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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与“教”的历史辩证与时代赋义【摘要】孔子说立国有三大基石:人口、富裕、教化。人口是国家存在的前提,在一定人口基础上又须让百姓富裕,因为民富则易治、民富则国强。历史上对富民采取了许多有力的措施,但在“民富”和“国富”的先后轻重问题上有争议,形成了辩证发展智慧。在“富”与“教”的关系上传统政治虽然多提倡“先富后教”,但儒家更认为要关注富、教的统一性以及教化的独立性,认为“教”是国家的灵魂事业。儒家提供了相当完备的德教项目及方法,最终走向弘扬道德理想层面,指出“德教”的人性基础和政治必要性。传统的富教之道在新时代仍有广阔的发展前景,可以尝试将传统的“德教”之道与现代“德育”结合起来,以实现传统富教之道的“守正”及新时代的“创新”。【关键词】富;教;德教 孔子有一次到卫国,弟子冉有随行驾车。孔子看到卫国人口众多,就赞叹道:“庶矣哉!”冉有便问老师:“人口多了,然后要做些什么呢?”孔子回答:“富之!”冉有又问:“百姓富裕了,还要做些什么呢?”孔子说:“教之!”(《论语·子路》)孔子为卫国的“庶”而高兴,并指出未来发展方向是“富”和“教”。在孔子时代,各国都竞相扩充人口,那时人口既是生产力,还是战争时期的兵源,是经济发展和国家安全的基础,孔子关心人口是有政治眼光的。人口多了,就要“富”“教”,提高人民的生活质量和道德水平,以便可持续发展。在孔子的政治视野里庶、富、教是一体的关系,是社会发展的应然秩序和治理生态,在今天仍具有教科书意义。特别在这个典故里,我们还看到孔子是对卫国这个小国、他国的指导,具有某种“天下”情怀和“大同”关切,其宽广胸怀尤其值得赞叹。历史上对富民采取了许多有力措施,但在“富”与“教”的关系上传统政治虽然多提倡“先富后教”,更认为要关注“富”“教”的统一性,特别还提出了“教”的独立性及其政治意义。儒家的富教辩证法最终走向弘扬道德理想层面,指出道德教化的人性基础和政治必要。传统的富教之道在新时代仍有广阔的发展前景,特别可以将传统的“德教”之道与现代“德育”结合起来,以实现传统教化之道的“守正”及新时代的“创新”。 一、“庶”而“富”的政治进路 人或人口的存在,是人类历史发展的前提。马克思说:“任何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无疑是有生命的个人的存在。”①特别是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社会,国力以人口资源为本,人口多寡对国家发展非常重要。孔子关心和爱护人,人们常举《论语·乡党》里的一则故事:有一次孔子退朝回家,听说马厩起火了,就问“伤人乎?”没有问马的情况。这个事例常被用来说明孔子有仁爱之心。但若从孔子的国家心胸看,从他赞叹“庶”的情况看,他就不仅是在关爱一个具体的人,还是在为国家“爱人口”,不让一人损伤。所以孔子的爱人,是有政治境界的。我们还有理由说孟子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孟子·离娄上》)也不仅是个孝道问题,还是为国家的人口贮备和经济发展而考量的政治性问题。孟子在这话后面还跟了一句:“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舜看到后继无人,在没有告诉亲友的情况下就娶妻生子,这是真君子,真君子以为“有后”“添丁”就是告慰祖先,有益家国。今天我们若谈“爱人”,首先也是要关注人的生存权、生育权,然后才是优生优育等发展问题,都饱含了政治关怀。 国家有了一定的人口,就要让人民吃饱穿暖,乃至富裕起来。马克思说人的基本生存条件是首要的,“人们为了能够‘创造历史’,必须能够生活。但是为了生活,首先就需要吃喝住穿以及其他一些东西”。②百姓生存的首要条件是吃喝住穿等基本生存条件,在传统文化里更简洁地表述为“民以食为天”。对基本生存条件的需求是人性本能使然,似乎不必多解释,“今人之性,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荀子·性恶》)人有了基本的生存资料,还会追求更高的物质生活条件,这也是人之常情,“人之情,食欲有刍豢,衣欲有文绣,行欲有车马,又欲夫余财蓄积之富也”。(《荀子·礼论》)温饱了还要过上小康、富裕的生活,都是人性使然。孔子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论语·里仁》)贫穷而能好好生活的很少,“贫而无怨难”(《论语·宪问》)。