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文和霍夫丁之争看中西心理学传统的会通

/从海文和霍夫丁之争看中西心理学传统的会通【摘要】海文(JosephHaven)和霍夫丁(Harald)这两位19世纪的心理学家，究竟谁的思想可以作为中国心理学学科的源头？这一提问揭示了更深层次的现代心理学的学科认同标准问题，以及心理学镶嵌于其中的价值负载问题。“在起源上是西方的，在外观上是科学的，在方法上是实验的，以及在学科隶属上是非哲学的”，这些标准似乎并不能够清晰区分海文和霍夫丁。实际上，各种认同标准，包括实证取向所设置的在内，皆是由负载价值的不同传统塑造的。而如果仅根据当今实证心理学的标准确立心理学的正源和正统，则势必遮蔽这一问题所蕴含的丰厚意义。我们要将认同标准把握为某一生活形式中共同体相对的、动态的和开放的“语言游戏”的产物。通过学习熟练使用彼此的概念语言，中西心理学传统得以更有效地解决共同关心的问题并互相助益。【关键词】海文；霍夫丁；心理学起源；心理学传统 中国心理学的源头可以上溯到哪里？根据对心理学的不同定义，可能的回答会涉及海文(1816-1874)、霍夫丁(1843-1931)、艾儒略(GiulioAleni)、利玛窦、王阳明，乃至孔子、老子，甚至甲骨文时期。①实际上，这并非一个简单的科学史考证问题。质言之，对该问题的回答揭示了我们理解心理学的方式，以及对这一学科未来的想象。而聚焦于海文和霍夫丁这两位中国心理学起源问题中的关键人物，会发现他们先行塑造了随着中国心理学发展而产生的一系列普遍问题。学界对这两位早期心理学家的不同反应，启发我们如何将这一不确定的科学史遗产为今所用，在更加广阔的视野中重新构想心理学的可能性。 一、海文和霍夫丁之间的两难选择困境 有不少文献将中国传教士颜永京翻译的《心灵学》作为中国第一部心理学文本。②该书由美国学者海文于1858年出版，1889年被译成中文。而另一种比较小众的解读则认为中国最早的汉译心理学著作是王国维翻译的《心理学概论》。该书由丹麦学者霍夫丁于1891年出版，1907年被译成中文。海文的《心灵学》采用了一种与中国本土心理学更亲近的方法，③即对人类生活的意义和道德性质的坚持。尽管它较后者早了18年在中国刊行，但若将其称为中国第一部心理学著作，那么有人可能会反驳，认为它所设想的心理学与当今已在中国学界扎根的心理学形式格格不入。而霍夫丁的书则深受冯特心理学影响，对心理学持实证主义立场。尽管这不是汉语世界首次使用“心理学”一词的著作，④但它为其后的中国心理学发展奠定了基调。若把实证主义版本的心理学认作心理学的正统，那么符合逻辑的选择就是将与其一脉相通的《心理学概论》作为正源，即中国第一部汉译心理学书。事实上，成立于1921年的“中华心理学会”首任会长张耀翔很早就提出这一建议，⑤而王国维作为其译者则被称为中国现代心理学之父。⑥ 究竟是海文还是霍夫丁？凸显这种两难选择的困境，有助于揭示仅从西方视角思考时被遮蔽的问题。如果我们要思考中国为世界心理学发展做出创造性贡献的资源和潜力，那么海文和霍夫丁可能仍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发挥作用。这要求我们超越过时的何为心理学正源和正统的定义之争，在更加广阔的中西传统会通的视野中重新构想心理学的可能性。 海文《心灵学》的译介要比霍夫丁的著作早18年，国内外多数学者也都将其作为中国心理学史上的里程碑。但海文的作品却并未能俘获其后各世代心理学家的想象力。尽管广被推崇为中国第一部心理学著作，然而事实上它所主张的研究道路却后继乏人。实际上，较诸承袭了冯特所开辟的实证传统的《心理学概论》，《心灵学》是与之理路迥异的苏格兰官能心理学在美国留下的遗产。威廉·詹姆士(WilliamJames，1842-1910)之前的美国心理学常被称作苏格兰官能心理学。而海文的著作出版时，詹姆士还只有16岁。海文的观念深深植根于苏格兰常识学派的官能心理学之中，如同里德(ThomasReid，1710-1796)所阐述的那样。洛克、贝克莱和休谟的经验主义强调感知者了解到的不是物理实在，而是对物理实在的感知。作为回应，里德发展了苏格兰常识学派。