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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非恶制也”:科举停废120年的反思【摘要】科举是具有世界影响的考试制度,对人类文明进程起过积极的推动作用。作为创立科举制的国家,中国在科举制废止120年之后,有必要继续为科举正名,改变科举是“恶制”的看法。自从清末改革科举,尤其是1905年废科举以来,科举制长期被人们误解,但也有不少著名人物客观地肯定科举制的长处。科举制在清末被时代否定,并不意味着应该永远被否定。过去人们对科举抱有太多的误会和偏见,现在需要澄清笼罩在科举上面的迷雾,还其历史的本来面目。中国人不应该再继续将科举制妖魔化,现在是到修改中学教科书对科举制负面评价的时候了。科举利弊并存,但并非“恶制”,而是在中国历史上起过重要作用、对世界产生广泛影响的人才选拔制度,在世界文明史上具有鲜明的独创性。

从隋唐到明清的1300年间,历经长远岁月的实行和演进,科举制成为中国传统社会的制度支柱和文化主脉,曾长期左右着士人的命运和文风时尚,关系世道、人心和风俗。从明初开始,科举定型为“永制”[1]。即使在经历鸦片战争坚船利炮的冲击之后,欧风美雨开始强劲东来,曾经当过广西巡抚、配合林则徐查禁鸦片的梁章钜在1846年仍以为“终古必无废科目之虞”,即认为科举是可以永远存在下去的制度。正如一位西方人所说:“科举制被视为中国国家制度中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没有科举,中国是无法想象的。”[2]然而,到了内外交困的20世纪初,曾经无比重要的科举制被视为中国积贫积弱和落后的根源,在救亡图存成为当务之急的情况下,许多人认为“停罢科举实为当今第一救亡之大计”[3],因此在1905年9月2日清政府断然废止了科举。 废科举120年来,从20世纪初的全盘否定、70年代以前的以批判为主,到80年代开始逐渐客观公允地评价科举、2005年科举制百年祭以来的为科举制平反,中国人对科举制的评价经历了沧桑巨变。2020年9月28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十九届中央政治局第二十三次集体学习时的讲话中指出:“中国古代农业技术、‘四大发明’以及漆器、丝绸、瓷器、生铁和制钢技术、郡县制、科举制等在世界文明史上具有鲜明的独创性。这些重大成就展示了我国在悠久历史进程中为人类文明进步作出的突出贡献,也展示了中华民族以和为贵的和平性格、海纳百川的包容特质、天下一家的大国气度。”[4]国家最高领导人将科举制与“四大发明”相提并论,可见对科举制的评价有多高。科举是具有世界影响的考试制度,对人类文明进程起过积极的推动作用。废科举、兴学堂是中国历史上的重大事件,更是中国教育史和高等教育史上的重大事件。作为创立科举制的国家,中国在科举制废止120年之后,有必要继续为科举正名,改变科举是“恶制”的看法。 一、废科举时的彻底否定 科举制在传统中国的政治结构与文化教育等许多方面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明清时期每三年一次的乡试,从八月初六到九月中旬的一个多月时间,除朝廷派来的乡试主考官、副考官以外,各省许多府州县的行政长官,都要关闭在贡院中从事考务工作。而总管乡试考务的监临官由全省行政最高长官巡抚担任,也要在与外界隔绝的贡院中工作生活半个月左右。这期间全省各地许多行政事务都要停顿下来,行政让位于考试,全省最高领导人亲自主管乡试考务,可以想见科举在当时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情。之所以对科举考试如此重视,是因为“科场为取士大典”[5],国家对科举选拔出来的人才寄予厚望,希望他们成为治理中央和地方的贤能之士,而大部分科举人才确实较为优秀,其中许多人在历史上做出了重要贡献。科举也被大多数人认为是“至公”且合理的制度[6],受到多数人的拥护。 