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因工邻里纠纷的调解

非因工邻里纠纷的调解随着我国城镇化进程的加快，大量人口聚居在城市住宅小区，传统的熟人邻里关系逐渐被陌生人邻里关系替代，邻里之间的摩擦和纠纷也呈现高发态势。其中非因工邻里纠纷，即排除工作关联、仅因居住相邻关系产生的矛盾，占基层邻里纠纷总量的九成以上，是基层治理中最常见、也最容易被忽视的纠纷类型。这类纠纷看似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若得不到及时化解，很容易升级为肢体冲突、民事诉讼，甚至引发极端事件，直接影响居民的生活幸福感和社区的和谐稳定。有研究数据显示，我国基层民事纠纷中近三分之一是邻里纠纷，其中80%以上的纠纷最初诱因都是不足百元的细碎利益冲突（李培林，2021）。因此，探索科学、有效的非因工邻里纠纷调解路径，不仅是基层调解工作的核心内容，也是完善基层社会治理体系的重要抓手。一、非因工邻里纠纷的核心特征与诱发根源要做好非因工邻里纠纷的调解工作，首先要准确把握这类纠纷的特征和产生根源，才能从根源上找准调解的切入点，避免无的放矢。（一）非因工邻里纠纷的基本界定与典型特征非因工邻里纠纷是相对于因工类邻里纠纷而言的，后者指邻里之间因同事关系、工作合作、业务往来等工作类事由引发的矛盾，而非因工邻里纠纷的核心特征是矛盾诱因完全与职业、工作无关，仅源于居住相邻过程中的利益、习惯、认知冲突。从实际表现来看，这类纠纷有四个典型特征：一是诱因细碎化，大部分纠纷的触发点都是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空调滴水、楼道放垃圾、装修噪音、宠物乱跑等，几乎不会涉及大额经济利益；二是情绪主导性强，很多纠纷双方争执的核心已经不是事件本身的对错，而是“对方态度好不好”“有没有尊重我”，情绪对立的程度远高于利益冲突的程度；三是矛盾累积性明显，大部分非因工邻里纠纷都不是一次性爆发的，往往是多次小摩擦没有得到解决，最终因为某一件小事彻底爆发；四是化解后反弹风险高，由于邻里双方需要长期共同居住，即便某次纠纷调解完成，如果核心矛盾没有解决或者关系没有缓和，后续很容易因为其他小事再次产生冲突。最高人民法院相关调研显示，基层邻里纠纷中80%以上的案件没有超过千元的直接经济损失，70%以上的纠纷当事人明确表示“争的是口气不是钱”（最高人民法院司法改革领导小组，2022）。（二）非因工邻里纠纷的常见诱发根源非因工邻里纠纷的产生不是偶然的，背后有多重现实诱因，归纳起来主要有四类：第一类是空间资源冲突，住宅小区的公共空间、相邻空间的权责边界虽然在法律上有明确规定，但实际生活中很多居民对边界的认知模糊，比如部分居民认为家门口的楼道属于私人空间，随意堆放杂物、停放电动车，影响其他居民通行；还有房屋漏水、空调外机安装位置不当、装修破坏承重墙等问题，都是因为私人空间使用过程中侵犯了相邻方的空间权益，这类纠纷占非因工邻里纠纷总量的一半左右。第二类是生活习惯差异，不同年龄、职业、地域的居民生活习惯差异极大，比如老年居民普遍早起，可能会在清晨六点左右在家做家务、在楼道大声说话，而年轻居民往往熬夜工作，需要充足的睡眠，很容易产生噪音冲突；还有饲养宠物的居民如果没有做好文明养宠措施，宠物乱跑、乱叫、粪便不清理，也很容易引发其他居民的不满。第三类是公共权责认知偏差，很多居民对公共空间、公共利益的认知存在错位，认为“只要不违法，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忽略了邻里之间的公序良俗和互助义务，比如部分居民在家中开直播、跳健身操，音量过大影响邻居，却认为“我在自己家活动，别人管不着”；还有的居民圈占小区公共绿地种菜、私装地锁占用公共停车位，认为“公共空间谁先占就是谁的”，这种认知偏差是很多纠纷产生的核心原因。第四类是历史矛盾累积，传统熟人社区中邻里之间有宗族、乡规民约的约束，小摩擦往往会通过第三方说和及时化解，而现代陌生人社区中邻里之间缺乏沟通渠道，产生小摩擦后往往不会主动沟通，而是憋在心里，对对方的印象越来越差，后续哪怕是非常小的一件事，都会成为矛盾爆发的导火索。社会治理领域的研究显示，城镇化进程中“陌生人社区”替代传统“熟人社区”，邻里之间缺乏传统的情感联结和规则约束，权责认知错位是邻里纠纷高发的核心原因（徐勇，2020）。