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靠关系中的工伤认定

挂靠关系中的工伤认定引言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挂靠经营作为一种灵活的经营模式，广泛存在于建筑施工、道路运输、专业服务等多个领域，在降低个体经营准入门槛、激发市场活力的同时，也催生了大量用工关系纠纷。其中挂靠关系下聘用人员的工伤认定，是近年劳动争议和行政诉讼领域的热点难点问题。由于挂靠关系本身存在资质与实际运营分离的特征，加上现有法律规则适用存在地域分歧，大量受伤劳动者往往面临挂靠人和被挂靠单位互相推诿责任、工伤认定流程受阻、待遇赔付不到位的困境，不仅损害了劳动者的合法生存权益，也影响了劳动关系的和谐稳定。因此，厘清挂靠关系中工伤认定的规则逻辑、明确实操标准、统一法律适用，对于保障劳动者权益、规范市场经营秩序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一、挂靠关系的法律属性与工伤认定的现实困境（一）挂靠关系的法律内涵与常见类型挂靠本质上是一种资质借用行为，指的是不具备相应经营资质的自然人、法人或其他组织，以交纳管理费等方式，借用有资质的经营主体的名义对外开展经营活动的行为。在这种关系中，借用资质的一方通常被称为挂靠人，出借资质的一方被称为被挂靠单位，双方一般会约定挂靠人独立经营、自负盈亏，被挂靠单位不参与实际经营，仅收取固定的挂靠费用，也不对挂靠人的用工承担直接责任（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2022）。从实践来看，挂靠经营的常见类型主要有三类：一是建筑工程领域的挂靠，即没有施工资质的包工头或者小型施工队，挂靠有资质的建筑企业承揽工程项目，这也是挂靠纠纷最为集中的领域；二是交通运输领域的挂靠，即个体车主将车辆登记在有运营资质的运输公司名下，以运输公司的名义承接货运、客运业务；三是专业服务领域的挂靠，即没有执业资质的个人或者机构，挂靠有资质的中介、医美、教育机构对外提供服务。随着新业态的发展，挂靠经营的形态还在不断延伸，由此带来的用工关系认定问题也越发复杂。（二）挂靠关系下工伤认定的核心争议由于挂靠关系中存在资质与实际经营分离的特点，用工关系也呈现出“双层结构”：被挂靠单位是名义上的经营主体，挂靠人是实际的用工主体，劳动者一般由挂靠人直接招聘、管理、发放工资，与被挂靠单位之间往往没有书面劳动合同，也不存在社保缴纳、考勤管理等直接的关联，一旦劳动者在工作中受伤，挂靠人和被挂靠单位往往会互相推诿责任。根据中国司法大数据研究院发布的相关报告，近年挂靠相关的工伤认定行政纠纷年均增幅超过15%，其中近六成的争议焦点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工伤认定是否必须以劳动者和被挂靠单位存在劳动关系为前提；二是工伤保险责任的承担主体到底是挂靠人还是被挂靠单位（中国司法大数据研究院，2023）。在实践中，部分地区的社会保险行政部门会以劳动者与被挂靠单位不存在劳动关系为由，不予受理工伤认定申请，而部分地区则直接认定被挂靠单位为责任主体，这种同案不同判的现象，不仅让劳动者的维权路径充满不确定性，也极大损害了司法的公信力。二、挂靠关系工伤认定的现行法律规则与适用分歧（一）传统劳动关系路径的认定规则根据我国《工伤保险条例》的传统适用逻辑，工伤认定的前提是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包括书面劳动合同和事实劳动关系。在这种逻辑下，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和法院在处理挂靠关系的工伤认定申请时，首先会审查劳动者与被挂靠单位之间是否符合劳动关系的构成要件：即双方是否有建立劳动关系的合意、被挂靠单位是否对劳动者进行管理、是否向劳动者发放劳动报酬等。由于挂靠关系中，劳动者一般是挂靠人自行招聘，工作内容、工资标准都由挂靠人决定，被挂靠单位通常不会参与对劳动者的管理，也不会直接向劳动者发放工资，双方不存在建立劳动关系的意思表示，因此很多地区会据此认定劳动者与被挂靠单位不存在劳动关系，进而不予认定工伤。这种裁判思路严格遵循了劳动关系的认定标准，但显然没有考虑到挂靠关系的特殊性，很容易导致劳动者的权益得不到保障，毕竟挂靠人往往是个人，赔付能力有限，很多时候无法承担工伤待遇的赔付责任。