但是,鸦片战争以后,古老的中华文明遇到空前的危机。到了清末改革科举尤其是准备废科举的时候,科举被视为落后、腐朽的象征,因而受到猛烈的批判。当时改革人士认为要冲破旧思想旧制度,只能先破后立,矫枉必须过正。1901年,梁启超在与康有为的书信中讨论保存国粹问题时说:“弟子意欲抉破罗网,造出新思想自任,故极思冲出此范围。明知非中正之言,然今后必有起而矫之者,矫之而适得其正,其道进矣。即如日本当明治初元,亦以破坏为事,至今年然后保存国粹之议起。”[7]可见清末为推动科举革废,一些论者对科举持激烈批判态度,即使以偏概全也在所不惜。 1902年初至1905年8月之间,关于停废科举的议论蜂起,许多人将科举制看成万恶之源。有的论者认为:“科举之不足以得人才,在上稍知时势者,夫人而知之矣;科名之无足贵重,在下稍知时势者,亦夫人而知之矣”,甚至以为废科举“有大利而必无流弊者,莫如是举”[8]。将废科举视为“有利无弊”的举措,反映了当时一些人简单的思维和片面的判断,以为废止了科举制,许多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结果废科举后,学堂是大量办起来了,不过随之而来的文化断裂、礼崩乐坏和社会震荡,远远超出了主事者的估计和想象。尽管朝中大臣也想出兴办存古学堂、筹划文官考试章程、大量兴办法政学堂等一些补救之法,但还是无法守住中国传统的根基。 废科举后,不少人感到十分庆幸,有些人感到欢欣鼓舞,认为中国从此将走向振兴。但1905年也有少数人担心废止科举将带来社会不便和风气下滑,“此等之事关心于社会者至深,社会行科举之法千有余年,其他之事无不与科举相连,今一日举而废之,则社会必有大不便”;“废科举设学堂之后,恐中国识字之人必至锐减,而其效果将使乡曲之中并稍识高头讲章之理之人而亦无之。遂使风俗更加败坏,而吏治亦欲不易。言则于立宪之途更背驰矣,此又急宜加意者也。”[9]废科举的初衷是兴办学堂使教育普及,培养有用之才,但清末财政支绌,兴办学堂并不容易,且水平低下,而且学优不一定能够入仕,导致乡村读书人或识字之人大为减少,更大的问题还在于吏治和风俗败坏,结果证明这些担心并非杞人忧天。 为此,曾经在1904年1月与张百熙、张之洞联名上奏《拟请递减科举注重学堂折》的荣庆,在1910年对传统教育崩塌的状况深感失望,对当初奏请渐废科举感到后悔。“学部荣相国近来对于学务往往深自太息曰:昨曾谓宝、李两堂云:往日奏废科举、改办学堂,皆张相国及我辈之主脑,所订章程又出我等之手,致各省原有儒士,一日抛弃旧学,日夜奔走。学校动以合新学为要,但此新旧交集,诚为学界一大过渡时代,失机与否,正在此时。所谓一举为万世功,一举为千载弊,后进之辈,甚可畏也。故今日所设分科大学,先立经文两科,俾使学界全体仍存旧学,幸勿一误再误云。”[10]荣庆的懊悔心态反映出科举废止前后一些人对科举制看法的转变。 在清末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在20世纪初东西方文明剧烈冲突的时代,废止科举是当时复杂的政治、教育形势下的历史必然。但自从清末改革科举,尤其是1905年废科举以来,科举制长期被人们误解,以至于“科举”一词让人看到就会想到它束缚人才、压抑人性之意,长期以来为人们所批判、所不齿,甚至是所痛恨的对象。晚清时期科举制遭遇了一个极端化、负面化评价过程,这集中体现为针对科举的“污名化”与“妖魔化”。科举考试正向功能的下降以及近代中国“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所引发的中国知识分子“现代性焦虑”等,促成了科举评价负面化的发生。科举评价的负面化倾向不仅令科举形象受损,对科举制被废止产生重要影响,而且左右了20世纪科举评价的基本取向[11]。 科举被废后不久,就有人说“科举之毒,遗传于学堂”[12],认为科举虽然废除,但是“科举余孽”还在,流毒很深,甚至出现直接使用“科举毒”的表达法。清末已有题为《科举毒未拔之一证》[13]、《张督解举人之科举毒》[14]之类的报道,有章回小说称“原来科举时代的人功名心是最热不过的,包松涛从小读书也种了这个普通的科举毒在心上”[15]。