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借贷中债务清偿抵充的顺序

民间借贷中债务清偿抵充的顺序近年来，随着民间融资需求的不断增长，民间借贷活动的活跃度持续提升，与之相关的纠纷数量也呈上升趋势。其中相当一部分纠纷的核心争议，集中在债务人给付的资金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应当优先抵充哪笔债务、优先抵充本金还是利息的问题。债务清偿抵充顺序规则，正是为解决这类问题而设立的核心规则，其既关系到债权人的债权实现程度，也关系到债务人的责任承担范围，是平衡借贷双方合法权益、维护民间借贷市场秩序的重要制度。我国现行民事法律体系对清偿抵充顺序有着明确的层级化规定，但由于不少民间借贷主体对相关规则缺乏了解，或是操作不规范，常常引发不必要的争议。本文将从清偿抵充的基本内涵出发，梳理我国现行的抵充规则体系，分析实践中的常见争议问题，并为借贷双方提出针对性的风险防范建议，为相关主体明晰规则、减少纠纷提供参考。一、债务清偿抵充的基本内涵与适用前提（一）债务清偿抵充的核心定义所谓清偿抵充，是指债务人对同一债权人负担数宗同种类债务，而债务人的履行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决定该履行抵充何宗债务的规则（王利明，2018）。在民间借贷场景中，清偿抵充的适用场景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债务人对同一出借人负有多笔独立的金钱债务，比如先后两次向同一人借款，分别出具了两张借条，后续还款时给付的金额不足以覆盖两笔借款的全部本息；另一类是债务人仅对出借人负有一笔债务，但该笔债务除了本金之外，还包含利息、逾期违约金、出借人实现债权的费用等不同组成部分，债务人的给付不足以覆盖全部金额时，需要确定不同组成部分的抵充先后。清偿抵充规则的核心价值，就是在当事人没有明确约定的情况下，按照公平合理、兼顾双方利益的原则，确定清偿的先后顺序，避免因规则空白引发的利益失衡。（二）民间借贷中清偿抵充的适用前提清偿抵充规则的适用需要同时满足三个基本前提，缺少任意一个都无法适用相关规则。第一个前提是债务人对同一债权人负有至少两项给付内容相同的债务，或是同一债务包含多个不同的给付组成部分。如果债务人仅对债权人负有一笔仅包含本金的到期债务，且没有其他衍生费用，那么还款直接抵扣本金即可，不存在抵充的需求。第二个前提是所有债务的给付种类相同，民间借贷的标的基本都是金钱债务，因此这一前提在民间借贷场景中通常都能满足。第三个前提是债务人的实际给付金额不足以清偿全部到期债务，若是给付金额足以覆盖全部债务本息及相关费用，那么按照全部金额清偿即可，不需要确定抵充顺序。实践中，绝大多数需要适用抵充规则的纠纷，都是因为债务人资金紧张、无法足额清偿全部债务引发的，这也使得抵充顺序的认定直接关系到双方的核心利益。明确了清偿抵充的基本内涵与适用前提之后，我们需要进一步梳理我国现行法律规定的清偿抵充规则层级，不同层级的规则有着不同的适用优先级，是司法裁判与当事人操作的核心依据。二、我国民间借贷债务清偿抵充的法定规则层级我国现行民事法律对债务清偿抵充确立了“约定优先、指定次之、法定兜底”的三层规则体系，三者的适用优先级依次降低，只有在上一顺位的规则不存在或无法适用时，才会适用下一顺位的规则。（一）第一顺位：约定抵充基于民事活动的意思自治基本原则，清偿抵充的适用首先尊重当事人的自由约定，只要约定不存在无效或可撤销情形，应当优先于指定抵充与法定抵充适用（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2020）。约定抵充的达成时间可以是债务发生之初，也可以是债务履行过程中，甚至可以是纠纷发生之后双方协商一致达成。