单纯的思想教育或政治工作让一个穷人没有烦恼怨恨,是很难的。孔子还说,“好勇疾贫,乱也”。(《论语·泰伯》)贫穷加上缺乏教育,会造成社会动乱。所以贫穷不是一个简单的生活问题,也不是一个简单的经济问题,而是关乎社会治安乃至国家安全的政治问题,让百姓脱贫或致富变得无比重要。 对于国家治理来讲,民富则易治,民贫则难治,已经是历史经验。孟子描绘了“王道”之治,百姓生活是富裕的:“谷与鱼鳌不可胜食,林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王道要做到民富,民富是王道。民富则百姓生死无憾而国家安定,真正的王道政治就开始了。相反的情况则是:“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孟子·梁惠王上》)如果基本生存得不到保障,便谈不上礼义教化,物质生活和精神状况都会失败。《管子》对民富的意义挖掘更有政治逻辑:“民富则安乡重家,安乡重家则敬上畏罪,敬上畏罪则易治也。民贫则危乡轻家,危乡轻家则敢凌上犯禁,凌上犯禁则难治也。”(《管子·治国》)民富则安乡重家、敬上畏罪,百姓有所重和敬畏,就好治理了。王充还具体地说,人的善恶和礼义表现,不是“本性”善不善的问题,而在于有没有饭吃:“为善恶之行,不在人质性,在于岁之饥攘。……礼义之行,在谷足也。”(《论衡·治期》)富裕能让百姓生活安定,能让统治者得民心,这是朴素的唯物政治观。 孔子更看到百姓富足了,则在上者自然富足,“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论语·颜渊》)儒家很早就有“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尚书·大禹谟》)的告诫,把百姓的贫富看成统治成败的指标,认为百姓富裕则国力强盛,“民富国强”是基本的政治逻辑。王充更具体地说,民富而国富,国富则兵强,便能御外称霸,获得国际声威:“国富兵强,则诸侯服其政,邻敌畏其威。”(《论衡·治期》)这个道理在今天的国际政治中仍然有效。唐甄以清醒的头脑总结说:“为治者不以富民为功,而欲幸致太平,是适燕而马首南指者也。”③国家太平的基本指标是民富,民不富而得治理,是政治空想。历史上这种空想的政治,都是失败的,后果相当严重。 国家治理首在于富民,但开始富起来的总是少数。不过即使是这少数,也有特殊意义。丘溶在《蕃民之生》中认为富人为国家养小民,对国家发展的意义重大,因而不能剥夺富人的财产:“富家巨室,小民之所赖,国家所以藏富于民者也。”④王夫之更说:“大贾富民者,国家之司命也。”⑤“国无富人,民不足以殖。”⑥对富人大加赞扬,认为他们维系了国家的经济命脉,进而是社会稳定和国家安全的基础。在这个逻辑下,王夫之反对机械性的“均贫富”,即不能把富人的财富均分给穷人。他做了个形象的比喻:“犹割肥人之肉置瘠人之身,瘠人不能受之以肥,而肥者毙矣。”⑦绝对平均主义是不好的,“剜肉补疮”式的平均主义是错误的。百姓富裕是国家稳定富强的必要条件,而往往还是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以起到示范和带动作用。 二、“民富”与“国富”的关怀差异 如何让百姓富起来,古来圣贤有很多主张,其中“裕民”主张得到广泛拥护。荀子对“裕民”方法有系统性设计,给出了一个包括畜民、生民、节用等等在内的综合治理方案:“量地而立国,计利而畜民。度人力而授事,使民必胜事。事必出利,利足以生民。……夫是之谓以政裕民。”(《荀子·富国》)这些经济主张很符合孔子期待的“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论语·学而》)“养民也惠”(《论语·公冶长》)等民生设想。后来苏轼对裕民政策有更为直白的解释:“去苛惨,尚宽简。守令则进贤良,退贪残。牛酒以礼高年,粟帛以旌孝行。广惠以廪惸独,宽恤以省力役。”⑧这种“裕民”是一种宽缓的富民,带着儒家的仁爱精神。裕民之道将爱民、富民、教化等结合起来,具有可持续发展的施政意义。历史上文景之治、贞观之治等都是典范,隐藏着教化情怀。 逻辑上“裕民”是与“富民”直接联系的,而“富民”又与“富国”联系在一起,从而裕民也是富国的基础。但民富与国富是不是一回事?一般来说是有差别的,有时差别至于对立。“民富”的意思是确定的,即让百姓富裕起来。“国富”的内涵则有理解上分歧:一种理解是整个国家社会都富裕,即一国的整体富裕,在国与国之间比较中显现出来;另一种是说国库的财富多,国家有办大事的实力和方便,这是在国家与百姓财富占有量的比量中显现出来的。在讨论国富与民富的相对语境里,“国富”多指第二种意思,即国库里的财富增加。