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天地》原文及翻译

《庄子·天地》原文及翻译《庄子》一书，汪洋恣肆，闳中肆外，为道家思想之集大成者。其《天地》篇，位列外篇，多言治道、世事，亦不乏对道之本体与人生境界的深邃探讨。全篇旨意深远，言辞隽永，于今读来，仍能启人深思。以下，便是《庄子·天地》篇的原文、今译及简释，以期与同好共飨。一、道本自然，化生万物原文：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故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艺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记》曰：“通于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鬼神服。”今译：天地虽然广大，它们的运动变化却是均衡的；万物虽然繁多，它们的治理原则却是统一的；民众虽然众多，他们的主宰却是君主。君主以德为根本，而成就于自然，所以说，远古时代的君主治理天下，采取无为的态度，只是顺应自然的德性罢了。从道的角度观察言论，那么天下的君主就能端正；从道的角度观察名分，那么君臣的大义就能明确；从道的角度观察才能，那么天下的官吏就能称职；从道的角度广泛地观察，那么万物就能各尽其责。所以，贯通天地的是德；通行万物的是道；君主治理人民，依靠的是政事；能够有一技之长的，是技艺。技艺隶属于事务，事务隶属于义理，义理隶属于德性，德性隶属于道，道隶属于自然。所以说，古时候养育天下百姓的人，没有私欲而天下富足，无为而治而万物自然化育，深沉宁静而百姓安定。古书上说：“通晓了道，万事就能成功；无心获取而鬼神都能折服。”简释：此段开篇即点出“化均”、“治一”、“主君”，强调万物有其统一的法则，君主治理天下当本于“天德”，行“无为”之治。继而阐述“道”在不同层面的体现与作用，最终回归到“无欲”、“无为”、“渊静”的理想治世状态，引古《记》之言作结，突出“通于一”（即通于道）的重要性。二、夫子问政，建德之言原文：夫子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德，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行不崖异之谓宽，有万不同之谓富。故执德之谓纪，德成之谓立，循于道之谓备，不以物挫志之谓完。君子明于此十者，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为万物逝也。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近贵富；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显则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今译：先生说：“道，是覆盖承载万物的啊，广阔浩大！君子不可以不敞开心胸去体悟它。以无为的态度去做事情，叫做自然；以无为的态度去发表言论，叫做德；爱护他人，有利万物，叫做仁；包容不同而使之同一，叫做大；行为不标新立异，叫做宽；拥有万种不同的事物，叫做富。所以，持守德性叫做纲纪，德性成就叫做立身，遵循大道叫做完备，不因外物而挫伤意志叫做完美。君子明白了这十个方面，那么他的心胸就会像韬略一样博大，他的行为就会像波涛一样奔涌不息，与万物一同变化发展。如果能这样，就会把黄金藏在山里，把珍珠藏在深渊；不贪图财物，不追求富贵；不以长寿为快乐，不以夭折为悲哀；不以通达为荣，不以穷困为耻；不把整个天下的利益据为己有，不把统治天下视为自己的显赫地位。显赫就会彰明，万物都同归于一个府库，生死都处于同样的状态。”简释：借“夫子”之言，展开对“道”的赞颂，并阐述了君子应具备的十种品德或行为准则（天、德、仁、大、宽、富、纪、立、备、完）。这些品德皆本于道，体现了道家“无为”、“自然”、“不争”、“齐同”的核心思想。最终达到“万物一府，死生同状”的超然境界。三、尧访许由，啮缺问道原文：尧观乎华。华封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尧曰：“辞。”“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尧曰：“辞。”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独不欲，何邪？”尧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封人曰：“始也我以女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夫圣人，鹑居而鷇食，鸟行而无彰；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尧随之，曰：“请问。”封人曰：“退已！”今译：尧在华地巡视。华地的守封疆者说：“啊，圣人！请让我为圣人祝福。”“祝愿圣人长寿。”尧说：“不要。”“祝愿圣人富有。”尧说：“不要。”“祝愿圣人多男孩。”尧说：“不要。”守封疆者说：“长寿、富有、多男孩，这是人们所希望的。你偏偏不希望，为什么呢？”尧说：“多男孩就多忧惧，富有就多麻烦，长寿就多屈辱。这三者，都不是用来培养德性的，所以推辞。”守封疆者说：“起初我以为你是圣人呢，现在看来只是个君子。上天生下万民，必定授予他们一定的职责。男孩多了，就授给他们职责，那有什么忧惧的！富有了，就分给别人，那有什么麻烦的！至于圣人，像鹌鹑一样栖息，像雏鸟一样饮食，像鸟儿一样飞行而不留下痕迹；天下有道，就与万物一同昌盛；天下无道，就修养德性而闲居；活了千年而厌倦尘世，便离开人世成仙而去；乘着那白云，到达天帝的居所；长寿、富有、多男孩这三种祸患都不会到来，身体常常没有灾殃；那还有什么屈辱呢！”守封疆者说完便离开了。尧跟在他后面，说：“请问。”守封疆者说：“回去吧！”简释：此段通过尧与华封人的对话，进一步探讨了道家对“寿、富、多男子”的看法。尧虽能认识到三者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但华封人则更进一步，指出圣人能超越这些世俗价值的束缚，顺应自然，“与物皆昌”、“修德就闲”，最终达到“三患莫至，身常无殃”的逍遥境界。