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经济法律规制

共享经济法律规制引言作为数字技术与消费需求升级耦合催生的新型经济形态，共享经济自出现以来便展现出极强的资源盘活能力与市场渗透力，从共享出行、共享住宿到共享办公、共享便民服务，其业态已经覆盖民众衣食住行的各个领域，不仅为消费者带来了便捷、低成本的服务体验，也创造了大量灵活就业岗位，成为推动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但与此同时，共享经济自带的跨界经营、主体多元、交易虚拟等特征，也对传统以线下实体、属地管辖为核心的监管体系形成了巨大冲击，实践中出现的押金难退、大数据杀熟、供给方资质不合格引发安全事故、用户个人信息泄露等问题，既损害了消费者合法权益，也扰乱了市场正常秩序，甚至引发了一定的社会风险。如何构建科学合理的法律规制体系，在守住安全底线的同时保留业态创新活力，成为当前数字经济治理领域亟待解决的核心课题。这也正如学者指出的，共享经济的治理不能完全依赖市场自我调节，也不能沿用传统业态的监管逻辑，必须构建适配其特征的专门法律规制体系（王利明，2017）。一、共享经济法律规制的基本逻辑与现实必要性（一）共享经济的法律属性界定共享经济是依托互联网平台整合分散的闲置资源，向需求方提供有偿使用服务的经济形态，其法律属性与传统商事形态存在本质区别。传统的租赁业态中，资源供给方多为专业化的经营主体，所有权与使用权的转移仅发生在供需两方之间，法律关系相对清晰；传统的居间服务中，中介机构仅承担信息撮合的职能，不参与交易规则制定或交易过程管理。而共享经济模式下，资源供给方以分散的个人为主，平台作为核心主体，不仅承担信息撮合的职能，还兼具交易规则制定者、资质审核者、定价主导者、纠纷裁判者、秩序管理者等多重身份，交易关系涉及平台、供给方、需求方甚至支付机构、征信机构等多方主体，法律关系呈现明显的多边性、复杂性特征。有学者明确提出，共享经济的法律关系本质上是平台主导下的多边商事交易集合，平台的公共属性与商业属性交织，是其区别于传统业态的核心特征（时建中，2018）。这种特殊的法律属性，也决定了传统的法律规制框架无法完全适配共享经济的治理需求，必须建立针对性的规制体系。（二）共享经济法律规制的双重价值法律规制对共享经济的发展兼具秩序价值与发展价值，二者缺一不可。从秩序价值来看，共享经济存在明显的信息不对称问题，消费者难以全面掌握供给方的资质、资源的真实质量等信息，平台依托自身的市场支配地位和技术优势，很容易出现侵害消费者、供给方合法权益的行为，比如利用大数据实施差别定价、克扣供给方佣金、强制收集用户个人信息等，同时共享经济领域的恶性竞争、无序扩张问题也较为突出，部分平台为了抢占市场份额实施低价倾销、排他性交易等行为，挤垮竞争对手后再大幅涨价，最终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法律规制可以通过明确禁止性规则、设定行为边界，有效防范市场失灵，维护公平有序的市场秩序。从发展价值来看，清晰稳定的规则可以为所有市场主体提供明确的行为预期，此前不少共享经济从业者因为规则模糊，对自身经营行为的合法性缺乏稳定判断，担心业态被直接取缔而不敢加大投入，不少消费者也因为权益保障机制不完善而不敢参与共享消费，科学的法律规制可以消除这种不确定性，吸引更多主体参与共享经济活动，推动行业长期健康发展。正如相关研究指出的，科学的法律规制是共享经济实现“创新与规范平衡”的核心支撑，既可以避免无序发展引发的社会风险，也可以为业态创新提供清晰的行为边界与制度保障（国家发改委宏观经济研究院，2020）。二、当前我国共享经济法律规制面临的现实困境尽管共享经济法律规制的必要性已经形成广泛共识，但从当前的实践来看，我国共享经济领域的法律规制体系仍存在诸多短板，难以适配共享经济的发展需求，也无法有效回应实践中出现的各类治理难题。（一）规制规则体系存在滞后性与碎片化问题当前我国尚未出台针对共享经济的高位阶专门立法，现有的规制规则大多以部门规章、地方规范性文件的形式存在，效力层级较低，权威性不足，难以形成统一的规制合力。