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中国语言文字

中国文化概论主编：张岱年

方克立

中篇第六章中国语言文字

只有人类有真正的语言，语言、文字是人类文化的重要特征。语言、文字既是人类文化的载体，同时又是人类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汉语、汉字与中国文化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它们对中国文化的传承、发展和传播做出了重要贡献。要想对中国文化有较全面的认识，就不能不了解汉语、汉字的历史、特点及其文化功能。汉语的历史

自古以来，中国就是一个多民族、多语种的国家。汉语是跨民族、跨地区的国家通用语。汉语有悠久的历史。语言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而演变的，语言的各种要素———词汇、语音、语法———在不同的历史时期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化。在语言的三要素中，语法的变化最慢，其次是语音，变化最快的是词汇。

汉语词汇发展与其他语言一样，是积累式的。新词不断产生，少部分旧词消失，随着社会不断发展，新事物不断产生，各个历史时期都在产生新词，因此，总的词汇量逐渐积累增多。据郭宝均的《中国青铜器时代》统计，甲骨文中表达衣、食、住的字只有15个，金文中累积到71个，汉代《说文解字》中增加到297个，几乎是甲骨文的20倍。第一节汉语的历史与特点

语言接触也是汉语词汇丰富的一个重要途径。汉语不断吸收外来词丰富自己的词汇。汉语远在汉代就吸收了不少外来词，例如“骆驼”“琵琶”来自匈奴，“葡萄”“苜蓿”来自西域，“和尚”“袈裟”“菩萨”来自梵语，20世纪以来吸收的外来词较以往任何时期都更多，如“吉他”“幽默”“法兰绒”“歇斯底里”等。

旧词的消亡，有一些反映了旧事物的消亡，如“耒”“衮”“司马”等。

汉语词汇在语音形式上的发展规律是由以单音派生为主，逐渐变为以双音合成为主。古汉语里，单音词居多，现代汉语的单音词基本是历史上单音词的传承；复音词则由历史上存留的单音语素凝结而成。

有些是原来的一部分单音词向双音词靠拢，如“月—月亮”“石—石头”“田—田亩”“天—天空”等；有些是把两个意义相关的单音词合起来，如“禽兽”“皮肤”“道路”；有些是把多音节词组或词省减为双音词，如“落花生—花生”“彩色电视机—彩电”。现代汉语复音词(两个音节及以上的词)居多，其中占绝大多数的是双音词。

汉语语音的变化在不同的方言区表现是不同的，这里只介绍古今标准语(主流方言)的语音演变。汉语语音由声母、韵母和声调三方面组成。声调方面，学者们对先秦时代的声调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有四声，只是与后来的四声不同；有人认为只有平、上、入三声，而无去声；也有人认为只有平、入两声。齐梁间有了平、上、去、入四声的运用。普通话的调类，即阴、阳、上、去四声，在元代已经形成。

汉语声母、韵母系统发展的主要趋势是经过一段繁化丰富时期后，逐步简化。

汉语语音的变化是系统性的。一方面，声韵调的变化互相影响、互相制约，例如声母的变化常常是由于韵母的不同，韵母的变化常常是因为声母发音部位的不同；另一方面，语音的变化往往是整个系统中符合某一个条件的一律发生变化，例如原来的[-m]韵尾在北京话中全部变成了[-n]韵尾，像“甘”由ɡam变成了ɡan，“三”由sam变成了san，“念”由niem变成了nian，等等。

语法具有很强的稳定性，在整个汉语史上，汉语句子的基本词序是变化不大的。

虚词是汉语非常重要的语法手段，也是语法发展过程中变动较大的部分，虚词不断丰富，每个虚词的分工逐渐明确，增强了汉语语法的严密性。

句式日渐丰富，句子结构日益严密化，是汉语语法发展的又一趋势。这种趋势的形成一方面是因为虚词增多，句法手段多样化，表达同一意思可以采取不同的手段以达到不同的传意效果；另一方面也与受外来语的影响有关。

汉语发展史上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文化现象，就是在相当长的时期内言、文是脱节的。从自然语言的发展看，汉语口语经过上古、中古、近古、现代四个阶段，有一个渐变的过程。

古代汉语(文言)和现代汉语(白话)是时代距离很远的汉语不同阶段的语言，两者的差异是显著的，但它们不但有纵向的传承关系，还有每个时代书面语与口语的横向相互影响，所以，它们之间的关联十分明显，是彼此沟通的。至于词汇和语义，虽然会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变化，但基本词汇是相当稳定的，古今阶段没有鸿沟。

这些都说明，古代汉语和现代汉语是有着历史渊源关系而属于不同历史阶段的同一民族的语言。可以说，汉语是世界上具有悠久历史又极富于稳固性的语言之一，古代汉语是现代汉语的源头，对于学习、理解和研究现代汉语来说，古代汉语知识是不可缺少的。汉语的特点及其在世界语言中的地位

世界上的语言大约有5000种，但使用人口超过100万的语言只有140多种，其中汉语的使用人口最多，约占世界人口的1/5。汉语是联合国指定的六种工作语言之一，另外五种语言分别是英语、俄语、法语、西班牙语和阿拉伯语。