民国时期也有一些“科举毒”的用法,如癸卯科乡试举人1915年举行同年会后,曾议定每年春秋举行团拜二次。1916年10月1日,该科同年在畿辅先哲祠举行秋季团拜,到者六七十人,参众两院之议员居然占到半数。天津《益世报》报道此事用的题目为《科举毒之中人如此》[16]。1923年出版的《半月》杂志第2卷第10期刊出了“科举毒之纪念物”,内容是一组4张南京江南贡院的照片。从《“国故毒”吗?——科举毒》[17]等文章的题目,便可看出科举在一些人心目中是多么恶毒的存在。还有人认为科举制毒害了中国读书人,毒害了整个民族的精神和文化。 为废科举将其说得一无是处,导致科举为“恶制”的看法影响既广且远。美国学者艾尔曼指出:“很多当代研究者将20世纪早期知识分子因其对科举制度无尽的憎恶而产生的负面叙述作为研究科举内容与形式的学术前提。清季民初知识分子对科举的种种看法经由其门生后辈,一直延续到了20世纪末。”[18]致谢1 清代最后一科探花商衍鎏以83岁之高龄写出了《清代科举考试述录》一书,于1958年由三联书店出版。该书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详细介述了清代科举考试的各个方面,看得出作者对科举并非全盘否定,但到全书最后,其所作绝句中却说“科举仅余糟粕在”。在批判科举制的时代背景下,受时代的局限,或许商衍鎏先生那时真觉得“科举仅余糟粕在”。在科举是“恶制”已经成定论的时代,即使他觉得科举也有某些可取之处,可能也不敢或不方便说出来。 二、否定科举时期的肯定评价 中国人对自己民族历史上许多制度和人物的评价,不同时期往往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对待儒学、书院、科举等都是如此。千百年来科举评价跌宕起伏,总体而言,19世纪以前属于崇重和肯定科举的时期,20世纪为革废与否定科举的时期,21世纪为反思与重评科举的时期。 20世纪评价科举的主流话语是批判,有些批判者认为科举是中国历史上最坏的一种制度,它在中国历史上作了大孽,束缚人们的聪明才智,阻碍了社会的发展,总之科举罪大恶极,罪行罄竹难书[19]。但就是在一般知识分子多认为科举很坏的清末民国时期,也有不少著名人物客观地肯定科举制的长处,这些为科举制平反的著名人士大概可以分为以下四类。 其一是曾经极力推动科举革废、科举废后却觉得科举不坏的风云人物,以梁启超和康有为为代表。他们在戊戌变法前后,提出过变革科举的观点,并激烈批判八股科举的弊端。梁启超在1896年所作《变法通议·论科举》中提出改变科举有上、中、下三策,上策为合科举于学校,实际上是废止科举制,将科名用于奖励学校的新生和毕业生。戊戌政变后,梁启超逃亡日本,看到在废科举后出现许多严重的后果,于是在1910年发出著名的论断:“夫科举,非恶制也。所恶夫畴昔之科举者,徒以其所试之科不足致用耳。”并说过去美国用选举官吏之制,不胜其弊,1893年才开始改用这种文官考试,被美国人称颂为开创了“政治上一新纪元”,而德国、日本仿行之后成效显著。中国是世界各国中最早实行考试选官的国家,在梁启超看来,“此法实我先民千年前之一大发明也。自此法行而我国贵族寒门之阶级永消灭,自此法行,我国民不待劝而竞于学,此法之造于我国也大矣。人方拾吾之唾余以自夸耀,我乃惩末流之弊,因噎以废食,其不智抑甚矣。吾故悍然曰:复科举便!”[20]梁启超之所以会对科举提出与过去相反的评价,甚至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提议恢复科举,是因为他深刻认识到了科举制的重要功用,并对废科举的后果进行了深刻反思。 康有为在公车上书时期是对八股科举批判最为激烈的人物,曾在《请废八股试帖楷法试士改用策论折》中说中国割地赔款都是因为考八股文。1903年6月,张之洞力争废科举时遇到朝廷某大员反对。当时筹划在政务处召开一次讨论废科举的会议,某大员声称如开议他必不到,即使决议废科举,他必定专门上奏折反对,“以此为报国第一大事业”。