不同部门、不同地区制定的规则之间还存在明显的冲突，比如针对共享出行的司机准入条件，不同地区的要求差异极大，部分地区要求必须拥有本地户籍、本地车牌，部分地区仅要求持有本地居住证即可，还有部分地区没有明确的准入限制，这种规则差异不仅大幅提升了跨区域运营平台的合规成本，也容易产生监管套利的空间。同时，规则的更新速度远远跟不上业态创新的速度，现有规则大多针对共享出行、共享住宿等发展较为成熟的业态制定，对共享技能服务、共享储物等新出现的业态，普遍存在规则空白的问题，往往是等到相关领域出现严重风险事件后，才临时出台管控规则，监管的前瞻性严重不足。有学者明确指出，当前共享经济领域的规则供给存在明显的“碎片化”特征，高位阶立法缺失导致规制权威性不足，规则之间的冲突与空白并存，难以形成统一的规制合力（薛军，2019）。（二）多元主体的权责边界划分模糊共享经济涉及平台、供给方、监管部门、消费者等多方主体，当前各方的权责边界普遍缺乏清晰的法律界定。首先是平台的责任边界不清晰，现行法律没有明确规定平台应当承担的义务范围，比如安全保障义务的边界到底如何划定，共享住宿的用户在房间内遭遇人身损害时，平台应当承担连带责任还是补充责任，平台已经尽到形式审核义务但仍未发现供给方隐瞒的安全隐患时，是否需要承担责任等问题，都没有统一的法律标准；此外关于平台算法的透明度要求、数据留存义务等也缺乏明确规定，出现大数据杀熟、派单歧视等问题时，消费者和供给方往往难以举证维权。其次是监管部门的权责划分不清，共享经济的跨界属性决定了其监管涉及网信、市场监管、行业主管、税务等多个部门，实践中经常出现“多头管理却无人负责”的情况，消费者维权时常常面临部门之间相互推诿的问题。还有供给方的责任落实难度大，不少个人供给方没有经营资质，也没有对应的赔付能力，出现服务质量问题或安全事故后，往往无力承担赔偿责任，消费者的合法权益难以得到有效保障。根据相关调研数据，超过六成的共享经济消费纠纷都源于主体权责划分不明确，消费者维权时普遍面临“责任方相互推诿、举证难度大、维权成本高”的困境（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2021）。（三）传统监管模式与共享经济特征适配度不足我国传统的监管模式以事前审批、属地管理、线下执法为核心，与共享经济“跨区域、轻资产、强流动”的特征适配度极低。从事前监管来看，传统的审批模式需要所有经营主体到监管部门提交材料办理资质，但共享经济的供给方数量庞大，仅共享出行领域的司机群体就有数百万人，如果全部要求线下办理审批，不仅监管成本极高，也会大幅降低市场活力。从属地监管来看，共享平台的注册地往往集中在少数几个城市，但业务覆盖全国，交易行为发生在不同区域，一旦出现纠纷，消费者所在地的监管部门很难跨区域对平台开展执法，平台注册地的监管部门又不掌握外地的交易情况，很容易出现监管空白。从监管技术来看，共享经济的所有交易数据都存储在平台的线上系统中，违法违规行为也大多在线上发生，传统的线下执法模式很难发现问题，比如大数据杀熟行为中，不同用户看到的价格存在差异，如果不调取平台的后台算法和交易数据，几乎无法核实相关情况。相关研究显示，传统“属地化、审批式、线下化”的监管模式与共享经济的特征适配度不足，监管效率仅能覆盖不到三成的违法违规行为，大量风险隐患无法得到及时处置（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2022）。三、完善我国共享经济法律规制的具体路径针对上述困境，我们需要从规则体系、权责划分、监管模式三个维度入手，构建适配共享经济发展特征的法律规制体系，实现规范与发展的动态平衡。（一）构建分层衔接、动态迭代的法律规则体系首先要加快高位阶立法，在现有电子商务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个人信息保护法等法律的基础上，出台专门的共享经济监管行政法规，明确共享经济的定义、适用范围、基本监管原则、各主体的基本权利义务，提升规制的权威性，为各类细分业态的监管提供上位法依据。