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间离婚损害赔偿终止协议

夫妻间离婚损害赔偿终止协议一、引言近年来，我国家事纠纷领域的离婚案件数量始终保持高位运行，其中涉及离婚损害赔偿的纠纷占比逐年提升。很多夫妻在离婚时，会通过离婚协议或者法院生效文书确定过错方向无过错方支付一定金额的损害赔偿，用于弥补无过错方遭受的物质损失与精神伤害。但在赔偿义务履行的过程中，常常会出现各种意料之外的情况：比如过错方突发重大疾病失去劳动能力、无过错方出于子女抚养或者旧情考量愿意谅解对方、双方就其他财产分割事宜达成一致同意抵消剩余赔偿等，此时双方就需要通过订立离婚损害赔偿终止协议的方式，明确终结此前约定的赔偿权利义务，避免后续产生不必要的纠纷。据家事法研究领域的统计数据显示，近五年来涉及离婚损害赔偿的家事纠纷案件年增速保持在一成左右，其中超过三成的纠纷源自赔偿履行过程中的权利义务变更需求，而订立规范的终止协议是化解这类纠纷最有效的方式（李洪祥，2021）。本文将围绕离婚损害赔偿终止协议的法理基础、构成要件、订立流程、效力认定与风险防控四个维度展开论述，帮助当事人清晰了解该类协议的相关规则，订立合法有效、可操作性强的终止协议，切实维护自身合法权益。二、离婚损害赔偿终止协议的法理基础与现实价值明确离婚损害赔偿终止协议的法理基础与现实价值，是理解该类协议法律效力的核心前提，也是当事人订立协议时需要遵循的底层逻辑。（一）离婚损害赔偿制度的基本定位离婚损害赔偿制度是我国婚姻家庭法律体系中的重要救济制度，其核心功能是对婚姻关系中无过错方遭受的损害进行填补，同时对过错方的重婚、与他人同居、实施家庭暴力、虐待遗弃家庭成员等重大过错行为作出否定性评价，引导社会形成正确的婚姻家庭价值导向。我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明确规定了离婚损害赔偿的适用情形，赋予无过错方在离婚时主张损害赔偿的法定权利。有学者指出，离婚损害赔偿虽然依附于婚姻身份关系产生，但其本质上仍然是一种财产性的债权债务关系，无过错方作为债权人有权对自己享有的债权进行处分（杨立新，2020）。也就是说，无过错方既可以要求过错方按照约定或者法律规定履行赔偿义务，也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放弃部分或者全部赔偿请求权，这是法律赋予民事主体的正当权利。（二）终止协议的法理正当性离婚损害赔偿终止协议的核心法理基础是私法领域的意思自治原则，也就是只要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和公序良俗，民事主体有权按照自己的意愿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虽然婚姻家庭领域的协议带有一定的身份属性，但涉及财产权利义务的处分部分，仍然适用意思自治的基本规则。有学者明确提出，家事纠纷中的财产性约定只要不违背公序良俗和法律强制性规定，均应当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司法机关不宜过度介入，更不能随意否定当事人自行订立的合法协议的效力（夏吟兰，2022）。从法律性质来看，离婚损害赔偿终止协议属于双方当事人对已经存在的债权债务关系进行处分的合意，只要双方都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协商过程自愿平等，内容不损害他人合法权益，就应当被认定为合法有效，对双方都产生法律约束力。（三）终止协议的现实应用价值从实践来看，订立离婚损害赔偿终止协议具有多重现实价值。首先，该类协议能够有效化解履行矛盾，减少二次诉讼的可能。比如过错方因为意外事故丧失劳动能力，确实没有能力继续履行赔偿义务，此时如果无过错方坚持要求对方赔偿，不仅无法实际拿到赔偿款，还会激化双方的矛盾，甚至引发更多冲突，而订立终止协议之后，双方就此事的权利义务彻底厘清，不会再产生纠纷。其次，该类协议能够节约司法资源，降低当事人的维权成本。如果双方没有订立书面的终止协议，一旦一方反悔提起诉讼，法院需要投入大量的司法资源审查事实，当事人也需要花费时间精力应诉，而规范的终止协议能够直接作为法院认定事实的依据，大大降低纠纷解决的成本。最后，该类协议有利于双方重新开启新生活，尤其是对有未成年子女的家庭而言，双方减少纠纷、保持平和的关系，能够最大限度降低离婚对孩子的伤害，为孩子的健康成长营造更好的环境。三、离婚损害赔偿终止协议的核心法定构成要件只有符合全部法定构成要件的离婚损害赔偿终止协议，才能产生双方预期的法律效力，实践中很多协议出现效力争议，大多是因为不符合某一项构成要件导致的。（一）主体适格要件离婚损害赔偿终止协议的订立主体必须具备法定的资格，首先，协议的双方必须是此前订立离婚损害赔偿条款的夫妻双方本人，不能是双方的父母、亲属或者其他第三方代为订立，除非订立人持有当事人出具的合法有效的授权委托书。