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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驯服血气:苏格拉底在《理想国》中的教育行动【摘要】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在《理想国》中提出了一套旨在塑造正义灵魂、建构正义城邦的教育思想,其根本的教育理念是运用哲学家王的理性来驯服护卫者的血气。在这部对话中,理性驯服血气的教育理念不仅贯穿苏格拉底关于教育的论述,还体现为苏格拉底的教育行动,即他与格劳孔、波勒马库斯、色拉叙马库斯的对话,这三位对话者的灵魂类型都是血气主导,其各自的观点从不同的层次暴露出血气给人性与政治带来的问题,而苏格拉底则运用对话的哲学理性成功实现了对他们的灵魂教育。深入研究苏格拉底的教育行动,才能充分理解柏拉图通过《理想国》所传达的教育思想。【关键词】柏拉图;苏格拉底;《理想国》;教育;正义

一、从教育视角看《理想国》的剧情和论证 从主题上看,柏拉图的《理想国》是一部关于政体的对话(主标题更准确的翻译应该是“政体篇”),也是一部关于正义的对话(副标题是“论正义”),但是从实际内容上看,它在很大程度上又是一部关于灵魂与教育的对话。[1]灵魂的三层次(欲求、血气、理性)和城邦的三阶层(劳动者、护卫者、哲学家王)及三阶段(健康的城邦、奢侈的城邦、美丽城邦)的对应结构无疑是《理想国》的核心学说,而从第二个城邦的诞生开始,具备血气的护卫者阶层应该接受何种教育,就成为对话者们的主要关切。苏格拉底从一开始就提出护卫者需要结合血气和智慧,方能做到明辨敌友,而通过诗歌音乐教育(以下简称“诗乐教育”)和体育教育的结合,护卫者将变得既勇敢刚毅,又温和节制。[1]84-87,147-151苏格拉底特别强调,诗乐教育和体育教育的目标是让根源于血气的奢侈城邦得以净化、让充满血气的灵魂变得单纯而不失理智。[1]128,130然而,苏格拉底关于护卫者教育的讨论又是极具争议性的,诗乐教育和体育教育以“高贵的谎言”为终点,而且接受了充分教育的护卫者还要终生保持公共化的生活方式,禁止拥有私人财产,甚至必须取消私人家庭。[1]154-166最后一点不仅让现代读者深感震撼,也让《理想国》中的对话者们极为困惑,在他们的敦促下,苏格拉底被迫展开讲解护卫者阶层的公有制,最终提出应该由哲学家作统治者这个整部对话最具革命性和乌托邦色彩的观点,[1]251继而详尽阐述哲学的本质和哲学家王的教育。柏拉图哲学在历史上最负盛名的一些学说,例如善的理念与洞穴比喻,都是为了阐述哲学家王的教育而提出的。 现代学术界对于如何理解这些学说争论不休,例如,波普尔指控柏拉图推崇的理想城邦是集权主义政治的鼻祖,[2]而施特劳斯认为柏拉图的意图恰恰是以戏剧化的方式揭露政治理想主义的危险,[3]如此两极对立的解读究竟孰是孰非,取决于柏拉图让他笔下的苏格拉底提出这套学说的意图何在。笔者认为,这个问题不可能从文本解读中获得客观答案。除非以实证考古的方式证明柏拉图认同或不认同他笔下的苏格拉底在《理想国》中提出的政治主张和教育思想的全部细节,争论的任何一方都不可能证伪对方的观点。本文无意于参与这场争辩,而是希望指出,无论我们如何看待苏格拉底在《理想国》中提出的教育思想,通过更全面和更细致的文本解读,我们至少能够忠实还原柏拉图所书写的苏格拉底式教育行动。笔者的意思是:例如,我们虽然可以质疑柏拉图是否赞同城邦的护卫者阶层应该废除私人家庭(这是柏拉图让苏格拉底在《理想国》中提出的教育思想),但是不能质疑柏拉图为读者讲述了苏格拉底向格劳孔(Glaucon)等听众表达了上述观点(这是柏拉图在《理想国》中呈现的苏格拉底式的教育行动)。文本并不回答柏拉图是否赞同苏格拉底在《理想国》中提出的教育思想,而是要探讨柏拉图如何在《理想国》中展现苏格拉底式教育行动的方法和效果。要考察这个问题,我们需要从这部对话录的整体布局和主线思路出发,理清文本的脉络与结构,并且重视论证和剧情的交织与呼应。 从文体上看,《理想国》第一卷明显是一部典型的苏格拉底式对话,苏格拉底与对话者就如何理解正义的问题展开讨论,最终以困惑(aporia)为结局。