（二）特殊法定责任路径的认定规则为了解决挂靠关系中劳动者的权益保护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出台了专门的司法解释，明确规定个人挂靠其他单位对外经营，其聘用的人员因工伤亡的，被挂靠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同时规定被挂靠单位承担工伤保险责任之后，可以向挂靠人追偿（最高人民法院，2014）。这一规定突破了传统工伤认定以劳动关系为前提的逻辑，明确了在挂靠这种特殊情形下，工伤保险责任是一种法定的替代责任，不需要以存在劳动关系为前提。其背后的立法逻辑主要有两点：一是优先保护劳动者的生存权益，被挂靠单位作为资质的出借方，从挂靠经营中获得了利益（挂靠费），也有能力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由其先行赔付可以最大程度保障劳动者及时获得救济；二是规范挂靠经营行为，通过加重被挂靠单位的责任，倒逼其规范自身的经营行为，减少违法挂靠的现象。此后，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也在相关答复中明确了这一规则，进一步统一了行政部门的适用标准。（三）规则适用的实践分歧尽管有了明确的司法解释和部门答复，但在实践中，各地对规则的适用仍然存在不少分歧。首先是对“聘用人员”的范围认定存在分歧，部分地区认为聘用人员仅指挂靠人招用的普通劳动者，不包括挂靠人本人，因此挂靠人自己在经营活动中受伤的，不能要求被挂靠单位承担工伤保险责任；而部分地区则认为挂靠人也属于挂靠经营的实际参与者，只要其从事的是挂靠业务范围内的工作，就应当认定工伤。其次是对挂靠关系的认定标准存在分歧，部分地区仅以是否存在书面挂靠协议作为认定依据，对于没有书面协议的事实挂靠关系不予认可；而部分地区则结合缴费记录、实际经营情况等综合认定挂靠关系。最后是对责任范围的认定存在分歧，部分地区认为被挂靠单位仅需要承担工伤保险基金应当支付的部分，其余部分由挂靠人承担；而部分地区则要求被挂靠单位承担全部的工伤保险待遇责任。这些分歧的存在，导致很多受伤劳动者的维权过程十分漫长，甚至需要经过行政复议、一审、二审等多个程序才能拿到最终的认定结果。三、挂靠关系工伤认定的核心要件与实操标准为了减少规则适用的分歧，统一挂靠关系工伤认定的标准，结合现有法律规定和司法实践，应当从三个核心要件入手进行审查，确保认定结果的合法性与合理性。（一）挂靠关系的真实性认定首先要审查是否存在真实合法的挂靠关系，这是适用特殊工伤认定规则的前提。在认定挂靠关系时，应当坚持“形式与实质相统一”的原则，既要审查双方是否签订了挂靠协议、是否有挂靠费的缴纳记录、经营资质是否由被挂靠单位提供等形式要件，也要审查实际经营的决策权归属、盈亏的承担主体等实质要件，避免被挂靠单位以内部承包、劳务分包等名义掩盖挂靠的事实，逃避责任（王利明，2021）。对于没有书面挂靠协议的情形，应当结合其他证据综合认定，比如车辆或者项目的实际所有人是挂靠人、挂靠人定期向被挂靠单位缴纳固定金额的管理费、被挂靠单位仅提供资质和名义不参与实际经营等，只要符合上述特征，就应当认定为挂靠关系。需要注意的是，对于被挂靠单位实际参与经营管理、与挂靠人共同分配利润的情形，不属于挂靠关系，而属于合作经营，此时双方应当共同承担用工主体责任。（二）劳动者与挂靠经营的关联性认定其次要审查受伤的劳动者是否属于挂靠人聘用的人员，且受伤时从事的是挂靠经营范围内的工作。一是要审查劳动者的聘用主体，即劳动者是否由挂靠人直接招聘、由挂靠人安排工作、由挂靠人发放劳动报酬，对于挂靠人以被挂靠单位的名义招聘劳动者，且劳动者有理由相信自己是为被挂靠单位工作的，即使实际管理者是挂靠人，也应当认定为符合关联性要求。二是要审查劳动者受伤时从事的工作是否属于挂靠经营的业务范围，比如挂靠人挂靠运输公司从事货运业务，其聘用的司机在拉货过程中受伤的，符合要求；如果是挂靠人聘用的家政服务人员在为挂靠人处理私人事务时受伤的，不属于挂靠经营的业务范围，不能要求被挂靠单位承担工伤保险责任。需要注意的是，挂靠人本人不属于“聘用的人员”范围，因为挂靠人是挂靠经营的实际受益者，与被挂靠单位之间是平等的合同关系，不存在聘用与被聘用的关系，因此挂靠人自身在经营活动中受伤的，不能适用该特殊规则要求被挂靠单位承担工伤保险责任。（三）伤亡情形符合工伤认定的一般标准最后要审查劳动者的伤亡情形是否符合《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工伤认定或者视同工伤的标准，这是所有工伤认定都必须满足的通用要件。