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时代知识范式的变革-流动知识的兴起

/互联网时代知识范式的变革——流动知识的兴起【摘要】随着互联网的不断发展，传统的知识承载体系之外被生产和传播的知识逐渐兴起，其背后反映了知识范式的重大变化：知识生产的主体不仅有专业知识生产者和机构，也逐渐拓展到大量普通民众，知识生产越来越个人化、迅捷、随意，并更加需求导向；知识的生产与消费之间的互动更加频繁，且消费方式以免费为主，在日常情境中随时进行；这种知识具有更强的平等主义色彩，与市场的关系更加直接，在互联网商业生态中，其传播价值尤其重要。从历史维度上看，这种存在于传统承载体系之外的知识一直存在，而互联网则带来了这种知识的兴起，由于知识社会学视角下这一知识范式的变革具有重大意义，因此这类知识被冠以流动知识的名称。流动知识的兴起带来了一些影响：知识学习更便捷，打破专业和学科的界线，但也可能导致更多错误信息的传播以及深度学习的困难，这也对知识与市场、知识学习与学校教育的关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并留下值得继续深入思考的问题。【关键词】流动知识；学习；互联网；知识生产；知识消费

知识的学习和消费是当代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如今，互联网已成为人们获取信息、学习知识的重要平台。互联网平台最重要的特点之一在于，专业的知识生产者及媒体与无数普通民众共同参与了知识的生产和传播，在此过程中逐渐产生了一个存在于传统的知识承载体系之外的、庞大且不断增加的知识体。由此，一个大众智慧荟萃的网络知识空间逐渐兴起，与之伴随的则是专家智慧凝结的百科全书的衰落。网络知识空间对人们的学习生活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它改变了人们的认知、塑造着人们的态度、提供了学习技能的机会，而互联网则因此成为了教育体系之外最重要的学习和知识的场域。无论是为了更全面地分析人类的学习行为及其影响因素，还是考虑到信息共享和沟通等社会资本对创新的促进作用①，我们都有必要对这个新兴的知识体进行深入系统的分析。 本文分为以下几个部分，第一部分阐述和分析互联网空间下知识范式的变化，第二部分从知识社会学的角度分析知识范式变化的内涵，并提出流动知识的概念，第三部分讨论知识范式的变化之意义与现实影响，第四部分对知识与市场、与学校教育的关系做一些延伸的讨论。 一、互联网时代知识范式的变化 从最直观的意义上看，互联网空间的知识(下文简称互联网知识)具有以下几方面的特点：首先，知识的生产和创造主体更加多元，既可能是生产严肃知识及信息的学术机构和传统媒体，也可能是各行各业的普通人；其次，知识的内容形式更为丰富，无论是权威性程度、实用价值，还是学习的难易程度，都具有更加混杂的特征；第三，知识的学习方式更加丰富，且常常具有非正式、即时性和碎片化的特点；第四，知识的学习与日常的信息获取之间的界线更加模糊，由于知识的学习方式以非正式的学习为主，因此我们很难精确地界定，人们在什么时候开始学习行为。 互联网空间中知识的无限膨胀不仅意味着知识消费的大众化和知识生产的民主化，其背后更是反映了知识范式的重要变化，这首先意味着知识生产、学习和消费方式的重要转变，这些转变更进一步带来了知识价值来源及相对价值的变化，由此进一步对互联网知识本身的特性产生了塑造作用，从而引发了知识范式的变革。 (一)知识生产模式与消费方式的转变 最为经典的知识生产的模式是科学知识的生产，它由科学家及其学术共同体主导、基于学科自身的逻辑进行，其产品为科学知识，质量标准也是科学自身的卓越性，被美国学者迈克尔·吉本斯(MichaelGibbons)称为知识生产的模式1；与其相对单纯的科学发现的情境不同，模式2在科学技术的工商应用等情境中开展，它由更加广泛的从业者与科学家共同完成，具有跨学科的性质，其产品则是市场化的知识，其质量标准则不仅包括科学上的卓越，也包括效率和有用性等②。