[1]55这种对话的模式符合柏拉图在《申辩篇》中提出的对苏格拉底式教育的理解:苏格拉底通过对话所传授的并非具体的知识和理论,而是“无知之知”,通过使对话者陷入困惑来激发对于生活重大问题的省察,因为“未经省察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4]134-135在《理想国》中,苏格拉底式的教育行动集中体现于第一卷,笔者将会论证,波勒马库斯(Polemarchus)和色拉叙马库斯(Thrasymachus)这两个第一卷中主要的对话者都是苏格拉底的教育对象[引出正义话题的克法洛斯(Cephalus)在苏格拉底提出第一个疑难之际就退出了讨论,从而拒绝或错失了苏格拉底式的教育]。从第二卷开始,《理想国》不再延续典型的苏格拉底式对话模式。从剧情上看,这是因为格劳孔发起全新的挑战,迫使苏格拉底讲出自己的正义观,为了回应挑战,苏格拉底提出城邦和灵魂的类比,通过分析城邦三阶层和灵魂三部分的关系来阐述正义的本质,其中就包括一整套旨在塑造正义灵魂、建构正义城邦的教育思想。那么,《理想国》从第一卷到第二卷的推进,是否意味着柏拉图从讲述苏格拉底式的教育行动转向了借苏格拉底之口正面阐述自己的教育思想? 笔者认为,这种解读过于简单化、平面化,忽视了文本的戏剧性,未能还原柏拉图将论证和剧情交织在一起的独特笔法。事实上,在第二卷开启的新篇章中,苏格拉底的戏份仍然保持着教育行动的维度,这具体体现为,他对格劳孔阐述护卫者应该接受的教育,这本身就是在教育拥有护卫者天性的格劳孔。这种教育在论证和剧情的双重层面反映了柏拉图关于灵魂秩序的根本思想:正义的灵魂应该由理性来统治血气,因此,灵魂教育的关键就是运用理性来驯服血气。[1]200-201在论证的层面,苏格拉底设计了一套由哲学家王负责制定与实施的教育制度来驯服护卫者阶层的血气,而在剧情的层面,苏格拉底成功地运用哲学理性驯服了格劳孔灵魂中的血气。想要理解苏格拉底在《理想国》中的教育行动,就需要研究柏拉图如何通过论证和剧情相交织的方式展现理性对血气的驯服。 让我们首先分析护卫者的教育。需要注意的是,纵观整部对话,苏格拉底从未提及劳动者需要接受教育,教育的话题始于第一个城邦向第二个城邦转变之际,完全是针对护卫者的出现才提出的。护卫者需要接受教育是因为他们天性血气强盛,这既让他们成为勇猛强健的战士,也导致他们容易“互相野蛮粗暴,并且对于其他城邦公民们野蛮粗暴”,[1]85护卫者教育的目标就是克服血气的这种危险,避免护卫者将血气的锋芒指向彼此和其他同胞。苏格拉底接下来关于诗乐教育和体育教育的讨论包含大量细节,涉及诗歌、宗教、法律等多方面的内容,而在最后的总结中,苏格拉底谈道:“神给予了人们两个双双相对的技艺,这就是音乐和体育,以服务于人们的血气和爱智这样两种气质……以便使它们得以相和谐,相协调,紧张它们或是松弛它们,以求达到那恰恰相契合相适应的程度。”[1]150这呼应了关于护卫者天性的最初要求:必须结合血气和理智,方能做到对朋友友善、对敌人粗暴。[1]86-87需要注意的是,所谓护卫者“相互之间粗暴并且对其他公民粗暴”,指的不仅仅是态度恶劣,而是护卫者仰仗武力压迫和掠夺劳动者以及相互之间争权夺利,正因如此,针对护卫者灵魂的教育还必须配以完全公共化的生活方式:禁止拥有非必需的私人财产;禁止拥有私人房屋;所需生活物资由劳动者阶层提供;过同居共餐的军营生活。[1]157-158换言之,必须让护卫者的生活方式完全超越劳动者,使得前者对于后者追求的感官享乐以及由此产生的利益需求没有兴趣。正如苏格拉底所言:“相反,什么时候他们自己去取得了私有的土地、房舍屋宇、金银财宝,那时候他将是聚敛家财的人和农人,而不是护卫者,他就将不是所有其他城邦居民的同伴,而是他们的敌对的暴君,憎恨别人和为别人所憎恨,伺机加害于人和为别人所伺机以加害,将以此而碌碌终生。”[1]158 苏格拉底关于护卫者教育的论述原本到此为止,但阿德曼托斯(Adeimantus)关于护卫者并不幸福的抱怨促使他再次强调劳动者和护卫者的区分,指出双方应该各司其职,“根据各自的天性来追求属于各自的幸福”,[1]162沿着这一思路,苏格拉底指出护卫者不仅不能拥有私人财产,而且应该废除私人家庭。[1]159-166这一点开启了第五卷之后关于三次浪潮的论述,不仅将护卫者的教育和生活方式补充完全,而且回答了此前一直被忽视的重大问题:谁是护卫者的教育者?