比如借贷双方在签订借款合同时就明确约定，若债务人后续有多笔债务未清偿，所有还款优先抵充有违约金条款的债务，或是约定同一笔债务的还款优先抵扣实现债权的费用、其次抵扣利息、最后抵扣本金，这类约定只要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后续出现抵充争议时就应当优先按照约定执行。需要注意的是，为了避免后续举证困难，抵充顺序的约定尽量以书面形式固定，口头约定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撑，一旦一方否认，很难得到司法裁判的支持。（二）第二顺位：指定抵充在借贷双方没有就抵充顺序达成事先或事后约定的情况下，债务人在清偿债务时，有权指定其给付的资金优先抵充哪一笔债务，这就是指定抵充规则。指定抵充的权利归属于债务人，主要是因为债务人作为履行义务的一方，对自身的债务情况、给付资金的来源与用途有更清晰的认知，赋予其指定权能够更好地保障债务人的自主安排空间。但债务人的指定权并非没有限制，其指定的债务应当是已经到期的债务，除非债权人明确同意债务人抵充未到期的债务，否则债务人不能单方面指定抵充尚未到期的债务，否则相当于强制债权人提前放弃期限利益，有违公平原则（崔建远，2021）。同时，债务人的指定应当在清偿给付时作出，并且以明确的方式告知债权人，不能在清偿行为完成之后再另行指定，否则债权人已经受领给付，事后指定容易引发新的纠纷。比如债务人在转账还款时，没有告知债权人该笔还款抵充哪笔债务，直到双方发生纠纷时才主张该笔还款是抵充某一笔未到期的债务，这类事后指定通常不会被认可。（三）第三顺位：法定抵充如果借贷双方既没有就抵充顺序达成约定，债务人在清偿时也没有明确指定抵充的对象，就需要适用法律规定的抵充顺序，也就是法定抵充，这也是实践中适用最为广泛的抵充规则。法定抵充规则分为两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是多笔独立债务之间的抵充顺序，第二个层面是同一债务内部不同组成部分的抵充顺序。针对多笔独立债务之间的抵充，法定顺序为：首先优先抵充已经到期的债务，这样既保障了债权人的期限利益，也避免债务人因未到期债务被提前抵充而丧失期限利益；如果多笔债务均已到期，优先抵充对债权人缺乏担保或者担保数额最少的债务，这一规则的核心是优先保障债权人的债权安全，尽可能降低债权人的债权不能实现的风险；如果多笔债务的担保情况相当，优先抵充债务负担较重的债务，比如约定利息更高、有违约金条款的债务，这样可以避免债务人承担不必要的高额利息或违约金，兼顾债务人的利益；如果多笔债务的负担也基本相同，按照债务到期的先后顺序抵充，到期时间相同的，按照各笔债务的金额比例抵充。法定抵充规则的设定核心是平衡双方利益，既要保障债权人的债权实现，也要避免债务人承担不必要的额外负担（最高人民法院民法典贯彻实施工作领导小组，2020）。针对同一债务内部不同组成部分的抵充，法定顺序为：首先优先抵充出借人实现债权的费用，包括诉讼费、律师费、保全费、差旅费等出借人为了追讨债务已经实际支出的费用，这类费用是因债务人违约造成的直接损失，应当由债务人优先承担；其次抵充利息，包括借期内利息、逾期利息、违约金等，利息属于本金产生的法定孳息，也属于债权人的合理预期收益，应当优先于本金抵充；最后抵充借款本金。这一顺序符合民间借贷的普遍交易习惯，也和我国金融领域的还款规则保持一致，能够最大程度平衡双方的利益。虽然法定抵充规则已经相对明确，但由于民间借贷的交易形式比较灵活，实践中仍然存在不少具有争议的问题，需要结合司法裁判的标准进一步厘清。三、民间借贷清偿抵充实践中的常见争议与裁判标准（一）债务人单方转账备注的效力认定实践中很多债务人在还款时，会在转账备注中写明“还某笔借款本金”“还某笔借款利息”，这类单方备注是否构成有效的指定抵充，是最常见的争议之一。司法实践中对于这类备注的效力，通常结合两个因素判断：一是备注是否是在清偿给付时同步作出的，二是债权人受领给付时是否提出了明确的异议。