在此基础上，不同领域的学者还从高等教育学、知识哲学和创新生态学等视角提出了知识生产的模式3③。然而，不管是模式1、模式2还是模式3，其知识生产都仍然聚焦于大学、公司和科研机构等在经济和创新体系中的知识生产，其产品或者体现在现实的技术成果、产品和专利中，或者以专业期刊或书籍等形式出版，没有涵盖那些常常在日常情境中所进行的、面向普通民众的互联网知识生产，其产出内容也并非当下互联网中知识内容的主体。由于模式2和模式3的知识生产之产品的承载主体仍然是传统的知识传媒、企业和研究机构等，因此我们在本文中仍将其纳入传统知识生产的范畴。 与上述传统模式下的知识进行对比，互联网知识的生产和消费方式具有以下几方面的特征。 首先，在知识生产方面，知识的生产具有更强的个人化、迅捷性和随意性的特征。无论是书本、期刊文章还是电视节目，传统知识的生产都需要由知识生产者和出版传播机构遵循行业内相对复杂的流程和要求按部就班地完成，往往费时较长；而在互联网空间中，知识的生产则常常是单个或少数的知识创作者在特定互联网平台上由个人操作即可完成，非常便捷迅速。传统知识的生产需要遵循相应领域的专业要求和规范——学术书籍和文章的出版发表需要遵循学术规范，报刊的新闻写作需要符合新闻报道的基本准则，电视节目也有其大量的专业要求和规则；而互联网知识的生产则相对随意，除了不能违背法律法规之外，几乎没有专业方面的要求和规范。 更加重要的是，在互联网空间中，知识的生产更加需求导向，其生产与消费之间有着更加紧密的互动关系，知识消费者甚至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参与知识生产。互联网中大量知识的生产，都与受众的需求有着紧密的关联，创作者会更多地根据社会或时事热点来选择所生产知识的内容，甚至会根据读者的需要进行知识生产，比如，知乎中人们对应热点问题的回应解答，哗哩哔哩的创作者根据用户评论选择下次创作内容的主题。通过评论、弹幕和点赞等方式，知识的消费者能够以某种方式在事实上参与知识生产。 知识生产方式上的变化带来了知识本身特征的变化。无论是从可信程度和科学性等客观指标来看，还是从知识对于人们的实际作用而言，互联网空间中知识的品质鱼龙混杂，既有丰富的可信的资讯和科学知识，也有大量可信程度难以确定的信息乃至虚假错误信息。传统知识的生产必须遵循相应领域的专业要求和规范，许多内容是经过了反复论证和复杂的检查核实程序才得以对公众传播，所以其内容的整体质量相对较高。互联网空间中的知识则大不一样，由于个人就能很容易地发布信息，流程简单且缺少专业要求及规范的约束，所以其内容参差不齐、鱼龙混杂。 其次，在知识消费方面，互联网知识的消费多数是免费的，且往往在日常情境中随时随地进行。许多传统知识需要付费才能获得，而互联网中的多数知识则是免费的；互联网知识的消费场景更加日常化，几乎随时随地都可以进行，通勤路上无数人通过手机获取资讯的场景完美地体现了这一点。 知识消费的这种免费性、日常化和即时性与目前互联网公司主流的商业模式有着密切的关系。不同于传统的知识承载体系，互联网平台的盈利模式以流量换利润为主，因此，只要阅读或观看的人数足够多，平台就有可能将其流量通过广告和电商等形式变现为自己的收入。对于知识消费者而言，多数情况下人们投入的仅仅是自己的关注，其成本主要是自己的注意力和时间，而互联网内容提供者和平台则通过吸引尽可能多的关注来换取利润。 (二)知识价值来源的变化 除了知识生产模式与消费方式的转变，在互联网空间中，知识获得人们认可、被赋予价值的来源也与传统知识有明显的差异。 知识在人类社会的发展中历来具有重要的作用，人类社会的发展历程就是伴随着知识的不断增长而逐步推进的。人类对火的知识的学习掌握促进了农业的发展，造纸术和指南针等实践知识的获得带来的技术发明改变了人类的生活，近现代科学知识的崛起则从更加根本的意义上改变了人类认识世界的方式、提高了人类改造世界的能力。知识的作用和功效不仅体现在经济和技术的维度，它对于维护政治稳定也有重要作用。大多数社会的运行，都离不开作为社会意识形态的知识的广泛传播和认可。