苏格拉底提出:唯有哲学家成为城邦的统治者,先前论述的所有制度才能真正实现。[1]251这意味着在完美的正义城邦中,哲学家王是护卫者教育制度与生活方式的“总设计师”,他们不仅负责诗歌和音乐的挑选,还要试炼护卫者的信念,向他们讲述“高贵的谎言”,最终,他们要确保护卫者生活方式的完全公共化,包括禁止拥有财产、实行男女平等和废除私人家庭。在笔者看来,哲学家王之所以是建构正义城邦的前提,关键还是因为只有哲学家王才能创制护卫者的教育制度和生活制度。苏格拉底似乎认为,只有废除私人家庭才能彻底革除护卫者在城邦内部争权夺利的可能,这一政治哲学命题在灵魂论的层面体现为理性将血气服务于欲求的失序状态转变为血气辅佐理性来统治欲求的健全状态,在本体论的层面体现为哲学将善之理念的普遍性带回“洞穴”从而克服政治生活围绕个别性的争夺与占有。因此,完美的正义城邦之所以需要哲学的统治,从根源上讲仍然是为了在政治生活中彻底实现理性对血气的驯服。 由于篇幅所限,笔者不可能详尽阐释苏格拉底关于护卫者教育的论证,对于本文而言更加重要的问题是,关于护卫者教育的论证何以同时构成了对格劳孔的灵魂教育?让我们返回苏格拉底和格劳孔的对话:护卫者产生于城邦对外扩张和防御外敌的需要,这是城邦为追求奢侈而产生的全新需要,在剧情中,这种变化的驱动力来自格劳孔的血气。他认为,衣食住行的满足只能维持一种动物性的自然生存,而他还需要让生活变得更舒适、更精致、更有格调的事物,例如美味佳肴和褥垫靠椅[1]。苏格拉底补充道:要充分满足这种愿望,城邦就还需要熏香和侍女、绘画和刺绣、金银和象牙、音乐和诗歌……然而这样一来,“健康”的城邦就会变成“发烧”的城邦。[1]80-82从表面上看,格劳孔追求的是更加丰富、更加强烈、更高层次的欲求满足,但是结合他的性格可知,感官享乐和高雅消遣的意义其实从属于血气对于荣耀和特权的追求,格劳孔真正渴望的是高人一等。在第二卷开头,苏格拉底说格劳孔“一向对什么事情都持勇敢的态度”,随后格劳孔自己提出,在他看来,“贪得好胜”是所有人的自然天性。[1]56,59这些细节明白无误地将格劳孔刻画为血气人格。因此,从第一个城邦到第二个城邦的推进在论证和剧情的双重维度展现了从欲求到血气的上升:在剧情中,格劳孔要求城邦满足他的血气,这导致苏格拉底在论证中引入了护卫者的血气。[5]同样的,血气在论证和剧情的双重层面构成了教育所要解决的根本问题:格劳孔对第一个城邦的抱怨,暴露出他的问题在于试图以奢侈享乐的方式来实现血气,正如未受教育的护卫者倾向于将血气运用于压迫和剥削劳动者以实现骄奢淫逸的生活。换言之,二者的问题都在于血气混杂了欲求,造成欲求实际上统治了血气,从而违背了灵魂和城邦的正义秩序。通过阐述护卫者的教育,苏格拉底论证了在城邦中实现正义秩序的关键在于护卫者血气的纯化与升华:在正义城邦中,护卫者的地位虽然高于劳动者,但这种优越性并不体现为更好的物质享受,而是体现于人格的完善和职责的崇高。与此相应,在剧情中,苏格拉底关于护卫者教育的论述同时也实现了对于格劳孔的教育,这一点集中体现为格劳孔对护卫者的公共化生活方式表示完全赞同,反倒是阿德曼托斯提出了抱怨。格劳孔当初抱怨第一个城邦没有奢侈品,导致他无从满足根源于血气的优胜激情,而通过聆听苏格拉底的教导,现在他欣然接受护卫者过一种比劳动者更加高贵同时也更加朴素的生活,这说明同受过教育的护卫者一样,他的血气也得到了纯化与升华,开始懂得在灵魂的完善方面胜过他人才是真正的优越。因此,在充分阐述了护卫者的教育制度和生活方式之后,苏格拉底对格劳孔说:“你的城邦建好了。”[1]172 综上所述,在《理想国》第二卷之后的主体部分,柏拉图之所以能够将论证与剧情完美交织在一起,其间贯穿的核心线索是理性驯服血气:在言辞构建的正义城邦中,哲学家王的理性驯服了护卫者的血气,而在这场构建正义城邦的对话中,苏格拉底的理性驯服了格劳孔的血气。正是在这个双重的意义上,《理想国》是一部关于教育的对话。 笔者先前提到,虽然《理想国》第一卷并未阐述一套教育思想,但是作为典型的苏格拉底式对话,第一卷更为集中地展现了苏格拉底式教育行动的方法与效果。实际上,第二卷开启的灵魂城邦类比的三分框架也为第一卷提供了基本的剧情结构:先后出现的三种正义观就对应于灵魂的三层次,即欲求、血气、理性,三种正义观的提出者也具备相应的人格特征:克法洛斯代表欲求,他的正义定义“诚实守信、欠债还钱”属于经济生活,对应于劳动者的城邦;波勒马库斯代表血气,他的正义定义“帮助朋友、伤害敌人”属于政治生活,对应于护卫者的城邦。