其次要梳理整合现有的部门规章、地方规范性文件，消除规则之间的冲突，对涉及共享经济准入、运营、监管的共性规则制定全国统一的标准，避免地方规则之间的差异过大，降低平台的跨区域运营成本，同时给地方预留一定的调整空间，允许地方根据本地的实际情况制定细化的实施细则，兼顾全国统一性和地方灵活性。还要建立规则的动态调整机制，由监管部门、行业协会、专家学者、市场主体代表组成评估委员会，定期对共享经济领域的规则适用性进行评估，对已经不适应业态发展的规则及时修订，对新出现的业态及时发布临时指引，待条件成熟后再上升为正式规则，避免规则滞后于业态发展。正如学者提出的，共享经济领域的立法应当坚持“底线思维+弹性空间”的原则，既要明确禁止性规则，守住消费者权益保护、安全保障的底线，也要为业态创新预留足够的空间，避免过度规制扼杀创新活力（张守文，2020）。（二）清晰界定多元主体的权利义务与责任边界首先要明确平台的核心责任，建立“平台首负责任”制度，消费者在共享交易中权益受损的，可以直接向平台主张赔偿，平台赔偿之后有权向存在过错的供给方或者第三方追偿，有效降低消费者的维权成本，同时倒逼平台主动履行管理义务。还要通过法律明确平台应当承担的具体义务，包括供给方资质审核义务、交易安全保障义务、用户个人信息保护义务、算法公平与透明度义务、交易数据留存义务等，比如明确要求平台不得利用大数据对消费者进行差别定价，不得克扣供给方的合法收益，要公开算法的基本运行逻辑，接受社会监督。其次要明确监管部门的权责清单，按照“谁主管、谁负责”的原则，明确各监管部门的职责范围，比如网信部门负责平台的网络安全和个人信息保护监管，交通、文旅等行业主管部门负责对应业态的行业监管，市场监管部门负责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消费者权益保护等监管，避免多头监管和监管空白，同时建立跨部门联合执法机制，提升执法效率。还要明确供给方的责任，要求供给方按照法律规定和平台规则提供合格的产品和服务，如实告知产品和服务的真实情况，不得损害消费者的合法权益，从事需要特定资质的服务的供给方，必须取得相应资质才能入驻平台。正如相关研究指出的，“平台首负责任”制度是适配共享经济特征的责任分配机制，既可以降低消费者的维权成本，也可以倒逼平台主动履行管理义务，从源头减少纠纷的发生（中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研究会，2021）。（三）创新包容协同、技术赋能的现代化监管模式首先要构建全链条监管机制，将传统的事前审批为主的监管模式，转向“事前信用承诺+事中动态监测+事后联合惩戒”的全流程监管。事前环节，取消不必要的行政审批，要求供给方和平台作出信用承诺，承诺遵守相关法律规定和行业规则，降低市场准入门槛；事中环节，利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建立线上监测系统，对接平台的交易数据，对异常交易、消费者投诉集中的问题及时预警、及时处置，提升监管的精准性；事后环节，建立跨部门、跨平台的联合惩戒机制，将违法违规的平台、供给方的失信信息纳入全国信用信息共享平台，实施联合惩戒，实现“一处失信、处处受限”，提升违法成本。其次要构建多元协同治理体系，充分发挥行业协会、平台、消费者的作用，行业协会要制定行业自律规范，开展行业信用评价，引导平台和供给方合规经营；平台要建立内部的合规管理体系和投诉处理机制，及时化解交易纠纷；消费者可以通过投诉举报、参与社会监督等方式参与治理，形成政府、行业、平台、消费者多方参与的治理合力。还要坚持包容审慎的监管原则，对新出现的共享业态，只要不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不损害公共利益和消费者合法权益，就不急于禁止，先设置一定的观察期，引导其规范发展，对出现的问题及时规范，避免“一刀切”式的监管扼杀创新活力。正如相关政策文件明确的，对新业态新模式要坚持“鼓励创新、包容审慎”的监管原则，量身定制适配的监管模式，不要简单套用传统业态的监管标准，为新业态发展营造宽松有度的制度环境（国务院办公厅，2020）。四、结语共享经济是数字经济时代极具发展潜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