实践中经常出现一方的父母为了帮子女免除赔偿义务，私下找对方签订终止协议的情况，这种没有得到当事人本人授权的协议是没有法律效力的。其次，双方当事人都必须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如果一方因为精神疾病等原因被认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无民事行为能力人，订立协议时必须有其法定监护人在场并同意，否则协议也不具备效力。有学者指出，家事协议的主体必须具备身份上的对应性，涉及身份相关财产处分的协议不得由无授权的第三方代为订立，这是由家事协议的身份属性决定的（龙翼飞，2021）。（二）意思表示真实要件意思表示真实是所有民事合同生效的核心要件，离婚损害赔偿终止协议也不例外。也就是说，双方订立协议必须是完全自愿的，不存在欺诈、胁迫、重大误解等情形。实践中常见的意思表示不真实的情形包括：过错方以不让无过错方探望孩子为要挟，胁迫无过错方签订终止协议；过错方隐瞒自己的大额财产或者中奖等事实，谎称自己没有履行能力，欺骗无过错方签订终止协议；无过错方趁过错方处于危困状态，要求过错方以放弃其他财产权利为前提签订终止协议等。如果存在上述情形，受损害的一方可以向法院申请撤销该协议，协议被撤销之后自始没有法律效力。（三）内容合法合规要件协议的内容必须符合法律规定，不能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不能违背公序良俗，也不能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的合法权益。实践中常见的内容瑕疵情形包括：协议中附加“无过错方签订协议后不得再婚”“无过错方签订协议后不得再探望孩子”等限制人身权利的条款，这类条款因为违反法律规定和公序良俗是无效的；过错方为了逃避自己对外所负的债务，和无过错方恶意串通签订终止协议，放弃自己本来应当支付的赔偿款，这种协议因为损害了第三方债权人的利益，债权人有权向法院申请撤销该协议。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司法文件明确指出，当事人订立的财产处分协议若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合法利益的，应当被认定为无效（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2022）。需要注意的是，如果协议只有部分内容违法，不影响其他合法部分的效力，比如协议中限制婚姻自由的条款无效，但终止赔偿的部分是双方自愿订立的，那么终止赔偿的内容仍然有效。（四）形式规范要件虽然我国法律没有明确规定离婚损害赔偿终止协议必须采用书面形式，但从规避风险的角度出发，双方最好订立书面的协议，由双方签字按手印确认，避免口头约定事后无法举证。如果双方此前的离婚损害赔偿是通过法院生效判决或者调解书确定的，甚至已经进入执行程序，那么双方订立终止协议之后，最好共同到法院提交协议副本，申请执行终结，避免后续一方反悔又持原来的生效文书向法院申请执行。此外，双方也可以选择对终止协议进行公证，公证后的协议效力更高，除非有相反的证据足以推翻公证内容，否则法院会直接采信公证协议的内容。四、离婚损害赔偿终止协议的订立流程与实操注意事项在了解协议的法定构成要件之后，当事人订立协议时还需要遵循规范的流程，关注各个环节的注意事项，避免因程序或内容瑕疵导致协议无法发挥作用。（一）前期协商阶段的核心要求在正式订立协议之前，双方首先要对离婚损害赔偿的履行情况进行全面核对，确认此前约定的赔偿总金额、已经实际支付的金额、剩余未履行的金额，避免因账目不清引发后续争议。其次，协商过程要保持理性平和，尽量避免双方的亲属过度介入，很多时候亲属的不当参与会激化双方的矛盾，反而不利于达成一致。如果双方担心协商过程出现争议，可以邀请社区的人民调解员或者专业的家事律师作为中立第三方在场见证，既可以引导协商过程有序进行，也可以作为后续协议效力的见证人。此外，双方如果有附加的协商条件，比如过错方同意承担孩子未来数年的课外辅导费用来抵消剩余赔偿，一定要将附加条件明确纳入协商内容，不要仅做口头约定。（二）协议文本的拟定规范拟定协议文本时，要尽可能做到内容明确、表述清晰，避免使用模糊性的表述。一份规范的离婚损害赔偿终止协议应当包含以下几个部分：第一是首部，明确协议双方的基本身份信息，避免出现主体混淆的情况；第二是基础事实部分，明确双方此前的离婚损害赔偿是基于哪份离婚协议或者法院生效文书确定的，赔偿总金额是多少，已经履行了多少，剩余未履行的金额是多少，对基础事实进行确认；第三是终止约定部分，明确写清楚双方自愿终止该离婚损害赔偿的履行，无过错方自愿放弃剩余部分的赔偿请求权，或者双方约定以其他方式抵消剩余赔偿的具体内容；第四是权利义务清理部分，明确约定协议签订之后，双方就离婚损害赔偿事宜的所有权利义务全部终结，任何一方都不得再就此事向对方主张任何权利；第五是违约责任部分，明确约定如果一方反悔违反协议约定，需要承担什么样的违约责任，比如返还已经取得的财产、支付违约金等；第六是争议解决部分，约定如果因协议产生纠纷，双方应当先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向有管辖权的法院提起诉讼；最后是双方签字按手印的部分，注明订立日期。