这对父子的正义观代表着一般人的日常理解,而第三位出场的色拉叙马库斯代表理性,他将正义定义为“强者的利益”,从而首次提出了一种反思性、批判性、理论性的正义观。然而,色拉叙马库斯的灵魂并不具备爱智慧的纯粹性,他以智者自居,在论辩方面表现出强烈的好胜心和暴躁的攻击性。相比之下,苏格拉底所代表的才是拥有“无知之知”的哲学理性,他并未正式提出自己对于正义的理解,而是通过对三种正义观的逐步深入的省察来展开人性与政治的完整图景,最终揭示出灵魂和城邦的最高层次,即爱智的理性与被迫统治的哲学家。正是以这种方式,虽然对话以困惑结尾,但苏格拉底为对话者们提供了宝贵的教育。 在第一卷的发言者中,虽然是克法洛斯引出了正义的话题,但他并未接受苏格拉底的论辩挑战——正如劳动者阶层不需要教育,商人克法洛斯拒绝教育。接下来发言的波勒马库斯和色拉叙马库斯都具备论辩的血气,他们的正义观也都带着血气色彩,分别对应于政治生活的两个根本维度(城邦之间的对抗、城邦内部的统治)。笔者认为,苏格拉底与他们的对话预演了第二卷之后苏格拉底与格劳孔的对话,而贯穿这些对话的思想线索同样是理性对血气的驯服。下面,让我们仔细解读第一卷的相关文本,考察苏格拉底如何以对话的方式教育波勒马库斯与色拉叙马库斯,以及这种教育如何实现哲学理性对政治血气的驯服。 二、《理想国》第一卷中苏格拉底对波勒马库斯的教育 和格劳孔一样,波勒马库斯也是一个充满血气的青年,他名字的字面含义就是“将军”(Polemarchus的字面含义为“军事统帅”)。在对话的开场,正是他率领家奴和一帮朋友拦住苏格拉底和格劳孔,“强迫”他们去他家做客。波勒马库斯对苏格拉底说:力量强的一方总是能够战胜力量弱的一方,既然他的阵营人多势众,对方就应该服从。苏格拉底则提出:还存在另一种可能性,即弱势方说服强势方“放过自己”,波勒马库斯则表示他绝不会听。[1]2虽然对话的双方都是在开玩笑,但柏拉图显然想透过这些玩笑话来传达某种关于政治的思考:整场对话实际上是一个建立支配权或统治权的过程(注意波勒马库斯将“强势”等同于“人多”,这是民主制对政治权力的理解)。假设波勒马库斯一方的实力确实远强于苏格拉底一方,是否前者对于后者的统治就是必然的?在这场实力完全不平等的谈判中,拒绝被说服的强势方必然获得胜利从而获得支配权吗?苏格拉底的态度表明,答案是否定的。如果波勒马库斯决定闭耳不听,他确实无法被说服,但反过来讲,如果苏格拉底决定宁死不从,他也无法被强迫。在以支配和统治对方(而非置对方于死地)为目标的政治斗争中,强力不见得比说服更有效,完全缺乏说服的强力往往完全无效。就在双方陷入僵局之际(僵局若无法破解,则意味着波勒马库斯的失败和苏格拉底的胜利),属于波勒马库斯阵营的阿德曼托斯开口打了圆场,他提出今晚会有“骑在马上祝祀女神的火炬赛会”,这成功引起了苏格拉底的兴趣,波勒马库斯见状立即补充:如果留下做客,苏格拉底还可以“和很多年轻人会晤和交谈”。[1]2最终,是说服而非强力让苏格拉底接受了波勒马库斯的邀请。如果将《理想国》的开场情节视作柏拉图精心设计的一出关于政治的微短剧,那么波勒马库斯所扮演的就是一位缺乏经验的政治家,他以为仅凭强力就能实现统治,这让他显得既粗暴笨拙,又坦率单纯。苏格拉底的提醒和阿德曼托斯的示范让波勒马库斯接受了宝贵的政治教育,使他看到血气和武力的局限,并开始懂得理性说服是实现政治支配、建立政治统治的必要条件。在笔者看来,这是《理想国》中哲学家教育政治家、理性驯服血气的第一次尝试。 在接下来的剧情中,当对话进入关于正义的辨析,波勒马库斯再次代表血气和政治出场提出了自己对于正义的理解。苏格拉底将克法洛斯的正义定义“欠债还钱”从经济生活的领域抽离出来,普遍化为“把欠一个人的东西还给这个人”,并提出“在朋友发疯时不应该把武器归还给他”这个反例,此时波勒马库斯加入讨论,将克法洛斯的正义观阐释为“把欠朋友的给朋友,把欠敌人的给敌人”,即“帮助朋友,损害敌人”。[1]7-10显然,波勒马库斯回应苏格拉底的关键在于将被后者普遍化的命题运用于政治生活的领域,从而弥补为克法洛斯的定义所忽略的敌友之分。与他那位精明审慎的商人父亲不同,波勒马库斯对生活的理解更强调人类群体不可避免的冲突和对抗以及每个群体内部的团结友爱、同仇敌忾。