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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威探究理论的存在主义绎读——“不确定情境”辨析暨对比斯塔的补充回应【摘要】杜威为探究活动划分的五个阶段,可以进一步拆分为探究前件和探究过程。其中,作为探究前件的“不确定情境”具有前认知性,人与环境在其中互为异在。根据对不确定情境的这一辨析,对比杜威与康德、列维纳斯的相关概念可知,杜威的探究理论包含存在主义的意涵,可以做一种存在主义的绎读。据此,杜威的教育理论在强调环境适应的同时,也教人敞开自身。比斯塔对杜威教育理论的相关批评,不能成立。【关键词】杜威;探究;不确定情境;康德;列维纳斯 如果你只是接住自己抛出的东西,这算不上什么,不过是雕虫小技;只有当你一把接住永恒之神以精确计算的摆动,以神奇的拱形弧线朝你抛来的东西,这才算得上一种本领,但不是你的本领,而是某个世界的力量。[1] ——伽达默尔 在《世界中心教育》(World-centredEducation)一书中,比斯塔(GertBiesta)把杜威(JohnDewey)的教育理论视为“培养范式”的“典型案例”,认为培养范式教育更关心人对环境的适应,“显然忽略”了人对环境要求说“不”的可能性。[2]比斯塔进而以纳粹头目艾希曼(AdolfEichmann)为例,说明了培养范式的教育为何不可取:艾希曼绝对服从上级指令,无论这些指令是否正义;从适应环境要求的角度来看,他所受的教育恰恰是成功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优质的、培养范式的教育。就这样,比斯塔把培养范式与艾希曼联系起来,说明了培养范式的教育为何不健全;比斯塔又把杜威的教育理论划归为培养范式,这就形成了对于杜威教育理论的一种批评。为回应这一批评,笔者曾对杜威的环境概念做过一点整理。[3]在其中,笔者初次探讨了杜威探究理论的存在主义意涵。可惜的是,那篇文章的主题并不适合展开这方面的论证。本文对杜威探究理论的存在主义绎读,意在弥补这一缺憾。 杜威对于科学的乐观态度众所周知,只是这种乐观在二战以后就没有多少追随者了。存在主义哲学家格林(MaxineGreene)写道:“从物理世界到经济形势,从能源危机到街头犯罪,在面对专家提供的‘官方’解释时,普通人把它们当成了绝对或自然的法则。所有被认为可知的东西,似乎都是自我封闭的科学世界的一部分。缺乏专业知识的普通人只能去适应。”[4]如果生活中的一切都有“官方解释”,如果这些解释又超出了普通人的理解水平,那么所谓解释就会和迷信一般无二。在科学昌明的现代社会,这一类官方解释反而助长了各种新式的反理性主义。波兰尼(KarlPolanyi)说:“现代科学主义对思想的禁锢与过去的教会同样残酷。”[5]科学原本是有力的生存工具,如今却成了替代人感受、替代人思考、替代人判断的危险力量。一种教育理论如果只是教人明智,那就依然摆脱不了比斯塔式的批评。这样的教育或许能教人去明智解决问题,但是不教人去发现什么才是关键问题。借用伽达默尔(Hans-GeorgGadamer)的上述引文,我们可以说:解决问题,只是接住自己抛出去的东西;发现问题,才是接住永恒之神抛过来的东西。明智生活的人也可能是躲在理由和证据背后的懦夫,丝毫不敢冒险承担自己的主体责任。这世上有那么多恶行,都曾经有十足的理由,是堂而皇之、振振有词的。仅仅是明智,并不足以保障人的福祉。比斯塔的批评之所以值得认真回应,正是因为他的批评不只针对杜威,不是一种无关痛痒的个人分歧。本文对于“不确定情境”(indeterminatesituation)的辨析将表明,杜威的探究理论包含环境适应以外的内容。杜威探究理论包含的存在主义意涵,可以进一步反驳比斯塔对于杜威的上述批评。 一、探究前件与探究过程的拆分 杜威严格区分知识领域与存在领域,其知识理论构成了杜威哲学与过往哲学传统的一个重要分水岭。①与本文有关的是,杜威的知识理论显示了对于环境适应的高度重视:“知识并不涵盖整个世界。知识领域与经验到的存在领域之间的不一致,并不是知识本身的缺陷或失败。这恰恰表明了一项事实,即知识要严格履行自己的职责,也就是把混乱、不安的情境转换为更受控的、更有意义的情境。”[6]②如此看来,杜威所说的知识主要就是要帮助人适应环境,比斯塔对于杜威教育理论的批评似乎正中要害。真是这样吗? 