在中国政治史上,法家多提倡国富,认为国富、国强乃至王霸,国库充盈非常重要,很少提到民富。如商鞅说只有国富才是王道:“国富而治,王之道也。”(《商君书·农战》)说国富并且民富,便是强国了:“贫者富,国强。”(《商君书·说民》)法家很少单独提倡民富,甚至认为要国富民穷才好,“家不积粟,上藏也”。(《商君书·说民》)显然摒弃了教化的意义,没有经济发展与教化同步的意识。韩非子认为富民不是政治标准,富国才是真正的政治成功:“君人者虽足民,不能足使为天子……虽足民,何可以为治也?”(《韩非子·六反》)后人对此做了深入的分析:“韩非对民的态度,就其主旨来看,他既反对爱民,又反对富民。……‘富民’主张,既不实际,而且有害。……因此他批评‘足民’‘富民’之类的主张,是‘不察当时之实事’的大而无用的空论。另一方面,民不宜富,因为富则淫,富则懒。”⑨富则淫、懒,确实是个深刻的观察。其实韩非不是不要富民,而是说富民要与其他政治措施一起实施,才能保证富民的真实性。其中最主要的是私人利益要与国家利益共赢,国家层面还须用一定方式均贫富,这时的富民才可行:“故明主之治国也,适其时事以致财物,论其税赋以均贫富……使民以力得富,以事致贵,以过受罪,以功致赏。”(《韩非子·六反》)后来桓宽总结说,当百姓都贫穷的时候,国家以赏罚为手段治民就很有效,而人民富了反而奢侈怠惰,不易管理。“民大富,则不可以禄使也;大强,则不可以罚威也。”(《盐铁论·错币》)所以单纯地提倡富民是不负责任的,尤其是官僚贵族,“贵之富之,彼将代之”。(《韩非子·扬权》)官僚们富裕不利于国,任其势力扩充则可能取代君王,这个结论可谓现实而冷酷。志在变法的王安石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法家思想,他说国富是民富的基础:“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⑩认为大河满了小河满,国家富裕是首要的。最后似乎建基于自然资源丰富,似有“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的意思,显然也包涵了保护自然、敬畏天地的教化意蕴。 在国富和民富的先后、轻重问题上,历来存在着不同看法。儒家的说法可谓与法家针锋相对,多主张先民富而后国富。刘向在《说苑》里假托文王问吕望治理智慧,吕望说:“王国,富民;霸国,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道之国,富仓府。是谓上溢而下漏。”(《说苑·政理》)单纯的富国库会造成“上溢下漏”,真正的王道是先富民。所以在民富与国富问题上,儒家认为民富是国家的真正富裕:“夫富在编户,不在府库。若编户空虚,虽府库之财积如丘山,实为贫国,不可以为国矣。”(11)但历代统治者虽然在学问德行上爱好儒家,意识形态上多用儒家,然而在实际行政上推行“国重民轻”的法家方案很常见。所以在现实政治上从未轻弃法家。苏轼说:“古之没官者,求以裕民;今之设官者,求以胜民”。(12)袒露了历史真实。直到清末,严复对在上者“剥民兴利”的危害仍在指摘:“人云理财,多主国用。意偏于国,不关在民”。(13)重国与重民,虽然是儒法政治主张的不同,但现实政治还是因时制宜,实事求是不偏向。在国富、民富关系上,历史上最为公允的是持国富与民富相统一的主张,如荀子说“富筐箧,实府库”。(《荀子·富国》)不过管子忧心忡忡地说:“民富,君无与贫;民贫,君无与富。”(《管子·牧民》)看到百姓贫穷是国家动乱的原因,尤其是“国富”理财得不到百姓理解、加之对百姓的教化疏导工作不到位的时候,国家灾难就到了。 孔子认为在讨论富裕问题之先,国家在经济政策上首先要做到公平,社会层面也要尽量减少贫富不均,多一些均贫富措施。“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论语·季氏》)朱熹解释说:“均则不患于贫而和,和则不患于寡而安,安则不相疑忌而无倾覆之患。”(14)一方面要了解或贫或富是不是各安其“分”的结果,不按其分而贫则其贫自取,这时只需要救济式的均平;另一方面要反思“分”即制度的合理性,如果“分”的规定必然导致贫富差异,就要对“分”进行调整,在政策方面做改革。在这里我们还看到,对待贫富的主观态度特别重要,特别要看“均平富”的主张是不是来自某种非理性乃至仇富心理,若是那种“嫉富则贫,嫉智则愚”(15)的状况导致他不能“和”与“安”,乃至要求强制性“剜肉补疮”式绝对均平,就不是经济问题而是智力和品德问题,就要由教育来解决了。 三、“富”而“教”的发展趋向 不管是国富还是民富,哪一方面富都是好事,共富最好。但富了之后呢?孔子对冉有说:“教之!”