张之洞笑道:“公力争停科之议,以学堂究不如科举之可以得人才也,然如康、梁独非科举出身乎?康且为公所取,又何说也?”[21]张之洞用康有为是某大员拔取的进士却力主废科举,来反驳阻止废科举的某大员,可见康有为被视为早先力主废科举的代表人物。但是到1917年,康有为发表《共和平议》,在第2卷“民国之学术只导昧亡”一节中,十分怀念“昔有科举之时”,一县常有千数百童生、一省常有数万生员、全国常有数千举人“读书谈道”,“当其盛时,则文学昌明”;“其贤者以道德节行化其乡人,其中才以下,亦复有文采风流之美,以诗文书画润色其地,学道之风未辍焉。平民望风,亦知景从感化也,乃今知昔者科举之以无用为有用也。今民国科举既绝,人士自弱冠出学校后,非钻营权贵、凭借党人,不能入仕。……于是各省乡县,旷邈千里,寂然无士,四民只余三民,无讲学者,无谈道者,无揅经者,无读书者,甚至无诗赋者,无写字者,更无藏书者……举国人士,夷为野蛮而已。”[22]康有为是主张君主立宪制的保守派人物,他认为民国实行共和体制以后弊端百出,废止科举导致原有的社会与文化体系崩坏,读书人不再散居于乡,士阶层消失,社会失序,世风日下,已难见到科举时代的文明景象。康有为的看法并不全面,但反映出他对科举停废的惋惜及对科举时代的怀想之情,与公车上书和戊戌变法时期猛烈批判八股科举的态度形成鲜明的对比。 其二是对世界上人才选拔或选举制度较为了解并进行比较的人士,以孙中山、胡适为代表。长期游历海外的孙中山是对科举制评价最高的著名人物,有许多肯定科举制的言论。他认为科举“制度则昭若日月”[23]445,“往年罢废科举,未免因噎废食”[24]529,十分赞赏科举制度的平等性和公平性,说科举制度“不但合乎平民政治,且优过现代之民主政治”,此“非民主国之人民极端平等政治,不可得也”[23]445。孙中山还指出考选制与监察制是中国古代固有的两大优良制度,他不仅在各种演讲中说中国历史上的考试制度被英国借鉴进而影响各国考试制度,是用以拔取真才最古最好的制度,而且在《以五权分立救三权鼎立之弊》的演讲中说:“我期望在我们的共和政治中复活这些优良的制度,分立五权,创立各国至今所未有的政治学说。”[25]后来民国时期的考试院在一定意义上说确实部分复活了科举制。 1947年10月23日,胡适在南京考试院明志楼作题为《考试与教育》的演讲,说自己是拥护考试制度的一个人,认为科举制度“以客观的标准和公开竞争的考试制度,打破了社会阶级的存在,同时也是保持中国二千多年来的统一安定的力量”。从前的交通非常不便,在古时那种阻塞的情形下,中央可以不用武力而委派各地以至边疆的官吏,来维持国家的统一达两千多年,这实在是有其内在的原因,就是考试制度的公开和公平。当时中央派至各地的官吏皆由政府公开考选而来。政府考选人才固然注意客观的标准,同时也顾及各地的文化水准,因此录取的人员并不偏于一方或一省,而普及全国。在文化水准低的地方,也可以发现天才,有天才的人便可以考中状元,所以当选的机会各地是平等的。“由进士科考取的人才,多数是天才,天才除了做诗赋和八股之外,当然还可以发挥其天才做其他的事业,所以这并不是完全失败的制度。”[26]胡适还特别提道:“我在国外的时候,时常感觉到,中国文化对于世界的一个伟大贡献,就是公开的客观的文官考试制度。没有一个国家的考试制度,能够像我们这样久远、严密与公开。……中国考试制度对世界各国影响之大、价值之高,这是我们祖先对于世界文化之伟大贡献,是值得我们重视的。”[27]有比较才有鉴别,胡适与孙中山类似,也是在国外生活较长时间以后,感觉到科举制对世界的重要贡献,进而高度肯定科举制。 其三是对中国历史理解比较透彻的著名学者,此类人物最多,以顾颉刚、潘光旦、邓嗣禹、钱穆等人为代表。1936年,顾颉刚在为邓嗣禹《中国考试制度史》一书所作序言中指出:隋代创进士科之后,“历代踵行,时加修正,迄于明清,防闲之法益密,取人之道益公,所举中原与边域之人才亦益均,既受拥护于人民,又不遭君主之干涉,独立发展,蔚为盛典,盖吾国政制中之最可称颂者也。……吾国考试制度积千年之经验而大成,有不容泯灭之价值在也”[28]。 