二、非因工邻里纠纷调解的核心原则要有效化解非因工邻里纠纷，不能仅凭调解员的个人经验随意调解，必须遵循符合这类纠纷特征的核心原则，才能在化解矛盾的同时，避免激化对立、保护邻里之间的长期相处基础。（一）自愿平等原则自愿平等是人民调解的首要原则，对于非因工邻里纠纷来说更是如此，这类纠纷本身没有强烈的利益冲突，很多当事人之所以愿意调解，就是希望得到平等的尊重和表达的机会，如果调解员强行要求双方调解，或者偏向某一方，很容易让当事人产生抵触情绪，不仅无法化解矛盾，还可能把矛头引向调解员本身。司法部相关工作规范明确要求，邻里纠纷调解必须首先征得双方当事人的同意，不得强制调解，相关调研数据显示，强制开展的邻里纠纷调解成功率不足10%，甚至有30%的强制调解会进一步激化双方的对立情绪（司法部人民参与和促进法治局，2023）。在调解过程中，也要保障双方平等的话语权，不能因为某一方年龄大、身份特殊就优先照顾，也不能因为某一方能说会道就偏听偏信，要始终保持中立，让双方都感受到自己被尊重。（二）合法合规与公序良俗结合原则非因工邻里纠纷的调解首先要符合法律规定，尤其是民法典中关于相邻权的相关条款，要明确权责边界，比如房屋漏水如果明确是楼上业主装修不当导致的，就要明确楼上业主的维修和赔偿责任，不能为了快速化解矛盾就要求无过错方无底线让步。但同时，邻里纠纷的很多内容并没有明确的法律规定，比如家里正常走路的声音多大才算噪音、楼道放婴儿车是否占用公共空间等，这些问题就要结合公序良俗和小区的普遍共识来判断，不能生硬套用法律条文，否则容易让当事人觉得不近人情，反而不愿意接受调解结果。（三）情先于理、理先于法的适用原则和商事纠纷、劳资纠纷不同，邻里纠纷的双方需要长期共同居住，如果一上来就讲法律条文、判谁对谁错，很容易让双方撕破脸皮，就算这次纠纷解决了，后续还是会互相针对，所以调解的顺序应该是先讲感情，再讲道理，最后讲法律。首先要从邻里情的角度切入，比如“远亲不如近邻，以后家里有个急事还得邻居帮忙”，先软化双方的对立情绪，等情绪平复了，再讲清楚这件事的道理，比如“你在家跳操确实能锻炼身体，但是楼下有老人心脏不好，声音太大确实影响人家休息”，最后再讲如果矛盾升级到诉讼的话，法律会怎么判定，让双方有合理的预期。多元纠纷解决领域的研究显示，邻里纠纷调解中，情感疏导环节对最终调解成功率的贡献占比超过60%，远高于法律条文引用的作用（范愉，2022）。三、非因工邻里纠纷调解的标准化流程与实操技巧在遵循上述原则的基础上，非因工邻里纠纷的调解还要有标准化的流程和针对性的技巧，才能提升调解的成功率和当事人的满意度。（一）调解前的前置准备工作首先要开展全面的事实核查，不能只听一方当事人的陈述，要分别和双方当事人单独沟通，还要找小区物业、周边的邻居了解相关情况，比如针对噪音纠纷，要查询物业的投诉记录，问问同楼层的其他居民有没有受到噪音影响，最好能拿到相关的证据，比如噪音监测的记录、现场的照片视频等，避免调解的时候双方各执一词，浪费时间。其次要预判双方的核心诉求，很多当事人在描述纠纷的时候会说很多气话，比如“我要他赔我十万块钱”，实际上核心诉求可能只是要对方道歉，或者保证以后不再制造噪音，调解员要在前期沟通的时候分辨出对方的真实诉求，不要被气话误导。最后要选择合适的调解场所和时间，尽量不要在某一方当事人的家里调解，避免另一方觉得调解员和对方有关系，也不要在小区门口、单元楼大厅等人多的地方调解，避免当事人因为好面子不肯让步，最好选择社区专门的调解室，安静、私密，没有无关人员干扰，时间也要选双方都有空的时间，比如周末或者下班之后，不要让当事人觉得自己被强制占用时间。（二）调解现场的实施步骤第一步是情绪疏导和开场说明，调解员开场的时候首先要说明调解的中立性和自愿性，告诉双方今天的调解没有强制性，如果谈不拢还可以选择其他途径解决，打消双方的顾虑，然后让双方分别陈述自己的诉求和不满，不管当事人说的内容有没有道理，都不要中途打断，让他们把积压的情绪充分发泄出来，很多时候双方把心里的不满说出来之后，火气就消了一半，后续的沟通就会顺畅很多。第二步是共同事实锚定，等双方都陈述完之后，调解员要把双方都认可的事实一条条列出来，比如“双方都认可上周二到周四，楼上每天晚上十点之后都有跑步机的声音，影响了楼下的休息”，对于双方有争议的事实，比如跑步机的声音到底有多大，如果没有明确的证据，就暂时搁置，不要在细枝末节上扯皮。第三步是诉求对齐和共识搭建，把双方的真实诉求摆到台面上，比如楼下的诉求是“楼上以后不要在晚上九点之后用跑步机，并且要为之前的噪音道歉”，楼上的诉求是“自己平时下班晚，只有晚上有时间锻炼，希望楼下能理解，愿意调整锻炼时间”，然后调解员要引导双方找到利益的平衡点，比如双方可以约定楼上的锻炼时间调整到晚上七点到八点半，并且跑步的时候铺上隔音垫，同时向楼下道歉，这样双方的诉求都能得到满足。