据记载另一个场合子贡问为政之道,孔子曰:“富之。既富,乃教之也”。(《说苑·建本》)富了之后就要接受教育,国家就要施行教育措施。这个问题似乎还涉及:无论富到什么程度都要教,乃至无论有多少人富了都需要教。这自然会引出另一个推理:不仅“富而后教”是必然,乃至无条件的“教”是必然,无论贫富都要教。若是这样的话,“教”比“富”就更有普遍性,要谈的话题也更多。 孔孟荀的“富教”思想可以说一脉相承,即说“既富且教”,也说先富后教,教都是必然。贾谊认为“富”是“教”的先决条件:“管子曰:仓寮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民不足而可治之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汉书·食货志》)董仲舒进一步解释“先富后教”以达“治”是必然:“孔子谓冉子曰:治民者,先富之而后加教。……《诗》云:饮之食之,教之诲之。先饮食而后教诲,谓治人也。”(《春秋繁露·仁义法》)韩婴认为富裕本身就是一种养生、养仁的条件,富裕让人的天性善举得以自然发生,因而“富”就是“教”:“用不靡财,足以养其生,而天下称其仁也;养不害性,足以成教,而天下称其义也。”(16)这时若有外在的启发教育,会逐渐走向主动的礼义教化,富与教走向良性循环。这就涉及另一个重要问题:“教”的内容是什么呢?《盐铁论》继冉有的问题做了具体回答:“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以德,齐之以礼。”(《盐铁论·授时》)教的内容是“德”与“礼”。所以“富”是必要的,“教”是必然的,民富而教之以德、礼,是百姓健康生活的生态,也是国家长治久安的必然。 就“富而后教”的必要性而言,如果富后不重视教育,是很危险的。一方面人富裕了,只有与之相应的教育才能驾驭财富:“人之享用,必视乎德。富贵福泽,厚吾之生,惟大道为克胜之。德薄则弗克胜,祸至无日矣。”(17)受教育有德行,能保长富,且能免祸。另一方面也许更重要,即大富大贵接受教育与否,其大势力将会带来大善大恶:“人当贫贱时,为善,善有限;为恶,恶也有限,无其力也。一当富贵时,为善,善无量;为恶,恶也无穷。”(18)所以富后需要教育,富而有德能福惠一方,否则为害一方。以此类推,在经济和科技越来越发达的、具有无限发展方向和可能性的现代社会,教育特别是道德教育更是方向舵和保险阀,要设计系列方法以防患于未然。 荀子说人的财富享用,要与其地位和德行相结合:“德必称位,位必称禄,禄必称用。由士以上,则必以礼乐节之。”(《荀子·王制》)在现代的富裕与和平年代,更深识无节制的财富占有的危害:“要视其人精神上所能消费的程度,使之持有财富,富的人不应超越道德和人格拥有和使用东西。正因为有很多人拥有超越自己力量的财富,所以社会及其本人都深受其害。”(19)所以“德”要与“财”统一,道德是富贵的守门人。荀子更说在“明分”之后,即使是高收入和高消费也无可厚非:“若夫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财物而制之,合天下而君之,非特以为淫泰也,固以为王天下、治万变、材万物、养万民。”(《荀子·富国》)必要的高消费往往还是政治体制合法性的体现,合于“礼乐相济”的王道政治。为此,在今天的市场经济建设中,国家层面要具备与市场经济相应的思想道德教育体系,经济的持续发展才有保障。 就现实的社会治理来说,“富”与“教”是相互为用的关系,并且教化还有自身的独立使命。荀子说:“不富无以养民情,不教无以理民性。”(《荀子·大略》)“富”要与“教”相应,时代的经济发展要与道德教育相统一。更重要的是,富、教都应由国家来统一进行,否则会造成混乱:“富教二者,为圣人经国之大猷。不能富,则民将自为富,而垄断侵夺之事兴;不能教,则民将自为教,而异端邪说之徒众。”(20)所以国家不能轻视任何一方,特别要对民众进行统一性思想政治教育,以防异端邪说。另外就教育自身的重要性来讲,教育还有超越物质条件和经济发展的独立使命,随时随地都可以进行。如孔子说:“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论语·里仁》)他认为仁爱是君子的必备修养,无论社会环境和生存状态如何糟糕,都要行君子礼义,恪守相应的道德。苏轼更拔高说,经济意义上的民富国强只是表面现象,真正的民富国强是道德意义上的:“夫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历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不在乎富与贫。”