有学者指出，家事协议的文本应当具备明确性与可执行性，模糊性的表述极容易引发后续的二次纠纷，拟定协议时要尽可能避免“大概”“差不多”“另行协商”这类不确定的表述（王歌雅，2020）。（三）协议订立后的后续操作要求协议签订之后，双方要各自留存一份原件，如果有见证人或者公证机构的，见证人或者公证机构也要留存一份。如果此前的损害赔偿已经进入法院执行程序，双方要共同持协议到法院提交执行终结的申请，完成执行结案手续，避免后续一方反悔又申请强制执行。如果协议中约定了财产抵消的内容，比如过错方以名下的车辆或者房产抵消剩余赔偿，双方要及时办理财产的过户交付手续，不要拖延，避免因时间过长出现财产被查封、抵押等意外情况。此外，双方也要注意保存好协议订立过程中的相关证据，比如协商过程的录音录像、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等，万一后续产生纠纷，这些证据可以用来证明协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五、离婚损害赔偿终止协议的效力认定与风险防控即便当事人严格按照流程订立了协议，也可能因各种情形出现效力争议，因此需要明确司法实践中的效力认定规则，并提前做好风险防控。（一）常见的效力瑕疵情形实践中常见的协议效力瑕疵主要有三类：第一类是可撤销的协议，也就是协议订立过程中存在欺诈、胁迫、重大误解、显失公平等情形，受损害的一方可以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向法院申请撤销协议，协议被撤销之后自始无效。第二类是无效的协议，也就是协议内容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违背公序良俗或者恶意串通损害第三方利益的，这类协议自始没有法律效力，即便双方签字确认也不产生约束力。第三类是部分无效的协议，也就是协议只有部分内容违反法律规定，其他部分仍然有效，比如协议中约定的限制人身权利的条款无效，但终止赔偿的内容仍然合法有效的，双方仍然要履行合法部分的约定。（二）司法实践中的效力认定规则法院在审理涉及离婚损害赔偿终止协议的纠纷时，通常会遵循以下几个规则：首先，只要协议不存在法定的无效或者可撤销情形，法院一般都会认定协议有效，支持双方按照协议约定履行。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裁判规则明确，当事人在离婚后就损害赔偿的履行事宜达成的变更或终止协议，只要不存在法定无效或可撤销情形的，应当认定为合法有效，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最高人民法院中国应用法学研究所，2023）。其次，主张协议无效或者可撤销的一方需要承担举证责任，也就是如果一方说自己是被胁迫签订的协议，就要提供证据证明存在胁迫的事实，比如报警记录、录音录像、证人证言等，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法院不会支持其主张。最后，法院在审理这类案件时，会适度倾斜保护弱势一方的合法权益，比如如果协议是无过错方在危困状态下被迫签订的，明显显失公平的，法院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协议内容或者撤销协议。（三）常见风险的防控措施为了避免协议出现效力瑕疵，当事人可以提前做好以下几方面的风险防控：第一，签订协议之前尽可能核实对方的财产状况和履行能力，避免被对方欺骗，比如可以要求对方提供近期的财产证明、收入证明等，确认对方是否真的没有履行能力；第二，签订协议时尽量有中立第三方在场见证，或者全程录音录像，证明协议是双方自愿签订的，不存在欺诈胁迫的情形；第三，如果担心对方反悔，可以选择到公证机构对协议进行公证，公证后的协议效力更高，法院会直接采信；第四，签订协议之后要及时履行后续的备案、过户等手续，避免因时间过长出现变数；第五，协议内容要严格遵守法律规定，不要约定限制人身权利或者损害他人利益的条款，避免因内容违法被认定为无效。六、结语离婚损害赔偿终止协议是婚姻家庭领域当事人意思自治的重要体现，既符合我国婚姻家庭法律的立法精神，也能有效化解家事纠纷，减少当事人的维权成本，节约司法资源。对于已经结束婚姻关系的夫妻而言，能够理性协商、订立合法规范的终止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