第四步是调解协议的固化，一旦双方达成共识，要马上把共识内容写成书面的调解协议，内容要具体、可执行，比如不要写“以后不要制造噪音”，要写“楼上使用跑步机的时间为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半，跑步时铺设隔音垫，避免影响周边邻居休息”，然后让双方签字确认，调解员和社区也各留一份，避免后续双方反悔。中国法学会相关调研显示，标准化的调解流程能将邻里纠纷的调解成功率从40%左右提升到75%以上，同时当事人的满意度也能提升60%（中国法学会商法学研究会调解专业委员会，2021）。（三）不同类型纠纷的针对性调解技巧针对不同类型的非因工邻里纠纷，要采取不同的调解技巧，不能千篇一律。对于空间类纠纷，比如漏水、占用公共空间、采光纠纷等，这类纠纷有明确的权责边界，也有可核查的事实，首先要带着双方到现场核验，明确责任归属，比如漏水的话，一起找专业的师傅查清楚漏点在哪里，是谁的责任，然后在明确责任的基础上，引导双方考虑长期的邻里关系，比如楼上除了负责维修漏水之外，可以主动给楼下买一些水果或者支付少量的清洁费，表达自己的歉意，不要得理不饶人，也不要逃避责任，这样很容易达成共识。对于生活习惯类纠纷，比如噪音、宠物纠纷等，这类纠纷往往没有明确的经济损失，核心是互相体谅，调解员要引导双方换位思考，比如让年轻人体谅老年人睡眠浅、容易被吵醒，让老年人体谅年轻人工作压力大、需要睡懒觉，然后一起商量出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比如跳广场舞的居民把音响声音调小一点，时间控制在晚上八点之前结束，养宠物的居民出门牵绳，随身携带垃圾袋清理粪便，晚上把宠物放到远离邻居卧室的房间，避免叫声影响他人。对于历史累积类纠纷，这类纠纷往往是之前多次摩擦没有解决，这次因为小事爆发，调解员不能只解决当前的这一件事，要引导双方把之前的矛盾都摆到台面上，一起解决，比如之前楼上漏水楼下没有要求赔偿，这次楼下安装空调外机挂到了楼上窗户下面，楼上有意见，就可以把两件事放在一起谈，楼上为之前的漏水道歉，楼下把空调外机移到合适的位置，双方各让一步，把旧账新账一起结清，避免后续再产生矛盾。四、非因工邻里纠纷调解的后续保障与长效机制非因工邻里纠纷的调解不是签完调解协议就结束了，还要做好后续的跟进和长效机制建设，才能避免矛盾反弹，从根源上减少纠纷的发生。（一）调解协议的履行跟踪调解协议签订之后的一周到半个月内，调解员要主动跟进双方的履行情况，问问双方有没有按照协议的要求执行，有没有新的问题出现，比如楼上修了漏水之后，要问问楼下还有没有漏水的情况，有没有其他的问题，如果发现有一方没有按照协议履行，要及时提醒，了解原因，帮助双方协调，不要等矛盾再次爆发了再处理。对于确实因为客观原因无法履行协议的，要及时组织双方再次调解，调整协议内容，避免矛盾升级。（二）邻里关系的修复引导很多纠纷调解完成之后，双方的关系还是比较僵硬，见面也不说话，很容易因为其他小事再次产生矛盾，社区可以组织一些邻里互动活动，比如邻里节、百家宴、兴趣小组等，邀请有过纠纷的居民一起参加，创造沟通的机会，让双方慢慢缓和关系，比如之前因为宠物吵架的居民，可以一起参加社区组织的文明养宠讲座、宠物运动会，在互动中慢慢化解之前的隔阂，恢复和睦的邻里关系。（三）前置性矛盾预防体系建设调解是事后化解矛盾的手段，要从根源上减少非因工邻里纠纷的发生，还要做好前置性的预防工作。社区可以定期开展法律宣传活动，给居民普及民法典中关于相邻权的相关规定，让居民知道自己在使用房屋的时候有哪些义务，不能侵犯邻居的合法权益；还要制定小区的邻里公约，通过居民大会共同讨论约定大家需要遵守的规则，比如噪音控制的时间、公共空间的使用规则、文明养宠的要求等，让大家有共同遵守的规则；还要定期排查小区的矛盾隐患，比如有没有人占用公共空间、有没有居民多次投诉噪音问题，及时介入处理，把矛盾解决在萌芽状态。相关研究显示，前置性的矛盾预防机制能减少60%以上的邻里纠纷发生，大幅降低基层调解的工作压力，同时也能提升居民的社区归属感（王名，2020）。结语非因工邻里纠纷的调解，看似是处理家长里短的小事，实则是基层社会治理的“毛细血管”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