在《逻辑学:探究的理论》(Logic:TheTheoryofInquiry,以下简称《逻辑学》)中,杜威给出了“探究”的定义,进而把探究划分为五个阶段:“探究是对不确定情境的受控或有指导的转变,使其中构件的特性和关系变得足够确定(determinate),以至于原有情境中的各项元素可以成为统一的整体。”[7]参考杜威对五个探究阶段的说明,可以把探究进一步拆分为“前件”(antecedent)与“过程”(process)两个部分[8]。第一,探究前件。此时,探究还未开始,人与环境交互的混乱、失常已经造成了不确定情境。第二,设定问题。由于认知的介入,不确定情境被转化为问题情境,不确定性被转化为明确的探究问题。第三,确定问题解决方案。基于观察所得事实的暗示,进一步获得可能的问题解决方案。第四,推理。通过观念运作厘清前一阶段的暗示,搞清楚对上述问题解决方案的检验需要采取何种行动。第五,事实—意义的实际运行。这是把可观察的事实与头脑中的观念联合起来,在实际中检验问题解决方案是否可行。可以看到,在杜威划分的这五个阶段中,只有探究前件是认知尚未介入的阶段,此后的探究过程则是人在刻意解决问题,以求更加适应环境。对照来看,比斯塔的批评完全适用于探究过程,而能否适用于探究前件,则要另当别论。 与教育界对于探究过程的关注不同(比如探究式教学法),杜威探究理论中更有理论意义、也更容易引起争议的部分恰恰是探究前件(即不确定情境):“杜威的逻辑理论明显关注他所谓‘探究’的本质,但其真正的焦点在于对‘不确定情境’的分析。”[9]这个判断也可以通过杜威对该话题的反复讨论得到一点旁证。1903年出版的《逻辑理论研究》(StudiesinLogicalTheory)第2章的标题是“思维及其内容:思维前件”(ThoughtanditsSubject-Matter:TheAntecedentsofThought),讨论的问题是在思维发生以前发生了什么。在这里,杜威反对洛采(HermannLotze)的理论,不认为思维前件是另一种思维,而认为那是一个整体情境,是在实在领域发生的事实。[10]这一章此后易名为“思维的前件与诱因”(TheAntecedentsandStimuliofThinking),收录于1916年出版的《实验逻辑文选》(EssaysinExperimentalLogic)中,作为其中的第3章。③在《逻辑学》第6章中,杜威把探究分为五个阶段。其中,“不确定情境”作为“探究前件”,是探究的第一个阶段;与这个阶段不同,此后各阶段都有问题做为指引,已经进入探究过程了。后文对于不确定情境的辨析将表明,对探究前件与探究过程的拆分确有必要。不确定情境的两项独特属性,为绎读杜威的探究理论提供了直接证据。 二、辨析Ⅰ:不确定情境具有前认知性 为辨析不确定情境,需先行了解何谓“情境”。就中外教育学术界的现状看,杜威的情境概念备受冷落。可是,唯有借助情境概念,杜威的探究理论才能被解说清楚。不确定情境的前认知性,也要参考情境定义才能得到说明。杜威写道:“当我们说个体生活在世界之中时,具体来说就意味着他们是生活在一系列情境(situation)之中。……经验总是意味着个体与当时构成其环境(environment)的那些要素之间的交互作用(transaction)。……换句话说,环境是与个人的需求、欲望、目的和能力互动,从而创造个人经验的种种条件。”[11]这个情境定义强调,并非所有身外之物都构成个体的环境,只有那些与个体发生交互作用的元素才可以计算在内。杜威在别处写道:“环境不等于周遭的物理条件。在周遭的物理条件中,有大量东西与有机体无关,这些条件就不是环境的真正构成。”[12]可以看到,杜威的情境定义把人与环境这两大元素结合到一起,形成了一个整体;所谓不确定情境的前认知性,正是在刻画情境中的人与环境的关系。 在《我们怎样思维》(HowWeThink)1933年版中,杜威使用“疑难情境”(doubtfulsituation)来定义“思维”和“反省思维”(此时,杜威还没有使用“不确定情境”这个概念来替换“疑难情境”):“思维就是从疑难情境走向确定情境(settledsituation)。”[13]“反省思维的作用是把经验到的模糊、疑难、冲突、不安的情境,转变为清晰、连贯、确定、和谐的情境。”[14]在接下来为反省思维划分阶段时,杜威区分的第一个阶段是“暗示”(suggestion),第二个阶段是“理智化”(intellectualization)④。