潘光旦赞同科举考试具有智慧测验性质的观点[29],认为“其所甄别,要皆为人口中比较优秀之分子;因其优秀之程度而与以相当之名位,使为社会表率”,实“为中华民族独有之物”,并对废科举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不论任何制度,不能一百分的完善,也不能有百害而无一利。一笔抹杀的论调,总是不相宜的。”[30]1947年10月,潘光旦、费孝通发表《科举与社会流动》一文,对科举与社会流动问题进行量化研究。他们根据915份清代的朱卷进行较精确的分析,发现五代以内均无功名的贡生、举人和进士只有122人,占总数的13.33%。他们认为,凡是有资格读书应考,能利用科举阶梯上升的,必需有个经济的条件,就是可以不必依劳力为生,因此大多限于地主阶级。他们通过分析所得结论为:也有十分之一的贡生、举人和进士是从没有功名的人家中选拔出来的,这也说明科举并不是完全由已有功名的世家所垄断,但科举成为社会流动的途径并不是宽大的。在与现代美国的情形作比较之后,他们认为,“美国的社会流动似大而实不太大,中国科举时代的社会流动似小而不太小,即科举之所以为人才登进的阶梯者似窄而实不太窄”[31]。此外,邓嗣禹、钱穆等众多学者为科举制平反的言论,在笔者《为科举制平反不等于否定废科举》[32]等文中已有论述,本文不再重复。 其四是来华的西方学者,以丁韪良(Martin)和罗素(BertrandRussell)为代表。1896年,著名“西儒”、美国丁韪良博士便认为科举是“中国文明的最好方面”,“尽管具有其缺陷,科举制对维护中国的统一和帮助它保持一个令人尊敬的文明水准,起到了比任何其他制度更大的作用”[33]。丁韪良在中国生活了62年,是最了解中国和中国文化的来华传教士和西方学者。他认为科举考试的主要目的就是为国家政府选拔有能力的人,无论它是否实现了目的,都不能否认它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实现了具体目标,中国的官员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受过教育的精英人才。“无论其社会组织和政治制度有何缺陷,必须承认,中国构想出了最有效的方法来促进人们发奋努力和奖励优绩。至少有这么一个国家,不允许人们通过财富获得权位,即使是皇帝也不能将官职授予未受过教育的亲信。”[34]丁韪良曾长期担任京师同文馆总教习(即校长)并短暂担任过京师大学堂总教习,不仅对科举有相当深入的了解,而且凭着其与清朝官方的良好关系和人脉,曾一再建议中国应该改良科举,在科举考试中引入西学。此外,因为认为科举制度确实有许多优点,所以他多次积极建议美国应借鉴中国的科举制实行竞争性的文官考试制度。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丁韪良是对科举制评价最高的西方人。 英国著名学者罗素曾于1920年应梁启超之邀来华讲学。他在《中国问题》中说:“这样一种选人用人的计划还是有不少好处。为善也好,作恶也罢,科举考试深刻影响了中华文明。好的影响有:社会普遍尊知尚学;无须出身名门望族,也可能出仕;选出的官员至少能做到勤奋上进;即便有蛮族入侵,中华文明依然完整无缺。”罗素对科举在古代中国的作用总体上是肯定的,因为很难有取而代之的良策,但他也认为到20世纪初科举制已经不适应现代需求了[35]。 通过以上略举的较为典型的肯定科举的代表人物和言论,便可看出在普遍否定科举制的清末民国时期也有不少中外著名人物称赞科举制。为什么对科举制的评价会形成如此强烈的反差?部分原因是时代不同,考察的角度和距离不同,人们的认识也会不一样。科举制的利弊都十分突出,科举评价本身就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康有为、梁启超等清末人士为科第中人,对八股科举的弊端有痛切的感受,对其细节了如指掌,如同用显微镜于近处观察,洞若观火,故猛烈抨击八股科举。只是身处科举时代的人对科举观察得虽很细致,但却不一定很全面。当时空距离拉开之后,尤其是与其他参照系进行比较之后,反而可以看得更清楚,因此康有为、梁启超等人反思之后会改变对科举制的看法[36]。