华封人的形象，更近乎道家理想中的“圣人”。四、泰初有无，道在蝼蚁原文：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间，谓之命；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鸣；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缗缗，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夫子问于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可不可，然不然。辩者有言曰：‘离坚白若县寓。’若是则可谓圣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执留之狗成思，猿狙之便自山林来。丘，予告若，而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今译：宇宙的初始是“无”，没有“有”也没有名称；“一”的出现，是有了“一”而尚未有形态。万物得到“一”而产生，就叫做“德”；尚未形成形体时就有了阴阳的区分，而且这种区分是浑然无间的，就叫做“命”；“一”的运动留止而产生了万物，万物形成了各自的生理，就叫做“形”；形体保持着精神，各有其法式规则，就叫做“性”。修养本性返归自然的德性，德性达到完美就同于初始的“无”。同于初始的“无”就会虚空，虚空就能包容广大。就像鸟兽合着喙鸣叫一样自然；与自然的鸣叫相合，就与天地相合。这种相合是不露痕迹的，好像愚昧又好像昏沉，这就叫做深奥的德性，同于最大的顺应。先生问老聃说：“有人治理天下，遵循道却像是在违背，把不可以的说成可以，把不是这样的说成是这样。辩者有句话说：‘离析坚白就像高悬于宇宙一样清楚。’像这样的人可以称为圣人吗？”老聃说：“这不过是些有小技艺的人，被技艺所系累，使身体劳累而心神不安。捕捉狐狸的狗因为擅于捕兽而被人役使，猿猴因为身手敏捷而被人从山林中捉来。孔丘，我告诉你，那些你听不到和说不出的道理：凡是有头有脚（指人）却没有心智没有耳朵（指不任用心智去听闻）的人很多，而有形的事物和无形无状的道都同时存在的情况是完全没有的。事物的运动静止，它们的产生死亡，它们的衰败兴起，这又不是它们自己所能主宰的。治理在于人为，但要忘却外物，忘却自然，这种境界就叫做忘却自己。忘却自己的人，这就叫做融入自然。”简释：此段深入探讨了宇宙生成论和人性论。提出“泰初有无”的观点，描述了从“无”到“一”，再到“德”、“命”、“形”、“性”的演化过程。强调通过“性修反德”，回归本初的“玄德”与“大顺”。随后借孔子与老聃的对话，批评了辩者的巧言善辩和世俗的有为政治，主张“忘物”、“忘天”、“忘己”，最终达到“入于天”的境界，即与道合一。五、子贡见一丈人原文：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为圃者仰而视之曰：“奈何？”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泆汤，其名为槔。”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子贡瞒然惭，俯而不对。有间，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於于以盖众，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子贡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不知复有夫人也。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汒乎淳备哉！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謷然不顾；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浑沌氏之术者也。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将固惊邪？且浑沌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今译：子贡向南游历到楚国，返回晋国，路过汉阴，看见一位老人正在菜园里整理菜畦，他挖了个隧道通到井边，抱着瓦瓮打水浇地，非常吃力而功效甚少。子贡说：“有一种器械在这里，一天可以浇灌上百畦菜地，用力很少而功效很多，老先生不想用吗？”种菜的老人抬起头看着他说：“怎么做呢？”子贡说：“凿木头做成机械，后面重前面轻，提水就像抽水一样，水流快得像沸腾的汤一样，它的名字叫桔槔。”种菜的老人愤怒地变了脸色，笑着说：“我从我的老师那里听说，有机械的人必定有机巧的事，有机巧事的人必定有机变的心。机变的心存留在胸中，那么纯粹洁白的本性就不完备了；纯粹洁白不完备，那么精神就不安定；精神不安定的人，是道所不容纳的。我不是不知道桔槔，是羞耻于使用它而不做啊。”子贡羞愧满面，低下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种菜的老人说：“你是做什么的？”子贡说：“我是孔丘的学生。”种菜的老人说：“你不就是那个博学来模仿圣人，自夸来超过众人，独自弹着琴唱着哀歌，在天下卖名声的人吗？你正应当忘掉你的精神，堕弃你的形骸，或许还能接近道呢！你连自身都不能治理，又有什么空闲去治理天下呢！你走吧，不要耽误我的事。”子贡局促不安，脸色都变了，茫然若失，走了三十里路后才渐渐恢复过来。他的弟子说：“刚才那个人是做什么的呢？先生为什么见到他就变容失色，一整天都不能恢复常态呢？”子贡说：“起初我以为天下只有我的老师孔丘一个圣人罢了，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人。我从老师那里听说：做事要求可行，功业要求成就。用力少，见效多，这是圣人的方法。现在才知道不是这样。执守大道的人德性完备，德性完备的人形骸健全，形骸健全的人精神饱满。精神饱满的人，才合于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