第二个阶段的任务,是把“疑难情境”提供的“暗示”,转化为“需要给出解答的困扰(problem)、需要找出答案的问题(question)。”[15]杜威专门划分出“理智化”这个阶段,表明他有意区分“疑难”和“问题”。换句话说,在杜威那里,“疑难”不等于“问题”,能够感受到“疑难”还不等于能够定义“问题”。这一结论,从杜威对于“理智化”阶段的描述上也可以看得出来:“存在一个麻烦、困惑、举步维艰的情境,其中的困难仿佛涉及整个情境,遍及整体。如果我们准确知晓困难是什么以及困难在何处,反思工作就会比现在容易得多。俗话说,问题提得好,答案得一半。”[16]总之,疑难情境并不直接告诉人问题出在哪里,感受到疑难也并不等于了解问题是什么。 在《逻辑学》中,杜威讨论了同样的主题,不过此时使用的概念是“不确定情境”。虽然在用词上有别于“疑难情境”,但这二者的所指实际上是一回事⑤:“因此,正是这种不确定情境的属性本身,引起了值得研究的可疑之处;从现实而非可能的角度来说,就是各种不确定、不稳定以及动荡。……可以用多个词汇来指称不确定情境。这种情境是动荡的、成问题的、包含歧义的、有冲突倾向的以及模糊的等等。”[17]在《我们怎样思维》中,反省思维的第一个阶段是“暗示”,不是“疑难情境”;《逻辑学》则明确把“不确定情境”当作探究的第一个阶段。因此,《逻辑学》对于“不确定性”和“问题”的区分更加明确:“不确定情境正是在被探究的过程中才转变成了问题情境。……这种不确定情境当中没有任何智力或认知的成分,尽管不确定情境本身是认知操作或探究的必要条件。但是,就其本身而言,不确定情境是前认知的(precognitive)。开启探究的第一项成果,正是情境被认定为有问题。发现某个情境需要探究,这是探究的第一步。”[18]简单来说,不确定性不依靠人的认知加工,而问题是人认知加工的成果。 上文对“反省思维”和“探究”的回顾告诉我们,不确定情境的出现先于问题情境(在反省思维的语境下,可以表述为“暗示”先于“理智化”),但是不确定情境本身并非认知加工的成果,而是由实存层面的变化带来的。这种变化,超出了个体的控制范围。在探究活动开始以前,人首先面对的不是“问题”,而恰恰是还没有得到问题化的不确定情境。实际上,早在1903年的那篇“思维及其内容:思维前件”中,杜威就表达过这一思想:“前件是各种因素彼此不相容的情境;……这种情境本身显然是客观的。它就在那里;作为一个整体,它就在那里;它的各个部分就在那里;它们彼此之间的不相容也就在那里。……这种冲突不仅在事实上是客观的,在逻辑上也同样客观。”[19]在1938年出版的《逻辑学》中,杜威继承了这一思想,继续坚持不确定情境的客观性。我们可以把“客观”和“前认知”看作互为表里的两种属性——承认不确定情境的客观性,也就意味着承认其前认知性:“前认知(pre-cognitive)的、未确定的情境(unsettledsituation)只有通过修改其组成部分才能得到解决。……理性本身可以提供改变条件的手段,但它本身不能实现这种改变。”[20]“前认知”是一个很好的概念,它一方面表明不确定情境发生在认知介入以前,另一方面也表明不确定情境的不确定性并非认知加工的产物,更非出自人的臆想。 正是基于不确定情境的前认知性,我们才最终理解了杜威对于不确定情境和问题情境的区分,进而可以完成对于探究前件与探究过程的拆分。此时我们可以提问:不确定情境一定会转化为问题情境吗?要知道,如果不确定情境没有转化为问题情境,那么整个探究过程就不会开启。外部环境已经发生了改变,但是身处其中的人仍然不自知;又或者,尽管已经感受到了这样那样的不安,但是始终不能厘清问题。这样的状况,在人群之中丝毫不稀奇。⑥见微知著本就是人群中的稀缺能力,熟视无睹或许才是更为常见的状况。不确定情境的前认知性决定了不确定情境的问题化不是一个自动化的过程,也无法通过认知努力来实现和推动。杜威对于不确定情境的这些刻画,可以避免“先验逻辑的过度”(extravaganciesoftranscendentallogic)——后者认为“一切经验内容从一开始就被理性思维决定了”。[21]用正向的表达方式来说,不确定情境的前认知性表明,杜威的探究理论为理性的运作范围设了限。适应环境只是杜威探究理论某一个部分的特征,杜威的探究理论还包含与之不同的、前认知的部分。 三、辨析Ⅱ:不确定情境中的人与环境互为异在 问题情境与不确定情境的区分,只是看起来清晰明了。毕竟,有问题提出之时,就一定会有问题尚未明确之刻。