具体来说，就是要审查劳动者是否是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或者符合上下班途中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在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等视同工伤的情形。如果劳动者存在故意犯罪、醉酒吸毒、自残自杀等《工伤保险条例》明确规定的不得认定工伤的情形，即使符合前两个要件，也不能认定为工伤。需要注意的是，对于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工作原因的认定，应当从宽把握，只要劳动者是为了完成挂靠人安排的工作任务，在合理的时间和合理的区域内受伤的，都应当认定为符合工伤认定的标准，避免对劳动者设置过高的举证门槛。四、完善挂靠关系工伤认定的路径建议挂靠关系中的工伤认定问题，本质上是劳动者权益保护、市场经营秩序规范、各方主体利益平衡三者之间的协调问题，需要从规则统一、监管强化、机制完善等多个维度入手，系统性解决现存的问题。（一）统一法律适用标准，明确规则边界首先要从立法和司法层面统一规则适用标准，明确挂靠关系下工伤认定不需要以劳动关系为前提，只要符合前述三个核心要件，就应当认定由被挂靠单位承担工伤保险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和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应当针对实践中的分歧出台更细化的指引，明确“挂靠关系”“聘用人员”等概念的具体认定标准，统一各地的裁判尺度。各地的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和法院应当加强沟通协调，建立类案参考机制，对于同类案件的认定标准保持一致，避免同案不同判的现象，减少劳动者的维权障碍（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2022）。同时，要加大对相关规则的宣传力度，让劳动者、挂靠人、被挂靠单位都明确各自的权利义务，引导各方规范自身行为。（二）强化事前监管，从源头减少挂靠纠纷挂靠经营本身是违反相关行业管理规定的行为，很多工伤纠纷的产生根源就在于违法挂靠现象的大量存在。因此，相关行业监管部门应当加大对违法挂靠经营的查处力度，尤其是在建筑施工、道路运输等高危行业，定期开展专项排查，一旦发现被挂靠单位存在出借资质的行为，要依法予以罚款、降低资质等级甚至吊销资质的处罚，提高被挂靠单位的违法成本，从源头上减少违法挂靠的现象。同时，要引导被挂靠单位完善内部管理，对于确实存在的合法挂靠情形，要求被挂靠单位督促挂靠人为聘用的劳动者缴纳工伤保险，或者允许挂靠人以被挂靠单位的名义为劳动者参保，从源头上降低工伤赔付的风险。（三）完善责任追偿与分担机制，平衡各方利益在优先保护劳动者权益的同时，也要兼顾被挂靠单位的合理利益，完善责任追偿机制，避免让被挂靠单位承担过度的责任。一方面要明确被挂靠单位承担工伤保险责任之后，有权向挂靠人全额追偿，法院在审理这类追偿纠纷时，应当简化程序，支持被挂靠单位的合理追偿请求；另一方面，可以引导挂靠双方在签订挂靠协议时明确责任分担比例，同时要求挂靠人缴纳一定的安全生产保证金，或者购买相应的商业保险，一旦发生工伤事故，可以先用保证金或者商业保险的赔款支付待遇，不足部分再由双方按比例承担。这种机制既可以保障劳动者及时获得赔付，也可以合理分担挂靠双方的责任，避免出现利益失衡的情况。（四）畅通劳动者救济渠道，降低维权成本针对挂靠关系中劳动者举证难、维权周期长的问题，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应当优化工伤认定流程，对于挂靠类的工伤认定申请，实行一次性告知制度，明确告知劳动者需要提交的证据材料，对于劳动者无法提供的证据，可以依职权进行调查取证，不要把举证责任全部压给劳动者。同时，要加大对这类劳动者的法律援助力度，协调司法行政部门为经济困难的受伤劳动者提供免费的法律服务，帮助其完成工伤认定、待遇索赔的全部流程。对于事实清楚、责任明确的案件，可以开辟绿色通道，加快认定和赔付的速度，让劳动者能够及时拿到治疗费用和相关待遇，避免因为没钱治疗导致伤情恶化的情况发生。五、结语挂靠关系中的工伤认定问题，是我国市场经济发展过程中出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