用成本。第四，明确重整程序中抵押权行权的判断标准，对于重整期间抵押权人提出的行权申请，管理人应当从两个维度进行审查：一是抵押财产是否属于重整必需的核心资产，若抵押财产与重整运营无关、属于闲置资产的，应当允许抵押权人行权；二是抵押财产是否存在贬损风险，若抵押财产的市场价格持续下跌、或者因闲置会出现价值贬损，且管理人无法提供等额担保的，应当允许抵押权人部分或者全部行使抵押权，避免抵押权人的利益受到不可逆的损害。（三）健全衔接中的权利救济机制完备的救济机制是规则落地的保障，需要针对抵押权人可能面临的权益损害情况设置多元化的救济渠道。第一，完善管理人决策的异议程序，抵押权人认为管理人的债权认定结果、抵押财产处置方案、重整计划草案等内容损害其合法权益的，可以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该决策之日起的法定期限内向受理破产案件的人民法院提出异议，人民法院应当及时进行审查，情况属实的应当责令管理人予以纠正。第二，明确管理人不当履职的赔偿责任，若管理人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存在违规低价处置抵押财产、拒绝合理的抵押权行权申请等行为，给抵押权人造成损失的，抵押权人有权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管理人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同时可以向破产管理人协会投诉，要求对管理人的履职行为进行信用惩戒（中国破产法论坛组委会，2021）。第三，建立抵押权人参与重整决策的机制，在重整程序中，应当将有财产担保的债权人单独编组对重整计划草案进行表决，只有取得该组债权人的多数同意，重整计划草案才能通过，若重整计划草案没有对抵押权人的优先权益提供足额保障，抵押权人有权拒绝表决通过，充分保障其话语权。结语抵押权实现与破产程序的衔接，本质上是担保权益保护与破产公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