不确定情境似乎就是问题还没有摆到台面上的那个阶段。麦凯(DonaldS.Mackay)对于杜威的批评以及杜威的回应有助于了解杜威这项拆分的困难所在。在题为“杜威先生的‘不确定情境’是什么意思?”(WhatDoesMr.DeweyMeanbyan"IndeterminateSituation"?)的文章中,麦凯写道:“在关于这一主题的早期作品中,杜威先生认为问题情境(problematicsituation)的不确定性(indeterminateness)是在生物体与环境互动的过程中出现的迟疑或彷徨(uncertaintyorhesitancy)。可是,在新近的《逻辑学》当中,问题情境被认为是实存属性上的不确定(indeterminate),这种不确定独立并先于任何疑难(doubt),也并不确保探究的发生。有些情境本身就令人怀疑,无论有没有人感到困惑。可是,除非有人去探究,否则这些情境的问题属性就得不到揭露。说一种情境可疑,同时又没有针对它的任何质疑,这种说法似乎是矛盾的。”[22]麦凯所谓“早期作品”,指的是杜威的《我们怎样思维》等作品。在其中,杜威使用“疑难”来表述“不确定情境”。概括来看,麦凯的批评先把不确定情境的“不确定性”当作人的感受,继而攻击杜威不确定情境概念的前认知性,杜威对于不确定情境和问题情境的区分也连带着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在“探究与情境的不确定性”(InquiryandIndeterminatenessofSituations)中,杜威部分接受了麦凯的批评。[23]第一,杜威明确接受麦凯对其用语的批评。“我首先要说明,在麦凯先生提到的那个方面,我确实使用了一种容易导致误解的不精准的表达。我很高兴,麦凯先生的文章给我提供了一个纠正错误的机会。在麦凯先生引用的段落当中,我把‘疑难’一词与前探究情境相联系,把它当成我赋予前探究情境的不确定性的同义词。很明显,疑难与探究有关。而且,我的误用不会对讨论主题产生任何影响,这可能是导致我这种疏忽的原因,不过这也算不得理由。”[24]看来,用疑难来表达不确定情境实属不妥。疑难总与感受到疑难的人有关,而杜威的不确定情境恰恰不能从个人感受的角度来理解。第二,杜威完全否定麦凯对于不确定情境的理解。“自始至终,情境的实存属性(existentiality)与我对探究的每一处论述都如此直接、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以至于我都不好判断哪一段才更值得引用了。看到我的论述有可能被完全曲解,这真是让人沮丧。”[25]杜威说麦凯“完全曲解”了自己的意思,是因为对方从个人感受的角度来理解不确定情境。这种理解,让杜威的不确定情境由一种实存状况兑换成了主观感受。而如果不确定性只是主观感受,行动干预也就变成多余的了。届时,感受到困惑的人只要在观念层面做一点自我调整,让内心恢复昨日的平静也就好了。杜威之所以要否定麦凯的理解,就是因为这种理解会威胁他的整个知识理论。 在麦凯之前,罗素在《意义与真理的探究》(AnInquiryintoMeaningandTruth)中对杜威的《逻辑学》有过类似的批评。通过罗素的批评和杜威的回应,可以更加明白杜威为什么要否定麦凯的理解。罗素写道:“杜威博士似乎在说,一种不确定的境况(doubtfulsituation)好像在没有一个作为个人的怀疑者(apersonaldoubter)的情况下能够存在。我认为,他不可能意指这一点;例如,他不可能想说,在生命出现以前的天文学和地质学时期,曾经存在着一些不确定的境况。”[26]杜威在“命题、有保障的可断言性以及真理”(Propositions,WarrantedAssertibility,andTruth)一文中做了回应:“如果从我经验理论的整体背景出发去理解‘疑难情境’(doubtfulsituation),那我会说疑难情境确实可以在没有个别怀疑者的情况下存在。”[27]这个答复初听起来颇为刺耳,几乎有强词夺理之嫌。就像麦凯质疑的那样,没有怀疑者,怎么会有怀疑呢?可是,就像刚才回顾的那样,这种刺耳只是因为杜威使用了“疑难”这个不精准的表达。杜威这样概括罗素的批评:“罗素先生把我的观点解释为满足个人欲望,解释为在满足欲望的活动中取得成功等等。”[28]杜威相信,罗素的误解根源于二人在经验概念上的差异。