对于个体而言，知识既有可能具有现实的功利价值，比如中国传统社会的科举制度下考取功名以获得官职；也有可能具有纯粹精神性的价值，人们通过知识的学习来实现内心的平静和人格的完善。 概括来说，人类对不同类型的知识给予了不同的认可和价值，这些价值有的来自知识的权威性和客观性，有的来自其经济和技术方面的作用，有的则来自其政治教化的功能，有的则纯粹来自特定知识独特的精神属性。 在现代传媒产业诞生之后，知识继续具有上述几方面的价值，同时也增加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价值的来源，即知识的传播本身。传播价值于是成了知识价值来源的重要组成部分。当然，尽管知识的传播价值被重视，但由于知识生产和消费方式的特点，知识的传播价值仍然被相应领域的专业规范所规制，即使是其中最追求传播价值的新闻媒体，也一般会在遵守新闻专业主义的前提下追求知识的传播价值。 然而，这一点在互联网时代发生了重要的变化，以流量换取利润为核心的互联网商业模式意味着，几乎所有的互联网平台都竭尽所能争取流量的最大化，这一逻辑也渗透到和影响到了大量知识生产者，在这样的背景下，人们更加注重知识的传播效应，其传播价值更具有了商业上的极端重要性，如何使生产的内容得到最大范围的传播，成了许多知识生产者最为关注的问题；而由于互联网知识的生产缺少传统媒体的专业规范等束缚，这进一步导致，在互联网空间中，知识的权威性等价值在一定范围内相对降低，而传播价值变得极其重要。 (三)知识相对价值的变化 除了价值来源的变化，不同知识的相对价值也有了一些变化。 人们对于不同类型的知识之价值常常都有自己的判断，且这种判断受到主流文化和意识形态的影响。在主流文化及意识形态中，理论知识高于实践知识，高雅文学比通俗文学更有价值，古典音乐优于流行音乐，科学知识比其他知识更有权威性。这些观点和判断本身是否正确合理不在本文的探讨范围之中，但这种观点背后反映了一个知识等级结构的客观现实，即人类的知识就像人类社会及其众多组织机构一样，是一个层次鲜明的等级结构。其中有些知识在这一等级结构中地位较低，比如关于如何洗衣服的实践知识；有些知识则占据等级结构中的较高地位，比如物理学等学科知识。尽管知识的等级结构会随着社会的变革而不断变化，但在任意给定的时间里，这一等级结构都会对传统知识的学习产生影响：一方面，在传统媒体的学习情境中，经典的、具有更高地位的知识会更加频繁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另一方面，这些知识会被置于更加显著的地位，并被不断强调，使得人们在学习传统知识的时候给予这些知识更高的关注，以更加认真投入的态度学习。 在互联网空间中的知识生产与消费兴起之后，这一状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互联网中的知识以链接的方式存在，它们之间没有不同期刊或书本的界线，也没有学校体系中的主科副科之地位差异。尽管传统意识形态难免仍会有些影响，但影响人们网络空间中知识学习的更直接的因素无疑是知识本身的传播性，那些受到更为广泛传播的知识——而非传统中的更有价值、地位更高的知识——自然会更加容易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可以说，互联网平等包容的精神特质使得不同的知识在这一空间中具备了更加平等主义的色彩，传统知识的权威等级制度在互联网空间很大程度上不复存在，人们更多地因为知识本身的实用性、传播程度来获得和学习知识。 (四)知识与市场关系的变化 知识与市场的关系也在逐渐变化。在现代科学及传媒产业诞生之前，社会中知识的主体分散于社会个体之中，这些知识虽然没有被传统的知识承载体系所吸纳，且传播范围相对有限，但其拥有者却能运用其创造价值，无论是烹饪美食的祖传配方，还是制作精美手工作品的特殊手艺，这些知识都能为其拥有者带来财富。当然，在互联网诞生之前，这些散落于许多个体身上的知识其实传播范围有限，更多的是在较为亲密的社会交往范围之内，且这些知识的拥有者并不是售卖知识本身，而是出售用这些知识所创造的商品。