他认为在正常情况下，心灵能够以一种直接触及现实的方式处理感官信息。他还进一步提出，心理学研究包括发现这种心灵的结构，正如医学研究包括发现人体的解剖结构一样。⑦ 从方法论上说，海文的方法虽是实在论的且基于观察的，但它却不是实验的。相反，他遵循苏格兰官能心理学的教条，主张心理学的研究方法由对“心灵官能的区分”构成。⑧他允许第三方的观察，但主要还是依赖内省获取关于自我的知识。从内容上说，海文的旨归就是其明确的宗教性。由于对人类理智能力(intellectualpower)和行动能力(activepower)的强调，苏格兰常识学派的作者们通常都会相应地写两部书，一部是《心灵哲学》，另一部是《道德哲学》。海文承袭了包括里德在内的前人研究传统，将其著作命名为《心灵学》(实际上就是《心灵哲学》，但被颜永京译为《心灵学》)，然后很快又在次年出版了《道德哲学》⑨。而且他当时出任的就是著名的阿默斯特学院(AmherstCollege)的“理智哲学与道德哲学”(IntellectualandMoralPhilosophy)教授。尽管对比其前辈，海文在心灵哲学与道德哲学之间费尽心思划清了更为清晰的界限，但对他来说，心理学是为神学服务的。而这一点亦很难让现代心理学家接受。 相较而言，霍夫丁的《心理学概论》对心理学采取了明确的科学进路。他宣称心理学“具有纯粹的自然理论特征”，并指出“心理学就是其本身，所以它不是哲学的一部分……也不是哲学”，⑩以此划定心理学与哲学间的清晰界限。霍夫丁还试图让心理学避开有关伦理价值的讨论，“斯宾诺莎坚持认为心理学独立于伦理学，但这一事实长期以来并未得到充分的承认”。(11)就像认为心理学比哲学更为基础的冯特一样，霍夫丁致力于回避先前的哲学承诺，而只保留对实证主义的承诺。对他而言，实验法是心理学的黄金标准。他直言不讳地说，“人们很快就会发现，纯粹的主观观察作为一种心理学的分析方法太不完善了”，“只有当存在做实验的可能性时，才能清楚地区分意识状态的各个成分。实验与观察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不是等待某种现象的出现，而是努力在可被方便地操控的某种确切条件下制造这些现象”。(12)此外霍夫丁不赞成以单维视野研究心理现象。在他看来，“每个人在任何给定时间的思想和情感不仅取决于其遗传的自然组织，还取决于其成长的历史地演化的文明氛围”。(13)这种对外部因素和变量的关注正是现代心理学研究的标志。当前，无论中国还是西方，采用实验“以观察现象在不同情况下如何变化”仍是现代心理学的工作方式。同样，探索环境对行为的影响也是现代心理学的基本范式。 二、作为问题的海文与霍夫丁之争 基于以上分析，重新摆正海文和霍夫丁在中国心理学史上的相对位置似乎很简单。我们只需参照西方心理学辉格史的逻辑，根据国内目前主流的研究范式，相应地把“心理学”定义为实证主义的，然后将海文归于心理学前科学阶段的“前史”，而将霍夫丁归于科学的“正史”本身(14)，即奏全功。然而事情却没有看上去那样清晰明确。实际上，可以通过海文为心理学恢复更多领地。而与此同时，霍夫丁也提出了尚待西方心理学充分解决的其他挑战，并不容易被直接收编入现代心理学的主流范式中。当超越仅从中国或西方出发确定正源和正统的狭隘视角，重估两人的贡献时，我们将被迫去面对之前经常被搁置的问题。这包括对心理学具有普遍意义的两个特定问题，一是现代心理学的学科认同标准问题，二是心理学镶嵌于其中的价值负载问题。 就第一个问题而言，从国内心理学流行的辉格史视角，亦即以当下的主流心理学为准绳研究“过去”，并以此理解自身来看，只有在满足以下标准的情况下，心理学才算进入了一个具有质的不同的现代科学阶段，并找到自身真正的形式：在起源上是西方的，在外观上是科学的，在方法上是实验的，以及在学科隶属上是非哲学的。但是如果我们试图依照这些标准确定心理学本身在中国出现的确切时间，而且必须在海文和霍夫丁之间做选择的话，那么这些要求的结合必将使我们空手而归。因为尽管海文和霍夫丁都来自西方，然而他们各自满足另外三个标准的程度，以及这些标准能够区分海文和霍夫丁的程度，都是令人怀疑的。 西方的？布罗尔斯(G.Blowers)将中国的心理学研究置于现代与传统派别的拉锯战中。