他认为:“一旦把经验理解为客观的互动行为,而不是附加在迥异事物之上的个人幻想,那么人类经验中的不确定性就明显是相应自然过程的不确定性的明证了。”[29]这是从杜威“经验理论的整体背景”出发,对于不确定情境的理解。根据这种理解,所谓不确定性不是个人体验,而完全是情境本身的实存属性,个人体验到的不确定性恰恰可以证明不确定性的实存属性。 以如此冗长的篇幅来整理杜威与麦凯、杜威与罗素的交锋,主要是为了弄清楚不确定情境中人与环境的关系。实际上,正因为不确定性是实存属性而非个人感受,所以“如果不是某种实存情境引起的,也不与某种实存情境相关,那么个人的怀疑状态就是一种病态;在极端情况下,那就会是疑心病”[30]。同样因为这一点,所以杜威的经验不只是观念运作,还包含针对实存的行动干预——“在做(doing)与受(suffering)或经历(undergoing)之间的密切联系,形成了我们所谓的经验。”[31]在杜威的理论中,人与环境的互动形成情境,情境在实存层面的不确定意味着人再也不是一切的中心了。在《艺术即经验》(ArtasExperience)中,杜威描绘了人的这种处境:“生命是在环境中延续的;不仅身在其中,而且是因为环境,通过与环境的互动来延续。……在任何时刻,生命体都暴露在周遭的危险之中;同样,在任何时刻,生命体都必须依赖周遭的某些东西来满足自身需求。”[32]相比较来说,杜威的理论不太关心世界的本原,更关心眼前的当务之急。杜威的理论放弃对本质问题的探讨,否定有什么事先确定的蓝图,不关心这个世界有没有什么目的性,不认为人有能力对世界给出一劳永逸的总体解释,不相信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最终的依靠,以至于只要牢牢把握就能免于被阴森的实存所吞噬。杜威相信,人是自由的、不受任何决定论的束缚,人需要自我塑造、需要亲自去发现意义。人最终会成为什么样子,不完全受所谓命运的摆布。当然,这一切也就意味着人得承担责任。“人发现自己生活在一个碰运气的世界之中;坦率地说,他的存在就是一场赌博。这个世界充满了风险;它不确定、不稳定,异乎寻常的不稳定。”[33]发现自己身处这样一个世界,发现自己身处不确定情境之中,也就是发现人与环境的上述关系。概括来说,在杜威的不确定情境中,人与环境是一种互为异在的关系。对于杜威探究理论的再认识,就以此作为第二项直接论据。 四、杜威探究理论的理论倾向:与康德、列维纳斯的对比 上述概念辨析表明,在探究过程开始前的探究前件部分,有一个人类认知尚未介入、人与环境互为异在的阶段;探究前件与探究过程差异巨大,同时正是探究前件在决定接下来的探究过程能否开启以及探究问题会是什么。在笔者看来,对于如此迥异、重要性程度如此悬殊的两个部分,如果做完全相同的判断是过分草率的。更直白地说,如果从探究前件的角度看,那么杜威探究理论的理论倾向就还有一定的讨论空间。基于对不确定情境的辨析,分别对杜威和康德(ImmanuelKant)、杜威和列维纳斯(EmmanuelLévinas)的相关概念进行对比,可以对杜威探究理论的理论倾向获得一点新的认识。为了讲明杜威和康德、杜威和列维纳斯的对比关系,不得不附加几段虽然粗略但是对于本文来说已经过分冗长的概述。 (一)杜威vs.康德:情境中心vs.人类中心 下文适合作为对休谟(DavidHume)怀疑论的概括,休谟的结论则恰好可以视为康德的研究起点:“心灵是一种舞台;各种知觉在这个舞台上接续不断地相继出现;这些知觉来回穿过,悠然逝去,混杂于无数种的状态和情况之中。……这里只有接续出现的知觉构成心灵;对于表演这些场景的那个地方,或对于构成这个地方的种种材料,我们连一点概念也没有。”[34]在休谟这里,除了直接得自感官印象的部分,其余一切观念(包括有关因果关系的观念)全都可疑。 如果说休谟把全部知识的来源定位于感性,那么康德是在感性之外又增加了知性:“人类知识有两个主干,它们也许出自一个共同的、但不为我们所知的根源,这两个主干就是感性和知性,对象通过前者被给予我们,但通过后者被思维。”[35]知性包含先天范畴,而先天范畴是康德所谓先天知识的内容。粗略来说,先天知识不是在时间上先于经验呈现在心灵中的所谓天赋观念(那是笛卡尔的概念),而是指在形成经验的那一刻即出现在心灵中但又并非来自经验的那些知识。有关知性,康德有一句名言:“无感性就不会有对象被给予我们,无知性就不会有对象被思维。思想无内容则空,直观无概念则盲。……知性不能直观任何东西,而感官则不能思维任何东西。”