在这一阶段，有部分的知识与市场的联系较为直接，但市场的范围相对较小。 随着近现代工商业社会的兴起，这种分散于个体之中的知识逐渐变得相对边缘化，而媒体所承载的知识逐渐成为人类知识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一方面，传媒产业的兴起和教育的普及使得越来越多的人掌握了知识；另一方面，科技和产业的不断发展对知识提出了越来越高、越来越多的需求。在此过程中，媒体所承载的知识之重要性不断提升，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人们必须掌握各种各样的知识，才能获得在现代工商业社会谋生的手段。人们通过学校及工作场所中的学习，不断掌握更多的知识，并借此将自己的劳动力出售给不同的企业和社会组织。即使是从事教育与培训职业的教师和培训师，在多数时候也是通过正式的教育与培训机构或组织出售自己的知识与技能，在这个意义上讲，知识与市场的直接关联总体来说是相对较弱的，它更多是通过某种正式的社会组织及制度才与商品或服务市场建立联系。 在很大程度上，这仍然是今日知识与市场之关系的主体，但互联网的发展带来了一些变化。今日互联网空间中的知识生产者有机会面向范围广大、数量巨大的受众生产知识，借此吸引大量观众或读者，在这个过程中聚集大量流量，并以此借用互联网平台换取利益。在此情境下，这些个体所掌握的知识几乎成了知识拥有者可以直接向市场出售的产品，知识与市场在这个意义上建立了较为直接的联系。随着互联网的不断发展，在某种意义上，其空间中知识商品化的程度变高了。 概括来说，在互联网时代，知识的范式发生了变化。传统知识由知识精英等专业的知识生产者遵循特定的专业规范和要求生产出来，而互联网中的知识则是由职业的知识生产者与普通民众共同参与生产的，其生产过程未必遵循专业的规范和要求，具有较强的个人化、迅捷性和随意性的特征，且其生产更加需求导向，生产与消费之间有着更多互动，部分知识甚至由创作者和消费者共同完成；传统知识往往需要付费才能获得，其学习过程有很大部分是在正式教育及职业中完成，而多数的互联网知识可以免费获得，且在日常情境中随时进行；传统知识的价值主要来源于知识的权威性、客观性、实用性或某些精神属性，其传播价值的重要性不是很高，而由于互联网公司流量换取利润的商业模式，互联网空间的知识之传播价值更具有了商业上的极端重要性；在传统知识体系之中，不同知识处于一种等级结构之中，有的知识比其他知识具有更高的价值和地位，而互联网空间中的知识具有更强的平等主义的色彩；传统知识与市场的关系较为间接，主要通过正式的社会组织才转化为商品或服务，而互联网空间中的知识与市场的关系可能较为直接，部分知识的拥有者能够直接面向市场出售自己的知识。 二、知识社会学视角下互联网知识兴起的内涵 互联网时代这种知识范式的变化意味着什么?从当代的角度看，这无疑代表着知识范式的革命，但如果把历史的维度放得更长一些，则有可能看到一幅不一样的图景。在这一图景下重新审视当下真正发生的变化，我们就能够对互联网知识兴起的内涵有更进一步的理解。 (一)互联网知识兴起的历史维度的考量 知识从来都来源于社会，但在不同时代，知识与社会的关系有着一定的差异。为了更好地理解当下知识与社会关系变化的内涵，笔者在此对知识与社会关系的历史变迁做一个简单的梳理。 人类社会的多数时间中，多数人所拥有的主要是与自己生产劳动密切相关的知识。在狩猎采集社会，人们掌握许多关于狩猎、植物采集和野外生存等方面的知识，且在文字被发明之前，这些知识主要以非文本的形式由社会群体共同拥有。尽管文字的发明带来了巨大的变化，但在农业社会，只有极少数人才拥有书本知识，多数人的知识学习都局限于农业和手工业等与自己谋生密切相关的领域，而这些知识主要通过口耳相传的方式进行传播，速度相对较慢，传到广大范围的时间很长。 印刷术的普及使得可以编码为文字的知识的传播变得容易，但在比较长的历史时期里，仍然只有较低比例的人口具备阅读能力。