至于孙中山、胡适等人游历欧美,耳闻目睹西方人对科举制的赞誉之辞和效法之事,与西方学者类似,从比较的视角,从更高更宏阔的视野看出科举制可贵之处,因此才会充分肯定科举制。 三、科举制需要重新评价 与20世纪50-70年代不同,80年代以后学术环境逐渐宽松,中国大陆客观评价科举制的学者逐渐增多。尤其是经过2005年科举制百年祭的洗礼,许多人对科举制的看法日趋公允。但因为受长期以来以偏概全的批判影响,不少人仍然对科举制抱有偏见,认为科举是一种坏的制度,个别人甚至认为“在废除科举制度一百年后的今天,当务之急是要弄清历史真相,反思历史教训,而不应该为科举考试翻案,替专制制度招魂”[37]。 其实,为科举制平反并非“替专制制度招魂”,考试选才并非专制统治的专利,孙中山是中国共和体制的缔造者,也是对科举制评价最高的著名人物[38]。在科举制废止120年后的今天,在中华文化复兴的时代,很有必要重新认识和评价科举制,终结盲目批判科举制。因为在从隋唐到明清1300多年历史上,科举制居于政制与社会的核心地位,是与中国传统文化整体相关的制度,如何评价科举制是关系如何看待中国传统文化、如何认识中华文明的大问题。就像书院在清末被完全否定、儒学在民国初年曾被彻底否定但并不意味着应该永远被否定一样,科举制在清末被时代否定,并不意味着应该永远被否定。当20世纪末中国人重新评价书院与儒学乃至整个传统文化的时候,自然而然会重新认识科举制度,会意识到应该为科举制正名。 有学者认为,科举渗入了中国古代社会的肌体之内,并以一种“文化基因”的方式遗传至现代社会,是中国社会的一种文化特质。实际上,彻底否定科举,不仅仅否定了中国的传统文化,同时也将会使人们对于现代社会的诸多考选景象感到扑朔迷离与无所适从。因此,必须全面、理性地对待科举、研究科举、评价科举,这是文化自觉的一种典型表达方式,否则便是典型的“文化不自觉”,是轻视传统文化的一种简单思维方式的表现[39]。不是科举制不适应传统中国社会,而是近代以后中国社会已发生了亘古未有的改变;不是科举选才机制不好,而是到后来操作此制度的人不好。制度与人具有相互制约与依存的关系,光有好的制度,没有合适的人去执行,或不按程序操作,再好的制度也无法发挥其功能。这就像修建了一座坚固的城池,但没有合格的士兵去把守,照样不起防御的作用。 隋唐科举制度取代了魏晋门阀制度之后,中国可以说是世界上第一个真正贯彻不计家庭身世而凭才竞争的国度。考试具有“量才尺”功能,遵循的是能力本位或才学本位原则,代替以往的权力本位或家庭本位原则。科第之设,使有才干的草民得以出人头地,无才学的公侯子孙沉迹下僚。中国古代广为流传的《神童诗》中有以下诗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为官须作相,及第必争先。”这些成为中国传统社会著名的格言,是科举文化劝诱人们积极进取的合理元素。古代许多省的多数地区的举子要到省城参加乡试都相当不易,走十天半个月以上时间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到京城参加省试(明清两代的会试),更是路途遥远,多数省份即使车马兼程也要一两个月以上时间。科举考试的成功范例激励许多后来人自强不息、敢于离乡背井、勇于竞争,科举制的长期实行也形成了士人及第争先、积极进取的心态,这种及第争先的传统在今天仍然有其价值。 “科目兴贤,在国家为第一大事,在天下为第一公道。”[40]为了保障科举考试的公平性,历代采取各种措施防止作弊,或对边远地区及弱势民族从政策上予以倾斜和保障,甚至对官员子弟加以限制[41]。如清代康熙以后实行“官卷”制度,即在乡试和会试中,为现任中高层官员的子孙、同胞兄弟、同胞兄弟之子的试卷另外编上“官”字号,并给出一定名额,通常是二十名中取一名,单独录取。这比起一般的“民”卷举子六十取一或八十取一,录取机会大很多,所以过去有不少人将此作为批判科举不公平的例证。然而事实是,因为中高层官员子弟和亲族不仅家境优渥、有很好的教育条件,而且文化和社会资本雄厚,与平民百姓子弟一体录取有很大的优势,之前录取率往往远高于清代设立“官卷”的录取率。