[36]出现在休谟式“舞台”上的那些知觉,在康德这里还只是未经范畴化的显象(还不是现象)。感觉之流要经过知性的加工才能成为知识对象。除非对象从属于主体的先天知识,否则就不可能得到认识。通俗地说,人总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世界。但也正是凭借这样的有色眼镜,人才有机会获得知识,避免休谟那种“一点概念也没有”的认知窘境。 康德写道:“要么只有对象才使表象成为可能,要么只有表象才使对象成为可能。……但如果是后者,由于表象自身并不是就存在而言产生自己的对象的,所以在惟有通过表象才有可能把某物作为一个对象来认识的情况下,表象毕竟就对象而言是先天地进行规定的。”[37]这段话中的前一半是经验论者(比如休谟)的看法,后一半则概括了康德本人的看法。康德没有说表象可以在实存意义上产生对象,仿佛星空乃是产生于人的意识那样。康德要强调的是,人的知性是经验的主动加工者,不只是感性的被动接受者。既然对象通过感性被给予、感性通过知性被思想,那么在人与环境的关系问题上,人就处于全然中心的位置了。在《纯粹理性批判》第二版“前言”中,康德把自己在哲学上的这种人类中心论比作哥白尼在天文学上的日心说。 回归正题,在何谓认知中心的问题上,杜威明确反对康德:“新的中心是在自然过程中发生的不明确的互动,这种互动不固定、不完整,但可以通过有意识的行动来引导新的、不同的结果。……无论是自我还是世界、灵魂还是自然(把自然作为某种孤立且完备的东西)都不是中心。”[38]与康德相比,杜威认为自己的经验自然主义才是哲学上真正的哥白尼式的革命。康德在“答‘何谓启蒙’之问题”中写道:“启蒙是人之超脱于他自己招致的未成年状态。未成年状态是无他人底指导即无法使用自己的知性的那种无能。……勇于求知吧!因此,鼓起勇气去使用你自己的知性吧!这便是启蒙底格言。”[39]放弃人类中心立场、采取情境中心立场的杜威,也会把人的知性放在如此核心的位置上吗?(康德的感性和知性都隶属于宽泛意义上的理性。)由前文的辨析可知,被杜威作为新中心的情境,本身就是非人类中心的。其中的不确定情境具有前认知性,更是一种典型的非人类中心的状况。 (二)杜威vs.列维纳斯:不确定性vs.光 “光”服务于视觉,而视觉是柏拉图洞穴比喻提供的经典认识模型。杜威把这种认识模型称作“旁观者知识论”[40],意在表达认识者未介入认识对象、认识对象在认识者的打量中可以免受影响的状况。与杜威相反,列维纳斯使用光这个比喻,是要说明该认识模型中的认识对象如何被认识者同化:光允许对象被看见,而被看见的前提是要服从光;认识对象因此被光同化,对象的特异性消失于同一道光线之中。“光”这个比喻因此适宜作为理解列维纳斯的一个入口:“伊曼纽尔·列维纳斯的思想为一种简单而又影响深远的观念所支配:西方哲学始终在实行对他者的压制。”[41]在哲学上,列维纳斯走的是一条不同于西方哲学主流的道路,目的是要发现他者的绝对他异性有没有可能不被人的认识和理性所同化。能对抗孤独的是多元而非同一,只有当他者真正出场,我才终于有可能摆脱孤独之厄运。 列维纳斯反复谈到过光:“光线使一些物体进入一个世界,就是说,光线使这些物体属于我们。……被照明的空间都聚集到一个占有这种空间的心灵上。……视力认识客体并且处置客体。客体与主体的那种关系就像客体自身一样是被同时给予的。”[42]⑦“光就是那使得某物他异于我,却又好像是来自我处之物。被照亮的客体是我所遇到之物,但它被照亮的事实又说明了,我们遇到它,就好像它来自我们。它并不拥有根本的陌异性。……光的外部性不足以实现为自身所囚禁的自我之解放。”[43]“对象并没有本己的光,它们接受借来的光。……解蔽一个事物,就是用形式来照亮它:通过察觉到它的功能或美而为它在全体中找到一个位置。”[44]这些段落的共同主题是,光比它照耀的任何对象都要更为根本,因为正是光让后者可见。可是,我看到的一切,终归还只是我所看到的。自始至终我都依附于我自身,我无法与我的观看分离,无法真正走出我自身。光的认识模型,让我始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未真正遇见不同于自己的伙伴。哪怕在最亲密的关系里,那个最亲密的伙伴也只能借助于自己的认识来出场。⑧当主体带着理性的有色眼镜去打量世界,他者及其绝对他异性就全都隐匿不见了。 在这里,康德再次出场。康德把感性放在知性之下,这正是列维纳斯的光的认识模型的一个实例。