我们可以从两方面为汉语定位。按照语法结构，世界上的语言可以分成四种类型：孤立语、黏着语、屈折语、复综语，汉语是孤立语的一个代表。按照语言的亲属关系，世界上的语言可以大致分为汉藏语系、印欧语系、乌拉尔语系、阿尔泰语系、闪-含语系、高加索语系、达罗毗荼语系、马来-玻利尼西亚语系、南亚语系以及其他一些语群和语言，汉语属于汉藏语系。

按词的构造特点来看，汉语的词用在句子里时，没有表示语法关系的词形变化。按句法结构的表达方式来看，汉语不通过词的形态变化表示语法关系，而是借助于虚词和词序来表示，词的次序很严格，不能随便更动。

汉语是有声调的语言，古代汉语有平、上、去、入四声，现代汉语普通话有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四个声调。声调是汉语构词的一种手段，如“数”读第三声表示“查点数目”，读第四声表示“数目”的意思；“好”读第三声是“美好”的意思，读第四声表示“爱好”；“买烟”和“卖盐”、“美化”和“梅花”、“简短”和“间断”等都是声调不同构成的不同词语。

从音义对应的角度来看，汉语的特点是一个音节对应于多个词(语素)。因为多词同音，所以单凭语音会发生理解的歧义，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单凭听到的语音无法领会语义。汉字的历史

中国不仅是一个多语种的国家，还是一个多文种的国家，汉字是中华民族的通用文字。

一般认为汉字源于图画，只是到目前为止，我们在已出土的文物中没有看到作为汉字前身的传递信息的图画和图画文字，因此汉字起源的上限还难以确定下来。现在能够提出的根据，最早的是河南舞阳贾湖出土的刻在龟甲和个别石器上的20多个刻符，时间是公元前6000年左右，属新石器时代的早期，可以暂时把这一时期作为汉字起源的上限。

今天所能见到的最早的汉字是殷商甲骨文，此后经历了西周金文、春秋金文、战国文字、秦代小篆、汉代隶书和魏晋以来的楷书。汉字的历史变化主要表现在书写和构造两个方面。第二节汉字的历史与特点

殷商甲骨文是刻在龟甲兽骨上的文字，内容多为占卜记录。甲骨文一般是用刀刻的，因此线条瘦硬，多有方折。

金文是铸在钟鼎等青铜器上的文字。金文一般是先用毛笔书写，再翻铸在青铜器上的，因此线条肥厚粗壮、圆浑丰润，字形庄重美观，大小趋于一致，排列越来越整齐。

战国时期，诸侯纷争，文字异形，离周王朝故地越远的地方，字形变异越大。

小篆是秦始皇统一中国后推行“书同文”政策所采用的字体。小篆的书写完全线条化，象形性减弱。

隶书是在汉代成熟且通行的字体。隶书打散了小篆的线条，实现了书写的笔画化，从此汉字完全失去了象形性。

楷书流行于魏晋，成熟于隋唐，一直使用到今天。楷书具有便于书写的优势，并形成了相互配合的笔形系统。

汉字从历史的演变出发，可以分成两大阶段：自甲骨文到秦代小篆，通称古汉字；自秦汉隶书以后，通称今汉字。

从舞阳贾湖刻符至今，汉字已经有8000多年的发展历史。在漫长的岁月和汉字所经历的实际变化中，我们可以看到汉字发展的几个规律和趋势。(一)汉字一直顽强地坚持表意特点，不断采用新的方式，增强个体符形和整个符号系统的表意功能。(二)汉字在易写与易识的矛盾中，不断对个体符形进行调整，以实现简繁适度的优化造型。汉字职能的发挥由两个不可缺少的环节组成，这就是书写和识读。(三)汉字在发展中不断完善和简化自己的构形体系。表意文字所遇到的最难解决的问题，是随着词汇不断丰富、意义不断增多，字形会无限增加，致使符形量超过人们有限的记忆能力。(四)汉字必须在自行发展的基础上进行人为的规范。汉字的使用与发展都带有社会性，每个汉字字符的创造与改变，一般都经历三个阶段：个人使用、社会通行和权威规范。

新中国成立以来所做的异体字规范和简化汉字的工作，从总的方向看，是符合汉字历史发展趋势的，因此，它才能被广大汉字的使用者所接受，收到最大限度的社会流通效果。

汉字的特点及其在世界文字中的地位

世界上的文字分为两个大类型：表意文字和表音文字。这种分类是从文字形体直接显示的信息是语义还是语音来确定的。

汉字和其他古老的文字一样，都经过了由图画文字到表意文字的阶段。汉字的特点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作为表意文字的代表，汉字的形体和意义之间关系十分密切。在古汉字阶段，汉字的构字方法主要有四种：象形、指事、会意、形声。