如果债务人在转账时同步附上了明确的抵充指定备注，债权人收到款项后没有提出明确的反对意见，并且受领了该笔款项，一般会认定指定抵充生效（刘贵祥，2022）。但如果债权人在收到款项的合理期限内，就明确向债务人表示不认可该备注的抵充方式，那么债务人的单方备注就不发生指定抵充的效力，需要按照法定抵充顺序处理。需要注意的是，债权人的异议应当以明确的方式作出，并且要保留相关证据，比如微信、短信的沟通记录，书面的异议函等，只是口头异议没有证据支撑的，很难被法院采信。（二）逾期利息、违约金与本金的抵充顺序争议很多民间借贷合同中，既约定了逾期利息，又约定了违约金，甚至还有滞纳金、服务费等其他费用，债务人还款不足以覆盖全部金额时，这些费用是否可以优先于本金抵充，也是常见的争议点。根据现行法律规定，出借人主张的逾期利息、违约金、其他费用合计不得超过法定的利率上限，超出部分不受法律保护，因此在抵充时，首先要核算这些费用是否在法定保护范围之内，合法范围内的部分属于利息范畴，应当优先于本金抵充，超出法定上限的部分不得计入抵充范围，债务人已经支付的超出部分还可以主张抵扣本金或者返还。还有部分当事人约定“先还本金、后还利息”，这类约定属于当事人意思自治的范畴，只要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就应当优先适用，不再按照法定的先息后本顺序抵充。（三）新旧规则衔接的适用问题在民法典施行之前，我国的清偿抵充规则主要规定在合同法的相关司法解释中，民法典施行后，对原有的抵充规则进行了吸纳和完善，基本保持了原有规则的一致性。针对新旧规则的衔接问题，司法实践中通常按照“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处理：如果借贷行为和清偿行为都发生在民法典施行之前，适用当时的司法解释规定的抵充顺序；如果借贷行为发生在民法典施行之前，但清偿行为发生在民法典施行之后，适用民法典规定的抵充顺序。由于新旧规则的抵充顺序基本一致，因此这类衔接问题通常不会引发太大的规则冲突，当事人只要按照清偿行为发生时的有效规则操作即可。了解了规则内容和实践中的争议标准之后，借贷双方可以通过提前的规范操作，有效避免抵充相关的纠纷，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四、民间借贷主体适用清偿抵充规则的风险防范建议（一）对出借人的风险防范建议对于出借人而言，首先要在签订借款合同时就明确约定抵充顺序，建议明确约定多笔债务的抵充顺序优先抵充到期时间早、担保少、负担重的债务，同一债务的抵充顺序优先抵扣实现债权的费用，其次抵扣利息、逾期利息、违约金，最后抵扣本金，这样的约定能够最大程度保障出借人的债权安全。其次，在收到债务人的还款时，如果债务人提出的抵充指定不符合合同约定或者自身的合法利益，要在合理期限内以书面形式提出明确异议，不要默认接受，否则可能被认定为同意该指定。最后，要妥善保管所有的借款凭证、还款记录、沟通记录，每一笔还款到账后要及时按照约定或者法定顺序核算抵扣金额，并且向债务人发送对账确认函，避免后续账目不清引发纠纷。（二）对借款人的风险防范建议对于借款人而言，首先如果自身有多笔债务需要清偿，想要优先抵充某一笔债务的，要在还款时以明确的、可留证的方式告知债权人，比如在转账时明确备注抵充的债务对象，同时通过微信、短信等方式将抵充的意思告知债权人，保留相关证据，避免事后发生争议时无据可依。其次，在收到债权人的对账通知时，要及时核对抵充顺序和金额，如果发现债权人将超出法定上限的利息、违约金计入抵充范围，或者抵充顺序不符合约定的，要及时提出异议，不要随意签字确认。最后，如果需要提前清偿未到期的债务，要提前和债权人协商一致，明确约定抵充的方式，不要单方面指定抵充未到期债务，否则可能被债权人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