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绍振：《烛之武退秦师》和春秋笔法

孙绍振：《烛之武退秦师》和春秋笔法《烛之武退秦师》作为《左传》中的经典篇章，历来为选家所重，其叙事之精炼、人物之鲜活、辞令之巧妙，皆堪称典范。然而，若仅止步于故事层面的欣赏或辞令技巧的分析，则尚未能尽探其堂奥。孙绍振先生以其深厚的文学理论素养和敏锐的文本洞察力，在解读此篇时，特别拈出“春秋笔法”这一核心概念，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左传》乃至整个先秦历史散文美学深度与思想厚度的大门。理解孙先生的这一解读视角，不仅有助于我们更精准地把握文本意涵，更能提升我们对古典文学叙事艺术的鉴赏能力。一、春秋笔法：不只是“微言大义”提及“春秋笔法”，常人多联想到“微言大义”、“一字寓褒贬”的传统释义，认为其核心在于通过遣词造句的精审来隐晦地表达作者的道德评判与政治立场。孙绍振先生则进一步指出，这种理解固然不错，但略显狭隘。在他看来，春秋笔法更是一种高超的叙事艺术，它不仅仅是“怎么说”的问题，更是“说什么”与“不说什么”的精妙平衡，是通过对事件、人物、场景的选择性呈现与客观叙述，来引导读者体悟其深层意蕴的表达方式。它并非简单的直白褒贬，而常常是“藏于显”、“露于隐”，在看似平实客观的叙述中，蕴含着丰富的情感倾向和价值判断。这种笔法要求作者具备极高的概括力与表现力，能够以简驭繁，举重若轻。二、《烛之武退秦师》中的春秋笔法管窥——以孙绍振先生的解读为线索孙绍振先生对《烛之武退秦师》中春秋笔法的解读，并非停留在对个别字词的训诂层面，而是深入到文本的肌理，揭示其叙事结构、人物塑造及矛盾冲突中所体现的春秋笔法精髓。（一）开篇的“客观”与“克制”：历史背景的冷静铺陈文章开篇“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寥寥数语，看似客观陈述事由，实则已然暗藏春秋笔法。孙绍振先生提醒我们注意其中的“以”字，它引出了晋秦围郑的表面理由。然而，“无礼于晋”（指重耳流亡过郑时郑文公未以礼相待）与“贰于楚”（指郑与楚交好），这些理由对于强大的晋国而言，是否构成“围郑”的充分必要条件？作者不加评判，只是客观列出，这种“述而不作”的态度本身，就为读者留下了思考空间：是正义之师，还是恃强凌弱？这种克制的叙述，比直接的褒贬更具张力，引导读者自行判断。（二）人物出场的“时机”与“烘托”：叙事节奏的精妙掌控烛之武的出场，并非一蹴而就。在秦晋大军压境、郑伯束手无策之际，佚之狐的推荐“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如空谷足音，打破了僵局。孙绍振先生分析道，此处对佚之狐的语言描写极为简练，但其推荐的分量却千钧之重。而郑伯与烛之武的对话，更是充满了戏剧性。烛之武先以“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的牢骚，点出过往不受重用的处境，这既是实情，也带有情绪。郑伯则以“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坦然认错，姿态放得很低。孙先生指出，这种人物对话的实录，不仅展现了人物性格，更重要的是，作者通过对这一特定情境下人物言行的选择与呈现，暗示了郑国君臣在危难之际的态度转变与内部关系。这种叙事，不事张扬，却将前因后果、人物心态交代得一清二楚，体现了“春秋笔法”在刻画人物、推动情节上的精妙运用。（三）烛之武说辞的“逻辑”与“留白”：辞令背后的春秋智慧烛之武夜见秦伯后的那段说辞，无疑是全文的高潮，也是“春秋笔法”在记录外交辞令方面的卓越体现。孙绍振先生强调，《左传》作者在记录这段说辞时，并非简单的“有闻必录”，而是进行了精心的剪裁与提炼。烛之武的说辞，完全站在秦国的立场，层层递进，剖析利害：“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点出灭郑对秦无实际益处；“焉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点明晋强则秦弱的现实；“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提出存郑利秦的方案；最后追溯晋侯“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的背信弃义，以史为鉴，警示秦伯。孙先生认为，这段说辞的高明之处，在于其“纯以利害动秦伯”，而《左传》作者对这番说辞的记录，则更显春秋笔法之妙。作者没有任何主观评论，只是将烛之武的言辞客观呈现，但烛之武的智慧、辩才以及秦伯的心理活动（从“说”到“与郑人盟”），都在这简洁的叙述中得以展现。这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留白，正是春秋笔法“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体现。作者相信读者的理解力，通过呈现关键性的对话和行动，让事实本身说话。（四）结局的“言简意丰”：余味深长的历史评判故事的结局，“秦伯说，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戍之，乃还。子犯请击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也。’亦去之。”同样是极简的叙事。秦伯的“说”与“盟”、“戍”与“还”，动作连贯，决策果断。而晋文公的一番话，从“仁”、“知”、“武”三个层面阐述不可击秦的理由，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无奈之举。孙绍振先生指出，作者在此处引用晋文公的话，本身就是一种春秋笔法的运用。晋文公的“仁义”说辞与其先前联合秦国围郑的行为形成一种潜在的对照，读者自可从中品味出历史的吊诡与复杂。作者并未直接评价晋文公的虚伪或明智，而是将其言行客观记录，让历史人物自我呈现，其褒贬之意，已在不言之中。晋、秦两国关系的微妙变化，以及各自的战略考量，都浓缩在这短短数行文字之中，引人深思。三、孙绍振解读的启示：回归文本，体悟笔法孙绍振先生对《烛之武退秦师》中春秋笔法的解读，给我们带来了诸多启示。首先，它提醒我们，阅读古典文本，尤其是史传文学，不能满足于浅尝辄止的了解故事情节，更要深入文本肌理，关注叙事的艺术，特别是那些看似平淡实则意味深长的遣词造句和叙事选择。其次，理解春秋笔法，有助于我们更准确地把握作者的思想倾向和文本的深层意涵，认识到历史叙述并非简单的事实罗列，而是渗透着叙述者的立场、智慧与匠心。再者，春秋笔法所体现的那种精炼、含蓄、克制的表达艺术，对于我们今天的写作与表达，仍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它教导我们追求言简意丰，追求客观叙述中的主观张力，追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艺术境界。结语《烛之武退秦师》之所以能历经千年而魅力不减，不仅在于其成功塑造了烛之武这一智勇双全的义士形象，更在于其精湛的叙事艺术，其中“春秋笔法”的运用可谓炉火纯青。孙绍振先生的解读，如同一把精准的解剖刀，为我们细致入微地揭示了这篇经典文本中春秋笔法的具体体现及其艺术效果。通过孙先生的引领，我们不仅能更深刻地理解《烛之武退秦师》的文本价值，更能体悟到《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