在这场战争中，在文化上更强有力的实证主义的西方声音普遍占据了主导地位。而且国内的心理学研究曾因被认为是“西方”学科而被暂停了。(15)心理学的内隐假设是，科学的真正形式是西方式的(尽管在“西方”内部也存在着关于何为科学的争辩)，而中国需要借鉴西方心理学发展的经验。海文和霍夫丁当然都满足西方起源这一标准。 科学的？诚然，在中国与世界其他地方的心理学中，的确发生了由理路分化所导致的心理学基本性质的变革，并且海文与霍夫丁都卷入其中。但是奇米诺(G.Cimino)告诫我们要小心使用“科学心理学的诞生”这样的表达，(16)因为这种变革并非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是在某时某刻瞬间发生的，而是存在着多重复调的维度。 中国心理学界的主导观点一方面主张海文的《心灵学》应该被视为第一本汉译心理学著作，而另一方面受西方心理学“正统”的影响，又认为真正的心理学应该由“科学化”的实验方法所定义。由于《心灵学》并没有使用这种科学化的实验方法，所以它不能被直接指认为标志着国内当前所理解的意义上的“心理学”诞生的文本。而霍夫丁的《心理学概论》具有科学的外观，并且致力于通过受控的观察获取数据，故而似乎占据了不可避免的优势。但是海文的《心灵学》同样具有这种科学的外观。实际上，他的立场比我们想象的更科学。海文宣称“知识必须仅限于现象，而这些现象必须通过观察和经验来了解。对特殊现象的细致归纳将使我们掌握普遍的原则或是定律。而这些原则或是定律经过正确的检查和陈述之后，就构成了我们的科学，无论是物质科学，还是心灵科学”。(17)“和其他科学一样，在心理科学中我们也能获得关于自身和他人的心理状态和运作的证词。就心理学依赖于这些来源而言，它和其他科学一样并肩而立。”(18) 实验的？尽管霍夫丁是实验主义者，而海文不是，然而当反思自身方法论的局限时，他们都有经验主义科学的抱负。二者都明白不能使用飘忽不定的意识经验作为数据来源，并试图阻止这种倾向。同时，他们也都承认实验法的局限性。海文哀叹用实验来生产关于意识经验的有趣信息几乎不可能，而意识经验在他眼里即是心理学的研究领域。“对于内心生活的这些令人好奇的奇妙现象来说，并不存在哲学的工具或实验，也没有图表或图解。”(19)因此，从任何意义上说，海文都不是实验主义者。而霍夫丁对实验的态度则要乐观得多，但即使他也告诫我们，“实验研究的对象主要是最简单的意识现象”。(20)实际上，霍夫丁最广为人知的事迹，就是他与阿尔弗雷德·雷曼(AlfredLehmann)的争论。其主要内容是，在霍夫丁看来，某些现象，尤其是他的关键思想“无中介识别”(unmediatedrecognition)，是无法通过实验进行研究的。(21) 非哲学的？虽然海文和霍夫丁之间隔了一代人，但是两者仍皆属于在观点上有很多共同之处的现代思想家。尽管他们都推动建立了与形而上学相区分的作为独立学科的心理学，然而他们并不完全排斥哲学。海文无疑是一位哲学家，而霍夫丁无论是在训练还是在气质方面，同样是一名成熟的哲学家。他认为主观经验比客观分析具有更加基础的地位，并且沉迷于那些似乎无解的问题，同时反对一个决定论的宇宙。 基于以上分析，对海文与霍夫丁历史定位的界划变得不再像之前看上去那样简单清晰。现代心理学原来借以确立自身学科认同的主要标准似乎都已不再有效了。对海文和霍夫丁的这种检视让我们开始质疑，之前一直用来界定心理学的标准是否是真实的，抑或它们只是当今在推崇现代性的社会中用来证明心理学自身价值的修辞手法？这要求我们必须超越单纯的实证科学标准，在更加广阔的视野中重新构想心理学的可能性。摇摇欲坠的实证主义科学标准，实际上只是更为庞大的现代性价值观的冰山一角。面对已经祛魅了的现代世界，科学与价值之间的关系充满张力。我们是否应该认为客观科学已经发展出了摆脱主观价值控制的力量？或者颠倒过来，我们是否应该认为价值必须建立在科学的基础上？与似乎已过时的栖居于一种价值世界的“古典”心理学相比，现代心理学是否只存在于由纯粹事实构成的世界中？因此，海文和霍夫丁之争促使我们面对一个全新问题，亦即应该如何超越单纯的实证科学标准，从而更好地界定心理学。其核心议题就是，即使被定义为一门科学，心理学是否仍然可能保持价值中立？ 