(21)这是弘扬道德生命,与贫富无关,与颠沛流离都无关。纵观世界那些坚忍绵长的民族,都是抓住了道德生命这个精神法宝。因此单纯以胜民、制民导致的国家控制,乃至通过裕民、富民达到的经济富足,都不是长治久安的根本,教育特别是道德教育是民族生存的魂魄或导航,其上的事业才是真实可靠的。 一次孔子让弟子们谈理想,冉有说:“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以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论语·先进》)冉有说自己能治理好地方经济,三年就可以让百姓富足,但礼乐教化太高深了,得等贤君子来实行。这里冉有把道德教化说得很高,事实上是放在某种次要位置,是知富而不知教。后来孔子评价冉有:“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论语·公冶长》)说冉有有富民的能力,可以管理一个地方的政治经济,但没有教民的德行。再后来冉有为官,帮助季孙氏不断聚敛。孔子知道后说他“非吾徒也”,让弟子们“鸣鼓而攻之”(《论语·先进》)。冉有没有做到以裕民来富民,他的“富民”其实是靠聚敛来“富国”,不是真正的富民,缺乏教化成分。冉有没有做到教民,不知切己自反,不是理想的学生,孔子在坐冉有的副驾时说“富之,教之”,应该是有针对性的。孔子让弟子们鸣鼓而攻之,实质上是攻伐当时普遍的功利心,让其回归礼乐教化上来。 因此百姓安宁和国家安定的第一要着,是实行道德教育以建立恒定的精神营垒,形成维系生存发展的稳定性的道德家园。孟子将它定义为“恒心”:“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者无恒心。”(《孟子·滕文公上》)孟子所担心的,正是孔子所认定的:“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论语·卫灵公》)孔子把受过教育而有道德的人称为“君子”,看到没有受过教育和不讲道德的人在贫穷的环境中容易胡作非为,是相当危险的。在孔孟的理解里,士君子虽然没有“恒产”,却可以做到以道德操守为“恒产”。有了这种普遍和稳定性的精神产业,他的生活便始终是安定的。伽达默尔说:“教化作为向普遍性的提升,因而就是人类的一项使命。”(22)无论贫富都要接受教化,都有必要建立关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精神大道。这种“精神恒产”是个人乃至家国社会的始终依托,其后理想追求才有稳定的基础。 四、“教”以“德”“礼”铸造根魂 在儒家的理想人格培养体系里,很少看到人的经济属性,更多的是道德属性。孔子不多考虑经济问题而非常忧虑人的道德学养:“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论语·述而》)董仲舒言之凿凿地说,“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春秋繁露·举贤良对策》),认为教化是立国治民之本。教化让人具备道德生命,便从自然和经济依赖中独立出来,国家的精神基础也建立起来了。有一次子贡问孔子怎样搞好政治,孔子说:“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进一步问,如果不得不舍弃一项,三项中要舍弃哪个呢?孔子说“去兵”。子贡又问,如果这两项中又不得已再舍弃一项,舍弃哪个呢?孔子说:“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论语·颜渊》)可见精神食粮高于物质食粮,道德是立国之基。由此从上以来的“即富而教”“先富后教”的顺序松动了,“教”是国家秩序的根本,“富”似乎只是物质性附丽,教而有“德”让人具备真正的生命。 我们看到“教”的逻辑起点是“人”的存在,而不是某种程度上的“富人”存在,教育是无条件的。一方面,教育是人成长的必然,穷和富都有接受教育的必要性,特别是道德教育,“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皆以修身为本”(《大学》);另一方面,人内在有受教的基因,只需要启发就行,“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中庸》)每个人都可以通过教育而成为富于道德生命的人。特别是后一方面,传统文化多认为人性本善,孟子说人内在的善就如山上的草木,“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孟子·告子上》)内在善端不断扩充,可以齐家治国。