针对这份政治化的正义观,苏格拉底将继续运用理性驯服波勒马库斯的血气,这体现为他诱使波勒马库斯用技艺、知识和善恶的逻辑来理解正义。在双方的对话中,苏格拉底运用了一些带有诡辩色彩的辩证技巧,而不善言辞的波勒马库斯一直被苏格拉底牵着鼻子走,因此,想要还原苏格拉底教育波勒马库斯的方法和效果,而非停留于苏格拉底诱导波勒马库斯的话术,我们需要深入分析双方思想的实质差异,揭示苏格拉底辩证言辞背后的教育行动。 苏格拉底首先诱使波勒马库斯按照技艺的逻辑来理解正义,从而为他的血气添加知识的维度。[6]24-26苏格拉底问:如果说医生能够在健康和疾病的领域实现助友损敌,那么正义的人能够在什么领域实现助友损敌呢?[1]10-11波勒马库斯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逻辑偷换,否则他可以这样回答苏格拉底:根据他的正义观,一个运用医术治疗朋友、毒害敌人的医生本身就是在执行正义,他利用自己的医学知识实现了助友损敌的目的。正义并非一种专门的技艺,也并没有专属于自身的知识,而是在一切知识和技艺的领域致力于运用知识和技艺来实现助友损敌的目标。归根结底地讲,这是因为正义的人性根据不在于负责知识和技艺的理性,而在于负责敌友对抗的血气。不过,苏格拉底的问题也并非单纯的语言游戏,他提问的方式实际上揭示出波勒马库斯正义观隐含的一些重要问题,唯有以理性的方式解决这些问题才能构建更加完备的正义思想。首先,既然正义的人致力于助友损敌,那么他就必须运用某种能力来实现这个目标,如果他自己不具备任何能力,如果他除了正义的一腔热血之外别无所长,那么,要么他注定无法实现正义,要么他必须能够借用其他人的能力来实现正义,后一种可能性的完全形态就是:由正义的统治者支配具备各种知识和技艺的被统治者,以确保他们将各自的能力用于正义的目的。其次,在由正义统治各种知识与技艺的格局中,虽然统治者不必拥有任何一种执行正义的能力,但如果正义就是助友损敌,那么正义的统治者就至少需要具备明辨敌友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就是统治作为一项技艺的知识领域,正如正确辨别健康和疾病是医术的知识领域。苏格拉底希望让波勒马库斯意识到,他应该按照技艺的逻辑来理解城邦的政治秩序,整个秩序的顶端是明辨敌友的技艺,城邦应该由这种最高的统治技艺来统筹领导其他中性的技艺(军事、经济学、修辞术……),确保它们服务于助友损敌的目标。波勒马库斯最终应该认识到,正义能否得到彰显,与其说取决于政治家是否具备爱朋友、恨敌人的血气激情,不如说取决于政治家是否具有正确分辨敌人和朋友的实践理性。[7]4-5 沿着这一思路,苏格拉底将问题由“什么是正义的领域”逐渐转变为“什么是真正的朋友和敌人?”第一个问题使用技艺的模式来理解正义,第二个问题则将善恶之分引入正义的关切,以这种方式,苏格拉底将逐步剥离掉波勒马库斯正义观的血气色彩和政治意味,直至把它改造为一种理性和哲学的正义观。苏格拉底问波勒马库斯:“朋友是那些看起来好的人,还是事实上好的人?”波勒马库斯回答:“是我们认为好的人。”紧接着,苏格拉底迫使波勒马库斯承认,我们认为好的人不见得是真正的好人,因为我们对于好坏的判断可能失误。一旦失误,我们就会把坏人当成朋友,把好人当成敌人,但这样一来,当我们履行正义的要求时,就是在帮助坏人、损害好人。进一步讲,既然正义的人是好人,不正义的人是坏人,因而当我们对好坏的判断失误时,正义就会要求我们帮助不正义的坏人、损害正义的好人,或者,如果我们坚持帮助正义的好人、损害不正义的坏人,那就是在帮助敌人、损害朋友。至此波勒马库斯被迫承认,他对正义的理解陷入了矛盾。[1]14-15显然,矛盾的根源在于苏格拉底将善恶之分混入敌友之分,并逐步诱导波勒马库斯根据前者而非后者来理解正义。和先前的对话一样,苏格拉底的提问方式就已经包含了致命的陷阱:他让波勒马库斯回答朋友是看起来好的人还是事实上好的人,实际上就是让对方在好坏的意义上理解敌友,只允许对方在客观的好坏与主观的好坏之间做选择。这当然并非理解敌友、理解正义的唯一方式,事实上,这是波勒马库斯最应该避免的方式,因为他所代表的正义观本身就是对于好坏的一种解释,即所谓的好就是正义,而正义就是助友损敌,因此,他应该坚持敌友之分是好坏之分的前提,而非相反。