波兰尼指出，科学所发现的“事实”与科学家的价值观之间存在着多重交叉。(22)首先，科学发现依赖于发现者的热情，而这些个体的热情至少部分是由其所处的社会价值观所塑造的。此外，什么样的科学研究结果(这包括看似直观的数据，更不用说理论建构和概括)，能被认为是真实的东西得到接受，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社会的“可信结构”(plausibilitystructure)(23)。所以，尽管科学家精通甚至巧妙地运用了数理逻辑和经验实证，但是他们依旧处在一定的社会语境之中，而这种语境必然限制了有哪些东西才能被称为科学知识。 其次，波兰尼提出了解释水平的问题。不同于物理学，心理学研究的是不参考目的和意义就无法正确理解的造物。当同样作为人的心理学家带着其意义走进实验室，去研究其他人时，便会遇到一种困难：要么将其研究对象看作“它”(在这种视角下，似乎心理学家本人的目的和意义定然处于优越地位，并且以同样的口吻报告自己的发现)，要么将其研究对象看作处于同等地位的“你”。而这种脱离了第三人称的视角，则意味着心理学失去了科学的客观性。所以，科学的客观性对于心理学而言真的是可实现的吗？ 麦金太尔发展了该见解，认为个体内嵌在他由之获得自我认同的共同体中。塑造了个体及其在社会中的追求的价值观，与其所嵌入的传统密不可分。(24)无论这种传统是佛教、托马斯主义，还是尽其所能推翻传统，但仍未逃脱成为传统的西方自由主义，皆是如此。心理学中这样的例子也比比皆是。社会心理学关于服从的实验(25)被作为一项经典的科学研究，而且至今仍在社会心理学的标准中占据中心地位。这一事实说明了西方社会认为必须遏制服从性、高扬自主性的决心。在西方自由主义的传统中，科学家的热情被引导去寻找服从者的弊病，而不是其才能。这说明科学研究是由那些具有价值倾向(议程)的人执行的。“看起来似乎科学的描述和解释都是内在地具有价值负载的，而且通过教给人们科学所建构出来的社会模式，改变这些模式的基础就被奠定了。也就是说，关于从众的研究微妙地警示了人们从众的危险，而关于服从的研究本身即是对服从的批判……关于社会生活的知识并没有积累，因为实际上它只反映了生活在历史中某个时间点的文化方式。”(26)积极心理学的勃兴则是一个更近的例子。它尤其注重幸福科学在中国的发展，(27)甚至不经意地暗示中国文化需要改变以“培养自我主义”。然而，这与中国本土的自我和幸福观念形成了鲜明对比。(28)实际上，中国人由来已久的满足感来源于自我修养以及和谐的内在均衡，(29)而不仅是个体对自己生活状态的满意程度，以及有意义的愉悦体验的频率。 三、中西心理学传统的冲撞与会通 为何自我主义和幸福被重视，而服从则被贬低？这些价值观的来源是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对某些人来说似乎不言而喻，尤其是更多接受了西方观念的人。但若心理学是在非西方的文化中发展起来的，谁能肯定幸福不会被更加贬低，而服从不会被更加推崇呢？当我们把无法从中逃脱的传统铭记在心，问题便不再是“心理学作为一门经验科学，是在何时摆脱了哲学与价值负载从而获得独立”了。现在的关键问题是“心理学会发展谁的传统”。现代心理学产生于西方智识传统的土壤，这一事实使其成为心理学的天然故乡。但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在于，植根于中国智识传统的类似努力是否同样可行有效，从而获得同等地位？实际上，即使在西方心理学内部，其传统也不是铁板一块。西方正统的心理学往往只承认一个正源——1879年冯特在德国莱比锡大学建立了心理学实验室，标志着科学心理学的诞生。然而心理学的诞生并不是通过“一个伟大的夜晚”完成的，而是多重复调叙事的产物。比如19世纪初在法国发展起来的心理学，是法国人面对自身心理及其创伤与相应产生的忍耐和希望的产物。所以它最后走向了一种人道主义的、社会的和疗愈的心理学。而这与德国心理学实验室中流行的内省研究截然不同。(30)19世纪下半叶心理科学在意大利兴起时，其主要研究传统则是整合了自然主义、进化论与新康德主义批判，并反对实证主义机械还原论的生理人类学和精神病治疗学(31)，也不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德国人去做实验内省。