文艺复兴和近代科学革命兴起之后，人类知识进入快速增长的阶段，但知识生产主要是由占社会总人口极少数的知识精英进行的，且这些知识的学习者也是社会中的少数，多数人仍然仅仅拥有与其职业和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知识，这些知识的传播效率也相对较低。 现代学校体系的建立和义务教育的推广带来了巨变，数量越来越多的普通民众获得了学习理论知识的机会，理论知识不再被少数社会精英所拥有，而是广泛分布在更大范围的社会群体之中。在数量庞大的普通人具备阅读能力的基础上，知识的大范围传播得以实现，新闻业于19世纪得到长足的发展，在部分欧美国家，广大民众逐渐成了知识消费的主体④。 进入20世纪之后，电影、电视和广播的发明进一步扩大了知识传播和消费的途径。此时的民众获得和消费的知识范围变得更加广泛，书本和报纸难以承载的音乐、艺术和体育等更加广泛的知识类型得以通过音频视频等途径广泛传播。然而，无论是书本、报纸还是电影电视，知识生产的任务主要是由传统意义上的知识精英完成，普通民众被固定在知识吸收者和消费者的角色上，几乎没有参与知识生产的可能。 互联网的产生颠覆了这一点，其交互性彻底超越了电视等旧式媒体只能单向输出的局限，使得普通人也能够成为知识的生产者。在个人电脑—互联网时代，民众参与知识创造的最具标志性的成果之一就是维基百科，普通人可以通过对内容的编辑参与在线百科全书的撰写。然而，以个人电脑为载体的早期互联网中的知识生产相对而言仍然是小众的，博客是其中的典型代表，由于以个人电脑为主要生产工具，且知识生产仍然以文字为主，所以金钱和时间成本高，加上阅读场景相对局限，所以市场也相对有限。 智能手机的兴起和网络技术的不断完善对知识生产和消费的形式产生了巨大的刺激。伴随着各种手机应用的不断演进，智能手机的操作越来越便捷，人们可以随时随地上传视频和图片，这大幅降低了普通民众参与知识生产的门槛，知识生产变得更加便捷。同时，由于智能手机很强的便携性，人们碎片化的时间被更加充分地利用和挖掘，这彻底释放了互联网知识的消费潜能，扩大了知识消费的市场规模，更进一步刺激了知识的生产。那些分散于无数个体之中、但没有被传统媒体充分吸收的知识和技能得以通过各种形式进入了一个巨大的、互联互通的网络之中，由此逐渐汇聚成了存在于互联网之中的知识之湖泊和海洋。 由此，在传统知识承载体系之外，无数普通民众在日常生活中共同参与的知识生产与消费的形态逐渐形成，当下的中国社会很大程度上实现了知识消费的大众化和知识生产的民主化。 (二)互联网知识兴起的知识社会学内涵 从知识社会学的角度看，知识的特征与社会化类型、社会共同体的形式乃至社会的形式联系在一起⑤，特定的知识可以作为理解社会、区分不同社会形态的关键特征，而当下社会区别于过往社会最重要的特征之一，就是承载于传统媒体之外的、互联网空间中知识的兴起，以及与之伴随的人们学习乃至生活方式的变化。 由于这种知识范式的变化不仅涉及知识本身的变化，也蕴含着社会的变革，而互联网时代知识范式发生了如此重大的变化，我们有必要以一个特别的称谓来捕获、指代这一变化。从理论建构的角度讲，当下知识范式的变化也赋予了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将知识社会学向前推进的可能，以适应时代与知识范式的变化。美国学者戴维·温伯格(DavidWeinberger)曾指出，互联网中的这种“走下书架”的知识没有形状⑥；这很像水，具有自由流动的特质，由此，笔者尝试提出，可以将存在于传统的知识承载体系之外的知识称为流动知识，而互联网时代则带来了流动知识的兴起。 如果借用尼尔·弗格森(NaillFerguson)以高塔和广场来比喻传统社会和当代社会的修辞方法⑦，我们可以将传统知识与流动知识比喻为建筑与湖泊。传统知识像建筑，有清晰的等级结构和内部边界，不同知识居于其中的不同地位，若要增加新的知识，则需要在已有部分的基础之上补充完善；其学习过程往往需要置身于某个特定的房间(领域)，在不同的房间中我们可以看到世界的不同方面，或者以不同视角看待这个世界，而从一个领域进入另一个领域的学习常常需要克服已有的专业及学科等边界。