否则个人生活都难以为继:“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孟子·公孙丑上》)善的教化不仅因应了人的内在生命需要,还具有强大的社会政治意义。人需要教化和人有内在受教基因,都说明教化是独立于经济基础的,并且这种教育能开启经济、政治等宏大的社会事业,在个人方面是“内圣外王”的实现。 上文说到教化的基本内容是德、礼,一般来说从“仁”开始。这里需要辨别的是,虽然普遍重视“仁”的培养,但深入研究会发现儒家往往把“智”放在第一位。孔子在很多场合的德目列举中,都把“智”放在首要位置。孔子说:“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论语·子罕》)“未知,焉得仁。”(《论语·公冶长》)缺乏智识,仁善的性质和方向理解就会有问题,其善可能是盲目或偏狭的。《中庸》说:“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可见“智”的培养顺序是先于“仁”的,“智”的培养被看成是成人的首要任务。儒家认为在智慧之后,“公正”的道德又非常重要,以智识公,以公行仁。特别指出为政者要公正,会带来普遍的社会正义。“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尚书·洪范》)包含着不偏私和行大道的思想。一次季康子问孔子怎样从政,孔子说:“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论语·颜渊》)为政者若能公正,天下都会公正。在公正与智慧关系方面,儒家说“公生明,偏生暗。”(《荀子·不苟》)公正的品德当先于其他品德。现代正义论也说,“正当的概念优先于善的概念”。(23)公正是与普遍性规则联系在一起的,善举常常与具体价值联系在一起,公正具有更为基础和客观的“善”性。可见不能简单地行“仁”,而是要关联到“智”与“公”,伦理学上升为政治学,这本身是一种“智”。 至于“仁”本身内容,也不是一言能尽的。“樊迟问仁。子曰:‘爱人’。”(《论语·颜渊》)“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论语·雍也》)仁即是“爱人”“立人”,是由心而发对他人的爱和帮助。孟子进一步说:“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孟子·尽心上》)仁爱以“亲亲”为基础,即从自己最亲近的人爱起,扩而充之及于天下,乃至爱万物。孔孟都说这种仁爱精神是内生、本有的,孔子说“仁者人也”“为仁由己”。孟子说仁义礼智都“在我”,“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孟子·公孙丑下》)因而“求仁”是“为己之学”。那么怎样开始呢,日常生活中最直接和方便的形式是“孝悌”,即对父母兄弟的爱。因而“孝悌”又是比“仁爱”更具体和基础的道德,“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论语·学而》)“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孝经·开宗明义》)孝悌是养仁的基础或根本,还推导出忠孝一体、家国一体的“公德”。在此基础上其他道德项目开发出来,如孔子说自己“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论语·述而》)说教化系统是“文、行、忠、信”(《论语·述而》)。最著名的当是《大学》的“三纲领”“八条目”。这些都形成了日常生活的“公理”,由此完成了民族精神的基础培育:“儒家教义,主要在教人如何为人。亦可说儒教乃是一种人道教,或说是一种人文教,只要是一人,都该受此教。”(24)原则上这些教化都是全民性的,民族精神就此锻造,家国凝聚力也都有了。 更普遍地说,传统社会从个体到国家都有周到的秩序安排,总体被称为“礼乐教化”。礼乐教化在强调“规则”层面,被说成是“礼教”:“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左传·隐公十一年》)按照儒家的说法,礼教是自周公以来的教育理想,让人潜移默化而迁善:“礼之教化也微,其止邪也于未形,使人日徙善远罪而不自知也。”(《礼记·经解》)礼教被说成具有天然合法性,是因应于天地人的自然法则:“凡礼之大体,体天地,法四时,则阴阳,顺人情,故谓之礼。”(《礼记·丧服四制》)这样产生的礼制让人们的生产生活各从其道而不致混乱,和谐社会形式就有了。