就汉字记录汉语的单位而言，汉字属于音节—语素文字。这就是说，在一般情况下，一个汉字记录一个音节，而一个音节又往往代表一个语素。

就形体的特点而言，汉字是在一个二维平面上构形的。这个二维的空间为汉字构件的结合提供了许多区别的因素，除了不同的构件可以组合成不同的汉字以外，相同的构件也可以构成不同的汉字，如“木”“林”“森”是构件多少的差别造成的，“叶”与“古”、“杲”与“杳”是构件位置不同造成的，小篆“比”“从”“北”“化”的差别是构件置向不同造成的。这些在二维空间内造成的区别与拼音文字由字母线性排列而结合是不一样的。汉语、汉字和中国文化的关系

汉语、汉字与中国文化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它们既是中国文化的重要文化事象之一，又是中国文化中其他文化项的载体。

第三节汉语、汉字的文化功能第一，汉语、汉字是中国文化的重要文化事象，是中国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首先，汉语的诞生意味着中国文化的诞生。其次，汉语是汉民族智慧的结晶，是汉民族创造的宝贵文化财富。汉字也是重要的中国文化事象。第二，汉语、汉字是中国文化中其他文化项的主要载体，它们记录了中国文化，是中国文化的代码，是中国文化传播的媒介，对中国文化的发展起到了很大的促进作用。第三，中国文化对汉语、汉字的发展演变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中国文化对汉语的影响是多方面的。中国文化对汉字的影响也十分显著。中国文化的发展不断对汉字提出新的要求，促进汉字不断向前发展。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为了解决繁体汉字难学、难记、难认、难读的问题，推行了《汉字简化方案》，对汉字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改革和调整，这种改革对汉字发展和使用的影响是巨大的。汉语、汉字所承载的文化信息

汉语、汉字除了作为中国文化的记录工具以外，其本身也承载着丰富的文化信息。如，甲骨文的“王”字除了记录“王”这个词以外，还以其像斧头之形的构形告诉人们，古代统治者是靠武力统治天下的，这些信息，由于远古文献的贫乏，我们无法从“王”的词义本身获得。

汉语的词源意义包含了中国古人的传统观念。例如：“囱”“窗”“聰(聪)”是一组同源词，“囱”是走烟的通道，“窗”是墙上通空气的洞，“聰”指接受外界事物通达。由此我们可以知道古人对聪明的认识，他们认为聪明是内心对外界的感受通达。

从某些词的词源里，还可以看出某一历史时期意识形态的变化。且看以下一组同源词：“龢”，音乐和谐的最美境界；“盉”，五味和，调味的最美境界；“和”，人和，事和，社会人际关系的美好状态。

文化的发展变化直接记载于各个时代的词汇中。在畜牧业时代，表示“马”“牛”“羊”的词语很多，如《说文解字·牛部》有一系列为不同毛色的牛而造的词：“牻，白黑杂毛牛。

汉语的地域差异，往往是地域文化差异的反映。如，同是表示“粉末”这一类物质，北方多用本义为“麦面”的“面”这个词来派生其他词，如“胡椒面儿”“药面儿”等；而南方则用本义为“米粉”的“粉”这个词来派生其他词，如“胡椒粉”“药粉”等。

汉字是因为它所记录的词的意义而构形的，构形时，选择什么对象，采用哪些物件来组合，都要受到造字者和用字者文化环境、文化心理的影响。因而，汉字的原始构形理据中必然带有一定的文化信息。例如，许多表示颜色的词，在造字时字都用“糸(细丝)”作义符，这就反映了汉民族特有的文化习俗。

从字形构造还可以看到一些古代社会历史状况。如，“宰”在今天的常用义是宰相、主宰这一类的意思，而它的字形从“宀”从“辛”，《说文解字·宀部》：“宰，罪人在屋下执事者。

汉字是记录汉语的符号，又以词义和意义所指对象作为自己的构形理据，因此，它的形体便会随着记录词的音义变化和所指对象的变化而发展变化，演变中，时时可以窥见某些文化因素。

除了这些反映人类认识进化的明显信息，从有些构件的构造意图中还能看出一些较深层次的文化信息。例如:甲骨文只有“又”(又,表示手)字,没有“寸”字。金文始有“寸”字,用手腕寸脉处表示一寸的长度。到小篆中,有许多字用“寸”构成,“爵”“封”“尊”“導”“射”“奪”等字都由甲骨文、金文从“又”或“廾”改为从“寸”,小篆新造的“尋”“耐”“尉”“辱”“寺”等字也都从“寸”。“寸”作为一个新的构件被大量使用，而且有了明确的造字意图，这是周秦时代法制严密、继承权与分封制确立、度量衡有了统一标准等社会状况的反映。汉语、汉字与文化交流和传播

中国的文化体系是长期延续发展而从未中断过的，汉语、汉字对中国文化的传承、传播和发展起了重要作用。

在汉语传播的过程中，出现了方言分化，给交流造成了困难。语言分口语和书面语，共同语的口语在春秋时代被称为雅言，这个雅言就是在方言歧义的情况下用于官场、外交、礼仪等场合的通用交际语言。汉代把共同语称为通语，元代称为天下通语，明清称为官话，辛亥革命以后称为国语，现在称为普通话。

汉语使用区域的逐渐扩大和共同语的存在，在中华民族共同思想、文化的形成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汉语也为各民族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