问题在于,波勒马库斯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苏格拉底的提问方式,这暴露出他从未深入到根源的层面理解自己主张的正义观念及其政治维度。退一步讲,即便承认好坏之分的相关性,波勒马库斯也不必跟随苏格拉底的逻辑直至陷入矛盾,只要他能够坚守敌友之分的独立性,就可以前后一致地将正义理解为助友损敌。他可以回答:是的,当我们对好坏的判断发生失误,正义就会要求我们帮助坏的朋友、伤害好的敌人,但这并不能证明正义不是助友损敌,而只是证明了正义的结果常常是悲剧性的(例如,一个正义的阿喀琉斯应该帮助阿伽门农、伤害赫克托尔,尽管后者比前者更好)。苏格拉底至多可以证明:要避免这种悲剧,我们就不仅需要明辨敌友的实践智慧,还需要明辨善恶的哲学智慧。然而,即便政治家需要哲学家的帮助才能实现正义和善恶的完美结合,仅凭这一点也并不能证明政治家对正义的理解是错误的。 由于波勒马库斯既未能强调敌友之分应该优先于好坏之分,也未能在好坏之分面前坚持敌友之分的独立性,这导致他迅速陷入矛盾,并为了化解这种矛盾而改变了他对于何谓朋友这个问题的回答,他说,这样看来,真正的朋友不应该是那些我们认为好的人,而应该是那些我们认为好而且事实上好的人,从而正义应该被定义为帮助好人、损害坏人。[1]15-16这个新的答案正中苏格拉底下怀,他乘胜追击,继续用善恶的逻辑化解波勒马库斯的敌友之分,直至用哲学的正义观彻底取代政治的正义观。苏格拉底说,既然损害某人就是把此人变得更坏,而这就等同于把此人变得更不正义,那么正义的要求就不应该包括损害坏人;事实上,正义的人不应该损害任何人,否则正义的作用就会是把人变得更不正义了。波勒马库斯已经完全被说服,他表示同意。[1]16-18由于被色拉叙马库斯打断,苏格拉底没能完成对于波勒马库斯正义观的最终改造,但我们可以根据他的思路进行补充:上述一连串讨论最终得出的结论应该是,正义不是帮助朋友、损害敌人,而是帮助好人、纠正坏人;不同于损害坏人,纠正坏人是把坏人变好、变正义,这不是为了惩罚和报复,而是出于公正的理性,甚至包含深层的善意。至此,波勒马库斯的正义观已经被抽离出敌友斗争的血气领域,重置于弃恶扬善的理性领域,正义所涉及的双方关系不再带有强力对抗的色彩,而是变成了通过说服对方来纠正对方的理性活动,这实际上是用针对灵魂的教育取代针对身体的强力。 在《理想国》第一卷,苏格拉底在言辞和行动的双重层面实现了他对波勒马库斯的教育:他凭靠一系列对于对方而言具有说服力的论证改造了对方对正义的理解,使得正义的定义从政治血气的维度上升至哲学理性的维度,并基于建立在这个维度上的共识而与波勒马库斯成为朋友,从而证明哲学理性要比政治理性更善于化敌为友。最终,这份全新的友谊让苏格拉底得以重新划分敌友界限,并且在更高的层面返回了波勒马库斯的正义定义,他对波勒马库斯说,从今以后,如果还有谁援引诗人的权威来主张正义是帮助朋友、损害敌人,“那就让我们拿起武器来共同反对他”,波勒马库斯回答:“我随时准备和你并肩作战”。[1]18苏格拉底和波勒马库斯对话的结局告诉我们,斗争是人类生活不可消除的现实,苏格拉底无意于回避现实,他的目的在于引领波勒马库斯所代表的有志于政治的热血青年理解人类斗争的不同层次和政治现象的完整图景,进而认识到说服是征服的最高形式,教育是统治的最高形式。苏格拉底对波勒马库斯的教育是理性对于血气的驯服,其方式是将区分敌友的血气导向区分善恶与真谬的理性,并用理性的斗争取代血气的斗争。这个论证的走向很快就与剧情的推进相呼应:就在苏格拉底刚刚完成对波勒马库斯的教育之际,色拉叙马库斯迫不及待地打断他们的对话,随即和苏格拉底展开了一场充满火药味的辩论。然而,通过仔细分析辩论双方的论证逻辑和思想分歧,我们会发现,无论是思辨能力还是人格境界,苏格拉底都远胜过色拉叙马库斯,以至于双方的辩论与其说是一场旗鼓相当的较量,不如说是一次触及灵魂的教育。 三、《理想国》第一卷中苏格拉底对色拉叙马库斯的教育 根据一种通俗的理解,如果说敌我斗争是政治现象的起源,那么统治关系就是政治现象的核心。在《理想国》第一卷的剧情中,色拉叙马库斯这个角色的意义就是实现这一推进。在苏格拉底即将用教育化解斗争,从而用哲学理性消解波勒马库斯正义观的政治血气之际,色拉叙马库斯粗暴地打断了对话,指出对话双方根本就未能触及正义的真正本质:正义是强者的利益。