荀子对礼的起源和功能做了更近人情的说明:“礼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荀子·礼论》)人的欲望是天生的,但任欲会使人疲于奔命,还会导致社会混乱,这时规范性的“礼”就非常必要。与礼教相应的是“乐教”——广义的礼教包括礼与乐。《尚书》说到乐教功能曰:“帝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尚书·尧典》)道德教化具有音乐美感。乐教是包括音乐舞蹈等在内的一切和合身心、群己、天人的教化方式,合于人性内在天然和谐要求:“乐者,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荀子·乐论》)荀子对乐教的普遍性和谐社会功能做了系统揭示:“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在族长乡里之中,长幼同听之,莫不和顺;在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荀子·乐论》)乐的和合社会的功能是必不可少且无可替代的。又说善乐与人的心志相感应,君子以善乐与天地四时产生感应:“君子以钟鼓道志,以琴瑟乐心。……其清明象天,其广大象地,其俯仰周旋有似于四时。”(《荀子·乐论》)这是一种“诚明”境界。在“乐”与“礼”的关系问题上,《史记》做了综合性说明:“乐由中出,礼自外作。乐由中出故静,礼自外作故文。……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让而治天下者,礼乐之谓也。”(《史记·乐书》)礼乐有不同的形成和功能,都有巨大的政治功效。并且礼乐相依相辅共同作用的关系:“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乐胜则流,礼胜则离。”(《礼记·乐记》)可见礼乐功能不同,却是相互为用、不可偏胜的。但在教化效果上,还有乐教在礼教之上的说法:“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孝经·广要道》)乐教能出现淳风美俗,乃至贯通天地神明:“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由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礼记·乐化》)孔子说:“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乐教与风化式教育、启发式教育精神是一致的,显示了儒家的超越性人文关怀。徐复观说:“礼乐并重,并把乐安放在礼的上位,认定乐才是一个人格完成的境界,这是孔子立教的宗旨。”(25)由尊礼而隆乐,礼乐教化的秩序性、美学式安排都呈现出来。依礼乐哲学自身说法,这是生态性和非强制性的,是切于人性乃至贯通天人的。 在儒家看来,这样的礼乐教化是“政”“刑”的重要辅助,“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礼记·乐记》)这时的“政”“刑”却也是礼乐的自然延伸。孔子认为德礼教育要先于刑政,效果优于刑政:“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论语·为政》)“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孟子·尽心上》)于是儒家提倡“教”先而“刑”后,认为“刑”仅仅是“佐德助治”的辅助行为,“教之不从,刑以督之”(26)。儒家看到社会的恶常常是来自缺乏教育而非刑罚所能制,若缺乏教育则再多的刑罚都无济于事。“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汉书·贾谊传》)与刑政社会治理措施相比,真正有效的社会治理还是道德教育,会带来真正健康、和谐的社会。这样的教化型政治具有美学色彩:“儒家的政治,首重教化,礼乐正是教化的具体内容。由礼乐所发生的教化作用,是要人民以自己的力量完成自己的人格,达到社会(风俗)的和谐。由此可以了解礼乐之治,何以成为儒家在政治上永恒的乡愁。”(27)礼乐是儒家精神的真正家园,礼乐文明是民族精神之“根”和“魂”。礼乐教化让生存有了一种形而上的追求,为政在于带领民众走上礼乐相济的康庄大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大学》)所以在传统的教化文明中,“富贵”不是个主要话题,“求道”才是最重要的,道德之“恒心”是真正的“恒产”。 