流动知识则像湖泊，随时处于流动的状态，内部没有清晰的边界，但存在不同的潜流，每个人都可以往流动知识的湖泊中增添新的内容；人们一旦进入湖泊之中，就进入了整个流动知识的场域，可以较为轻易地随波逐流，获取本属于不同领域的知识(参见下页表1)。 如今，互联网空间已然形成了一个截然不同于传统知识载体的场域，在其内部出现了一种独特的秩序。传统知识的场域遵循一种变化较为缓慢的、有等级结构和内部边界的秩序，而流动知识的场域则遵循一种更加动态的、平等的、没有明确的边界且内部更加流通交融的秩序。 三、流动知识兴起的意义与现实影响 互联网空间中流动知识的兴起不仅意味着知识范式的变化，也给人们的学习和生活带来了许多影响，最直观地看，人们在互联网上花的时间越来越多，日常生活中常常伴随着刷屏的行为；更重要的是，流动知识的兴起具有显著的社会意义，并产生了越来越重要的现实影响，这集中体现在知识生产、学习和消费等方面且对人们的学习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一)流动知识兴起的积极意义与影响 首先，流动知识的学习非常便捷，无论是学校里的学科知识，还是日常生活的实用技能，只要通过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就能找到相关信息。这种便捷性拉近了知识与生活的距离，知识的获取和学习可以融入日常生活之中，这在一定程度实现了约翰·杜威的“教育即生活”的理念，因为学习如此便捷和平常，这使得学习行为成为日常生活的组成部分之一。 其次，流动知识丰富的包容性使得学习更能打破专业和学科的界线，实现跨专业、跨领域的学习。在流动知识的学习中，人们可以轻松地围绕自己关注的问题搜寻所有相关的信息，来自不同视角、学科和专业的观点、讨论和分析都很容易通过链接的方式进入人们的视域之中，这样人们能更加轻易地拓展自己的视野和学习的内容，以更加全面、综合的方式进行学习。 在知识生产方面，流动知识生产的便捷调动了分散于无数个体身上的个人知识，增加了知识在整个社会范围内的流动和传播，并赋予了大众表达自我和得到社会认可的更多机会。传统的知识生产只有知识精英才能参与，即使是具有更强应用情境的模式2的知识生产，也主要由相应科学技术和商业领域中的精英以组织化的方式进行，而与普通大众无关。流动知识生产门槛的降低，意味着不同行业、不同领域的人们可以将自己的技能、专长和禀赋通过图片、图文并茂或视频的方式直接传播给广大受众，极大地调动了存在于无数个人身上多种多样的个人知识，将这些本来分散且不易传播的见识、技能和禀赋得到更加广泛的传播，极大地丰富和增加了社会知识的总供给。同时，由于人们分别以其个人化的方式进行知识传播，并根据读者或观看者的需要选择和调整其内容，不囿于传统知识传播的方式方法，因此创造出了大量为普通民众所认可和欢迎的知识学习的方式和途径，从而增强了人们网上学习的兴趣。在增加社会知识供给和学习方式多样化的同时，这使得普通人也拥有了知识生产的成就感和得到时空相隔的他人认可的机会。 (二)流动知识兴起的消极意义和影响 除了具备一些传统知识所不具备的优势之外，流动知识的兴起也对学习带来了一些风险与挑战，这首先源自流动知识不同于传统知识的学习经验及体验上，其背后则反映着互联网场域中的商业竞争。 流动知识的兴起带来了人们学习方式的变化，且这一变化与人们信息获取乃至生活习惯的改变紧密联系。在从传统媒体学习知识的时候，人们所获得的信息都有具体的来源，且这一来源往往有其清晰的物理边界，因此人们相对而言比较容易聚焦于当下的学习素材。此外，传统媒体上的学习常常会受到既定的知识权威层级的影响，权威媒体的知识——有声望的出版社出版的书籍、权威的杂志、特定领域大师的作品等是其典型的载体——往往会得到学习者更多的关注和更高的投入程度。 互联网空间中流动知识的学习体验会有很大的差别。无论是在日常情境中上网随意浏览，还是有目的地获取信息和学习，在进入网络环境之后，个体都能轻易通过其无限的链接获取其他信息。这时，学习与非学习行为的界限变得非常模糊，更加重要的是，无限的链接带来了互联网中阅读和观看等行为的几乎无限延伸，乃至改变了人们的生活习惯，人们在生活中将大量的时间用在互联网上。