[1]22 波勒马库斯的正义观是素朴的,色拉叙马库斯的正义观是反思的和批判的,他试图撕开法律和秩序的面纱,暴露出支配与压迫的真相。色拉叙马库斯显然认为自己具备真知灼见并且熟稔论辩技艺,与代表血气的波勒马库斯相比,他似乎代表理性,而且不同于克法洛斯的实用理性,他的理性带有启蒙的理论色彩,是属于政治思想家的理性。然而,通过展现色拉叙马库斯的急躁、自负、辩论中的攻击性与好胜心,柏拉图告诉我们,他的灵魂类型其实仍然属于血气的层次,所以才如此热衷于言辞与观念的斗争,并对苏格拉底自称无知的谦逊姿态充满敌意。在这个意义上,苏格拉底和色拉叙马库斯的对话在论证方面是两种观点的思想对抗,在剧情方面则是理性与血气的人格对抗,笔者据此认为,二者的辩论同样展现了理性驯服血气的苏格拉底式教育行动。[8]115 针对色拉叙马库斯的正义定义,即正义是强者的利益,苏格拉底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事关何谓强者:色拉叙马库斯的意思是不是说,拳击运动员比一般人强,因此吃牛肉就是对他有利且符合正义的?色拉叙马库斯听后非常愤怒,认为苏格拉底是在戏谑地对待他如此严肃的思想,随后便抛出自己的实质观点:所谓强者指的是城邦的统治者,统治者总是着眼于自身的利益来制定法律,称遵守法律为正义,违反法律为不正义,因此,正义实际上就是统治者的利益。[1]22-24在色拉叙马库斯看来,认识正义的关键在于揭露法律的表里不一:法律将自身伪装成公平中立的制度,实际上是维护统治者利益的工具,至于何谓强者,这根本就是个无需讨论的常识问题,强者当然是城邦的统治者!我们会发现,在苏格拉底看来,何谓强者才是最根本的问题,关于这个问题的探讨将会暴露色拉叙马库斯思想与人格的局限;但由于色拉叙马库斯暂时未能理解这个问题的意义,苏格拉底更换了提问的方式:统治者会不会在自身利益方面犯错?如果统治者在自身利益方面犯了错,制定了对他有害的法律,那么遵守法律的正义就并不符合他的利益。[1]24-25为了应对这一问题,色拉叙马库斯可以选择将“符合统治者的利益”改成“符合统治者自以为的利益”,但他并未采取这个简便直观、更符合日常理解的策略,而是提出了一个令人费解的观点:统治者“作为统治者”是绝不犯错的,正如医生“作为医生”也绝不犯错,以及一般而言,任何技艺作为其自身都绝不会犯错,犯错是偏离技艺的结果。[1]26-28色拉叙马库斯提出了某种类似“技艺之理念”或“技艺自身”的观点,他表明自己谈论的并非某个具体的统治者,而是统治之为统治的本质。显然,不仅对于苏格拉底和色拉叙马库斯的辩论而言,而且对于整部《理想国》而言,这都是一个重要的理论节点。柏拉图这样安排,一方面凸显出色拉叙马库斯操纵概念的理论能力,另一方面暗示出他对于强者的实质理解其实超出了他口头上的说法:身为一个以知识为业的智者,色拉叙马库斯心目中完美的统治者必然同时也是智识方面的强者,而绝不是手握至高权力却迟钝于利害之别的愚人,这导致他主动将技艺的逻辑引入关于统治的讨论,殊不知这正是苏格拉底最擅长的论域。接下来,苏格拉底将牢牢抓住统治作为一项技艺的观念来反驳色拉叙马库斯对于统治的理解,将统治的本质从“强者征服弱者”转变为“有技艺者为无技艺者服务”,这其实是苏格拉底运用色拉叙马库斯自己无法割舍的理性来驯服他灵魂中的血气。 顺着色拉叙马库斯的思路和例子,苏格拉底提出:如果统治是像医术那样的技艺,那么,正如医术作为医术不是为了医生的利益,而是为了病人的利益,统治作为统治也不是为了统治者的利益,而是为了被统治者的利益。[1]28-32色拉叙马库斯回应道:统治并不是像医术那样的技艺,而是像牧羊那样的技艺,牧羊人照料羊群显然不是为了羊的利益,而是为了他自己或者羊群主人的利益。[1]32-33我们很快发现,色拉叙马库斯未能充分理解苏格拉底的观点,而这是因为他未能完全遵循他自己提出的技艺观念。当苏格拉底说医术是为了病人的利益,他并非在描述医生治病救人的主观动机,而是在描述医术的客观本质;苏格拉底并不否认医生要收取费用,甚至可以承认一个医生主观上完全是为了收取费用才治病救人,但是他谈到的医术指的是色拉叙马库斯在强调“技艺不犯错”时提出的“医术自身”,这项技艺的本质与从事它的人拿它换取何种利益无关。