五、德育的“守正”与“开新” 在儒家的重德主义政治看来,从个人到国家“有德”都比“有财”重要,“德,国家之基也”。(《左传·襄公二十四年》)“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论语·宪问》)把世间理解为道德的世间,求道是生活的本质。孔子说:“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忧道不忧贫。”(《论语·卫灵公》)并以颜回的生命形式为榜样:“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论语·雍也》)精神上的富有和得道的安乐,是儒家的生命安顿。为此儒家对士君子提出了很高的人生标准,在精神发展上期望到达“民胞物与”的超越境界:“乾称父,坤称母,予兹渺焉,乃浑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28)由道德境界而进于天地境界,道德教化似乎不是出于统治者的政治设计,而是人类生存和健康发展的内在需要,它首先是人性乃至自然的尺度,然后才暗合政治诉求。 现代社会的经济和政治发展相较古代已经十分科学和先进了,我们“教”的状况又如何呢?我们的“德”发展状况如何?我们以问题视野看看现代大学生,看看他们的道德修养和精神状态。一篇文章这样描述:“精于科学,荒于人学;精于电脑,荒于人脑;精于网情,荒于人情;精于商品,荒于人品;精于权力,荒于道力。”(29)这是二十多年前的观察,如今没有显然的证据有什么变化。今天随着网络和自媒体的发展,传统的精神空间和社会空间让位于一些说不清的现代事物,身心修养和家国情怀越来越让人看不清,普遍存在着道德和灵性上的衰退现象。我们的大学需要做些什么?我们可以参考古人的说法:“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30)太学是国家教化的依托,太学生是教化的成果且其自身是教化社会的主人。我们今天的大学虽然很重视教育,但更多地关注经济、科技等现实性目标,从而出现知识趋同、工具理性张扬、人文精神缺失等道德生命匮乏现象,这是忽略“教化”从而导致“有教无化”的生命现象。乃至“教化”竟被看成某种迂腐之物,认为把教化跟现代思想政治教育联系起来是不当的。“在当今世界,谁要把教化视为政治的主要任务,一定会被指控为前现代的专制思维,因为在许多人眼里,现代性的一个突出特征就是世俗化过程,而世俗化最基本的要求就是政教分离。尽管政教分离的‘教’不是教化之‘教’,而是宗教之‘教’,但很多人会从作为一个政治概念的教化想到宗教对人思想的统治。在他们看来,教化就是统治者用自己的意识形态来统一人们的思想,以维护他们的统治。”(31)“教化”给了现代人以某种腐朽思想的映象,这不是一种个好的时代心理。习近平总书记说:“中华传统美德是中华文化精髓,蕴含着丰富的思想道德资源。不忘本来才能开辟未来,善于继承才能更好创新。”(32)这是对待传统道德教化思想资源的正解,既要有鉴别地“守正”,又要因应时代“创新”。 我们当然明白现代“教育”以智育、知识技能教育为主,而传统的“教化”是在传统价值倾向下的思想品德教育,但传统的“教化”与现代“德育”还是有着重要关联。现代“德育”和传统的“教化”的旨趣都在让人如何去适应集体生活所进行的道德性、规范性素质训练,在道德建设内容和方法上有基于同宗、同源的相似性,根土是同一的。在具体相似性方面如提倡富教一体、重教轻刑、重义轻利等,强调有德胜于有财、恒心是恒产等,乃至“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等,古今皆一气、同感。这些道德节奏形成的精神本体经历史的风霜潜移默化绵历至今,仍然是当下世道人心的根、魂。虽然现代德育与传统教化在目标和社会基础等方面都有很大不同,传统的教化目标“圣贤”在今天看来是理想化的,传统追求的“安乐”指数在社会主义新时代实际幸福指标看来是不足道的,但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在二十大报告中指出:“天下为公、民为邦本、为政以德、革故鼎新、任人唯贤、天人合一、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讲信修睦、亲仁善邻等,是中国人民在长期生产生活中积累的宇宙观、天下观、社会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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