由于互联网公司商业模式是以流量换取利润，因此这些公司及其中的许多内容提供者都尝试通过各种方式抓住人们的注意力，乃至使人们产生上瘾行为，“屏幕那边有数千人在努力工作，为的就是破坏你的自律”⑧。 由于人们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人们在关注一个内容时，就无法关注另一个内容，加上流动知识的生产缺少专业的规范和限制的特点，以及知识价值的平等性，因此，对于互联网平台和许多内容提供者而言，互联网就成为了内容提供者及平台通过内容来竞争人们注意力的市场空间，且这种竞争具有较强的零和博弈的特征。这种对人们注意力所展开的激烈竞争逐渐对互联网场域中知识生产与消费产生重要影响，既带来了一些积极的机会，也蕴含着一些风险和隐忧，这首先体现在学习错误知识的风险，更进一步体现在实现深度学习的困难上。 由于大量流动知识的生产者并非专业领域的权威或知识精英，其中部分人对所生产的内容并没有足够的认识，加上知识生产的过程并没有遵循专业领域的规范，所以许多流动知识的内容本身未必经得起推敲；更加糟糕的是，在以流量换取利润的互联网商业逻辑下，部分机构和个人为了获得利润，发布一些容易吸引眼球但违背事实的信息，由于最能得到传播的知识和信息往往诉诸最基本的情绪反应，所以内容提供者就通过撩拨人们的本能反应来扩大自己所提供信息的传播度。这些因素带来的结果就是，流动知识在可信程度和科学性等方面鱼龙混杂、品质不一。有的知识生产者面向青年人以讲述职场或人生故事的方式贩卖焦虑，有的向老年人推送大量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所谓“养生秘笈”，有的面向年轻父母传授未必可靠的育儿经，凡此种种，不胜枚举；这些流动知识的内容或者偏颇，或者不科学不严谨，或者根本就是谬误，自然会导致学习者获得错误的信息和知识，反而损害了学习效果乃至切身利益。 然而，这只是流动知识学习可能存在的风险中较为明显的方面，另一个更加隐蔽、潜在危害更大的方面则在于，人们在流动知识学习中实现深度思考和学习的困难，以及由此带来的对学习乃至生活习惯的影响。人们的学习从来都不止是对事实的简单机械记忆，它蕴含着对进入意识中的资讯的不断加工，我们对知识的学习、记忆、提取和应用都与我们的意识对知识所做的精细加工有着紧密的联系⑨。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意识的状态对我们的学习效果等有着深远的影响。由于其自身结构与边界的限制，传统知识的学习在外在资讯环境上较少对意识的状态产生干扰。互联网中无限的链接所可能带来的丰富资讯则会严重干扰人们对知识的深度加工、思考和学习，因为那些有趣但无关的信息所引起的情感兴趣不能推动学习者深度加工重要知识，反而会降低他们对目标知识的认知投入；这些信息也会减少意识用于关注及整合知识的时间，由此妨碍对知识的深度处理，还会通过分散学生对重要知识的注意、打断知识呈现的连贯性或使学习者形成错误的图式等方式降低学习者的知识理解、整合和迁移的水平，而且这些冗余的信息还会增加学习者的外在认知负荷⑩。 在某种意义上，流动知识场域的秩序影响到了人们注意力分配的秩序，这种过于动态且没有清晰边界的秩序容易导致人们注意力分配上的混乱无序。注意力如何分配不仅影响到人们的学习及其效果，也会对个人的精神乃至生活状态产生深远的影响(11)。流动知识的被动学习使得人们很容易陷入一种对无序信息的随波逐流的关注，由此在不经意间产生了深重的认知负担，甚至在此过程中产生对于特定信息的上瘾反应，让人难以轻易克服。 更进一步讲，互联网的兴起不仅影响了知识的特性以及人们的学习行为，实际上，互联网中不断增加的观看和阅读等行为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人们的认知、观念和态度，客观上形成了大量的被动学习行为，这至少包括三个方面：一是受特定算法推动、依据大数据原理所提供的定制化资讯导致的“信息茧房”；二是网络红人群体的兴起对人们价值观等方面产生的影响；三是互联网中非正式群体和亚群体对人们观念态度的强化作用。