将官卷和民卷分开录取,出发点是让达官子弟都在官卷内竞争和择优录取,不会更多抢占平民子弟的录取机会,实际上是维护平民考生的权益,这是统治阶层自我约束的举措。有比较才有鉴别,即使是现在,也没有哪个国家在重要的人才选拔或其他竞争中专门定出特定比例来限制官员子弟或优势阶层子弟过高的录取率,从这个意义上说,科举制中的“官卷”制度实在难能可贵。 公平取士、选贤任能是科举取士的最高原则。科举制度在实际运行过程中,塑造科举士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修养追求和家国情怀[42]。从隋唐到明清的1300年间,大部分政治家、文学家、教育家、思想家、著名学者都是进士出身,他们与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有密切的关系。从司马光、王安石到曾国藩、康有为等政治家,从白居易、柳宗元到欧阳修、苏轼等文学家,从狄仁杰、包拯到海瑞等清官,从文天祥、史可法到林则徐等民族英雄,从韩愈、朱熹到蔡元培等教育家,多少青史留名的进士人物为中华民族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尤其是在国难当头的时候,许多宁死不屈为国捐躯的死节进士留下了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从张载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到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多少科举精英留下了气壮山河的不朽名言。否定科举制将与肯定著名科举人物产生明显的矛盾,罪恶的制度能够选拔出众多优秀人才吗?我们不能一边肯定众多彪炳史册的民族精英,一边否定使他们脱颖而出实现修齐治平抱负的科举制。 过去人们对科举抱有太多的误会和偏见,现在需要澄清笼罩在科举上面的迷雾,还其历史的本来面目,让人们认识到科举原来是一个不坏的制度,是中国的一大发明,是一个对世界文明进程产生过重要推动作用的中国创造。科举制是中华文明的一个重要构成部分,是在中国古代独特的文化土壤中生长出来的人才选拔考试制度,同时科举制又对整个中华文明产生过巨大而深远的影响。而且,科举制被周边国家仿效,并影响了西方的文官考试制度与学校考试,在世界文明史上具有鲜明的独创性。 科举就像一棵古老的银杏树,从隋代开始生根发芽,唐代进入茁壮成长的阶段,枝繁叶茂,虽然也有出现一些枯枝,但主干还是健康的。不过,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在树龄达到1300多年之后,环境和气候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其气数已尽,整体枯死,只是在其生命力还旺盛的时候,被人剪枝移植,还有种子落到地上,以新的生命替代原有的大树而得以存在。科举制在19世纪对欧美文官考试制度产生重要影响,20世纪80年代反过来又影响了中国公务员考试制度的重建,这便是制度文明的传播与回归、文明互鉴的典型事例。 由于清末废科举时进行了矫枉过正的彻底否定,后来又经过长期以偏概全的批判宣传,现在需要反思,需要拨开重重迷雾,才能让国人认识到科举制的本质特征及其在中国历史上所起的作用,让国人认识到科举是中国发明的并对世界文明进程起过重要推动作用的制度。“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时势变化之后,中国历史需要改写,对教材中涉及科举的内容需要更新表述。《范进中举》被选进中学语文教材,过去一直是将科举和范进作为批判的对象来解读。在文化自觉和中华文化复兴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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