(32)而在19世纪下半叶，中国心理学的现代形成与演化则面对着更为复杂的矛盾语境。在纯粹的认知兴趣之外，它还卷入了救亡图存的历史潮流。来自西方的冲撞使相关研究者遭受着从传统道德实践者到现代知识生产者的去价值化裂变。如果说西方启蒙心态“心灵积习”催生的个人主义要求根据内在自我的价值塑造世界，那么中国传统儒家人本主义则推崇镶嵌在自然与群体中的人的内在均衡。它“并不看重实质性的目的价值，比如说，个人幸福；也没有实体性的个人观念”。(33)西方心理学是经过了长期的历史过程，个体从自然与群体中充分脱嵌之后才瓜熟蒂落的。而中国心理学的现代形成则同步于中国人心理的现代化过程，亦即个人在急迫的情势下近乎被迫地从自然和群体中剥离的过程。传统与现代的冲撞塑造了中国心理学现代形成的焦虑起源。我们只有在汇聚了宋明理学、经日本人西周等中介的西学以及清末民初启蒙思想的广阔视野中，才能获得对这种复杂而矛盾的语境的同情之理解。而如果局限在当今实证心理学的管见中去考据选择海文还是霍夫丁，由此确立心理学的正源和正统，则势必遮蔽这一问题本身所蕴含的丰厚意义。实际上，“心理学”这个词的创制，正是包括宋明理学、经西周等中介的西学、清末民初启蒙思想等在内的中西方传统冲撞会通的果实。就其创制过程本身所蕴含的多重复合意义而言，它既不能单指向海文，也不能单指向霍夫丁；既不能单指向当今的实证主流，也不能单指向其本土传统。我们可以采取一种唯名论的视角理解“心理学”这个词及其创制过程。它并不是一个孤立的、静止的和封闭的单纯描述符号，并指向某个我们可以按图索骥的固定实体。我们应该将其把握为某一生活形式中共同体相对的、动态的和开放的“语言游戏”的产物。这就要求我们应该关心如何在更加广阔的中西心理学思想传统彼此会通的视野中考察中国现代心理学的起源问题。海文和霍夫丁之争之所以出现，正是因为拘泥于实在论的“意义图像”，未能深刻理解中西心理学传统会通的“语言游戏”。按照后期维特根斯坦的观点，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游戏中的用法。而当今心理学在国内的用法较之于当初的广度，是否已经远远窄化了呢？ 历史往往始于某个里程碑，并由其引发新趋势，开始新实践，或者彻底改变旧观念。这似乎是每个人都耳熟能详的故事。但真实的历史演化过程都以复杂的方式彼此交织在一起，很难在一套观念与下一套观念之间进行简单清晰的切分。这当然不是要否认先驱者、新思想和新变革，他们的确在历史上占有一席之地。我们强调的是历史的开端总是自然地起源于自身传统。它通常结合(无论是内生的还是外源的)新的观念或方法实现其之前可能无法做到的事情。随后它逐渐建立一系列新的范畴、机制和标准，从而才将自身认同为与其他类别区分开来的独立学科。如果心理学家以价值中立的名义丢弃自身传统，同时又对自己在何种程度上在一种由西方先行构架了的传统里工作缺乏反思，那么我们的心理学就“迷失在各种异质性概念的马赛克拼贴之中，有成为缺乏思想史坐标的无根基话语蒙太奇的危险”。(34) 麦金太尔深入探讨了冲突的传统彼此遭遇时不可避免的问题，提出了另一种更有趣的可能性。一个传统中的概念资源有时不足以解决该传统内部发生的认识论危机。熟悉外来传统的人便有可能凭借会通转译其新异的思想，解决这一危机。这样当我们探究海文、霍夫丁以及整个西方心理学引入中国的问题时，便可以将问题扭转过来，即将问题由“中国可以在多大程度上承续西方的某种衣钵”转变为“中国思想能否帮助西方心理学突破其自身的思想僵局”。 探讨西方心理学可能存在哪些固有的思想僵局，这已经超出了本文的范围。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常见的例子可以说明其种种认识论危机。比如令西方学者困扰的跨文化心理学和文化心理学之间的方法论冲突。(35)前者使用依赖于个人主义和普遍主义假设的方法，而后者则拒斥这样的假设。社区心理学研究中也存在类似的问题。在被应用于宗教多样性的社区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