在这一点上,牧羊术与医术没有区别,统治术与这些技艺也没有区别:或许统治者主观上完全是为了自身的利益才从事统治的工作,其中最重要的工作莫过于制定并执行法律,但无论是何种法律,若不能惩恶扬善、维持治安、维护公序良俗、使公民安居乐业,就根本不是合格的法律,而未能通过制定和执行一套合格的法律来保障被统治者利益的统治者也就根本不是合格的统治者,正如不能治病救人的医生根本不是合格的医生。如果正义就是遵守法律,而法律在本质上是统治者作为统治者执行本职工作、保障被统治者利益的一面,而非统治者作为自利的人向被统治者收取“费用”的一面,那么正义的本质就并非统治者的利益,而是被统治者的利益。[1]36 从表面上看,苏格拉底对色拉叙马库斯的反驳只是言辞之争,色拉叙马库斯只需回答:当他将正义定义为统治者的利益,他说的“利益”指的正是统治者向被统治者收取的“费用”,这种“费用”(税收和贡赋、奢华与享乐、特权和荣耀……)不仅远高于统治术所提供的治理服务的实际价值,而且完全是一桩强买强卖的交易。换言之,苏格拉底和色拉叙马库斯对统治这种政治现象的理解实际上并无差异,只是给出了不同角度的描述。确实,如果苏格拉底的反驳止步于上述结论,他就既没有驳倒色拉叙马库斯政治思想的实质,也未能实现对色拉叙马库斯的灵魂教育。但苏格拉底并未止步于此,他进一步提出,所有统治者都是被迫从事统治的,证据就是他们都要收取费用,这说明他们真正追求的不是统治,而是统治的报酬。关键在于,不同的统治者想要的报酬是不同的,一般人想要金钱和名誉,但还有一种人只想要免于惩罚,这最后一种人才是“最好的人”。[1]38-39在看似不经意间,苏格拉底呼应了他最初针对色拉叙马库斯提出的疑问:如果说正义是强者的利益,那么我们就必须澄清何谓真正的强者、何谓真正的利益。色拉叙马库斯当然理解苏格拉底提到的前两种报酬,即金钱和名誉,在他看来这些就是人之为人所追求的利益,而能够在最高程度上获取并捍卫这种利益的人就是他心目中的强者,其最完美的代表是僭主。在以金钱或名誉为报酬的情况下,“被迫统治”的说法显得仅仅是一种修辞。然而,苏格拉底提出的第三种报酬即“免于惩罚”,则完全超越了色拉叙马库斯对“利益”的理解,事实上,只为这种报酬而从事统治的人才是严格意义上的“被迫统治”。这样的人究竟追求何种利益?何以他们才是最好的人?这些至关重要的问题预示着《理想国》的核心思想,也揭示出苏格拉底与色拉叙马库斯的分歧绝非浅薄的言辞之争,而是深刻的人格对立。[7]25-29 在苏格拉底提出三种报酬的命题后,色拉叙马库斯陷入沉默,一直在聆听二者辩论的格劳孔则表现出对第三种报酬的强烈兴趣,他希望苏格拉底解释何谓“为了免于惩罚而被迫从事统治”,苏格拉底回答:最好的人鄙视金钱和名誉,他们只有可能出于一种被迫的动机而从事统治,那就是为了避免“被比他们差的人统治”,这对他们而言是一种惩罚。[1]38-39虽然苏格拉底没有说明最好的人究竟追求什么,但他区分了人性的不同层次,明确指出存在比财富和荣耀更高的追求,由于这种更高的追求在色拉叙马库斯的身上完全缺失,所以后者自始至终未能理解苏格拉底追问何谓利益,尤其是何谓强者的用意。尽管苏格拉底用“最好”而非“最强”来形容最高层次的人生追求,但在古希腊语中,“强”和“好”往往是可以互换的,它们都可以用来表达“优秀”。我们已经看到,尽管色拉叙马库斯理所当然地预设强者就是城邦的统治者,但他实际上并不认为“强”的含义局限于“政治强力”,而是暗地里相信真正的强大必然包含理性的力量,至少必须包含对于自身真正利益的正确认知,唯有如此他心目中真正的强大和真正的利益才能结成其正义观所建立的必然联系。然而,由于色拉叙马库斯的灵魂毕竟是由血气主导,他无法将理性的追求推至完美的极限,无法认识到理性的最高境界是彻底超越血气,也无法认识到统治本身就违背了人生的最高利益,从而也就不理解灵魂完全由理性主导的人格可能,更无法理解拥有这种人格的人正因为更强、更好、更优秀,所以根本就不愿意统治。 色拉叙马库斯从一开始的张牙舞爪变得哑口无言了,尽管他不像波勒马库斯那样愿意承认错误,但他未能对苏格拉底观点最要紧的部分提出任何回应,这意味着他已经输掉了这场由他发起的辩论。沿着色拉叙马库斯自己提出的统治作为技艺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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