实际上,甚至连感性本身也是我的囚笼的一个部分(可以想一想笛卡尔的“缸中脑”[45])。我只能通过感性和知性来认识,就好像我只能借助光来观看一样。“认知指向同一而不是差异……认识总是被解释为同化,最大胆、最遥远、最充满想象力的认识也不会使我们与真实的他者沟通,我们始终停留在我思的孤独中,没有也无法考虑到他人的他性、外在性。认识就像一束光,凡是被它照亮了的事物,都在其光晕之下失去了自身的价值和意义。”[46]用列维纳斯的话来说,“我们是可以从我们与世界的关系中退出世界的”[47]。以光为符号的认识模型造就了人的孤独。“理性从来就不曾发现另一种向其诉说的理性。”[48]在观看中,理性在开始着手那一刻就杀死了一切可能的伙伴,所以理性自始至终只能孤独。“我”始终是“我”,“我”始终未进入“我们”。 在杜威的不确定情境中,人与环境互为异在。《确定性的寻求》(TheQuestforCertainty)以对西方哲学传统的整理和批判开始,其开篇第一句话是:“生活在危险世界中的人,不得不去寻求安全。”[49]在《艺术即经验》里,杜威明确说:“人生活在一个猜想的、神秘的、不确定的世界中。”[50]传统哲学对于“确定性的寻求”,被杜威替换成“控制方法的寻求”[51]。用列维纳斯式的语言来说,杜威的不确定情境保留了人与他者相遇的机会。在这个认知尚未介入的部分,人还没有带上那种积极探查的目光,还没有获得认知的权能,也因此更有可能敞开自身。⑨不确定情境中的人,以一种无知无识的姿态处于一种珍贵的被动性之中,因此有可能免于对他者施加“光之暴力”[52]。德里达(JacquesDerrida)说,列维纳斯是要“杀掉那个仍然支配着我们的希腊之父”[53]——他指的是柏拉图。杜威虽然从未引证过列维纳斯,但他完全可以被视为这场谋杀的一个共谋者。杜威和列维纳斯的共谋目标,不只是要杀死柏拉图,而且还包括让他者真正出场。“因为他人是会死的,我对他人才负有责任。”[54]列维纳斯的建设性工作,是要“从一个我们所亲熟的世界……出发,从我们所住的‘家’出发,向着一个陌异的他乡、向着一个彼处而去”[55]。对照这句概括,则杜威的探究理论不只包含解决问题、适应环境(探究过程),它还包含我之遗忘、我之敞开(探究前件),最终是我对于总体之外的“另外于是”的发现,是朝向一个“陌异的他乡”。 (三)不确定情境的存在主义意涵 在1947年的一封信中,杜威对萨特(Jean-PaulSartre)做了如下评论:“在我看来,萨特代表或象征了欧洲目前的状态;他们都需要从这种糟糕状况中找到某种避难所——一种新斯多葛主义。在这种主义中,实存被大大简化为个体在对一切都已绝望的情况下能够自行创造出来的东西。由于他的作品我一个字也没有读过,所以你不必在意我的这些话。”[56]在存世文献中,杜威直接谈及存在主义的地方寥寥无几。仅从这封信来看,杜威对于萨特式的存在主义是反对甚至不屑一顾的。 《杜威全集》包含几处关于杜威与存在主义的对比。这些内容也可以给我们类似的印象,似乎杜威和存在主义是绝缘的,比如胡克(SidneyHook)写道:“有读者把杜威思想和此后的存在主义思潮中的某些主题等量齐观。这其中误解多于同情。诚然,存在主义者和杜威同样关注选择,关注道德选择中的现象学、心理学。可存在主义者是非理性主义者,他们认为人的基本选择不可能有任何根据,所有的选择都位于同一个层次;从杜威的角度看,这些观点颇为可疑。”[57]又如西多尔斯基(DavidSidorsky)写道:“杜威反对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在他看来,后者的理论对于实存特征的思辨说明和本体论预设,是对经验科学的解释及描述功能的质疑,其后果是对科学探究在社会和文化变革上的潜力的忽视。”[58]在杜威90岁寿辰的某次庆祝会上,卡伦(HoraceM.Kallen)说:“杜威的实用主义推翻了存在主义者的绝望和超自然主义者的幻觉。”[59] 不过,有关杜威与存在主义的关系,相反证据也不难获取。比如马格利斯(JosephMargolis)写道:“实用主义以某种奇异的方式被认为兼具‘分析哲学家’和‘欧陆哲学家’作品的主要特征,逐渐被援引为那些几乎不可通约的作品之间的概念桥梁。”[60]其文末最后一句说:“杜威和梅洛-庞蒂(MauriceMerleau-Ponty)思想中的相似之处,或许会是下个世纪的哲学当中最为确定的东西。”