当然，这些更多与互联网本身的一些特征有关，与流动知识的关联不大，因此笔者在此不再赘述。 概括来说，流动知识的兴起对人们的学习产生了一些重要的现实影响。首先，在知识生产方面，流动知识生产的低门槛与便捷性充分地调动了普通民众所拥有的个人知识，从整体上增加了知识的流动和传播，赋予了大众以更多表达自我及得到社会认可的机会。其次，从学习的效果来讲，流动知识的兴起带来了一些积极的影响，学习变得更加便捷，拉近了学习与生活的距离，并且能够自然地打破专业和学科的界线，促成跨专业、跨领域学习体验的实现，且在客观上增强了人们学习的兴趣。然而，流动知识的特征以及互联网场域中围绕人们注意力的竞争也对学习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一方面，部分信息本身的谬误和低质量有可能带来的错误知识的学习；另一方面，互联网无限链接所带来的大量有趣但无关的信息有可能导致深度学习的困难。 四、延伸的讨论：知识与市场及学校教育的关系 互联网领域中流动知识独有的特征以及它对学习所带来的改变对知识与市场、知识与学校教育的关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也留下一些值得继续深入思考的问题。 (一)知识与市场的关系 站在一个较长的历史维度上看，知识逐渐商品化是一个普遍的趋势。以音乐相关的知识和能力为例，从古典音乐到流行音乐，作曲和演奏等技能就实现了逐渐的商品化。在18世纪中期之前，古典音乐的受众范围很小，音乐人主要面向王公贵族创作，其生活来源也主要依靠少数上层阶级的赞助；从18世纪中后期开始，音乐人开始面向逐渐兴起的市民阶层创作音乐，后来才逐渐发展出一个庞大的音乐的市场(12)。 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和媒体技术的不断成熟，现代产业的诸多领域都对知识和技能提出了不断提高的要求，更多的知识变得商品化。一方面，人们可以面向一个较为广大的市场凭借自己的知识与技能谋取工作的职位；另一方面，教育和培训市场也迅速发展起来，知识和技能的拥有者可以直接或间接向学习者出售自己的知识与技能。在这个意义上，知识与市场的联系主要是通过两个途径实现的，一是知识的水平能够影响知识拥有者在劳动力市场中的地位和权力，二是知识直接作为教育与培训市场中的产品，人们通过支付一定的费用以获得知识。 在当代互联网空间中，知识具有了与市场关联的另一种可能，它在一定程度上综合了上述两者的特点，并具有一些新的特征。互联网中的知识生产者可以通过其内容吸引人们的广泛关注，并凭借吸引来的流量换取收入，在这个过程中，人们所拥有的知识帮助个体在市场环境中拥有了更加有利的地位，这与劳动力市场中的知识相似；但与劳动力市场不同的是，从事知识生产的普通民众并没有与某个机构签订雇佣合同，他们是将其知识及相关的内容产品所吸引来的流量转化为自己的潜在利润，这一点则与教育和培训市场相似，不同之处在于，为其知识产品付费的主要不是知识消费者，而是那些希望借此流量获得关注和点击的商家。 由此，知识以免费的方式向大众传播，并带来流量，而人们将流量变现来获得收入，知识与市场这种新的关联意味着，在当下的数字时代，知识的商品化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的阶段。这种通过流量换取利润的商品化的流动知识，在未来会如何发展，它对知识本身以及人们的学习会有怎样进一步的影响，无疑还需要更加深入细致的分析。 (二)知识与学校教育 互联网成为了传统媒体之外知识最重要的载体，而在互联网空间中事实发生的学习行为已经成为教育系统之外最显著、最重要的学习行为之一，这对学校教育而言也意味深长。 自从现代学校体系诞生之后，学校就成为了人们学习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