[61]又如加里森(JimGarrison)认为,杜威为社会生活设定的沟通和共享这两条评价标准(尤其后一项标准),并不会导致列维纳斯反对的“同一”(totalizingsameness),“实用主义倾向于一种强健的多元主义,允许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而不会持续将彼此的差异化约为同一”[62]。在沟通(communication)与共享(common)所保障的共同体(community)中[63],为什么仍然可以保存个体差异,而不是滑向绝对的“同一”?加里森的判断可以结合作为探究前件的不确定情境的前述两项属性来理解。根据那两项属性,沟通和共享实际上并不能触及作为探究前件的不确定情境本身,因此也就不能真正左右此后的探究问题及其解决方案。再如萨伊弗罗特(HernerSaeverot)指出:“我们不能忘记,杜威和罗蒂都不是笛卡尔的我思的仆人,即一切都在意识的光芒下被看到和被理解。比如,杜威对于不确定性和偶然性或者说那些来自意识之外的事物就是完全开放的。”[64]这种“开放”,意味着杜威所说的“问题化”更近于一种类似主体化事件那样的瞬间,而不是某个既定主体冷静观察、深思熟虑的成果。 上述各项文献既不能证成什么,也不能反驳什么。在这里列举它们,只是为了防止由于先入之见造成的过失。第一,失之于止——因为杜威多被归类为实用主义,就认为杜威的一切理论元素都是实用主义的。第二,失之于寡——因为一两项支持或反对把杜威与存在主义建立联系的文献,就匆忙接受某个定论,放弃对杜威探究理论建立新解读的可能性。阿伦特(HannahArendt)研究者常用本哈比(SeylaBenhabib)所谓“用阿伦特来反对阿伦特”的做法,来拓展对阿伦特理论的理解。[65]换句话说,为了理解阿伦特,就不得不突破阿伦特本人设定的种种限制。[66]在理解杜威时,也可以尝试类似的做法,不轻易接受有关杜威理论的某种不允许继续讨论下去的解读。 另外,笔者在对杜威探究理论做存在主义的绎读以前,还要说明这里的存在主义指的是什么。“萨特强调了‘我’与他人的冲突,梅洛-庞蒂和利科关注‘我’与他人的共在,列维纳斯强调的则是他人的绝对外在。前面三位的立场仍然停留在同一性范畴中,他们只是承认了他人相对于‘我’而言的绝对他性和差异性,而列维纳斯关注的则是他人相对于‘我’而言的绝对他性和根本差异性。”[67]列维纳斯通常不被认为是存在主义者,而更多以其现象学方法来指称他(虽然其立场恰恰是反现象学的)。可是,存在主义本身并没有单一、确定的内涵。如果把存在主义理解为对个体之我的强调,那么列维纳斯的思想就正好相反,因为他更强调他者;如果把存在主义理解为痛苦、虚无,那么列维纳斯的思想也正好相反,因为他的理论可以帮人走出孤独。即使是在公认的存在主义者中,不同思想家之间的差异也是巨大的,比如萨特和马塞尔(GabrielMarcel)。 笔者对于存在主义的理解,或许可以借用所谓“存在主义的基本前提”来说明:“我们——无论是作为个体的,还是作为集体的我们——决不诉求于上帝或神示,我们自己规定着我们的人性;我们必须承诺对我们自己的道德责任,以及对我们于其中不断实现着我们存在的未来世界的责任。”[68]我身处一个异在于我的世界,这世界并不为我之故才出现在这里,对我的喜怒哀乐无动于衷;我必须自己承担责任,包括为这个世界承担责任;重要的不是“我”,而是“存在—我”,也就是说我还要关照那个与我对峙的作为异在的伙伴。在杜威的不确定情境中,环境是匿名的,人的认知还没有介入进来;环境本身的不确定性,在向作为情境一部分的人说话。但是,人是否听到、听到了什么,统统都不确定;不能说情境的不确定性一定指向什么问题,因为不确定情境向问题情境的转化本就没有一定的方向,情境中的问题不是一个等待人去发现的既定事实。不确定情境中的环境,是一种外在于人、不受人掌控、尚未被理解但又让人难以忽略的外部因素。在身处其中的人看来,不确定情境是人与异在相互对峙的一种典型经验。不确定情境实现了对于单一、普遍、抽象的主体的解构,我在其中因此不再孤独。⑩杜威写道:“我的观点是……认知因素被置于一个非认知的环境中,这个环境暂时包含了其他许多复杂的特征和事物;在经验当中,这些是尊重或厌恶、决策或使用,是痛苦、努力以及反抗的对象,而不是知识的对象。”[69]总之,在杜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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